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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侯杨方 当前章节:15636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8

但是曾国藩首战在靖港水战中就被打败了。当时曾国藩性格很刚烈,就要投水自尽,幸亏被部下救起,否则就没戏了。经过休整,曾国藩重整旗鼓,攻占了岳州、武昌。咸丰皇帝大喜过望。在一片糜烂的局面中收复了两个重要的城市,尤其是武昌,这让他十分高兴,因此准备任命曾国藩署理湖北巡抚。当时曾国藩只是个在籍的前侍郎,没有官职,如果不能成为督抚掌握地方实权的话,后勤都难以保障,因为当时不像乾隆、嘉庆时期,出兵征伐都是从户部国库里面出银子。由于太平军的兴起,国家财政已经无法正常运作,只能用厘金的方式解决军饷,更何况团练还不是正式编制的军队。但是没想到,大学士祁寯藻突然说了一句话,“曾国藩以侍郎在籍,犹匹夫耳,匹夫居闾里,一呼,蹶起从之者万余人,恐非国家福也”,让咸丰心里一惊,收回成命,只给了曾国藩一个兵部侍郎的空头衔。祁寯藻就是典型的自己不做实事但是也看不得别人做实事,为了讨上级领导的欢心,还弄出一个诛心之论,说曾国藩有可能会谋反。曾国藩很生气。咸丰和曾国藩的关系有点微妙,他不像道光那样欣赏曾国藩。当然,曾国藩在他刚继位的时候写过奏折顶撞他,可能也有这个因素,咸丰表面上宽容,但心里很猜忌。好在咸丰下令让胡林翼署理湖北巡抚,因为当时胡林翼率军出贵州与曾国藩联合作战,双方配合得很好,胡林翼对曾国藩很宽容,曾国藩又特别欣赏胡林翼,两个人同舟共济。胡林翼掌握了湖北的财权以后,就把湖北的给养源源不断地供给前线的湘军。

咸丰七年(公元1857年),曾国藩与咸丰皇帝又发生了矛盾。当时正值曾国藩父亲去世,皇帝给他三个月时间治丧,正常应该是三年,但军情紧急,只能酌情缩短。曾国藩心里很生气,他觉得皇帝对自己过于猜忌,于是坚持要守孝三年,回家去不干了,双方闹得很僵。此时,胡林翼率湘军围攻九江,破了湖口,一路很顺利,主要靠的就是杨载福、彭玉麟这些曾国藩的旧部。胡林翼趁机给咸丰皇帝上奏章,劝说一定要把曾国藩请回来。所以说咸丰心胸确实有些狭窄,在朝猜忌奕,在外猜忌曾国藩。

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曾国藩、胡林翼两军配合,围困太平天国首都天京的上游重镇安庆。安庆当时是安徽的省会,驻扎着太平军最精锐的部队,主要是陈玉成率领的两广子弟兵,从金田起义一路北上打过来的老部队。拿下安庆,不仅太平军精锐尽失,而且还可以顺江而下直捣天京(今江苏南京),所以安庆是必争之地,安庆之战也成为重要的转折点。两军主力在这里进行大会战,持续了一年多,其间互有胜负,湘军好几次也差点全军覆没,但最终湘军将太平军击败。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胡林翼在前线指挥作战,志得意满,策马登龙山,说从这里看安庆犹如釜底,太平军虽强但平定他们指日可待。突然,他看到江面上有两艘轮船逆流而上,快如奔马,顿时脸色大变,刚才的意气风发消失不见,勒马回营,中途呕血,差点从马上摔下来。胡林翼本来身体就不好,回来以后病情越发严重,几个月后又听到咸丰皇帝在避暑山庄驾崩的消息,痛哭吐血,死于军中。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太平军被消灭对他而言是胸有成竹,迟早的事情,但没想到洋人的轮船如此先进,逆水行舟速度还这么快,就很担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平军被镇压之后,洋人的问题不好解决。后来担任过军机大臣兼户部尚书的阎敬铭当时在胡林翼幕府当幕僚,每次和胡林翼谈到洋务时,胡林翼都摇手闭目,神色非常不开心,说这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明白的。可以看出,胡林翼想得很远,确实为国忧心。

曾国藩对胡林翼评价很高,他说以湖北贫瘠的地区养兵六万,每月要花费四十多万两,但是湖北的老百姓和商人没有变得贫穷,吏治也特别好,这都是因为胡林翼既能打仗,又会办后勤,还熟悉政务,所以在给皇帝的奏章中说胡林翼“坚持之力,调和诸将之功,综核之才,皆臣所不逮”。而且胡林翼人缘特别好,和所有的湘军将领关系都特别好,曾国藩自认做不到这一点,对他的早逝深感惋惜。胡林翼虽然早殁,但推功让能、调和诸将的能力,对平定太平天国起到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咸丰六年(公元1856年),胡林翼升为湖北巡抚,极力笼络时任湖广总督的满洲权贵官文。其母收官文之妾为义女,又处处让利给官文,故胡林翼所言,官文无不言听计从,为平定太平天国奠定了良好基础。《清史稿》记载:“林翼威望日起,官文自知不及,思假以为重,林翼益推诚相结纳,于是吏治、财政、军事悉听林翼主持,官文画诺而已。不数年,足食足兵,东南大局,隐然以湖北为之枢。”胡林翼能够很好地笼络住满人亲贵,又与曾国藩、左宗棠交好,让这两个势同水火的地方大员能够团结对敌,所以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人。

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曾国荃率领湘军打到了孝陵卫、雨花台,次年七月攻破太平天国首都天京。同时,李鸿章、左宗棠都被曾国藩推荐,破格提拔为江苏巡抚和浙江巡抚,各成为一方大员。这都是过去难以想象的,几年前曾国藩自己想当一个署理湖北巡抚都不得,现在已经成为节制长江下游五省军务的钦差大臣了。一方面是因为朝中执政的奕非常重视曾国藩,另一方面也确实是没辙,满人中没有什么像样的人才。

咸丰皇帝临死前许诺过,谁能克复金陵就封谁为郡王。但我们知道,清朝没有任何一个皇族以外的大臣在生前被封为郡王的,福康安也是死后追封。现在曾国藩攻下金陵了,怎么办?要按照先帝的遗命执行吗?但咸丰遗诏任命的八大臣几个月后就被推翻了,他的遗诏不值钱,很快就变成了历史文件了。另外,朝廷也不愿意如此封赏,即便给了,曾国藩也未必敢要。于是,将郡王的封赏一拆为四,曾国藩封为一等毅勇侯,世袭罔替,曾国荃封为一等威毅伯,提督李臣典封一等子,提督萧孚泗封一等男。

在镇压太平军的过程中,曾国藩深切地感受到,必须要借用洋枪洋炮才能战胜太平军,靠刀枪剑戟根本不行,而且太平军也在上海购买洋人的武器,所以这场战争基本上是十九世纪上半叶欧洲战争的水平。洋务运动也在此时开始,在奕的提议下,咸丰同意设立总理衙门,曾国藩创办安庆内军械所,派遣幼童赴美留学。

曾国藩常说,“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义。满意之选不可得,姑节取其次,以待徐徐教育可也”。意思是,办大事业一定要有自己的接班人,即便不能百分百满意,只要有几方面的特长就可以了,然后再好好地教导他。他的替手、最得意门生就是李鸿章。李鸿章很受曾国藩、胡林翼的赏识。胡林翼在见了李鸿章一面后,就对曾国藩说:“少荃如许骨法,必大阔。”曾国藩自己也对李鸿章说:“观阁下精悍之色,露于眉宇,作字则筋胜于肉,似非长处玉堂鸣佩优游者。”李鸿章在曾国藩的幕府里还闹过意见,一气之下跑到江西去了。过了一年多,曾国藩收复了安庆,李鸿章静极思动,就写信祝贺。曾国藩当然也知道他的意思,就说你在江西也没事干,还是回到我军中效力吧,并且向皇帝保荐,让他出任江苏巡抚,所以李鸿章的发迹靠的就是曾国藩。

但是,攻下天京以后,曾国藩和左宗棠的关系却闹僵了。事情的起因是,曾国藩在攻下天京后跟皇帝奏报,说洪秀全自杀了,小天王也都死了(其实洪秀全是病死,小天王是逃出去了),左宗棠知道以后就揭发了他,由此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当然现在还有一种说法,说是他们两人知道朝廷很忌惮汉人将帅,因此故意交恶,传递这样的意思——我们矛盾很深,不可能团结起来反对朝廷。这个说法有没有道理呢?我觉得可以直接否定掉,因为在曾国藩去世多年以后,左宗棠提起他都还破口大骂。左宗棠自视甚高,缺少宽容,他自诩为“今亮”,就是当今的诸葛亮。他瞧不起曾国藩,觉得曾国藩比较拙,不是特别聪明,不像他自己,才华横溢。他总是要向大家显示他才是天下第一人。

注释

[1]梅英杰:《胡林翼年谱》,载《湘军人物年谱》(一),岳麓书社1987年版。

曾国藩:外惭清议,内疚神明,结局悲伤

镇压太平天国运动以后,曾国藩是清朝认定的第一功臣,被封为一等毅勇侯,世袭罔替,达到了他人生事业的最高峰。为了消解清廷的猜忌,他干了一件非常出乎人意料的事——将自己亲自招募的湘军几乎全部解散,只保留了鲍超的那支队伍。其实鲍超不是湖南人,他是四川奉节人。连曾国荃率领的打下天京的最精锐的湘军都解散了。这主要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一方面,朝廷对他颇有猜忌,担心他的私人武装会形成军阀,甚至制造动乱。当时就谣言四起,说曾国藩有可能在南京称王,造成五代十国那种局面。另一方面,他认为湘军打仗的目的就是为了升官发财,打下南京以后抢了那么多财物,纷纷要回湖南老家置地盖房子,因此这些人也没有斗志了,已是暮气沉沉,加上本来就没有什么理想和追求,索性全部解散。解散湘军之后,曾国藩就没有自己的嫡系部队了,清廷派他去淮北镇压捻军的时候,实际已经指挥不动李鸿章的淮军了。而且捻军与太平军不同,捻军是流动作战,没有根据地,不像太平军占据武昌、九江、南京、杭州、苏州等城市,他还可以集合大军进行包围,现在曾国藩的战术只能是步步设防,顺着运河、黄河、淮河布防,结果屡次被捻军突破,最后还是让李鸿章来接手。因此,镇压捻军这个事,曾国藩算是失败了,事业开始走下坡路。

实际上曾国藩与咸丰皇帝的关系也颇为微妙。英法联军入侵北京的时候,皇帝逃往热河避暑山庄,让曾国藩带领精兵勇将前来勤王,归胜保指挥,不可延宕。曾国藩就很犹豫,当时正是安庆会战的关键时刻,前线指挥作战的是他弟弟曾国荃。得知皇帝旨意后,曾国荃就写信给曾国藩,说你不要去,因为咸丰的弟弟恭亲王奕的才干远胜于皇帝,如果情况有变,不是挺好的吗,正好让奕替代咸丰,国家会变得更好。曾国藩接信以后非常生气,赶紧秘密地回信,斥责曾国荃满纸骄矜之气,且多悖谬之语,难道想造反不成?!在信中他还写了对奕的评价,他说“恭亲王之贤,吾亦屡见之而熟闻之,然其举止轻浮,聪明太露,多谋多改”,就是说恭亲王奕太聪明,想的事情特别多,一会儿想这样,一会儿想那样,他是不太看好奕的。他还说应诏勤王是臣子必尽的本分,但实际上他也并不是太想去援助,也有点坐等的意思,就罗列了各种理由,怎么调兵,怎么能不影响安庆前线等。结果,北京的合议已经谈成了,勤王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曾国藩时任两江总督。有一次,他与心腹赵烈文(雍正年间名臣赵申乔的后人)聊天。曾国藩说,听北京来人讲,京城的治安非常糟糕,乞丐成群结队,连抢劫的事情都有,恐怕会有异变,该怎么办呢?赵烈文比他更悲观,认为天下势必大乱,清朝最多只能撑五十年。曾国藩一听这话,面露忧色,如果只剩五十年,那我们现在折腾半天,又是洋务,又是镇压太平军、捻军,都是为了什么?他不愿意承认这个局面,说难道我们要南迁吗?其实他也是昏了头,满洲皇帝就算跑也应该是回关外老家,而不是迁到南京。赵烈文摇头,不是这样,恐怕会彻底亡国,未必能仿效东晋、南宋那样偏安一隅。曾国藩反驳,认为本朝君德正,或不至此。赵烈文又说了,国初创业的时候杀戮太重,得天下也是趁着明朝与农民军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巧取而来,他认为清朝气数将尽。曾国藩毕竟是清朝忠臣,道光对他十分器重,他就哀叹,盼着自己赶紧死掉,不愿意看到清朝灭亡那一天。然后他们还谈到了恭亲王奕。赵烈文不太看好奕,说自己在上海见过恭亲王的照片,就是个轻俊少年,感觉有点轻浮,气势不足以镇压百僚。曾国藩表示同意,说奕看起来不是很厚重,但很聪明。赵烈文说不过是些小聪明而已。总之,两人都不看好奕。到了第二年,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曾国藩奉命回京觐见同治和两宫太后。当时他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回过北京了。在京的时候,他也见了恭亲王、文祥、宝鋆这些人,当时就认为朝政实际就掌握在这三个人手中,其权力远超小皇帝和两宫太后,观察很敏锐。

曾国藩自视特别高,表面上对人特别谦和,其实真正能让他瞧上眼的没有几个,甚至对他的得意门生李鸿章都不太满意。他认为李鸿章举止有点轻浮,不像他本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有种理学名臣的士大夫风范。他觉得宝鋆也不行,文祥虽很正派,但是眼光狭隘,格局不够宏大。对两宫太后他也瞧不上,他说自己这么重要的大臣去觐见,两宫太后只是关心裁撤湘军、练军这样的琐碎小事,至于如何治理国家问都不问一句,可谓“才第平常,见面无一要语”。

咸丰十年(公元1860年),法国天主教传教士在天津望海楼设立教堂,强占民地,激起公愤。同治九年(公元1870年)四五月间,天津突然发生多起儿童失踪的案件,民众怀疑与教堂设立的育婴堂有关。六月十八日,天津当地民间组织水火会抓住了一个叫武兰珍的人贩子,将其扭送官府,口供中又牵连到教民王三及望海楼天主堂。于是民情激愤,士绅集会,书院停课,反洋教情绪高涨。天津知府张光藻不敢做主,带着几百人去见天津道台周家勋。周不敢处理,又带着这些人去见天津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崇厚大骂刁民胡闹,认为传教士不可能拐卖儿童。崇厚约见了法国领事丰大业,要求双方当面对质。二十一日清晨,崇厚、周家勋、张光藻、知县刘杰带着数百人前去教堂找洋人对质,“遍传堂中之人,该犯并不认识,无从指证”。谢福音神父与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协商育婴堂善后处理办法。教堂外聚集了上万人示威。丰大业跑到崇厚那里要求派兵镇压。丰大业对崇厚说话很不客气,指令他马上派出洋枪队前往教堂弹压。崇厚认为对方在自己的属下面前太傲慢,不肯派兵。丰大业气急,拔出手枪向崇厚连射两枪,击中崇厚身边的花瓶,飞起的碎片划伤崇厚的脖子。崇厚等吓得一哄而散。丰大业带着秘书西蒙亲自前往教堂,在教堂边的浮桥上遇见前来疏散民众的天津知县刘杰。丰大业指责刘杰办事不力,刘杰说自己已经尽力了,双方发生口角,丰大业拔出手枪向刘杰射击,重伤了刘杰的家丁高升。围观的民众大怒,打死了丰大业和西蒙,杀向教堂,扯烂法国国旗,焚毁了望海楼天主堂、仁慈堂、法国领事馆,以及英美传教士开办的四座教堂、一座西班牙教堂、一座俄国教堂。共打死十三名法国人、三名俄国人、两名比利时人、一名意大利人和一名爱尔兰人。六月二十四日,法国第三舰队军舰开到天津,英国第五舰队,美、德、意等六国军舰亦结集天津一带,法国、英国、美国、比利时、俄国、普鲁士、西班牙等七国公使以法国为首向总理衙门强烈抗议,并发出最后通牒,要求惩办肇事者,赔偿损失。这就是天津教案。

时任直隶总督曾国藩被派去处理天津教案。他认为整个事情“因奸民迷拐人口,牵涉教堂,并有挖眼剖心,作为药材等语,遂致积疑生忿,激成大变”;说类似这种谣传不仅天津有,过去在湖南、江西,近年来在江苏扬州、湖北天门,包括直隶的大名、广平都有,说教堂拐骗丁口、挖眼剖心、诱奸妇女,等等,这都是“愚民无知,遽启边衅,曲在津民”,“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希望能以此安抚洋人而消弭祸端。法国人要求重修教堂、埋葬死者、惩罚凶手,这些都没有问题,但法国人还要求处死地方官,否则就要攻城。清政府慌了,抓了八十多人,曾国藩报告说应该正法的七八人,应该治罪的二十多人。但是朝廷认为这样处理太轻了,法国人还会攻城,要加重惩处,最后处死十八人,流放了二十五人;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被革职充军发配到黑龙江;赔偿外国人的损失四十六万两白银,并由崇厚出使法国道歉。清政府为了平息法国人的怨气,并没有听从曾国藩的建议。曾国藩对朝廷的处理感到失望,筹措了两万两白银给几个官员作赎刑的费用。而法国因随后发生了普法战争,无暇顾及,接受了这个条件,放弃了杀官员的要求。

清政府一开始是派曾国藩处理天津教案,后来觉得他太软弱,又派他的学生李鸿章负责。李鸿章晚年有个回忆,写得非常生动。他说:

别人都晓得我前半部的功名事业是老师提挈的,似乎讲到洋务,老师还不如我内行。不知我办一辈子外交,没有闹出乱子,都是我老师一言指示之力。从前我老师从北洋调到南洋,我来接替北洋,当然要先去拜谒请教的。老师见面之后,不待开口,就先向我问道:“少荃,你现在到了此地,是外交第一冲要的关键。我今国势消弱,外人方协以谋我,小有错误,即贻害大局。你与洋人交涉,打算作何主意呢?”我道:“门生只是为此,特来求教。”老师道:“你既来此,当然必有主意,且先说与我听。”我道:“门生也没有打什么主意。我想,与洋人交涉,不管什么,我只同他打痞子腔(痞子腔盖皖中土语,即油腔滑调之意)。”老师乃以五指捋须,良久不语,徐徐启口曰:“呵,痞子腔,我不懂得如何打法,你试打与我听听?”我想不对,这话老师一定不以为然,急忙改口曰:“门生信口胡说,错了,还求老师指教。”他又捋须不已,久久始以目视我曰:“依我看来,还是用一个诚字,诚能动物,我想洋人亦同此人情。圣人言‘忠信可行于蛮貊’,这断不会有错的。我现在既没有实在力量,尽你如何虚强造作,他是看得明明白白,都是不中用的。不如老老实实,推诚相见,与他平情说理;虽不能占到便宜,也或不至过于吃亏。无论如何,我的信用身份,总是站得住的。脚踏实地,蹉跌亦不至过远,想来比痞子腔总靠得住一点。”我碰了这个钉子,受了这一番教训,脸上着实下不去。然细心回想,我老师的话实在有理,是颠扑不破的。我心中豁然有了把握,急忙应声曰:“是,是,门生准尊奉老师训示办理。”后来办理交涉,无论英俄德法,我只捧着这个锦囊,用一个诚字同他相对,果然没有差错,且有很大收效的时候。[1]

但是,清廷内部和整个民间的舆论对交涉结果非常不满,大骂曾国藩是卖国贼,尤其是北京的湖南同乡,认为曾国藩是“湖南之耻”,直呼为“曾国贼”,连湖南同乡会馆里曾国藩的官爵匾额都给击毁了。几年前还是“湖南之光”,几千年来出的第一大圣人,现在变成“湖南之耻”,成卖国贼了。曾国藩自己也感到很内疚,“外惭清议,内疚神明”,名声扫地,带着软骨头、卖国贼的骂名离开了人世。与他关系一直很僵的左宗棠写了一个挽联:“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注释

[1]吴永:《庚子西狩丛谈》,岳麓书社1985年版。

左宗棠:制造晚清晦暗底色中的高光时刻

在曾国藩以卖国贼的骂名郁郁寡欢去世以后,与他关系闹得特别僵的左宗棠正走上人生的事业巅峰,也是同光中兴的高光时刻:收复新疆。

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的中国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陕甘回民起义切断了新疆与内地的联系,而且陕甘、新疆的军队很多内调去镇压太平军和捻军。趁着这个机会,浩罕汗国派遣阿古柏打着大小和卓后代的旗号入侵新疆,俄国也趁机侵占了伊犁。不久,浩罕汗国被俄国占领,阿古柏便在新疆成立了哲德沙尔政权,自立为汗。当时的形势确实非常糟糕,太平天国前后十几年,长江中下游这些腹心之地由于战乱元气大伤。英法联军又打下了北京,差点亡国。外兴安岭、新疆的大片领土又被俄国侵占。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日本侵吞了中国的藩属国琉球,后又入侵台湾。确实是全面的危机,到底该怎么办呢?当时直隶总督李鸿章主张加强海防,应对未来日本的入侵,因为日本离中国太近,而且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对外侵略的野心昭然若揭,但是陕甘总督左宗棠认为要加强边疆防御,防止俄国入侵西北,这就有了所谓海防与塞防之争。左宗棠主张,东则海防,西则塞防,两者要并重,因为如果新疆不固,那么蒙古也会不安,然后就牵连到陕甘、山西,京师也会受到威胁。李鸿章则认为,北京离海岸近,离新疆很远,沿海更重要,而且国家财政拮据,新疆又那么遥远,后勤给养花费太多,打起仗来胜算很小,土地的价值也不大,加上强敌环伺,很难守住,所以应该将新疆缓一缓,重点布局海防。塞防派又认为,西方列强从海上并未对中国造成直接威胁,但俄国对领土特别贪婪,咬住一块就不会放,而且目前的海防经费已经足够,不需要将塞防经费转移给海防。最关键的是,新疆自古就是中国领土,怎么能放弃呢?特别是乌鲁木齐、阿克苏这些战略要地要首先收复。最后总理衙门总结了两派的意见,于光绪元年(公元1875年)发布上谕,将北洋海防之事宜交由李鸿章办理,南洋海防交予沈葆桢办理,又将西北及防范俄人事务交由左宗棠处理,分成三个战略方向。

当时清朝的国家财政确实很成问题,左宗棠不愧是“今亮”,他采取了一个“缓进急战”的策略。“缓进”,就是用一年半的时间筹措军饷,积草囤粮,整顿军队,减少冗员,增强了军队的战斗力。即使是自己的主力湘军,他也剔除空额,汰弱留强。他还规定,凡是不愿出关西征的,一律给资,遣送回籍,不加勉强。留下来自愿出关的部队,是一支士气高涨的精兵。“急战”,就是考虑国库空虚,为了紧缩军费开支,大军一旦出发,必须速战速决,力争在一年半左右获取全胜,尽早收兵。

左宗棠还请军机大臣文祥向皇帝和太后陈述利害关系,因为他要借款。这遭到了很多人的批评、反对,包括他的好朋友沈葆桢。同治皇帝可能这辈子就干了这么一件像样的事,算是他当皇帝的最高光时刻。他的朱批写得非常像样:“宗棠乃社稷大臣,此次西征以国事而自任,只要边地安宁,朝廷何惜千万金,可从国库拨款五百万,并敕令允其自借外国债五百万。”左宗棠还在前进基地兰州设立了制造局,仿制洋枪洋炮,改良清军的劈山炮和无壳抬枪。新疆收复后,上海泰来洋行的德国技师福克曾在哈密与左宗棠会面,观看了部队的演练,感慨地说道:“清军若与俄国交战于伊犁,必获全胜。”左宗棠又事先命西征军前锋部队统帅张曜,驻军哈密,兴修水利,屯田积谷。仅光绪二年(公元1876年)的收获便可以解决该部半年军粮所需。这个方法很聪明,从后方运粮草去新疆是很不方便的,让先头部队种粮食,有了收成,大部队再跟进,然后再派小股部队去前面种粮食,如此交替,就解决了粮草问题。为运输军粮,左宗棠建立了三条路线:一是从甘肃河西采购军粮,出嘉峪关,过玉门,运至新疆的哈密;二是由包头、归化(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旧城)经蒙古草原运至新疆巴里坤或古城(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奇台县);三是从宁夏经蒙古草原运至巴里坤。

光绪元年,左宗棠被任命为钦差大臣,督办新疆军务,经胡雪岩介绍,向外国商人贷借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引起《申报》非难。次年三月,左宗棠移师肃州,采取缓进速战的战略,以刘锦棠部快速攻入新疆,至十一月已取北疆。在左宗棠进军新疆期间,《申报》多次刊发谣言,在头版发布《西陲噩耗》说:“传左爵相统领大军西征回部,近已败退,爵相亦阵亡。”左宗棠对《申报》的报道十分气愤。

清军收复乌鲁木齐后,对于是否继续收复南疆,争议再起。大学士文祥此前支持进军新疆,但在乌鲁木齐被收复后则认为“乌垣既克之后,宜赶紧收束,乘得胜之威,将南八城及北路之地应酌量分封……慎勿因好大喜功,铺张过甚,致堕全功”。海防派鲍源深亦称“自乌鲁木齐、玛纳斯二城克复,天威已足远震,似规取南路之举尚可缓进徐图”。翁同龢则称进军南疆是徒劳之举,“空中原而营石田”。郭嵩焘称“得一镇守乌鲁木齐之大臣,信义威望足以相服,可保百年无事”,亦主张放弃南疆。但是,左宗棠不为所动,他自视甚高,曾国藩虽然内心也很倨傲,但起码表面上还特别谦恭有礼,左宗棠则表里如一,以诸葛亮自居,还经常公开大骂曾国藩。这时候确实需要这样的人,虽千万人吾往矣,继续进军。光绪三年(公元1877年)三月,董福祥、刘锦棠部自乌鲁木齐跨越天山,攻打达坂城阿古柏残部,徐占彪部西进占据奇克腾木的敌垒,不久即攻克达坂城、托克逊、吐鲁番等南疆外围三城。阿古柏于五月死于库尔勒,死因众说纷纭。

左宗棠收复新疆,可以说是同光中兴的最高光时刻,也是最巅峰的成就。从中英签订《南京条约》以来,清政府不断战败,割地赔款,收复新疆是唯一的一场全胜,而且几乎全部收复了失地。只有伊犁还被俄国人强占,曾国藩的儿子曾纪泽去圣彼得堡与俄方谈判,签订了中俄《伊犁条约》,沙俄归还了伊犁,当然清政府赔了好多钱,作为俄国托管伊犁的所谓“功劳”。在左宗棠的坚决要求下,清政府在光绪十年(公元1884年)颁发上谕,任命刘锦棠为甘肃新疆巡抚,这标志着新疆正式建省,实行与内地十八省一样的行政制度,由巡抚统管全疆各项军政事务。由于中亚的故土已经丢失,伊犁不再是西域新疆的中心,新疆政治中心由伊犁移至迪化,也就是现在的乌鲁木齐。

左宗棠收复新疆时最得力的部下就是刘锦棠。刘锦棠与他叔叔刘松山都是曾国藩的属下,镇压陕甘回民起义时刘松山战死,刘锦棠接管了这支部队。左宗棠与曾国藩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曾国藩怎么还将自己的部下派给左宗棠呢?在这一点上,曾国藩确实是老成谋国,以国家大事为重,不仅把自己最得力的部下派给左宗棠,而且还在两江总督任上为左宗棠供应后勤,一点都不克扣,也不为难。所以两人虽然个人关系非常不好,但是都以国家大事为重。曾国藩做得更好,他的度量是要超过左宗棠的。

左宗棠收复新疆是同光中兴的最大功绩,也是晚清晦暗的底色中非常耀眼的一道光。左宗棠死后的谥号叫“文襄”,这是个特例。不是大学士,没有进翰林院,照例是不能以“文”为谥号的,但朝廷赐了左宗棠进士出身。

曾国藩和左宗棠是同光中兴的两大名臣,从后世的角度来看,左宗棠的功绩要超过曾国藩。曾国藩在为人处世方面,比左宗棠要好。

李鸿章:大清国的裱糊匠

李鸿章是近代备受争议的人物,生前就饱受争议,死后更是如此,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

李鸿章是曾国藩的学生,他的发迹就是因为进入了曾国藩的幕府。曾国藩非常赏识他,认为他是一个未来的接班人,就把他派出去,搭乘洋船从安庆将淮军直接运到上海,然后由上海向西一直打到常州,恢复了苏南这个重要的财赋之地,后来又镇压了捻军,所以他是军功出身。

作为战场上的统帅,李鸿章非常注重洋枪洋炮的作用,他本人也曾将华尔、戈登的洋枪队作为雇佣军。他和戈登最后闹得很不愉快。李鸿章非常机灵善变,没什么原则,不像他老师曾国藩比较守拙。

李鸿章跟洋人接触很多,又身在上海这个十里洋场,所以他看到了世界的巨大变化。他说:“欧洲诸国,百十年来,由印度而南洋,由南洋而中国,闯入边界腹地,凡前史所未载,亘古所未通,无不款关而求互市……此三千余年一大变局也。”他非常敏锐,认为这是三千多年来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变局。而且他认为:“西人专恃其枪炮轮船之精利,故能横行于中土,中国向用之器械,不敌彼等,是以受制于西人。”[1]

曾国藩去世以后,李鸿章成为汉大臣的首席。以前汉大臣总是居于满大臣之下,比如,张廷玉、鄂尔泰都是保和殿大学士,鄂尔泰虽然资历浅,但是朝会的时候一定得排在张廷玉的前面;曾国藩是武英殿大学士,朝会的时候排在文华殿大学士官文这个饭桶的后面。李鸿章成为文华殿大学士的时候,宝鋆是武英殿大学士,但朝会的时候李鸿章的名次却在宝鋆之上,这是清朝历史上的第一次。而且他还被赏赐了三眼花翎,这是清朝贵族宗室才会有的待遇,地位特别高,连曾国藩都没有。

光绪十一年(公元1885年),李鸿章与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在天津签订了《中日天津条约》,双方约定,将来朝鲜如果有事,中日两国或一国要派兵,要相互知会,等事情平定了就要撤回,不能留防,这给十年后的甲午战争埋下了伏笔。

李鸿章特别讲究实际,他不是空谈理论的一个人,虽然他也是进士、翰林出身,但他比曾国藩要少一些道学气,他不太讲究这些原则和理论的东西,也看不出他在学问上有什么特别的造诣。他一直认为西方列强之所以能够横行中国,就是因为船坚炮利,所以他特别痛恨那些空喊口号的所谓清流。他认为那些翰林出身的文官,从来没经营过地方事务,更没率军在前线打过仗,也没和洋人有过任何接触,就喜欢喊口号,占据道德制高点,无视敌我实力悬殊的事实。李鸿章认为首先一定要把自己的军队给配置好,建立一个强大的军队,然后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以和则久。就是说如果打仗则能打胜,如果防守则能非常坚固,和谈则能保持长久和平。但是李鸿章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还是浅了一点,比他的好朋友郭嵩焘要浅了很多。郭嵩焘认为中国如果真的要富强,本源之计是遵循西方的制度进行改革,包括政治改革、教育体制改革,人的思想也要改革,这才是治国之本。如果只是引进了西方的技术,建立什么江南制造局,引进德国克虏伯大炮,没有用,一定要改革制度,开办西学,培养一大批人才,这才是真正的富强之道。所以郭嵩焘的认识比恭亲王奕、文祥、宝鋆这些中央的洋务派,还有曾国藩、李鸿章这些地方的洋务派,都要深刻,毕竟他是中国第一任驻外公使,在欧洲真正地生活过,对西方文明有过近距离的接触。

在发展军备方面,李鸿章注重的是东南沿海的防务,建立海军。他和左宗棠意见相左,认为中国在鸦片战争之后主要的威胁都来自海上,跟过去西北边患为主的情况大不一样,现在万里海疆变成前沿阵地了,而且明治维新后日本成为中国的劲敌,现在清朝的财政又一塌糊涂,无法同时兼顾塞防和海防,怎么办呢?他认为应该将重点放在东南海防,东南是朝廷的根本。加上京师靠近渤海湾,一旦海上有失,敌军会长驱直入,就像第二次鸦片战争中的英法联军一样,这是最危险的。但是清朝不可能放弃新疆,最后还是支持了左宗棠西征收复失地,同时也发展海防。

尤其是光绪十年(公元1884年)中法战争后,甲申易枢,恭亲王奕下台,他弟弟醇亲王奕譞成为执政者。奕譞缺乏奕那样的才干和威望,唯慈禧太后马首是瞻。实际上,洋务运动以这一年为界,前面是奕在主持,后面是慈禧太后亲自领导,奕譞只是在底下跑腿干活。由于奕譞是光绪皇帝的生父,相当于“太上皇”,不好进入军机处,于是就担任了总理海军事务衙门的一把手,李鸿章是他的副手。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北洋海军正式成军,拥有两艘铁甲舰、七艘巡洋舰、六艘炮舰、六艘鱼雷艇,还有练习舰、运输舰,在编二十五艘,此外还在旅顺、大连、威海等处海军基地修筑了数十处新式炮台,安装了一百多门进口大炮,其中旅顺还拥有规模宏大的海军船坞总埠。到了光绪十五年(公元1889年),中国海军的进口和国产舰只规模已变成亚洲第一,居世界第九位。照例,朝廷每年应该拨给北洋海军二百万两白银的军费,但实际上每年都在减少,最后变成每年只有五六十万两。而十九世纪末正赶上造舰技术日新月异的年代,北洋海军购买的舰船不出几年便逐渐落伍,从航速、火力等方面开始落后于世界海军的主流水平,而日本购买的舰船越来越先进,让李鸿章产生了很大的危机感。

另外,北洋海军的提督(海军的最高长官),是出身淮军的丁汝昌,而他手底下的军官多是福州船政学堂毕业的福建人,双方矛盾很大,因为丁汝昌缺乏指挥海军的经验,完全是凭着李鸿章心腹的身份上去的。在总教官英国人琅威理被撤职以后,北洋海军整个的操练都废弛了,大家都不住在舰船上,而是把家眷接来,过起了小日子,甚至去香港、上海赌博,嫖娼。

李鸿章本人也看到了这些问题,战前他就说:“东洋蕞尔小邦而能岁增铁舰,闻所制造专与华局比较,我铁舰行十五海里,彼则行十六海里。定、镇大炮口径三十零半生特(厘米),彼松岛等四舰则配三十四生特大炮并放快炮,处处俱胜我一筹。现在英订购之头等铁甲船,又是何项新式。盖以全国之力专注于海军,故能如此,其国未可量也!”[2]当时日本把北洋海军当成头号大敌,把国家财政总收入的百分之六十用来发展海陆军。当时日本政府年度财政收入仅八千万日元。1893年起,日本明治天皇决定每年从自己宫廷经费中拨出三十万日元,再从官员薪水里取十分之一,补充造船费用,举国若狂,一定要和中国一较高下,一定要消灭北洋海军。但是清政府还在大事铺张筹办慈禧太后的大寿,没有相应的危机感,二百多万两的购舰巨款还存在银行。

危机果然来了,光绪二十年(公元1894年),朝鲜爆发东学党起义,向中国告急。直隶提督叶志超率军驰援朝鲜,并按照《中日天津条约》的约定,知会日本。日本随后也派兵到朝鲜,数量还远超清军,双方开始剑拔弩张,形势变得紧张起来。

甲午战争中的大东沟海战,是世界战争史上首次铁甲舰的对决。北洋海军在护送清军登陆返航途中遭遇日本联合舰队攻击,战斗持续了五个多小时,最后五艘军舰被击沉,日舰虽然被击伤,但没有一艘沉没。这说明北洋海军从技术装备到兵员素质全面落后于日本海军。海战后,丁汝昌退守威海卫军港,力战不胜,最后吞鸦片自杀。至此,北洋海军全军覆没。

甲午战争中北洋海军还是打得非常壮烈的,至少大东沟海战是如此,但陆战却是一溃再溃,从朝鲜一路溃逃到山海关,号称精锐的淮军根本就不堪一击。最后换了刘坤一的湘军上去,也是惨败。万一日军攻破山海关,京师如何守得住?清廷无奈之下只能求和,先是派张荫桓、邵友濂去谈判,但日本不接待,说他们档次太低了,叫李鸿章出来。李鸿章那时候已经被拔去三眼花翎,撤职了,这个时候只好再把三眼花翎戴回去,同日本谈判。到了马关,一别十年,李鸿章又同伊藤博文见面了。李鸿章抱怨说清廷各省各部各自为政,相互掣肘,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主政。伊藤博文就说了,虽然各省各部不听话,但是总理衙门总是一个人说了算。李鸿章点头说是恭亲王说了算。李鸿章又说中国打了败仗,声誉大大受损。伊藤博文安慰他,说中国地大物博,有的是财富。李鸿章说,我国虽然物产丰富,但是开发不了。伊藤博文说你们领土是日本的十倍大(实际远不止十倍),人口是日本的四倍,创造财富很容易。这就有点反客为主的味道,好像有点教训李鸿章的意思。当年在天津,李鸿章志得意满,曾以长辈的口气教训伊藤博文。李鸿章心里还不服气,说我们中国请你来当我们的首相好了,你能把我们中国治理好吗?伊藤博文倒是很爽快,说我要请示天皇,我个人倒是挺乐意去的。果然,三年以后他真来中国了,光绪皇帝邀请他充当戊戌变法的总顾问,还想让他当总理大臣。

在谈判过程中,李鸿章经常发电文给国内,商议谈判的细节与底线,但这个密码被日本破译了,进而知道了中国的底线,尤其是赔款的金额。所以伊藤博文在两亿两的数字上寸步不让,果然最后清廷接受了这个数额。不仅如此,还割让了辽东半岛、台湾岛和澎湖列岛。不过,在俄、德、法三国干涉之下,辽东半岛后来以三千万两的价格给赎回了。李鸿章把日本的最后通牒发回京师,朝野震惊。

《中日马关条约》的签订,标志着洋务运动的彻底破产,也标志着东亚朝贡体系的彻底崩溃。朝鲜、琉球、越南这些藩属国被日本、法国侵占,国内要求进行体制改革的呼声也一浪高过一浪。大家都认清了,再怎么引进西方的生产技术,雇佣洋人作为技术顾问,都解决不了问题,必须要进行政治体制的改革,遂引发了三年后的戊戌变法。

李鸿章本人在这时也跌到了人生的谷底,担任了二十多年的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职务被罢免,淮军和北洋海军在甲午战争中也丧失殆尽,他的老本赔光了。

三年后,清朝来了个右满舵,进行戊戌变法,非常激进,但仅持续了一百零三天便彻底失败,随后清朝又开始左满舵,回归所谓传统,导致更大的悲剧——庚子国变。

甲午战争失败以后,李鸿章失去了自己的基本盘,被免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职务,但是他并未因此沉寂。他签订的《中日马关条约》是非常耻辱的,危害度远远超过两次鸦片战争后签订的《南京条约》和《北京条约》,但是对于清朝来说他是个功臣,居然和议成了,因为当时日军扬言要攻打北京,已经靠近山海关了,整个清廷非常恐惧,感觉几乎就要亡国了。以前被英法打败,大家认为还情有可原,是输给了先进的欧洲。日本明治维新比清朝洋务运动起步还要晚,国家小,人口少,以前的国力也弱,清廷现在惨败,没有任何理由给自己找托词了,无话可说了,所以受到的打击极大。甲午战争宣告洋务运动彻底失败,加速了清朝的灭亡。

甲午战争之后,光绪二十二年(公元1896年)李鸿章被任命为钦差头等出使大臣,周游各国。反正他在国内已经没有职务了,索性让他去进行所谓的擅长的外交。他去过美国,到过欧洲各大国,又去了俄国,而且受到热烈的欢迎。他见多识广,比他老师曾国藩要强。他还接受过《纽约时报》的采访,抨击当时美国的排华法案。他去俄国圣彼得堡,参加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加冕典礼,表面上的目的是如此,但实际上是去拉拢俄国共同对付日本,签订了《中俄密约》,玩起了“以夷制夷”那一套。然而,我们回顾历史,这一套有成功的,但更多的时候是玩砸了的,扶持一派对付另一派,这一派上位后反而构成更大的威胁。李鸿章也没能逃脱这个窠臼。根据俄方的一些档案资料,包括财政部的秘密档案,李鸿章在签订密约的时候还收受了贿赂,叫“李鸿章基金”,高达三百万卢布,按照当时卢布对美元二比一的汇率,是一笔巨款。俄国史学家罗曼诺夫根据俄国财政部秘档写过一部关于《中俄密约》及中东铁路建造经过的著作,中译本名为《帝俄侵略满洲史》,1937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书中提及,当中俄密约签订之翌日,沙俄财政大臣维特伯爵曾向李鸿章致送一份“俄华银行议定书”。里面说如果要签订《中俄密约》的话,就拨出三百万卢布,用于事业进行之方便,同时该款不能移作他用。怎么分配呢?如果李鸿章是书面文件证明其同意关于租借合同的主要条件,就拨付一百万卢布给他;如果合同最后签字了,俄国希望修建一条从赤塔直接穿过中国东北到达海参崴(即符拉迪沃斯托克)的中东铁路,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万;等到铁路全部完工的时候拨付最后的一百万。分批拨付,号称满洲调查费,实际这个钱总共只用了五次,支付了一百七十万卢布。这是李鸿章一生中一个很大的污点。

在和李鸿章朝夕相处的时候,维特对他怎么评价呢?他说,在我的国务生涯中见过不少国务活动家,有些人是要名垂青史的,李鸿章就是比较卓越的一位非常杰出的国务活动家。他虽然是个中国人,没受过一点欧洲教育,但受过博大精深的中国式的传统教育,拥有健全的头脑,善于清晰思考,所以在中国历史上,在治理国家方面,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他认为当时实际治理中国的是李鸿章。这就是误判了。就像我们现在看到很多所谓的中国通或者汉学家,喜欢从字面上理解中国的事务,从表面上的一些活动中觉得这个人特别重要,这件事特别重要,其实对于熟悉里边真实情况的中国人而言,会感到他们的结论很好笑,这就是所谓国情的隔膜,毕竟他们不懂中国文化,也没有在中国生活过。中国人往往在说话的时候,字面上看都是肯定的意思,但实际上他表达的是一个不置可否或者否定的意思,外国人很难理解到位。当然反过来也是如此,中国的一些研究外国的专家,如果没在那些国家长期生活过,也很容易流于表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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