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三年(公元1714年)四月十九日,刑部上了题本,说原任两江总督噶礼之母叩阍(阍就是宫门)。噶礼的母亲跑到宫门前,向康熙皇帝告状,说自己的亲生儿子噶礼命令厨师毒害她,并且指控“此等凶恶,皆系我少子色尔奇与噶礼之子干都合谋而行”,而且还揭发“噶礼以昌泰之子干太认为己子,令妻私自抚养”。这个事太荒谬了,儿子要厨师毒杀自己的母亲。噶礼母亲还说,“我丈夫普善在日,将噶礼之妻并干太逐出。昌泰聚集亲戚,拆毁我房屋,几至殴打”,“噶礼奸诈凶恶已极,请正典刑”。所以刑部认为,噶礼身为大臣,任意贪婪,又谋杀亲母,不忠不孝,应该凌迟处死,噶礼的妻子应绞死,弟弟色尔奇、儿子干都应杀头,昌泰之子干太应发黑龙江当苦差,所有家产并入官。最后皇帝下旨,“噶礼着自尽。其妻亦令从死。色尔奇、干都俱改应斩,监候秋后处决”。这到底是什么事情导致的呢?为什么噶礼被免职以后突然发生如此戏剧化的一幕呢?
昭梿是乾隆嘉庆年间人,礼亲王代善的后代,称得上是一等一的满洲权贵了,他在《啸亭杂录》里面记录,“两江总督噶礼,满洲人。贪婪一时,家资巨万。尝造金丝帐以眠其母。以其母素奉佛,家畜女尼数百。而其母昵其少子,初不喜礼之所为”。他还提到噶礼与张伯行的互参,说康熙一开始特别偏袒噶礼,想把张伯行抓起来,但是江苏人民特别喜欢张伯行,居然聚集了数千人到畅春园为张伯行请命,相当于一个群体性事件了,因此康熙更加痛恨张伯行的沽名钓誉。他接着写噶礼母亲的事情,说噶礼的母亲去孝惠那里请安,正好碰到康熙,康熙顺便问了一句你儿子噶礼怎么样了?于是她就把噶礼贪赃枉法而且还要杀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还说张伯行是冤枉的。噶礼的母亲把儿子给卖了,康熙一下醒悟,母亲痛恨自己的儿子到这种地步,简直罪不容诛。这让康熙对噶礼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但是,根据清宫满文档案的记载,我们了解到还有另一种说法。康熙五十二年(公元1713年)秋,康熙驻扎在热河的时候,见到了噶礼的母亲。噶礼的母亲告发说噶礼偷养昌泰之子干太。昌泰是皇太子胤礽的生母孝诚仁皇后的弟弟,也就是索额图的侄子,因为卷入了康熙与皇太子胤礽的矛盾,被革去了一等公的爵位。康熙经常把昌泰与“本朝第一罪人”索额图相提并论。所以康熙听说噶礼居然暗地里收养昌泰的儿子,感到非常愤怒,但是未露声色。
噶礼与自己母亲的关系恶化到这种地步也确实很罕见,康熙对他们家的情况也有一定的了解。康熙四十二年(公元1703年)噶礼还是山西巡抚的时候,康熙就提醒噶礼,你千万不要把你母亲带到太原去,“否则必出大事,害尔之身命”。康熙还是有预见的,母子关系坏成这样,以后说不定就栽在这个上面了,现在果然应验了。为什么康熙对噶礼母亲的意见特别重视呢?因为母亲告儿子说明儿子已经不像话到惊人的地步了。此外,噶礼的母亲是康熙幼年时的保姆,又是孝惠皇太后的亲戚,这关系完全不一样。于是康熙五十二年九月初七,皇帝命令领侍卫内大臣鄂伦岱,还有乾清门侍卫五格,捉拿噶礼,先打板子,然后用九条锁链——特别注明九条,将其捆起来,严加看守。接着查出“噶礼赃款内三百四十余口家人俱入官。查出房产七十五处,地一百余顷,当铺十三所,其价本银并金器皿,俱注册交送户部”,比曹寅家多太多了。昌泰儿子干太供称:“噶礼之妻子及家产均在河西务,京城内只有三处当铺。”经核查,噶礼家产“计银子一万七百余两,另有金子、玉石、书籍、字画插架及衣、裘、缎匹、丝绸等项,逐件封存看守。又查得噶礼在京城三处当铺,计银子三千余两,当物全部封存看管”。噶礼这个事情由此终结了,非常戏剧化。噶礼母亲确实到康熙面前去告他,主要有两件事:一个是噶礼想叫厨子毒杀自己,这个是不是真的说不清楚,但是母亲已经把话说到这样地步了,在当时的社会不可能不处置;另一个事情就是噶礼收养了皇太子胤礽死党昌泰的儿子,这让康熙非常警觉。当时正好康熙二废太子,他觉得噶礼是在太子与自己之间骑墙,搞政治投机。政治斗争中你不知道哪一方会笑到最后,取得最终胜利,所以常常两边都押宝,这就犯了康熙的最大的忌讳了。康熙相对来说是比较宽容的,甚至宽容得有点不像话,你有点贪污受贿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所谓,但是他晚年最忌讳的,就是在他和太子之间搞政治投机,一旦触碰到这个“逆鳞”,他的处置是特别坚决、特别狠的。他晚年杀的几个大臣,基本都是押宝押在太子那边的,包括他以前最亲密的宠臣索额图,也被关到宗人府里赐死。
在“噶张恶斗”中幸存的张伯行保全了自己的名声,他最后的结局如何?
张伯行是康熙皇帝树立的一个清官典型,他调任江苏巡抚的时候,曾经发布了一个檄文,说:“一丝一粒,我之名节;一厘一毫,民之脂膏。宽一分,民受赐不止一分;取一文,我为人不值一文。”[12]特别高调,名声也很好。但是康熙对他的真实看法是什么呢?
康熙五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康熙给大学士下了一个谕旨,里面提到“巡抚张伯行题参牟钦元交通海贼,此皆伊多疑所致”。康熙说,我曾经派张鹏翮查证此事,两江总督赫寿坐小船往黄天荡探查,才知道张伯行所言都是假的,而且张伯行还奏称噶礼的下人甚多,恐怕会有人向他寻仇,这都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康熙认为“清官多刻,刻则下属难堪,清而宽,方为尽善”,而且“朱子云,居官人清而不自以为清,始为真清”。就是你不要整天标榜自己是个清官,那就成了沽名钓誉,是假清官。康熙认为张伯行就很喜欢自我标榜,对待下属也很苛刻。
康熙认为“张伯行操守虽好,而办事多糊涂执拗之处”,又说他“素性偏执,且短于才,封疆之寄不能胜任”。[13]比如,康熙五十三年,张伯行弹劾布政使牟钦元藏匿海盗张令涛,后来发现张令涛根本不是海贼。是年七月十七日,李煦密奏张伯行“一怕海贼杀他,二怕仇人杀他”,到了什么地步呢?张伯行将自己关在苏州城中拒绝出城,甚至不愿意离开苏州前往常州府去主持会审;将宵禁延长到天明之后,以至于影响到了当地的商业活动;逮捕了一批来自陕西的帽商,理由是他们有谋逆之心,并且命令官员派遣专门的侍卫来保护他,简直成了一个迫害妄想症患者了。漕运总督郎廷极在奏折中写道:“抚臣之操守,皇上久已稔知,毋庸奴才陈奏。惟是才短性偏,多疑苛细,以致事件迟滞。凡人言人之善者,疑之;言人之过者,信之。遂有小徒造作无根之言,影向之事,迎合其意,以希信任。”苏州织造李煦也有类似的评价:“臣煦细察抚臣为人,大抵多疑多惧。多疑则遇事吹求,不能就事完结,自有无辜拖累而罗织多人矣。多惧则中心惶恐,小人无稽之谈尽为腹心之托,而昼夜不安,举动未免颠倒。”[14]
因此,康熙五十四年(公元1715年),康熙撤了张伯行的巡抚职,不过“念张伯行居官清廉,不受馈送,故不准拿问”,意思是这个典型还是不能倒掉。怎么处理呢?让他入值南书房,署仓场侍郎,充顺天乡试正考官。这很符合他的身份。陈廷敬就是待在南书房三四十年,从来没有出任过地方官,也是缺乏行政能力。张伯行也是如此,缺乏行政能力,他是任错了巡抚。雍正元年擢礼部尚书。雍正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赠太子太保,谥“清恪”。他的下场比噶礼好太多了。张伯行于是就变成了清朝第一清官的形象,但他确有不少不足之处,比如行政能力很差。所以我们讨论一个历史人物的时候,不能说他是个正面人物,就把所有的好事全堆在他身上,把他的缺点全部抹去。
注释
[1]《东华录(康熙朝)》,康熙七十九。
[2]《清史稿》卷二百六十五,列传五十二。
[3]以上参见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译:《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
[4]以上参见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译:《康熙朝满文朱批奏折全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
[5]《清圣祖仁皇帝实录》卷二四九。
[6]故宫博物院明清档案部编:《李煦奏折》,中华书局1976年版。
[7]《圣祖御制文二集》卷三十二。
[8]《清圣祖仁皇帝实录》卷二五〇。
[9]参见《张清恪公年谱》。
[10]参见《清圣祖仁皇帝实录》卷二五一。
[11]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康熙朝汉文朱批奏折汇编》,档案出版社1984年版。
[12]张伯行:《禁止馈送檄》。
[13]《康熙起居注》。
[14]参见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编:《康熙朝汉文朱批奏折汇编》,档案出版社1984年版。
岳钟琪:唯一的汉人大将军
清朝在近三百年里仅有一位汉人大将军,那就是岳钟琪。
钱穆在《中国历代政治得失》中写道:“中国人带满洲兵做大将军的,二百多年间,只有一个岳钟琪。”这里的“中国人”是指汉人的意思。《清史稿》也称:“终清世,汉大臣拜大将军,满洲士卒隶麾下受节制,钟琪一人而已。”
大家可能觉得奇怪了,吴三桂不也是大将军吗?孔有德、耿精忠、尚可喜不都是大将军吗?他们不都是汉人吗?其实,这里的汉人是清朝特有的说法,并不等于现在的汉民族,它不是一个民族的概念,更不是一个种族和血统的概念。孔有德、耿精忠、尚可喜、吴三桂,这些汉人王爷其实都入旗了,已经变成旗人了。只有岳钟琪没有入旗,始终是汉人。
清朝的军权从来都是不交给汉人的,在入关之初,消灭明朝政权的时候,是用八旗诸王贝勒为统帅:有努尔哈赤的儿子们,比如阿巴泰、多铎、阿济格;有皇太极的儿子,比如豪格。但是随着这些人先后去世,爱新觉罗皇族里面就很少有这样能干的人了。平三藩之乱,康熙皇帝还是用亲贵大臣为大将军、经略或参赞。比较著名的是图海,他是满洲人,任经略,负责同吴三桂作战。征噶尔丹的时候,福全、常宁为大将军,胤禔副之。征策妄阿拉布坦的时候,胤禵为大将军。雍正年间征策零,傅尔丹为大将军。乾隆年间有几次大的征伐。征达瓦齐,班第为定北将军,成兖扎布等为参赞,永常为定西将军,鄂容安等为参赞;征霍集占,兆惠为将军;征廓尔喀、台湾,都是福康安为大将军,海兰察为参赞;征缅甸,明瑞为将军,明瑞死后,傅恒为经略,阿桂为副将军;两征金川,初命讷亲、傅恒为经略,再命温福为定边将军,阿桂副之;征苗疆,张广泗为经略。到了嘉庆年间平定白莲教起义,额勒登保为经略,德棱泰为参赞。只有雍正年间征青海,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让岳钟琪这个汉人为参赞。年羹尧、张广泗都是汉军旗人,下场都很惨,被雍正、乾隆诛杀。这表明连汉军旗人当大将军掌握兵权都是很危险的事情,更不要说是纯粹的汉人了。
岳钟琪,字东美,号容斋,谥“襄勤”,四川成都人,祖籍甘肃临洮,是岳飞的后代。他的父亲在康熙年间做过四川提督,但他不是正途出身,而是通过捐纳,出钱买了一个同知,实际是文官。他的成名之战是康熙晚年征西藏平乱的时候,他作为南路军先锋率先打进拉萨。后来在雍正初年跟着大将军年羹尧平定青海,当时他是副手,也是雍正皇帝重点拉拢的对象。在整年羹尧的时候,岳钟琪也写了很多材料揭发他的老上级,所以获得了雍正皇帝的赏识,雍正三年(公元1725年)被提拔为陕甘总督。
总督在清前期的时候是一种差遣职,临时的职务,准确地说,岳钟琪应该叫川陕总督,因为他主要管辖四川、陕西、甘肃,还包括新疆东部吐鲁番、哈密一带。这些地区十分重要,是清朝最重要的平乱前线。大家要清楚,清朝北边是没有边患的,早在入关前,内蒙古已经归附,康熙年间外蒙古也归顺了,唯一的边患在西部。所以川陕一带驻扎了大量精兵,对付和硕特和准噶尔。总督,必须是雍正十分信任的人才行,否则万一造反怎么办。年羹尧就是因为当了抚远大将军,兼任川陕总督,最后导致了杀身之祸,即使他本人是汉军旗人,妹妹还是雍正的宠妃,也没有用。而岳钟琪呢,是个纯粹的汉人,和雍正也没有什么渊源,之前根本就不认识。他能够官拜川陕总督,说明雍正对他特别信任。这主要还是因为他本人军事能力很强,年羹尧平定青海的战功主要就是岳钟琪立下的。
但是,岳钟琪掌握了大量兵权后,就激起了很多人的嫉恨和猜忌,尤其是旗人。他们觉得天下毕竟是满洲人的天下,汉人都是不可信的,怎么能让汉人掌握这么大的兵权呢,而且连八旗兵都归他指挥,这是很多旗人所不能容忍的。雍正的亲信、汉军旗人蔡珽在皇帝面前进谗言,说岳钟琪不可信。雍正三年岳钟琪进京述职的时候路过保定,见过蔡珽。当时蔡珽还挑拨离间,跟岳钟琪说皇帝最信任的怡亲王胤祥对他出任川陕总督特别不满,皇帝还特地让他的亲信傅鼐嘱咐要你小心怡亲王。这就是无中生有了,想让岳钟琪在北京的时候见到雍正皇帝很害怕,从而犯下错误,让皇帝惩治他。不过雍正没有听信这些谗言。蔡珽也不是什么好人,差点被雍正杀掉,以前构陷年羹尧的时候也很积极。
雍正五年(公元1727年)突然发生一件事。这年七月初三,四川成都府城中有一个男子沿街叫喊,说岳钟琪率领川陕兵马欲行造反,被提督黄廷桂拿下。当时岳钟琪正驻在成都,他在奏折中说自己不便参加审讯,但是又不敢隐匿此事。雍正就朱批写道:“在朕前谗谮岳钟琪者甚多,不但谤书一箧而已,甚至有谓岳钟琪系岳飞之后,伊意欲修宋金之报复者,其荒唐悖谬。”意思是说,在我面前说岳钟琪坏话的人太多了,我收到的弹劾的奏折都一箩筐了,甚至有人说岳钟琪是岳飞的后代,要报宋金之仇,真是太荒唐了。岳钟琪不仅仅是汉人,还是岳飞的后代,雍正又是女真人的后代,这个关系特别微妙,所以岳钟琪对此特别警惕、害怕。但是,雍正那时候还很依仗岳钟琪的军事才能,就斥责“憸险奸邪之徒,造作蜚语,煽惑人心,谗毁大臣,其罪可胜诛乎”。他认为成都府这个造谣的事情肯定不是没有原因的,说不定就是有人“怀挟私怨,暗中指使”,还点了蔡珽、程如丝等人的名字,并要求“黄炳、黄廷桂会同严审”,因为“此事关系诬谤国家大臣重案,非民间诬告比也”。至于川陕兵民,雍正头脑很清楚,他说这些人“向来淳良忠厚,且受圣祖仁皇帝六十余年深仁厚泽”,他自己继位以来,也是“屡加恩泽”,他们感激涕零都来不及,怎么会跟着人造反呢?![1]
但是没想到第二年九月份的时候,又发生一个惊天的大事。那时候岳钟琪的驻地又改到西安了(由于军事形势的关系,他经常在成都与西安之间来回走)。九月二十六日,岳钟琪返回自己衙门的路上,有一个人,看相貌并不是投书的官役,拿着一封书信奔向他的轿子,被仆人喝住。岳钟琪接过信,“阅封面题签称臣系天吏元帅”,感到十分惊讶,因为“天吏元帅”这种称呼很像戏文里的说词,就把这个人抓起来了,交巡捕看守。信的内容是什么呢?“内写南海无主游民夏靓遣徒张倬上书,其中皆诋毁天朝,言极悖乱,且谓臣系宋武穆王岳飞后裔,今握重兵,居要地,当乘时反叛,为宋明复仇等语。”总之,就是唆使岳钟琪兴兵造反。岳钟琪在奏折里就说,“臣不敢卒读,亦不忍详阅,惟有心摧目裂,发上冲冠,恨不立取逆兽夏靓,烹食其肉”。随即派人秘密邀请西安巡抚西琳赶紧来一同会审。西琳是满洲人,这个很重要,因为这件事牵涉到满汉之间非常微妙的关系,必须要有一个满洲人在场。但是西琳在校场检阅八旗兵,来不了。“臣逡巡数刻,忖度逆情。”[2]岳钟琪心里非常矛盾,他很想立即审讯这个唆使他谋反的人,搞清楚情况,但又有些犹豫,作为一个汉人,又是岳飞的后代,身份很敏感,如果单独审问,没有人从旁作证,万一被人认为与罪犯串供怎么办?岳钟琪还是很有政治头脑的,他叫来满人按察使硕色,看他如何审讯张倬。但是严刑拷打之下,张倬坚决不肯透露是受谁的指使。怎么办呢?岳钟琪说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就假装和他一起赌咒发誓,说我身为岳武穆的后人,特别痛恨满洲人,真的想起兵造反,之前对你严刑拷打,主要是为了考验你的真假,现在我相信你了,我们一起盟誓,如果我说了假话,全家死光。这招还真的奏效,张倬是个书呆子,真的相信了,就把幕后主使给说了出来。是谁呢?湖南的一个儒生,叫曾静。
岳钟琪对雍正是够忠诚的,不惜以全家的性命来赌咒发誓,为的就是把这个幕后元凶给揪出来,以表达自己对清朝的忠心。雍正也很贴心,在朱批里就写道,“此等盟誓,消灾灭罪,赐福延生”。算是给岳钟琪解套,消除心理阴影,说他虽然赌咒发誓全家死光,但实际不是这样的,他是忠心耿耿的,不仅不会有什么祸事,还会有很多福气。不仅如此,雍正还在朱批里写道:“朕生平居心行事,惟一诚实二字。凡谕卿之旨,少有心口相异处,天祖必佑之。朕之诚实,卿必尽知。而卿之忠赤,朕实洞晓。朕惟朝天焚香,对天祖叩头,祝愿祈我良佐多福多寿多男子耳。”[3]雍正特别擅长这一套,给人灌迷魂汤,当年对年羹尧、隆科多也是这样,好话说尽,十分肉麻。作为皇帝,还焚香叩头,保佑岳钟琪多福多寿,也不知道真假,反正是非常会收买人心。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雍正要彻底消灭西部边患,就要重用岳钟琪。岳钟琪的军事才能在实战中已经被证明了,进过西藏,打下拉萨,还平定了青海,证明他的军事能力确实十分强悍。
雍正七年(公元1729年)三月二十二日,雍正任命领侍卫内大臣、三等公傅尔丹为靖边大将军,率领北路军出师;川陕总督、三等公岳钟琪为宁远大将军,率领西路军出师。清朝经过多年准备,向准噶尔叛军全面开战,想要一举荡平它。所以雍正当时特别倚重岳钟琪,不能因为有个书生劝说岳钟琪造反就把他给罢免了,不然谁来领兵打仗。但是岳钟琪真的平安度过这个危机了吗?也不尽然。
岳钟琪和雍正的关系也是大起大落,差一点重蹈了年羹尧的覆辙。年羹尧主要是因为骄横跋扈,让满朝文武大臣以及皇帝本人对他极其厌恶,而且贪污腐败特别厉害。而岳钟琪一直非常谨小慎微,因为他是纯粹的汉人,不是旗人。岳钟琪的这个出身,在政治上有天生的短板,有“政治问题”,难以获得皇帝和满洲权贵的完全信任,最终酿成了悲剧。
虽然发生了曾静事件,但当时雍正和岳钟琪还处于蜜月期,双方关系还很不错。雍正甚至为了岳钟琪干了一件完全违背常识的事。按当时的情况来说,像曾静这样鼓动封疆大吏起兵造反的人,绝对是大逆不道,起码要凌迟处死,砍头都是轻的。但是没想到雍正居然决定赦免曾静和张倬,不杀他们。个中缘由是什么呢?当初张倬不肯供出幕后主使曾静,严刑拷打都没有用,岳钟琪无奈之下,和他发了一个假的誓言,骗取张倬的信任,让他把后边的主谋都给说出来。岳钟琪当时发的毒誓里边,肯定有不能杀曾静、张倬这样的话,如果雍正真的将二人处死,这个毒誓不就要应验了吗,相当于诅咒了岳钟琪。所以雍正说了,“朕洞鉴岳钟琪之心,若不视为一体,实所不忍”[4]。意思是不能杀曾静破坏岳钟琪的盟誓,于是就赦免了曾静等人,搞了一出“行为艺术”,目的主要是为了笼络岳钟琪,让他感恩戴德,尽心尽力去消灭准噶尔。甚至雍正公开说,鄂尔泰、岳钟琪、田文镜、李卫,俱能体朕之心,可为众大臣之法则,俨然将岳钟琪视为自己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变成满朝文武的榜样了。
乾隆年间有个大学士纪晓岚,他在北京虎坊桥的宅子就是岳钟琪的故居,里面还有一块御赐的太湖石。纪晓岚说这个宅子里曾经发生过一件事,当年岳钟琪住在这里的时候,雍正派他最信任的弟弟怡亲王胤祥去和岳钟琪交往。因为那个时候很多满洲亲贵上疏弹劾岳钟琪,认为他是个汉人,手握重兵,肯定会对大清江山有威胁,不能信任。再加上成都、西安发生的两件事情,让岳钟琪忧心忡忡。胤祥了解到岳钟琪的心结之后就报告给了雍正。皇帝说这好办啊,你让他入旗不就行了。有清一朝,很少允许汉人加入旗籍,这是一个特大的恩典,至少在满洲权贵看来是这样。比如曾国藩、左宗棠,他们就没有被允许入旗。在清军入关之前,汉人还有可能被编入八旗。但是到了顺治二年(公元1645年)以后,明朝和农民军投降过来的就很少被编入八旗了。所以雍正想让岳钟琪加入八旗,让胤祥去问问。结果两人谈了半天,始终没有说出口,胤祥给雍正汇报,说我旁敲侧击,看岳钟琪的意思,似乎是不愿意加入八旗。雍正就说那就算了吧。但是,这件事其实对雍正会产生微妙的影响。皇帝想让你加入八旗,你居然不识相,说不愿加入,这就给皇帝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觉得,这跟岳钟琪是岳飞的后代确实有点关系。
雍正七年三月,傅尔丹、岳钟琪分别被任命为靖边大将军、宁远大将军,从北路、西路出师攻打准噶尔。有一次岳钟琪去找傅尔丹谈事情,看到他的营帐里全是刀枪剑戟,就问用来做什么?傅尔丹说,我是个军人,“此皆吾所素习者,悬以励众”。岳钟琪就笑了笑,没说话。出来以后,对身边人说“为大将者不恃谋而恃勇,亡无日矣”[5]。他认为傅尔丹有勇无谋,不堪大任。果然,傅尔丹的北路军遭遇惨败,全军覆没。
当时岳钟琪的儿子岳浚是山东巡抚,雍正破例让他放下巡抚的差使,去玉门关为父亲送行。其实那时候岳钟琪年纪也不大,四十多岁,雍正这么做就是试图收买人心,所谓“其体下情若此。故一时将相感上威德,无不效力用命,以成一代郅隆之化也”[6]。另外,岳钟琪前往军营途中调拨各地兵马需要印信,但是宁远大将军的印信留在原来的军营中,没在身边。雍正特意下令将藏在北京的抚远大将军印信送给他,让他一路调兵遣将。所以准确地讲,岳钟琪其实挂过两个将印,一个是宁远大将军印,一个是抚远大将军印。
但是雍正八年(公元1730年)十二月,岳钟琪不在前线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次惨败。当时岳钟琪在北京述职,由纪成斌护理宁远大将军印。正好准噶尔出奇兵,攻击清军在前线的牧场,掳掠马匹骆驼万余,纪成斌不敢上报。但是总督查郎阿是满洲人,就告发了这件事,并且说是岳钟琪的责任。这次惨败的真相是什么呢?岳钟琪不在的时候,纪成斌让副参领查廪率领万人去放牧。纪成斌认为满洲人作战特别勇敢,没想到,这个查廪完全没有他祖先的那种勇猛,非常胆小怯弱,害怕寒冷,把马匹骆驼交给手下一个只带着五十多人的小将校,自己跑去避寒,每天喝酒,挟娼妓以为乐。准噶尔来袭的时候,他还笑称这些都是鼠辈,会自行退去,不用理会。待到马匹骆驼被掳,查廪赶紧逃走,路过总兵曹勷处,向其呼救。曹勷性急,率兵追击,被准噶尔击败,仅以身免。最后还是提督樊建带着本标兵马转战七昼夜,才将敌军击溃,抢回一半马匹骆驼,但是损失也很大。见到纪成斌之后,查廪将责任推给曹勷,纪成斌很生气,下令将查廪抓起来处死。正好这时候岳钟琪从西安赶过来,听闻此事大吃一惊,赶紧制止了纪成斌,说你这样是要被灭族的,满洲人才是国家的真正统治者,我们这些汉人大臣怎么能杀满洲人呢?于是将查廪释放,把曹勷当作替罪羊给杀掉,并且向雍正奏捷。不过查廪还是怀恨在心,恰好总督查郎阿巡视边防,两人就向皇帝控告岳钟琪、纪成斌“掩败为功”。雍正接到消息后非常愤怒,下令将纪成斌立即处死,岳钟琪免去大将军职务,回京述职。
这一段详细的资料出自礼亲王昭梿的《啸亭杂录》,他是听当年实际参战的人把原委给说出来的。作为一个满洲亲贵,昭梿也十分感慨:“呜呼!世宗之于岳公,君臣之际可谓至矣,因诬一满人卑贱者,乃使青蝇之谗为祸若尔,持国柄者可不省欤?”本来雍正和岳钟琪的君臣关系是好到极点的,没想到因为一个卑贱的满洲人诬告,双方关系急转直下,岳钟琪差点被雍正杀掉。
其实,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岳钟琪一直在受到满洲权贵的弹劾,因为他们无法容忍一个汉人掌握这么大的兵权。怡亲王胤祥试探他让他入旗也被婉拒了,加上曾静还鼓动过他起兵造反,种种原因加在一起,岳钟琪处境开始不妙。雍正也一反当初的态度,在奏章中指责他“玩忽纵贼,奏报不实,深负圣恩,有玷倚任。请将岳钟琪敕部严加议处”[7],最后决定“着削去公爵,并革去宫保,降为三等侯,仍留总督职衔,护大将军印务,戴罪立功”[8]。三个月后,又让岳钟琪回京,宁远大将军印务交由陕西总督查郎阿署理,等于是撤了他大将军的职务。随后张广泗担任副将军,成为查郎阿的副手,也开始参劾岳钟琪,说他“调度兵马筹运粮饷,以及统驭将士之处,多属乖方”[9]。雍正也下旨指责岳钟琪“秉性粗疏,办事阔略,平居志大言大似有成算,及至临时则张皇失措,意见游移。且赏罚不公,号令不一,不恤士卒,不纳善言,自奉太丰,待下鲜惠”[10]。问题是如果岳钟琪真的这么糟糕的话,你当年为什么如此重用他,并且任命他为宁远大将军呢?一个人会有这么大的一个变化吗?实际上,根本原因是岳钟琪觉得他失去了皇帝的信任,特别是在曾静案之后,心里十分害怕。
雍正九年(公元1731年),岳钟琪所辖西路军多达四万五千人,他请求皇帝批准他率一万精兵突袭乌鲁木齐,七千步兵车兵随后,但被雍正否决了。其实这种奇兵突袭是岳钟琪十分擅长的,当年攻入西藏就是这样。岳钟琪根据情报判断准噶尔可能要围歼北路军,他计划率西路军截击准噶尔的后路,援助北路军,但又被雍正给否决了。他三次紧急奏报,准噶尔要进攻北路军,雍正都不相信。所以这时候两个人之间已经出问题了,雍正对他不再信任。而且雍正先后派都统伊礼布、石云倬充当西路军副将军,在前线牵制、监视岳钟琪,又派满洲人查郎阿署川陕总督,管理西路军后勤供应。因此,岳钟琪在这种被控制、监视的处境下,不敢发挥主观能动性,有了战机他也不敢打。因为需要请示雍正批准,北京离新疆前线万里之遥,奏折一来一回个把月,哪儿还有什么战机可言。他当年在青海为什么能打胜仗,因为那时候不被遥制,他亲率六千精骑横穿青海草原穷追敌寇,现在则完全被控制住了,所有的军事部署都要汇报给雍正,而且雍正也不批准他的行动计划,所以雍正试图毕其功于一役的这场战争最终惨败,到底责任人是谁呢?我觉得正是雍正本人。但是雍正不会也不需要自我检讨,他还下令将岳钟琪革职,交由兵部拘禁。雍正十二年(公元1734年),大学士等奏拟岳钟琪“斩决”。雍正念及他平定青海的功劳,改为监候,虽然判了死刑,但是什么时候执行由皇帝来决定。第二年,雍正去世,乾隆继位。乾隆二年(公元1737年),岳钟琪被放归,贬为庶人。他回到了成都,住在郊外百花坛浣花溪畔,一千多年前杜甫也在此居住过。岳钟琪曾经写过一首诗《夜宿龙尾寺》:“清漏迟迟月转廊,声喧梵呗宝凝香。只缘未断凡尘梦,犹作封侯梦一场。”过去的荣华富贵犹如梦一场,现在一切归零。
按理说岳钟琪的故事似乎已经结束了,他已经到了晚年,但是没想到时势比人强,几年后另一场非常残酷的战争让他有机会再次出山,而且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极其传奇的句号。乾隆十三年(公元1748年)三月,岳钟琪被以总兵之职起用,复授四川提督;参与大、小金川之战,献南北夹击、直捣中坚之策,被经略傅恒采纳;曾以十三骑入勒乌围(今四川省金川县东)大营,劝大金川土司莎罗奔父子归降。乾隆十五年(公元1750年),西藏珠尔默特那木札勒叛乱,岳钟琪时年六十四岁,他出兵康定,会同四川总督策楞,讨平叛乱。乾隆十九年(公元1754年),岳钟琪抱重病征讨陈琨时,卒于四川资州,年六十八岁,朝廷赐祭葬,谥“襄勤”。
注释
[1]参见《清世宗宪皇帝实录》卷五十九。
[2]参见《清代文字狱档》。
[3]参见《大义觉迷录》。
[4]《大义觉迷录》。
[5][清]昭:《啸亭杂录》卷三。
[6][清]昭:《啸亭杂录》卷一。
[7]《清世宗宪皇帝实录》卷一一六。
[8]《清世宗宪皇帝实录》卷一一七。
[9]《清世宗宪皇帝实录》卷一二二。
[10]《清世宗宪皇帝实录》卷一二三。
张廷玉:唯一配享太庙的汉人
张廷玉是清朝唯一配享太庙的汉人。汉人大将军岳钟琪率军攻入西藏拉萨,平定青海,平定和硕特蒙古叛乱,进攻准噶尔,平定大小金川,可谓战功累累,但即便如此,都没有配享太庙,而张廷玉居然可以,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什么是配享太庙?太庙位于北京故宫,从午门出来的左前方(东南方)即是。所谓“左祖右社”,太庙是皇帝的祖庙。太庙的前殿,也就是正殿,放的是清朝从努尔哈赤开始历代皇帝与皇后的牌位,两边有配享殿,放着已故王公大臣的牌位,与前殿的诸帝后一起享受后来皇帝的祭祀。配享这种待遇需要有顶天的大功劳,否则是不可能的。有清一代,只有二十六个人有这个资格。其中二十三人是皇族亲王,基本都是开国的时候领兵打仗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如多尔衮、多铎、豪格这些人。还有就是满洲权贵,如康熙朝平定吴三桂叛乱、察哈尔叛乱的图海。还有两名蒙古亲王,一个是打败了准噶尔的超勇亲王策凌,也是康熙的女婿;一个是大名鼎鼎的僧格林沁,在围剿捻军时战死沙场。这些人或者有开疆拓土的军功,或者有定国安邦的功劳,比如恭亲王奕,如果没有他,同治皇帝和慈禧太后、慈安太后未必能扳倒八位辅政大臣掌握大权。这二十六人中,只有一名汉人,既不是岳钟琪,也不是平定太平军的曾国藩,也不是收复新疆的左宗棠,而是张廷玉。张廷玉一生做官从未离开过京城,甚至从未离开过内廷乾清门,他是皇帝的首席机要秘书,是康、雍、乾三朝元老。一个皇帝的首席机要秘书,居然能配享太庙,而其他立有大功的人却没有资格,我觉得这是有问题的。这个问题是谁造成的呢?是雍正皇帝。
张廷玉是安徽桐城人,他的父亲是大学士张英,当过雍正皇帝的老师。张廷玉于康熙三十九年(公元1700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他于康熙四十三年(公元1704年)入值南书房,变成了康熙的亲信侍从,深受赏识,这肯定和他父亲也有关系。据张廷玉自己的日记记载,他每天早上七点就要入值南书房,晚上九点才下班,没有节假日,一直跟着皇帝。康熙喜欢去塞外,他跟着去了十一次,热河避暑,边塞秋猎,还有蒙古诸部,他都去过。他身居内廷,承袭父业,他父亲张英过去也是在那值班,父子都是大学士。张廷玉活了八十多岁,五代同堂。雍正继位后对他也比较重用,还是入值南书房,和左都御史朱轼一起担当乡试考官。然后又兼任了翰林院掌院学士,调户部当侍郎。
雍正年间,对准噶尔用兵,朝廷考虑到内阁在太和门外,人多嘴杂,恐怕泄露机密,于雍正八年(公元1730年)始设军需房于隆宗门内,后改名叫军机处。张廷玉是第一批军机大臣之一,此外还有雍正最信任的弟弟胤祥,以及蒋廷锡。而且整个军机处的规章制度都是张廷玉制定的,“诸臣陈奏,常事用疏,自通政司上,下内阁拟旨;要事用折,自奏事处上,下军机处拟旨,亲御朱笔批发”。内阁的权力开始移于军机处,大学士如果不兼任军机大臣的话,是不能干预机密事宜的。
张廷玉其实干了一件坏事,就是推荐傅尔丹。傅尔丹就是统率北路军远征准噶尔最后导致全军覆没的那个人。张廷玉说他长得像关公,有名将风采,实际上则不堪一击。当然,张廷玉这个人特别小心谨慎,而且记忆力和文字表达能力惊人,精通满语和汉语。最关键的是保密意识极强,在军机处这么多年,什么事都不对外人说,对自己家人都不讲,而且回到家以后不接待访客,不应酬,也没有朋友,绝对不谈军机处的事情。统治者最喜欢这样的人,这种机要秘书是最可靠的。因为张廷玉做的都是机要秘书这种工作,“凡有诏旨,则命廷玉入内,口授大意,或于御前伏地以书,或隔帘授几,稿就即呈御览,每日不下十数次”[1]。所有的成绩都是皇帝的,他只是帮着写诏旨,这些文书都是以皇帝的名义发出去的,他是不能署名的。雍正特别欣赏他,说你一天办的事,其他人十天都做不完。这确实是他的长处。他也只适合机要秘书这样的工作,因为他没当过一天的知县,没当过知州、知府,也没有做过总督、巡抚,没有实际的政务经验。
雍正十分欣赏和信任张廷玉和鄂尔泰,他秘密建储让弘历做继承人的事情也透露给了他们。在雍正突然去世之后,张廷玉就找到遗诏,拥护弘历继位,所以乾隆一上来就把他任命为总理大臣,而且还封爵。大家要知道,清朝到了康熙、雍正以后,封爵是非常吝啬的,没有军功基本上不可能封爵。不像清初的时候,为了拉拢孙可望、吴三桂这些人,拼命地封王封爵,这在后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张廷玉居然因为秘书工作被封为伯爵,这是非常罕见的。张廷玉还被任命为保和殿大学士。乾隆年间,罢了中和殿大学士,改为体仁阁大学士。在所谓的“三殿三阁”中,保和殿大学士是排名第一的。被任命为保和殿大学士的只有两个人,张廷玉和傅恒。但傅恒与张廷玉完全不一样,傅恒是乾隆的小舅子,满洲亲贵,而且出将入相,带兵打仗。另外,张廷玉没死之前就被加了太保衔,这也很少见,只有五个人有这个荣誉。张廷玉晚年非常谦恭以求自保,碰到什么事都是好好好,点头称是。他七十岁的时候精神状态还十分好,不过他常常对乾隆皇帝讲,怕自己老有昏聩,想退休。乾隆御赐他一副对联,“潞国晚年犹矍铄,吕端大事不糊涂”,意思是你没问题,继续给我干吧。但是张廷玉不想干了,一个七老八十的人,每天还得向三四十岁的乾隆下跪,这个处境也挺可怜的。
雍正临死的时候心血来潮,说鄂尔泰、张廷玉死后要配享太庙。鄂尔泰配享太庙,我觉得还可以理解,毕竟他改土归流,率兵打过仗。张廷玉呢,什么军功都没有,也没有什么政绩,没有管理过一天地方事务,他凭什么配享太庙?我相信张廷玉也感觉到乾隆对他逐渐有点不满,觉得不配。而且乾隆非常重满轻汉,在这方面他比雍正、康熙要更加明显。张廷玉那时候在朝时间特别长,和鄂尔泰形成了“鄂张朋党”,“满洲则思依附鄂尔泰,汉人则思依附张廷玉”。但是乾隆自己说:“朕临御以来,用人之权从不旁落。试问数年中,因二臣之荐而用者为何人?因二臣之劾而退者为何人?”并且在乾隆五年(公元1740年)公开宣示揭露了满、汉大臣分别依附鄂、张二人的事实,并警告鄂、张朋党:“鄂尔泰、张廷玉乃皇考与朕久用之好大臣,众人当成全之,使之完名全节,永受国恩,岂不甚善?若必欲依附逢迎,日积月罗,实所以陷害之也。”[2]
乾隆六年(公元1741年),左都御史刘统勋又奏,要求三年之内停止张家亲属升官,因为张家考中举人、进士的太多了,被皇帝批准。张廷玉想把自己的爵位给自己的儿子承袭,也被乾隆给拒绝了,理由是“我朝文臣无封公、侯、伯之例。大学士张廷玉伯爵,系格外加恩”[3]。
鄂尔泰在乾隆十年(公元1745年)去世后,乾隆重点打击张廷玉,他提拔满洲镶黄旗开国功臣遏必隆的孙子、一等公讷亲为领班军机大臣。讷亲当时才三十多岁,资历比张廷玉浅太多了。以前鄂尔泰后来居上,成为领班军机大臣,现在讷亲又重演这一幕。乾隆十三年(公元1748年)讷亲被杀,他又任命傅恒为领班军机大臣。傅恒才二十多岁,而张廷玉已经年近八十了。乾隆甚至公开侮辱张廷玉,说他“如鼎彝古器,陈设座右而已”,就是一件摆设,没什么实际用处,“仅以缮写谕旨为职,此娴于文墨者所优为”,不过是个秘书而已。[4]
乾隆十四年(公元1749年)十一月,乾隆终于准许张廷玉原官致仕,而且答应他死后可以配享太庙。但是张廷玉还让乾隆写保证。乾隆很生气,但是他压抑住怒火,勉强答应了。张廷玉临走写了个谢恩折,却让儿子代替自己到宫门口磕头谢恩,这令乾隆更为恼火。没想到第二天黎明的时候,张廷玉又来到宫门与皇帝道别。乾隆一想,这肯定是有人泄露了消息,把自己的态度透露给了张廷玉。谁呢?就是张廷玉保荐的军机大臣汪由敦,因为这个事情只有傅恒、汪由敦两个人知道。这导致汪由敦又被处置。张廷玉晚年弄得非常糟糕,乾隆甚至公开斥责他,说你看看配享太庙的都是什么人,不是开国元勋就是战死沙场的,你算什么东西,你配吗?张廷玉赶紧写一个检讨,说我确实不配,于是乾隆就将他配享太庙的资格给撤了。
张廷玉最后死在了桐城老家。但是乾隆还是把他的牌位放进太庙了。因为乾隆要当孝子,雍正的旨意不能违背。乾隆就是不让张廷玉生前确定他能配享太庙,让他死得特别窝囊,特别难过。
张廷玉,汉人出身,能力特别强,但是只精通文秘工作,表面地位特别高,又是大学士又是配享太庙,但死前受尽了乾隆皇帝的公开羞辱。这就是一个汉族大臣在乾隆年间的悲催下场。那么乾隆真正欣赏的汉人大学士是谁呢?
注释
[1]张廷玉:《澄怀主人自订年谱》卷一。
[2]《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一一四。
[3]《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一八〇。
[4]参见《清史列传》卷十四。
刘统勋:清朝第一位身故即得谥“文正”的汉官
“文正”从宋朝开始就变成文臣的最高谥号,整个宋朝三百多年,得谥“文正”的仅有九人,著名的有司马光、范仲淹。清朝也只有八个人得到这个谥号,其中有康熙年间的汤斌,但他是死后很多年才被乾隆皇帝追谥,并不是死了以后立即就得到这个谥号。清朝身故即谥“文正”的,刘统勋是第一个。
刘统勋是山东诸城人,他们家到他已经是第三代进士了。他祖父在顺治年间考中进士。他父亲在康熙年间中进士,官至四川布政使。他本人是雍正二年(公元1724年)的进士,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当编修。在明清两朝,如果想要进入内阁当上大学士,第一步必须是进士,否则基本没戏。清末的左宗棠是个例外,因为军功太显赫被赐进士出身,当上东阁大学士。后来刘统勋先后入值南书房、上书房。南书房在乾清宫院子的西南角,里面都是皇帝的亲随文学侍从,有时候也帮着撰写诏旨,等于是皇帝的亲信;上书房在南书房边上,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乾隆元年(公元1736年)刘统勋作为内阁学士进入内阁,跟着大学士嵇曾筠赴浙江学习海塘工程;次年授刑部侍郎,留在浙江,乾隆三年(公元1738年)还朝;乾隆四年(公元1739年)母亲去世,回去守孝。中国古代大臣父母去世,如果不是遇到万分紧急的军国大事,一定要在家服丧。丧期服满后,刘统勋回京,被任命为左都御史。
乾隆六年(公元1741年),刘统勋干了一件大事。当时乾隆最信任的人有两个,一个是领班军机大臣讷亲,另一个是三朝元老张廷玉,也是军机大臣。刘统勋就写了个奏折,公开地说:讷亲一个人管了这么多差事,皇帝对他特别宠幸,底下人都跟着他跑,拍他马屁,而且他作风特别强硬,“出一言而势在必行”,但由于语文水平有限,“定一稿而限逾积月”,奏折文稿经常不能及时完成,总之这个人是“任事过锐,处事过严,殆非怀谦集益、推贤让能之道”;而大学士张廷玉和他的姻亲姚氏“占仕籍者至数十人”,就是占据了很多官职,这不是什么好事,装水太满就容易倾覆,因此要求皇帝三年之内不允许姓张、姓姚的官员提升。这可了不得,丁忧后刚刚回京就任左都御史,就弹劾了当朝第一号和第二号人物,并且全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但是乾隆没有责怪他,反倒训斥讷亲,并在上谕中公开地说,如果讷亲、张廷玉真的是“擅作威福”,垄断朝政,权倾朝野,那刘统勋还敢弹劾他们吗?刘统勋今天上奏了,弹劾了,说明什么呢?说明讷亲、张廷玉还是受到他人的钳制的,不敢胡作非为,这是国家的祥瑞,是大好事。然后乾隆开始打圆场,说“大臣任大责重,原不能免人指摘。闻过则喜,古人所尚。若有几微芥蒂于胸臆间,则非大臣之度矣”。另外,张廷玉亲族甚多,当官的也确实很多,现在一经刘统勋给揭示出来,对张廷玉反倒有益,至于讷亲,也不要骄傲自满,如果职掌太多,分身乏术,可以减少一些,由自己来裁定。最后还将刘统勋的奏折宣示群臣,当作一个表彰。[1]乾隆既不责怪刘统勋,对讷亲、张廷玉又稍微加点警示训诫,但也没有真正处理二人,可见他平衡朝中不同力量的手段还是非常巧妙的。刘统勋能够公开弹劾当朝的两个一品大员,确实不容易,毕竟是后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