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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侯杨方 当前章节:15429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8

佟家究竟是女真人,还是汉人?现在不太清楚,他们自己认为以前是女真人,迁到关内的抚顺后逐渐汉化。努尔哈赤起兵后,他们又投奔了后金,开始女真化。我们从他们的名字就能看出来,佟养真是完全的汉人的名字,佟图赖、佟国纲、佟国维也是。但佟国纲的儿子鄂伦岱,以及佟国维的儿子隆科多、庆复,又完全是满洲人的名字。可见,清初存在一个非常复杂的先汉化后又女真化的过程。

注释

[1]杨珍:《敢有担当的勋戚父子》,《紫禁城》,2011年04期。

[2]《清史稿》卷二百八十一,列传六十八。

[3][清]萧奭:《永宪录》。

[4][清]萧奭:《永宪录》。

[5]《清史稿》卷二百八十七,列传七十四。

[6][朝鲜]朴趾源:《热河日记》,北京图书馆出版社1996年版。

隆科多:关涉皇位疑云与清宫的侍卫制度

隆科多是满洲镶黄旗人、一等公佟国维的儿子、孝懿仁皇后的弟弟。这个地位是非常显赫的,他的父亲既是康熙的丈人,又是康熙的舅舅,他的姐姐是康熙的第三任皇后,所以他一出生地位就非常高。早在康熙二十七年(公元1688年)的时候,他就被授予一等侍卫官职。康熙五十年(公元1711年),隆科多被任命为步军统领,康熙在满文朱批奏折中对他说:“你只须行为端正,勤谨为之。此职得好名难,得坏名容易。即兄弟子侄家人之言断不可听信。此辈起初尚有一二好事令人相信,而后必行欺罔……著不时防备之!勉之!”[1]可见康熙皇帝对自己外祖父这一家的性格还是了解得蛮深刻的,都是简单粗暴、仗势欺人的德行,甚至能逼着康熙一定要任用某个人。

隆科多发挥重大作用的时候,是在康熙六十一年(公元1722年)。当时康熙驾崩,皇四子胤禛在那儿哀痛号呼,隆科多就提醒他,说大行皇帝刚刚去世,又传位于你,宜先定大事,方可办理一切丧仪。意思是你现在别哭了,也别忙着办丧礼,首先得登基,名不正则言不顺,一旦登基,谁再敢反对你,那就是谋反了。胤禛一听这个话,立马就不哭了,亲自给康熙换上当年孝庄皇太后制赐的御服,然后一群人护送康熙的遗体从畅春园返回紫禁城。康熙晚年虽然经常住在畅春园,但死后一定要将棺材放在皇帝的寝宫乾清宫,所谓寿终正寝,就是这个道理。

雍正皇帝继位的第二天就下旨,命领侍卫内大臣马尔赛、九门提督兼理藩院尚书隆科多、大学士兼户部尚书马齐辅政。他又谕内阁,以后启奏处应书写“舅舅隆科多”,大臣们要书写“皇帝舅舅隆科多”,把“舅舅”弄得像一个非常尊贵的官称。为什么雍正要称他为舅舅呢?因为雍正的生母德妃地位比较低,他由膝下无子的佟皇后抚养,相当于皇后的养子,称隆科多为舅舅倒也正常。雍正元年(公元1723年),雍正在给宠臣年羹尧的折子里就这样批示:“舅舅隆科多,此人朕与尔先前不但不深知他,真正大错了。此人真圣祖皇考忠臣、朕之功臣、国家良臣,真正当代第一超群拔类之稀有大臣也。”后面这句话特别肉麻。这是雍正的一个特点:好话可以说尽。

不久,隆科多被任命为吏部尚书。他特别骄横,这可以说是佟家的“传统”。因为他们家的地位太高,又受到康熙的骄纵,他手下的人对他莫敢仰视,唯命是从。这就逐渐与“惟以一人治天下”的雍正皇帝产生了激烈的冲突。为什么呢?他们家以前在康熙朝叫“佟半朝”,现在到了雍正朝,直接变成“佟选”了,就是我想任命谁就任命谁。雍正觉得,隆科多仗着在自己继位的时候立有大功,传达了康熙的谕旨,现在有点不把他这个外甥放在眼里,任命官员也不经过他的同意,那他手里还有什么权力呢?

两人矛盾逐渐加深,雍正就在给两江总督查弼纳奏折的批示中不断“点拨”他,说你能不能先起来揭发隆科多?因为查弼纳与隆科多关系非常密切,让他揭发会更有说服力。但是查弼纳总是避重就轻,雍正一看这怎么行啊,这些小毛病也扳不倒隆科多啊,就不断让他重写,再揭发。几个月后,年羹尧的案件爆发,查弼纳又给雍正上了一个奏折,雍正就批示“参年羹尧的已经够了,不敢说隆科多一句,朕实叹息,且对尔等钢铁般的伙党,朕真的害怕心服了”[2]。意思是,情况已经到这种地步了,连年羹尧都被我办掉了,你居然还不敢揭发自己的死党隆科多,这太让我震惊和害怕了。查弼纳赶紧回奏,说我已经上奏七次了,每次皇上都不满意,不揭发隆科多,我肯定性命不保。这君臣倒也挺坦率的,他也知道雍正的小心思,就是要他揭发扳倒隆科多,但他很无奈,说“众人所知,臣知;众人不知,臣也不知”。雍正整人是非常有一套的,在这一点上他比康熙要强,四十多岁才继承皇位,之前在民间混迹了十几二十年,对社会上那些乱七八糟、钩心斗角的事情门儿清,还做过国际贸易,甚至连敲诈勒索的事情都干过,所以他是个社会人,整人非常厉害。

雍正在处理隆科多问题上采取了高超的政治手段,先是把他派到阿尔泰岭,与策妄阿拉布坦议定准格尔与喀尔喀边界,之后安排到俄罗斯进行边界划定谈判。隆科多刚走,雍正就召开会议对隆科多问题定调:“隆科多有种种罪恶,应置重典,如果此次他能实心任事,朕必宽宥其罪;如果心怀叵测,朕必将他治罪。”[3]接着雍正最信任的十三弟胤祥率先弹劾隆科多受贿,最后坐实其四十多项罪名。

雍正三年(公元1725年)五月二十二日,雍正公开上谕,说自己刚继位的时候被他们骗了,觉得他们很忠心,所以对他们非常好,没想到隆科多、年羹尧怀有异心。这就是逐渐向大臣公开,这两个人是反对我的,所以你们得站队。他说隆科多、年羹尧“招权纳贿,擅作威福,敢于欺罔,忍于背负,几致陷朕于不明”,自己感到十分惭愧,“深恨辨之不早,宠之太过,愧悔交集,竟无辞以谢天下,惟有自咎而已”,“今于隆科多、年羹尧,但解其权柄”[4]。他第一步先解除隆科多权力,但官职爵位还保留,之后再逐步加码。他说“年羹尧所犯之罪甚多,虽即行正法,亦不足蔽其辜”,认为“此必隆科多有意扰乱之故,隆科多着交与都察院严加议处”。这还不够,以前赏赐二人的“黄带、紫扯手、双眼翎,俱不许用”,交还“四团龙补服”,并削去隆科多“太保职衔”,革去“一等阿达哈哈番(清代爵名,汉文称轻车都尉)”。[5]

到雍正四年(公元1726年)九月二十六日,情况又开始严重了,因为发现了一个文人查嗣庭向来趋附隆科多。其实这个查嗣庭非常有意思。他经常被大家当作文字狱的一个典型,就是他当主考官的时候出过一个题目叫“维民所止”,被揭发是给雍正剃头之意。其实这个附会之意并不是他获罪的真正原因,真正原因在于查嗣庭是隆科多手下的一员干将。雍正要借这个事来打击隆科多,说在查嗣庭的日记中发现很多反动话语,尤其是指责圣祖仁皇帝,这是诽谤。后来问题越来越多,宗人府揭发说隆科多竟然擅自拿到了玉牒的底本。玉牒就是爱新觉罗皇族的家谱,这是秘密的,没有皇帝旨意,普通人是不能随便查看的。

雍正五年(公元1727年)十月初五,顺承郡王锡保当主审官,奉旨审理隆科多,定大不敬之罪五,欺罔之罪四,紊乱朝政之罪三,奸党之罪六,不法之罪七,贪婪之罪十六。大不敬之罪的第一条就是私藏玉牒。第二条是将康熙赐的御书贴在厢房,视为玩具,这就有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第三条比较严重,叫妄拟诸葛亮,把自己比作诸葛亮,曾经对雍正说“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至之时”。这个隆科多确实有点稀里糊涂的,说这个话干什么呢?如果你是受到刘备托孤的诸葛亮,那雍正是什么?岂不是刘阿斗?雍正当时肯定心里恼火,当然那时候还处于蜜月期,现在开始报复了,把这个翻出来,定了个大不敬之罪。欺罔之罪中关键的一条是说康熙驾崩的那天隆科多并没在御前。这就跟很多野史所说的,隆科多与胤禛在康熙去世的时候合谋篡改了遗诏,很不一样了。雍正在这里公开否认这回事,说隆科多说自己在场是弥天大谎。奸党之罪有一条就是保荐大逆查嗣庭。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文字狱本质上都是为了政治斗争,为了巩固封建专制统治。奸党之罪还有一条是隆科多“任吏部尚书时,所办铨选官员皆自称为佟选”。人事权是皇帝最重要的权力之一,连这个都要染指,皇帝是绝对无法容忍的。朝廷最后宣判,“隆科多应拟斩立决,妻子入辛者库,财产入官”。雍正接着开始表演宽大为怀了,说毕竟是自己的舅舅,当年又传了遗诏,现在直接就地正法不太好,那就在畅春园外建三间屋子,把隆科多永远禁锢。第二年,隆科多就死在禁所,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被自杀”也有可能。

隆科多到底有没有可能帮助雍正篡位呢?我认为没这个可能,康熙是心甘情愿地把皇位传给皇四子胤禛的。这是毫无疑问的,我们现在从制度上分析一下。很多野史,包括一些研究清朝历史的大家,如孟森先生,都说隆科多很重要,他是步军统领,手底下有两万兵,可以封锁畅春园和北京城,所以有篡位的可能。是不是这样呢?

清朝皇帝的身边警卫不是由步军统领来管的,而是由领侍卫内大臣负责,共有六个人,镶黄、正黄、正白上三旗每旗各两人,统率侍卫亲军。而且领侍卫内大臣的地位特别高,是正一品,仅次于大学士。皇帝身边的侍卫全是从镶黄、正黄、正白三旗选出。一等侍卫是正三品,有六十人,每旗二十人,其中还有宗室九人;二等侍卫是正四品,有一百五十人,每旗五十人;三等侍卫二百七十人,每旗九十人。这些人都是八旗亲贵子弟。领侍卫内大臣率领这些侍卫分成内、外两班,乾清门、内右门、神武门、宁寿门为内班,太和门为外班。最重要的是,侍卫里面还有一拨人,包括御前侍卫、御前行走、乾清门行走,都是皇帝身边或周围的警卫。“凡宿卫之臣,惟满员授乾清门侍卫,其重以贵戚或异材,乃擢入御前”,这里是说,一般只有满洲人才能当乾清门侍卫,而那些和皇帝关系特别亲近的、地位特别高的,或者才能特别出众的,才能当御前侍卫。隆科多是什么呢?他是一等侍卫,连御前侍卫都不是。光是侍卫还不够,几百名侍卫是贴在皇帝身边警卫的,此外还有前锋营、护军营守卫整个紫禁城的大门,相当于御林军,这些人有数千人。整个警卫系统内圈是侍卫,尤其是由八旗亲贵担任的御前侍卫、乾清门侍卫;中间是八旗前锋营、护军营;最外围实际还有禁旅八旗,驻在北京周边,多达十万余人,占整个八旗军的一半,这也是保卫皇帝的。而步军统领率领的两万八旗步军,主要是维持京城治安、掌管九门的钥匙。

所以,两万八旗步军怎么可能威胁到皇帝的人身安全,怎么可能控制皇帝?而且隆科多只是一等侍卫、理藩院尚书,在品级上还不如领侍卫内大臣。况且这些侍卫的地位都非常高,都是八旗贵族子弟,前途远大,以后可能出将入相,怎么可能会听隆科多的话参与政变呢?隆科多又怎么可能伪造遗诏帮助雍正篡位呢?这完全是天方夜谭。

注释

[1]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康熙朝满文奏折朱批全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5年版。

[2]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雍正朝汉文谕旨汇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3]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雍正朝汉文谕旨汇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4]《世宗宪皇帝上谕八旗》卷三。

[5]《雍正上谕内阁》卷三十三。

年羹尧:跋扈骄横,自寻死路

年羹尧和雍正的故事历来为大家津津乐道。年羹尧在雍正面前红得发紫,紫得发黑,黑到直接被雍正给处死,这是一个非常传奇的故事。为什么会如此跌宕起伏呢?我觉得性格决定命运,用在这个故事上还是比较准确的。

年羹尧是汉军镶黄旗人,康熙三十九年(公元1700年)中进士,被任命为翰林院检讨,文臣出身,曾去四川和广东当过乡试的考官,后来又当了内阁学士。康熙四十八年(公元1709年)复立太子,皇帝派使者去朝鲜颁布敕书,其中的副使就是年羹尧。朝鲜人评价他“以文见用云,而见其诗句,仅知押韵而已,人物敏而颇苛”[1],意思是据说年羹尧以文章见长,所以派来做副使,但观其诗句,仅是押韵而已,水平不怎么样。这个人很敏捷,很聪明,待人处事特别苛刻。我觉得朝鲜人的这个评价是非常准确的。

他怎么发迹的呢?康熙皇帝很欣赏他。他从朝鲜回来不久就被提拔为四川巡抚。当时四川处于交战前线,西北靠近青海、甘肃,西边是西藏,这些地方都被蒙古和硕特部占据,经常用兵。在战争中年羹尧显示出自己一定的才华。康熙五十七年(公元1718年),他被提拔为四川总督,兼管巡抚事,年纪不大,才四十岁,很受康熙的重视。康熙去世后,雍正继位。年羹尧以前是雍亲王府的门人,他妹妹嫁给雍正为侧福晋,后来成为年妃,还生了一个雍正非常喜欢的儿子,有这样一层关系,但并不是特别重要。恰逢青海的和硕特部叛乱,年羹尧就被任命监管陕西、四川两地。我们要说明一下,康雍时期的陕西与现在的陕西空间范围不完全一样,康雍时期的陕西不仅包括现在陕西全省,还包括现在甘肃及新疆东部吐鲁番、哈密一带。所以当时年羹尧这个川陕总督管辖范围包括今天的四川、陕西、甘肃、新疆东部,正好是西部前线,面对着和硕特部和准噶尔部这两个非常强悍的敌人。不久,他又被提拔为抚远大将军。此前,抚远大将军是皇十四子胤禵,他虽然和雍正是同胞兄弟,但互为政敌,因此被撤掉,换成了年羹尧。这是非常罕见的,因为清初的时候大将军一般都是皇族,或者至少是满洲八旗成员。年羹尧居然以一个汉军八旗的身份出任抚远大将军,而且还平定了青海的叛乱,受封为一等公,这是普通大臣能达到的最高爵位了,非常厉害。他本人被赏三眼花翎、四团龙补,儿子年富被封一等男,就连家奴魏之耀也被赏四品顶戴。

雍正继位之初,政敌环伺,帝位不稳,受到很多人质疑。他自己不会打仗,连骑马打猎都不擅长,自然无法像康熙一样亲征漠北建立军功。而年羹尧是他的旧门人,一下子立下这么大的战功,极大地巩固了他的皇位合法性,因此他十分得意。他在给年羹尧的谕旨中这样写道:“西宁兵捷奏悉,壮业伟功,承赖圣祖在天之灵,自尔以下以至兵将,凡实心用命效力者,皆朕之恩人也。”这个话实在是有点肉麻,在传统社会的观念里面,皇帝怎么能称呼臣下为自己的恩人呢?这很容易让年羹尧产生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后面雍正写得更加肉麻,说:“朕实在不知怎么疼你,才能够上对天地神明。尔用心爱我之处,朕皆都体会得到。我二人堪称古往今来君臣遇合之榜样,也足可令后世钦慕流涎矣!”这简直就像是写情书的措辞了,雍正完全不顾及皇帝的身份,接着还说:“朕不为出色的皇帝,不能酬赏尔之待朕;尔不为超群之大臣,不能答应朕这知遇。惟将互相励勉在念,做千古榜样人物也。”你看这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君臣或上下级的关系了,皇帝拍大臣的马屁,也是千古奇闻。最后他还说:“朕亦甚想你,亦有些朝事和你商量。”这完全颠覆了君臣本分,年羹尧是抚远大将军,负责前线事宜,朝中事务为什么要同他商量呢?如何商量呢?完全是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话语。年羹尧也不遑多让,在回折中说:“愿世世随圣主左右驱使如意,永永不昧此良因大愿而已。”雍正一看赶紧回复,在“永永不昧此良因大愿”几个字上红笔圈点,加注“吾亦如是,上苍其鉴之也!”这几乎等同热恋中的情人在赌咒发誓说要永远相亲相爱了。[2]

我觉得雍正做皇帝是有点问题的,在年羹尧后来被杀这件事上,雍正本人也是要承担一点责任的。年羹尧本来就少年得志,四十岁就当上了四川总督,又是翰林出身,妹妹是皇帝的宠妃,自己是一等公、大将军,简直太厉害了,不免得意忘形,恃才傲物,行事就非常骄纵。他行文给其他总督和巡抚,直呼其名。我们知道,在帝王时代,同辈之间不能称呼对方的姓名,只有皇帝、老师或者父母才能称姓名,一般都称表字。他直呼别人姓名,当成是上级对待下级了。其实他自己也只是川陕总督,和其他总督是平级的,大将军只是差遣职,临时的,打仗的时候才有。他居然把别人当作下级。督抚的上级是谁呢?制度上只有一个,那就是皇帝本人。总督都挂着兵部尚书衔,连内阁大学士都不是他的上级,因为内阁是管不到六部的。年羹尧把督抚当下属,雍正心里会怎么想?一定会有人给他打小报告的。而且雍正派自己的侍卫到军中来效力,实际上有监控的意思,因为清朝的侍卫不是简单的警卫员,都是满洲亲贵子弟,将来都是有大用的。年羹尧直接把他们当仪仗队了,“前后导引,执鞭坠镫”,这种鞍前马后的待遇,只有皇帝才能享受。他还犯了一个大错。雍正元年(公元1723年)十月,雍正皇帝召他进京,在经过直隶的时候,直隶巡抚李维钧、陕西巡抚范时捷跪道送迎。这不是开玩笑吗?督抚只跪皇帝,怎么见了年羹尧也下跪?到了北京广宁门的时候,大臣们都出城门来接他,居然也跪在地上,八旗王公则下马去迎接他,而年羹尧只是点点头,扬长而去。我怀疑这可能是雍正的吩咐,让他们下跪,就此来观察年羹尧,看他有什么反应。汉朝崇尚军功,当年汉武帝就要求文武百官向卫青、霍去病下跪,可能雍正想效仿这一点,也想借此机会观察一下年羹尧的反应。结果年羹尧理都不理。在边境的时候,蒙古王公见到他都要下跪,甚至包括皇帝的驸马也要下跪。凡此种种,给雍正留下了极其不好的印象,但雍正这个人很能隐忍,当时并没有发作。年羹尧还学吴三桂在云南当平西王的做派,任命官员不经过吏部、兵部,叫“年选”。这就犯了最大的忌讳,隆科多倒台就是因为“佟选”。而且年羹尧比隆科多更加可怕,因为他掌握兵权,当时清朝主要的精锐兵力都在川陕前线。

雍正和年羹尧的关系可用一句俗语描述,叫“远香近臭”。在前线的时候,双方公文往来,像写情书一样,觉得对方真好。真正见面以后,雍正对年羹尧的那些举动极其厌恶,因为雍正是一个非常拘小节的人,善于观察细节,洞悉人情世故。那么二人关系的恶化是怎么爆发的呢?雍正三年(公元1725年)二月,五星连珠,大家都说这是祥瑞,纷纷拍雍正马屁。年羹尧在奏折中把《易经》中的一个成语“朝乾夕惕”写成了“夕惕朝乾”,写倒了。雍正抓住这个事情小题大做,谴责他,说你是不是不想用“朝乾夕惕”这种好词来形容我特别勤政啊。其实早在雍正二年(公元1724年)十二月的时候,雍正就在奏折上批语了,有点警告他的意思,说:“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全功难。为君者施恩易,当恩难;当恩易,保恩难;保恩易,全恩难。”[3]这个写得非常清楚了,说你要保全自己,如果晚节不保那功劳就一笔勾销了,要防微杜渐,保全我们君臣之间的关系,你不要再胡作非为了。按说在奏折中写错一个词,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如果双方还在蜜月期,说不定就哈哈一笑,变成一则趣闻或逸事了。但是当时雍正和年羹尧的感情已经破裂了。不久,雍正下了一道上谕,说年羹尧“举劾失当,遣将士筑城南坪,不惜番民,致惊惶生事,反以降番复叛具奏。青海蒙古饥馑,匿不上闻,怠玩昏愦,不可复任总督,改授杭州将军”[4]。

其实年羹尧受到这个处罚的时候,还是一等公,待遇还在,将军从制度上讲比总督的地位还高,从西部前线来到杭州养老也挺好的,按理说年羹尧应该欢天喜地赶紧谢恩。但是他没有。他居然上了一个奏折,说“臣不敢久居陕西,亦不敢遽赴浙江,今于仪征水陆交通之处候旨”。皇帝的上谕已经非常明确了,让他赶紧从西安去杭州赴任,他到仪征不走了,这不就是要挟皇帝吗?让皇帝赶紧下一道旨意,让他官复原职,或者回京当个更大的官。这等于是抗旨不遵了,像雍正这种极拘小节特别注重皇帝权威的人,自然难以忍受,于是勃然大怒,斥责他迁延观望,心怀叵测。

事情一下子就升级了,闹大了。然后雍正开始示意文武大臣弹劾年羹尧。之前跪迎年羹尧的直隶总督李维钧连奏三本,痛斥他“挟威势而作威福,招权纳贿,排异党同,冒滥军功,侵吞国帑,杀戮无辜,残害良民”。其他大臣也纷纷上奏弹劾,包括他最忠实的部下岳钟琪。随后,雍正罢了年羹尧的将军职,授闲散章京,自二等公递降至拜他喇布勒哈番(清代爵名,汉文称骑都尉)。一步步降,隔几天降一次,钝刀子杀人,让你煎熬,让你难受。十二月逮到北京会审,“大逆之罪五,欺罔之罪九,僭越之罪十六,狂悖之罪十三,专擅之罪六,忌刻之罪六,残忍之罪四,贪黩之罪十八,侵蚀之罪十五,凡九十二款,当大辟,亲属缘坐”。[5]当然,皇帝开始扮演宽容的角色了,念其青海立有战功,同意年羹尧在狱中自裁。年羹尧次子年富被斩首,其他满十五岁的儿子悉数发配边疆。

年羹尧自杀之前还被迫上了一个谢恩折,雍正非常会玩,写了个朱批,说“朕览之实心寒之极,看此光景,你并不知感悔。上苍在上,朕若负你,天诛地灭;你若负眹,不知上苍如何发落你也”[6]。

隆科多、年羹尧都是雍正刚即位的时候最信任的大臣,一内一外,这两人都属于八旗亲贵,下场也基本一样,一个囚禁致死,说不定也是“被自杀”,一个狱中自裁。究其原因,一是二人骄纵跋扈,作威作福惯了;二是皇帝有点故意纵容,而且这两个人情商不在线,对雍正完全不了解。雍正是个城府特别深、心思非常多、特别注重小节的人。不管谁得罪过他,他都会记一辈子,并且加倍报复。从佟家的人到年羹尧,基本上都是康熙年间春风得意,到雍正年间被一网打尽。所以雍正是“惟以一人治天下”,在他任内,八旗亲贵那种共同打天下然后共同治理天下的传统被完全打破,清朝真正的专制独裁的开始和八旗亲贵共治政治的终结,就是在雍正时期。

注释

[1]《朝鲜王朝实录·肃宗实录》卷四十七,肃宗三十五年五月十一日。

[2]参见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雍正朝汉文谕旨汇编》,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

[3]冯尔康:《雍正传》,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4]《清史稿》卷二百九十五,列传八十二。

[5]《清史稿》卷二百九十五,列传八十二。

[6]《年羹尧奏谢调补杭州将军折》。

陈廷敬:并非反腐能臣,而是文学侍臣

陈廷敬因为当过左都御史,所以他经常被描绘成一个疾恶如仇的反腐干将。可真实的历史根本不是这样的。陈廷敬作为一个典型的汉族士人,一步一个脚印,从秀才、举人、进士、翰林到入职南书房,成为皇帝的亲信侍从,再到官拜正一品大学士,集荣华富贵于一身,一辈子非常平稳,没看出他在政治上有特别大的才干。

陈廷敬生于明崇祯十一年(公元1638年),山西泽州府阳城人。他出生的中道庄,始建于明宣德年间,是一个大的“堡垒”,因康熙两次下榻,被民间称为“皇城相府”。他们家在清兵入关的时候归顺了清朝,而且在顺治年间山西的几次反清活动尤其是大同总兵姜瓖的起事中,都没有站错队,坚决支持清朝。陈廷敬在顺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考中进士入翰林院,年仅二十岁。他的名次比较高,原名叫陈敬,正好与顺天府一个同科进士重名,顺治皇帝就把他改名为陈廷敬。陈廷敬于康熙十一年(公元1672年)担任起居注日讲官,成为向皇帝讲解儒家经典的老师;康熙十四年(公元1675年)擢为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充经筵讲官,然后又变成了翰林院掌院学士。翰林院可以看作是将来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的一个储备人才库,汉人要进入内阁,或者担任尚书、侍郎的话,一般都要有翰林院的经历,满人则不需要,他们有侍卫一途。陈廷敬与翰林学士张英(张廷玉的父亲)一起值弘德殿。弘德殿是乾清宫西边一个非常小的院子,是皇帝召见臣工的地方,也是康熙办理政务和读书的地方。陈廷敬常在这里讲说四书五经,还吟诗作赋,逐渐成为康熙的近侍之臣。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陈廷敬开始入值南书房。南书房离皇帝日常起居生活的地方仅几十米远,是整个内廷中与皇帝关系最密切的地方,因此入值南书房的必定是皇帝最亲信的人,选择的也是词臣才品兼优者,主要是陪皇帝赋诗撰文、撰述谕旨。当时,章疏票拟主于内阁,军国机要主于议政处,若特颁诏旨,由南书房翰林视草。康熙经常吟诗作画,让入值南书房的文学侍臣们去看。陈廷敬曾经说过,“臣等恭读御制诗集,伏见奎章巍焕,睿藻精深,吟咏之际时念万几,篇什之中常怀四海,实帝王之杰作,天地之元音,尽善尽美,实无可更易之字句”[1]。我觉得这完全是吹牛拍马,康熙肯定很开心被这样吹捧。其实他们和皇帝之间就是这样的一个关系,并不掌握国家真正的机要的事情。但是,由于变成了皇帝身边的人,朝夕相处,他们就很容易得到提拔,很容易获得皇帝的信任,而一般的外朝大臣最多在御门听政的时候和皇帝远远地见上一面,连对话都很难。这就是陈廷敬仕途起飞的重要基础。

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陈廷敬被提拔为左都御史,专门监督弹劾官员,并兼管户部铸钱事务。康熙年间,作为一种原料,铜的价格特别贵,其价值超过了钱的币值,因此就有人将铜钱熔化牟利。陈廷敬就提出来,将铜钱的质量减轻,让这种融化铜钱卖铜的行为无利可图,得不偿失。作为左都御史,他的本职工作是纠察风纪,弹劾不称职的官员和贪腐的官员。在这个本职工作上,他干过的最大的一件事是弹劾了云南巡抚王继文并使其罢官,但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事迹让他成为所谓的著名反腐干将。不过他倒是写过一个上疏,说:“古者衣冠、舆马、服饰、器用,贱不得逾贵,小不得加大。今等威未辨,奢侈未除,机丝所织,花草虫鱼,时新时异,转相慕效。由是富者黩货无已,贫者耻其不如,冒利触禁,其始由于不俭,其继至于不廉。请敕廷臣严申定制,以挽颓风。”[2]意思是说,古时候每个身份等级的人穿什么衣服、坐什么轿子、穿戴什么佩饰、用什么日常用具,都有严格的规定;朝廷严格执行这些规定,不可乱了等级。陈廷敬科举出身,可能深受理学观念的影响。其实他自己的祖上就是手工业者,靠铸铁发家,然后买地盖房子,资助族里聪慧的孩子参加科举考试,到了明代中后期,他们家族就已经有举人、进士了。他请求康熙学习朱元璋,让每个阶层、每个身份的人都要严守自己的本分,用度要有严格的规定。但是康熙觉得这个太陈腐了,没有采纳。康熙二十五年(公元1686年),陈廷敬被提拔为工部尚书。由于他本人学术学问特别好,就让他编纂《三朝圣训》、《政治典训》、《方略》、《一统志》和《明史》,任总裁官。陈廷敬没有任何地方治理的经验,没当过地方官,整天和皇帝在一起,谈论经典,吟诗作赋,就是一个学术顾问,尤其是文学方面。

康熙二十七年(公元1688年),陈廷敬遭遇到了一生中唯一一次官场挫折。当时,陈廷敬的亲家湖广巡抚张汧赴京行贿,被有司逮问,情急之下,说自己给陈廷敬、徐乾学、高士奇这些人也送过银子。这下就糟糕了,陈廷敬本来以清廉著称,还担任过左都御史,却收了亲家的贿赂。这件事最终没有什么过硬的证据,陈廷敬也试图自辩,但终于是弄得灰头土脸,就主动向皇帝请辞归乡。过了一年半,康熙又想念陈廷敬了,将他恢复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对他还是比较宽大的。他重新就任左都御史以后,更加小心谨慎,甚至提出一个要求,让手下这些御史不要抓着一些小事进行弹劾,要小心谨慎说话。康熙知道以后非常不满,说我设立科道御史,就是要他们建言的,至于所奏之事是否可行,自有我来裁定。何况什么叫大事,什么叫小事,标准在哪,最后进言者越来越少,就完全违背了集思广益的初衷了。为什么他会这样呢?因为经过前次的挫折,他变得愈加小心谨慎,想知道康熙对言论自由这个方面度量和裁定的底线到底在哪,他想试探一下。果然,半年以后他向好友陆陇其透露,说“言职之难,当郑重。今年春,章奏不宜专赞颂一疏,欲先探皇上之心而后尽言,竟不见合。可见其难”。明显就是投石问路,首先要保证自己不能得罪皇帝。他变得十分小心谨慎,甚至有些老于世故了,接着又感叹“忠而不见信,必其忠之未至,果能直道,自然可行,但患直道未至,吾辈当自反”[3]。意思是,我对皇帝非常忠诚,但是如果皇帝不信任我的话,肯定是我的忠诚程度还没到,我也想非常正直敬业,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是我担心现在还没做到这一步,我要先自省。基本上,经过康熙二十七年的挫折以后,陈廷敬变得愈加小心谨慎。

康熙四十二年(公元1703年),吏部尚书陈廷敬被任命为文渊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成了正一品,入阁拜相了。康熙四十九年(公元1710年),皇帝命令大学士张玉书、陈廷敬两个人领导编撰一部大型的字典《康熙字典》,收录了四万多个汉字。

总的来说,陈廷敬是以文学侍臣的面目和康熙一起共事的。他曾经写过一首诗,“风霜历后含苞实,只有丹心老不迷”,把自己比喻成石榴,经历风霜以后,石榴更加好吃,就是说自己年纪越老越不会迷失,会更忠诚。康熙对此特别欣赏。康熙叫陈廷敬举荐人才,问他有没有什么清官。他举荐了陆陇其和邵嗣尧。有人就对他说,这两个人廉而刚,有点不识时务,情商比较低,恐怕以后会连累到你。陈廷敬说,只要是好官,就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康熙对陈廷敬也是非常尊重的,康熙四十四年(公元1705年)南巡到杭州,陈廷敬想一个人去西湖游玩,放个假,康熙同意了,而且说,你是老臣,如果在西湖边上遇见后妃的车驾,不需要回避,对他特别优待。到了康熙四十九年,陈廷敬请求退休归乡,终于被允准了。康熙五十年(公元1711年),大学士张玉书去世,李光地告病,康熙想念老臣,命令陈廷敬从家乡再回到北京入阁视事,第二年陈廷敬就去世了。康熙非常惋惜,亲自写挽联,命皇三子去祭奠,非常隆重,谥号“文贞”。

当时人对陈廷敬也有自己的判断,说他“守官奉职,退轨闭门,不愿妄从流俗交游,朝士多不识其面”[4],就是每天回到家以后就闭门谢客,不和其他人多交流。李光地也说他“慎守无过”,自己这些后辈很难赶得上。康熙本人也评价说“卿是老大人,是极齐全底人”[5]。

陈廷敬的仕途很平稳,但升迁并不快,因为他没有什么特别显著的行政能力。他没有当过地方官,一直在中央任职,很难出政绩。虽然很受康熙的信任,但我觉得通俗小说和影视剧把他吹捧得有点过分了。他当大学士的时间很晚,跟他进士同年的李天馥比他早十一年就是大学士。徐元文考中进士比他晚一年,但成为大学士却比他早了十四年,考中进士晚九年的张英当大学士的时间也早了他四年。他也没有像李光地、徐元文、徐乾学、高士奇那样成为康熙皇帝的心腹,甚至权倾朝野。他们好多人突然一下子狼狈下台,因为掌握核心的权力以后,必然招人忌,必然会出错,很容易被处理。但陈廷敬一辈子平平安安,除了康熙二十七年被他亲家牵涉进贪腐的问题而下台的一年半,其他时间他都一路平稳上升,上升虽不快,但是很平稳。小心谨慎,守口如瓶,给皇帝尽心尽力做文学侍从,在政治上发言也并不多,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真实的陈廷敬与通俗文艺作品中塑造的“相国”“反腐干将”的形象相差很远。

注释

[1]《清圣祖仁皇帝实录》卷七十六。

[2]《清史稿》卷二百六十七,列传五十四。

[3][清]陆陇其:《三鱼堂日记》卷十。

[4][清]陈廷敬:《与毕亮四书》,《午亭文编》卷三十八。

[5]《午亭山人第二集》卷一。

曹寅及其家族:红楼梦的幻影

对于曹氏家族,国人都很熟悉,因为曹家出了一个著名文学家曹雪芹,他写了一部非常著名的小说《红楼梦》,而且《红楼梦》和他们整个家族的历史密切相关。

曹氏家族一个重要的人物就是曹寅。曹寅,字子清,号楝亭,出生于顺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康熙五十一年(公元1712年)去世。曹寅本人和康熙皇帝的关系非常密切,他父亲曹玺实际上和皇帝关系也很密切。曹玺任过御前侍卫,后来出任江宁织造,是皇帝身边亲信之人。曹玺的父亲,也就是曹寅的祖父,叫曹振彦。曹振彦和曹玺曾经是摄政王多尔衮正白旗的人,随多尔衮一起入关,在平定山西大同总兵姜瓖之乱时立有军功。曹玺“读书洞彻古今,负经济才,兼艺能,射必贯札”[1]。意思是,曹玺不仅有治理天下的才能,而且武艺出众,可谓文武全才。织造这个官职,明朝的时候就有,清朝继承了过来,江宁织造主要管理南京、苏州、杭州一带的纺织事务,向皇帝供奉绸缎、衣饰等。因为江宁织造是个肥缺,朝廷不会让同一个人干太久,一般三年一换,但曹玺深得康熙的信任,始得“专差久任”。康熙二十三年(公元1684年),曹玺死在江宁织造任上。年底,康熙南巡,亲自到江宁织造署慰问曹玺的家属,称赞曹玺“是朕荩臣,能为朕惠此一方人者也”[2]。为什么曹家有如此待遇呢?因为曹家与康熙有着非同寻常的亲密关系。康熙生下来以后感染了天花,这是满洲人特别害怕的一种传染病,因此康熙从小不和父母生活在一块,而是居住在北长街的福佑寺。他从婴儿开始一直到七八岁,都是由保姆抚养。曹玺的夫人孙氏就是康熙皇帝的保姆,被封为一品夫人,实际上相当于养母,康熙与保姆朝夕相处,感情非常深厚。曹家出身满洲正白旗“包衣”,这是清代八旗制度下世代服役于皇帝、宗室王公之家的一个世袭奴仆群体。正白旗在多尔衮死后被收为上三旗,服务于皇帝本人,为“内务府属”,也称内三旗包衣,属于皇帝的自己人。我们现在经常把包衣视同奴隶,其实这有一点误解,包衣不是奴隶。他有自己的人身自由,甚至他的主人也不能随意杀害或伤害他,当然他在身份上是附属于他的主子的。

曹寅是曹玺的儿子,是个神童,十几岁时“即以诗词经艺惊动长者”,每次出去都要带一本书,不停地观玩。人家问他为什么这样好学?他说:“我非地方官,而百姓见我必起立,我心不安,故借此遮目耳。”[3]曹寅好读书,而且多才多艺,能诗善词曲,所以曹雪芹《红楼梦》写得特别好,也是有家学渊源的。现在保留下来的有《楝亭集》,包括诗钞八卷、诗别集四卷、词钞一卷、文钞一卷。这还只是他文学创作的极小部分。杨钟羲在《雪桥诗话》里说:“子清官侍从时,与辇下诸公为长短句,兴会飙举,如飞仙之俯尘世,不以循声琢句为工,所刻《楝亭词钞》仅存百一。”曹寅还写剧本,他父亲、祖父都是军人,他本人就完全变成了一个“文艺青年”了。现今所知,他所作剧本有《北红拂记》《续琵琶记》《太平乐事》《虎口余生》四种,而且还有自家组织的戏班。康熙四十三年(公元1704年),曹寅邀请知名剧作家洪昇来到江宁,集南北名流演《长生殿》,一时传为盛事。曹寅评价自己的作品是“曲第一,词次之,诗又次之”。在《红楼梦》第五十四回,贾母指着史湘云向薛姨妈说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节,他爷爷有一班小戏,偏有一个弹琴的凑了来,即如《西厢记》的《听琴》,《玉簪记》的《琴挑》,《续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这个更如何?”曹雪芹就直接提到了《续琵琶》,因为他爷爷曹寅就写过。

曹寅十六岁为康熙皇帝銮仪卫,二十七岁由銮仪卫治仪正兼第三旗鼓佐领,协理江宁织造,二十八岁任内务府慎刑司郎中,康熙二十九年(公元1690年)出任苏州织造,康熙三十一年(公元1692年)任江宁织造。子承父业,可见受宠之深。康熙四十四年(公元1705年),曹寅奉旨总理扬州书局,负责校刊《全唐诗》,次年九月刊毕试印,“进呈御览”。康熙五十一年,曹寅又奉旨刊刻《佩文韵府》,而且亲至扬州天宁寺料理刻工。为什么要进行这些活动呢?因为曹寅在担任江宁织造后,还承担着清政府在江南地区的笼络人心的工作。康熙年间江南文人的反清意识最强,因为他们文化水平比较高,民族意识非常强烈。曹寅就用他这种多才多艺、风度绝佳的身份和江南文人交往,在一起看曲、写诗、作画,增进感情,并刊刻文集,笼络了一大批读书人。

相较于曹玺,曹寅和康熙的关系更加密切。康熙曾经六次下江南,除了第一次住在江宁将军府,其余五次都住在江宁织造府,四次由曹寅本人接待。第二次南巡的时候,曹玺去世,康熙到他们家看望。康熙三十八年(公元1699年)四月,康熙又一次南巡驻跸于江宁织造府,接见了曹寅的母亲孙氏,也就是他小时候的保姆。“上见之,色喜”,并且说了一句非常著名的话“此吾家老人也”。康熙把她当作自己家的长辈一样来看待,那么他同曹寅自然是兄弟一般,也是一家人。后来他还赏赐孙氏很多财物,又御书了“萱瑞堂”三字。江宁织造府后来变成乾隆皇帝的行宫,以后又毁于太平天国时期战乱,这三个字也就没有留下来。不仅如此,康熙对曹家其他人也特别关心。他把曹寅的长女嫁给平郡王纳尔素为妃,又将其次女嫁给某蒙古王子为妃,曹家俨然进入了八旗满蒙权贵的核心圈了。

正因为曹寅身份地位如此显赫,他才敢打抱不平。

康熙四十四年,两江总督阿山想要加税用于招待皇帝南巡,江宁府知府陈鹏年坚决反对,得罪了总督。陈鹏年在建造龙潭行宫时节省开支,没有达到上面的要求,加上拒绝了太子的敲诈勒索,被太子嫉恨在心。阿山从旁挑拨,唆使太子以招待不周治他的罪,杀掉他。正逢康熙来到江宁,住在曹府。有一天,他遇到曹寅的长子曹连生(后改名曹颙)在院子里嬉戏,就问道:“小孩子,你知不知道江宁有什么好官啊?”曹连生就说:“有啊,陈鹏年。”大学士张英也在旁边说陈鹏年是好官。康熙闻言非常生气,就质问太子,你师傅张英都说陈鹏年是好官,你怎么要杀他呢?但是太子坚决要杀陈鹏年,曹寅就叩头,说千万不要杀,陈鹏年是冤枉的。苏州织造李煦是曹寅的大舅哥,跪在曹寅身后,拼命拉他,说你千万不要惹怒皇帝。曹寅磕头都见了血,说不要拉我,我一定要向皇帝说真话。就因为这样,陈鹏年挽回一命,其实曹寅和他的私人关系并不好。这说明曹寅很有朴素的正义感,也说明他和康熙有亲密信任的关系。当时,江苏巡抚宋荦就将他比作汉成帝时直言敢谏的大臣朱云。

康熙创立了“点对点”的奏折制度,当时能上奏折的人极少,而曹寅就有这样的特权。他与皇帝的单线联系非常频繁密切,凡政治、治安、商业、人事、米价、收成、天气、趣闻逸事、身体状况、病情等,都可以来回讨论,简直就像是现在一家人之间经常打电话、发微信聊天。有一次曹寅给康熙上奏折,说现在铜的生意很好,但我没有本钱,请皇上给我一笔贷款,我以后连本带息还你。曹寅的这个生意应该并不成功,因为康熙五十八年(公元1719年)曹寅嗣子曹也想要经营铜业买卖,康熙就说,断不可行,当年你父亲如果不是兼任两淮盐差,肯定是亏得一塌糊涂,你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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