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统勋入值军机处的时候,著名史学家、《廿二史札记》的作者赵翼是军机处章京。他说刘统勋这个人非常刚直急躁,但是确实能剔除当时各种奸情弊端,大家都受他的福而不知,觉得这个人特别严肃,都有点怕他。比如有一次他去堵塞黄河决口,需要柴火。周围数百里的村民把柴火都运过来了,有一个县丞,负责采买物料,但是他对村民百般刁难,找各种理由说柴火不合格,导致很多柴火都积压下来,无法运到决口处。刘统勋微服私访发现了这个情况,立即请巡抚带着王命旗牌过来。这个王命旗牌是干什么的呢?有先斩后奏的权力。清朝判处一个人死刑是很难的,如果走正常程序的话,要一直到三法司会审,还要皇帝用朱笔勾决才行。但是如果碰上军机大事,可以临时决断,有王命旗牌便可以杀人。刘统勋让人绑了这个县丞,要先斩后奏,巡抚和司道以下官员都跪着求情,最后才给释放。然后,效率一下变得奇高,数千辆车的物料,一天之内就被收好了,马上把黄河决口给堵上了。这就是刘统勋的行事风格,他特别刚直刚正,确实很厉害。
乾隆十九年(公元1754年),刘统勋加太子太傅,被任命为协办陕甘总督。当时正值对准噶尔用兵,他主要负责后勤,管理驿站。第二年,刘统勋来到巴里坤,恰逢阿睦尔撒纳叛变,伊犁将军班弟战死,定西将军永常撤军,他向皇帝上疏还守哈密。但是乾隆非常生气,认为他和永常擅自撤军,对班弟之死负有责任,把永常、刘统勋撤职,刘统勋之子刘墉也被撤职,在京的儿子们也都下狱。不久,乾隆想通了,说这次战败也不是刘统勋的责任,因为决定军队撤退或前进的是伊犁将军,他这个陕甘总督仅仅是负责后勤的,所以就把刘统勋给赦免了,他的儿子也放了出来。这是刘统勋仕途中的一大挫折,是乾隆的一个误会导致的。
到刘统勋晚年时,乾隆对他特别信任,遇到疑难的事都喜欢问他的意见。乾隆三十六年(公元1771年)第二次对金川用兵,每次乾隆问他的意见,他都主张撤兵,因为那个地方穷山恶水,地形极其险恶,作战伤亡惨重,花费的钱粮也非常多,打赢了也没什么意义。乾隆听了以后,觉得有点道理,微微点头,但就是不撤兵,觉得一旦撤兵就等于承认失败了。有一天,刘统勋正在上书房批改皇子们的作业(他是上书房总师傅),从热河发了一个廷寄过来,是军机处发来的谕旨,命刘统勋一天半奔驰到热河,这个速度是非常快的,正常的话需要四五天。刘统勋到了热河,乾隆立即召对,说昨天接到军报,木果木大败,统帅温福阵亡,这是开国以来清军最大的惨败,我特别烦闷,现在该怎么办?是撤兵还是继续用兵?刘统勋回答说,以前我认为应该撤兵,不要打这个仗,但是现在惨败以后千万不能撤兵。因为在此之前还没有惨败,现在惨败后如果撤兵,就等于公开告诉金川的土司们,大清彻底被他们打败了,那金川就有可能成为第二个萨尔浒。乾隆问谁能继任统帅?刘统勋推荐了阿桂,但要求皇帝给他专任之权。乾隆思考了很久后说道,你说得对,就这样了,坚决不撤兵,让阿桂继任统帅,但是你在北京教育皇子也很重要,你赶紧回去,当天就回去。
刘统勋晚年的时候是东阁大学士,风范严正,每次入值军机处的时候都是闭目坐着不吭声,听底下人给他汇报,一旦发现错误,马上把眼睛睁开,侃侃而谈,把错误给纠正过来。皇帝派内侍太监给军机大臣传赐食物,刘统勋只是谢恩,领过食物,从来不和太监说一句话,非常端严缜密。因为他掌握军机大权,很多人想拍他马屁,有一个世家子担任了湖北巡抚,年底的时候就给他送了一千多两银子,他叫住送钱的仆人,正色说道:“汝主以世谊通问候,其名甚正。然余承乏政府,尚不需此,汝可归告汝主,赠诸故旧之贫窭者可也。”有人半夜去敲他家门,他拒而不见。第二天到了军机处,刘统勋就对那个人说,你半夜敲我家门,这不是贤者的作为,你如果有什么公事,在众人面前直接告诉我,如果我有什么过失,直接讲出来也没有问题。[2]他原则性极强。
乾隆三十六年,刘统勋成为首位汉人领班军机大臣。乾隆非常重满轻汉,张廷玉虽然是军机处实际上的首创者,但是乾隆并没有任命他为领班军机大臣:一开始是鄂尔泰排在张廷玉前面;后来鄂尔泰死了,又是讷亲排在张廷玉的前头;等到讷亲被砍头,皇帝的小舅子傅恒又排在张廷玉前面。乾隆特别地倚重满洲大臣,他不让汉人变成领班军机大臣,但刘统勋是唯一的例外。乾隆中年以后的作风很像汉武帝,威权特重,瞧不起大臣,讥讽七十多岁的张廷玉是个古董摆设,就是写写文章而已,没有任何建树。但是他很敬重刘统勋,即使酷暑天也要戴冠正色接见他。
乾隆三十八年(公元1773年)十一月,寒风凛冽,刘统勋坐着轿子赶着去上早朝。到了东华门外,轿夫突然发现轿子有点失去平衡了,把轿帘一掀,发现刘统勋坐在轿中,已经没了气息。皇帝听说后立即派额驸福隆安拿着急救药赶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刘统勋去世后,被赠为太傅,入贤良祠,并且给他一个谥号叫“文正”。不仅如此,乾隆还亲自到刘统勋家去吊唁,这是很难得的,因为乾隆很自大,除了亲人,他从不参加这种丧礼,觉得晦气。走到门口的时候,才发现刘家的门很低,轿子都抬不进去,怎么办?就把轿盖给去掉,然后抬进去。进去一看,发现他家里非常朴素,没什么奢华的东西。乾隆非常感动,回来以后到了乾清门突然一下就痛哭流涕了,对诸臣说,自己失去了一位股肱大臣,而且感叹说刘统勋不愧为真宰相。乾隆对兼任军机大臣的大学士称自己为宰相这件事是非常忌讳的,因为他认为大清朝所有的权力都在皇帝手里,但是他却称刘统勋为真宰相,可见他对刘统勋的为人、才干都特别敬重。
如果将刘统勋和张廷玉进行对比,会发现乾隆最欣赏的是刘统勋这样刚正不阿特别有原则性的人,对张廷玉这种有点倚老卖老还耍点小聪明的就非常痛恨,也看不起。这说明在满汉关系特别微妙的情况下,有点刚愎自用还自诩为汉武帝的乾隆皇帝是很难伺候的人。什么人才能得到他真正的宠幸?就是刘统勋这样的人。所以在刘统勋去世后,乾隆又栽培他的儿子刘墉,后来刘墉也当上了大学士。
注释
[1]参见《清史稿》卷三百二十,列传八十九。
[2]参见《清代名人佚事》气节类卷三。
阿桂:出将入相、配享太庙的乾隆朝第一功臣
阿桂是乾隆朝的第一功臣,比起乾隆朝的其他一些人,像刘墉、刘统勋、张廷玉,阿桂可能并不为人所知。他是非常严肃刚直的一个人,主要是带兵打仗、治理黄河、审案,没有什么逸闻。
阿桂是正蓝旗满洲人,父亲是协办大学士阿克敦。他参与了初期的征大金川与准噶尔之役,因在伊犁屯田有功被抬入上三旗的正白旗,后又任征缅甸之役的副将军,乾隆四十二年(公元1777年)被授武英殿大学士,两年后成为领班军机大臣,既是首席大学士,又是领班军机大臣,是乾隆晚年真正的首辅。乾隆皇帝曾经仿效汉宣帝麒麟阁、唐太宗凌烟阁故事,四次图画功臣于紫光阁。第一次是平定伊犁回部五十个功臣,以大学士傅恒、将军兆惠分列第一、第二,阿桂名列第十七;第二次是平定金川五十个功臣,以将军阿桂位列第一;第三次是平定台湾二十个功臣,大学士阿桂位列第一;第四次是平定廓尔喀,十五个功臣,以大学士福康安位列第一,阿桂位列第二(列于福康安之后,实际是阿桂谦让)。可见,阿桂是乾隆朝后半期奠定疆域的最大功臣。
他不仅武功赫赫,文治也颇为可观。他多次巡视督导治河工程,督办大案要案。清朝最大的官场腐败案——甘肃冒赈大案,就是他主审定案的。阿桂刚步入仕途的时候,并不是武将的身份,而是考中了举人。他父亲阿克敦也是科举上来的,当过刑部侍郎、尚书十多年,对司法业务非常熟悉,这影响到了阿桂,他们家有查案的家学渊源。有一次阿克敦突然问儿子,说如果朝廷让你审案,你怎么做?阿桂立即回答“行法必当其罪,罪一分与一分法,罪十分与十分法”,就是要严格按照法条办。阿克敦居然要用棍子揍他,阿桂很委屈,就问父亲原因。阿克敦回答,如果像你所说,天下没有完人了,罪十分,治之五六,已经不能承受,怎么能一下子就如此严酷呢?他的家风相对来说是比较宽厚的。
乾隆八年(公元1743年),阿桂以郎中的身份充任军机章京。然而,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使他身陷囹圄。乾隆十一年(公元1746年),出任户部银库郎中的阿桂,因为库项被窃,以失察之罪被降调为吏部员外郎。乾隆十三年(公元1748年),跟着班弟参与金川战事。这一年,讷亲、张广泗因为无功被乾隆逮捕,随后乾隆派傅恒去金川,还起用了岳钟琪。在这次战役中,岳钟琪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但他瞧不上阿桂,还弹劾阿桂与张广泗勾结在一起蒙蔽讷亲。为此,阿桂被逮捕,当作张广泗一党要被处死。到了第二年,乾隆可怜阿克敦年老只有一个儿子,认为阿桂也没有贻误军机,就把他给赦免了,最后还提拔他为江西按察使、内阁学士。
乾隆二十年(公元1755年),清廷征准噶尔,阿桂靠此翻身。起初,阿桂被派往乌里雅苏台督台站,管理后勤,后来被任命为参赞大臣,驻在科布多,授镶红旗蒙古副都统。乾隆二十二年(公元1757年)授工部侍郎。当时,辉特头人舍楞诈降,“唐喀禄以兵往会,为所袭,阿桂率兵策应,上嘉之,赐花翎”[1]。不久,乾隆命阿桂与策布登扎布合军击舍楞,毋使逃入俄罗斯,但是这个没成功,就把他召回京。平定准噶尔的时候,阿桂被派往西路,与副将军富德追捕余贼。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阿桂跟着富德平定大小和卓的叛乱,一路向西边追击,翻过帕米尔高原,在现在的雅什库里湖畔打了最后一仗。战后乾隆在这里立了一块纪功碑,后来这个碑被俄国人拖到塔什干去了,但碑址还在。这对我们确定乾隆时期的极盛版图非常重要,是一个最重要最有说服力的标志物。阿桂从南疆一直追击,翻过帕米尔高原,打到位于现在阿富汗的巴达克山国。清军兵临城下,大小和卓的人头就被献了出来。乾隆二十五年(公元1760年)底,在被表彰的平定准部、回部的五十名功臣中,阿桂名列第十七,皇帝还亲自在他的画像旁写了一段赞词:“阿克敦子,性颇捷敏,力请从戎,宜哉惟允。身不胜衣,心可干城。楚才继出,为国之桢。”
直到这一年,因为阿桂的军功,乾隆才真正看上他,相中了他。所以清朝的时候,满洲贵族掌握天下,还是非常推崇军功的,不像明朝,看重的是进士三甲。乾隆二十八年(公元1763年),阿桂被抬入上三旗的正白旗。乾隆三十四年(公元1769年),乾隆征缅甸,以大学士傅恒为经略,阿里衮、阿桂为副将军。但是由于天气酷热,疾病流行,最终没能打下缅甸首都阿瓦,被迫退兵议和。当时,阿桂和傅恒还闹出矛盾。傅恒率军在猛拱被缅军击败,仅剩二十七名骑兵,阿桂就劝说,你赶紧接受缅甸的投降吧。说是受降,其实是议和,就是好听一点,其实清军很难彻底击败缅甸,因为那时候缅甸已经装备了从欧洲传来的火器,在装备上已经超过清军了,很难打。但是傅恒不听,回来以后还参劾阿桂,弄得两人关系非常不好。相对来讲,阿桂的将才确实还是比较厉害的,毕竟缅甸战场他获得了局部性的胜利。据说在行军打仗的时候,他经常在帐中独坐饮酒,还吸淡巴菰(就是烟草),“秉烛竟夜,或拍案大呼,或砉然长啸,拔剑起舞”,第二天必有奇谋。[2]这个人感觉还有点像关云长,就差拿一本《春秋》了。阿桂手底下有个人叫海兰察,后来受封超勇侯,作战特别勇敢,立功特别大。海兰察瞧不起其他统帅,觉得他们都是饭桶,但唯独很尊重阿桂,甚至阿桂辱骂他,他也唯命是从,因为他觉得阿桂是有真本事的人。
阿桂真正开始飞黄腾达是在第二次打大金川。在付出特别惨重的代价后,阿桂终于在乾隆四十年(公元1775年)八月攻下了大金川的重要据点勒乌围,红旗报捷,耗时仅七天就将捷报从现在的川西送到正在木兰围场打猎的乾隆手中。至第二年正月,索诺木朋楚克跪捧印信,与兄弟、妻子及其大头人、喇嘛、大小头目二千余人出寨投降,历时四年半的大、小金川之战终告结束。将军阿桂为平定金川的第一功臣,封为头等诚谋英勇公,副将军明亮封为一等襄勇伯,参赞大臣海兰察封为一等超勇侯。金川之战还涌现了一颗灿烂的新星,傅恒之子、年仅二十一岁的福康安,他被封为三等嘉勇男。
据说,阿桂在打金川的时候,曾经率领数十名骑兵去侦察敌营。金川人发现后,将他们整个围在一个小山坡上,非常危急。如果统帅阵亡,这次征伐金川就会彻底失败,之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阿桂临危不乱,命令骑兵全部下马,把衣服撕碎了放在树上,被风一吹,好像有伏兵,他们就趁着迷惑敌军的机会跑了出来。阿桂还是挺足智多谋的,所以将士特别服他。
乾隆四十六年(公元1781年)夏天,西部发生叛乱,乾隆又派阿桂出征。当时他正在指挥围堵黄河决口,不能及时前往,乾隆就让大学士和珅先去,也想让和珅立军功。没想到和珅根本打不赢,每一次召集军事会议,众将根本就不服他,根本不为其所用。阿桂来了以后,和珅就打小报告,说这些将领十分傲慢,不为吾用。阿桂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立即把他们全部斩掉。第二天,阿桂召集众将集合于辕前,让和珅坐在旁边,看他如何调兵遣将,大家都很听话,没有人不听调遣,执行命令一点也不含糊。部署完了以后,阿桂问和珅:“诸将初不见其慢,尚方剑不知诛谁之头也?”和珅战栗无人色。[3]和珅既没有军事才能,又没有威望,当然无法令将领们心服口服了,所以阿桂就嘲讽和珅,现在有人不听我的话吗?到底谁不听呢?我不知道要杀谁?言下之意就是,你和珅打仗一塌糊涂,留在这儿也没用,还是赶紧走吧。以后两人的关系就变得非常糟糕了。
台湾林爽文起义的时候,乾隆派福康安去镇压,但整个作战方略,怎么打,都是阿桂在后方筹划,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所以位列功臣之首。
乾隆末年的时候,阿桂是首辅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和珅是他的下属。两人天天都在军机处,但是阿桂每次与和珅都相隔几十步,和珅想要和阿桂谈话,他就点点头,随便应付,根本就不想理他。嘉庆元年(公元1796年),阿桂对来探视的军机章京管世铭说:“我年八十,可死;位将相,恩遇无比,可死;子孙皆已佐部务,无所不足,可死。所忍死以待者,实欲俟犬马之意得一上达,死乃不恨。”[4]他想弹劾和珅,但是那时候太上皇乾隆还在,弹劾了也没用。他想等着嘉庆皇帝亲政以后再弹劾,但没想到嘉庆二年(公元1797年)阿桂就去世了。
乾隆对阿桂非常尊重,在他七十、八十大寿的时候两次赐联。阿桂图像一共绘于紫光阁四次,两个儿子、四个孙子都是一二品大员,“真所谓出将入相,福寿全归者也”。不过,他本人身材短小,并无龙威燕颔之相,这样一个小老头建立了这么大的军功,成为领班军机大臣,确实令人称奇。道光三年(公元1823年),道光皇帝下令让他配享太庙。
注释
[1]《清史稿》卷三百十八,列传一百五。
[2]参见《清代名人佚事》将略类卷三。
[3]参见[清]昭:《啸亭杂录》卷十。
[4]《枢垣记略》卷二十八。
傅恒:乾隆皇帝的胖“卫青”
傅恒是乾隆最宠幸、最刻意提拔的一个人,他并不是电视剧上痴情的公子哥,而是乾隆皇帝一手打造的肥胖版的“卫青”。
乾隆事事都学汉武帝。举个例子,北京颐和园有个昆明湖,以前叫瓮山泊,因为湖边有座山叫瓮山。乾隆为什么要改叫昆明湖呢?汉武帝曾经在长安西南郊的上林苑中凿了一个巨大的昆明池练水军,乾隆也利用瓮山泊练八旗水军,把它改名叫昆明湖,很明显就是模仿汉武帝。其实历朝历代想立大功大德的皇帝,特别想开疆拓土的皇帝都以汉武帝为榜样,包括唐玄宗也是如此。汉武帝有一个特别有名的大将军卫青,既是皇后的弟弟,又是立了大军功的一个人。乾隆也想培养一个这样的人,这个角色当然就落到傅恒身上了。他是皇后的弟弟,而且是乾隆最宠爱感情最深的孝贤纯皇后的弟弟。
与卫青出身低贱不同,傅恒,富察氏,满洲镶黄旗人,父亲李荣保、祖父米思翰、伯父马齐都是康熙、雍正时期的重臣。米思翰是在康熙朝坚决主张撤藩的,马齐是康熙的顾命大臣。傅恒走的是满洲权贵最容易的道路,先当侍卫,然后当了户部侍郎。但是卫青之所以能位极人臣成为大将军,是因为他的军功,并不仅仅因为他是汉武帝的小舅子。因此乾隆也模仿汉武帝,让傅恒不断统率大军出征,以期成功。
机会终于来了。乾隆十三年(公元1748年),金川战事进展不顺,清军死伤惨重。乾隆命押解讷亲回京,在途中又命其以祖父遏必隆遗刀自尽。乾隆下手特别狠,可以说是清朝皇帝里面下手最果断的,比他父亲狠多了。讷亲死后,乾隆就命令傅恒代为经略,授予他保和殿大学士,此时傅恒才二十多岁。金川被平定之后,傅恒、岳钟琪凯旋,乾隆亲自到北京郊外的黄新庄迎接,行抱见礼。大家还记得吧,皇太极笼络人心的很重要的一个手段就是抱见礼,对孔有德、祖大寿都是这样。这是满洲人最隆重的礼节,不是当作君臣来看待,而是当作兄弟。论功行赏,封傅恒为忠勇公,赐双眼花翎、四团龙褂、宝石顶、紫缰辔。
讷亲死后,领班军机大臣的位置就空了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小舅子为人也比较踏实,又是至亲,就下令傅恒为领班军机大臣。但是乾隆是个人事大权独揽的人,傅恒就很小心谨慎,什么事都听乾隆的,他自己没什么主张。有一天到达御门的时候,傅恒走得比较慢,没来得及跟上,就一路小跑踉跄而入。一个侍卫看到了就说,宰相你太胖了,跑不动,喘成这样。乾隆冷冷地说了一声“岂惟身肥,心亦肥也”。明显是警告傅恒,上班时间我都已经到了,你居然比我晚到。傅恒吓得立即免冠叩首,不停地谢罪。就在傅恒当了军机处首辅以后,军机处的制度也发生了一些变化。以前讷亲在的时候,都是领班军机大臣一个人和皇帝见面,皇帝口授,领班拟旨。讷亲这个人记忆力很好,但文墨不通,每传一旨,都让汪由敦代拟,而且一看写得不对,又要重新修改,反复这样,弄得效率很低。傅恒当了领班军机大臣以后,他就说,我这个人知识水平很有限,其实就是文笔很差,如果皇帝召见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担心传达旨意会不完整,不如我们所有军机大臣一起接受皇帝召见。于是,此后清朝皇帝见军机大臣都是一起见,并成为惯例。以前草拟谕旨都是军机大臣本人写,后来招了一批军机章京,让他们这些人负责草拟,军机大臣就从这种工作中解脱出来了。
军机大臣最怕和外朝的人,尤其和地方督抚交接,所以张廷玉在的时候完全是不接待客人的,讷亲的时候也是这样,傅恒更是如此。他变成首席军机大臣以后,虽然对人非常亲近,但是也不同外朝大臣交往。乾隆执法很严,两淮盐政高恒因为贪污太多,被刑部判了斩首,报给皇帝朱笔勾决。高恒是大学士高斌之子,他的姐姐慧哲皇贵妃是乾隆第二深爱的女人,仅次于孝贤皇后。傅恒就想替他求情,“愿皇上念慧哲皇贵妃之情,姑免其死”。乾隆一听,说了一句“若皇后弟兄犯法,当如之何?”警告傅恒。就是说现在皇贵妃兄弟贪赃枉法,你不让我杀,那如果你以后贪赃枉法,我该怎么办呢?这个警告就非常严重了。
当时,著名史学家赵翼是军机章京,他很贫穷,冬天戴着一顶貂帽,已经用了三年,貂毛都缩得像刺猬一样。有一天,傅恒在隆宗门外小值房,把赵翼叫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五十两银子,说你去买一个新帽子。当时正好是要过年的时候,赵翼就没舍得去买帽子,而是用到了其他地方。第二天又去入值的时候,傅恒见到他还是戴着个旧帽子,就笑了笑。其实傅恒也知道赵翼生活拮据,但如果直接给五十两银子,可能会伤他自尊心,所以才说让他买顶新帽子,很善解人意。
乾隆二十年(公元1755年)准噶尔叛乱,乾隆想要趁机彻底消灭它,满朝文武都反对出兵,说雍正朝就跟它打过一次,弄得全军覆没,何必打这个仗呢,我们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不要打。只有傅恒一个人支持出兵。乾隆称赞他说,你真是我的张华、裴度啊,把他比作西晋和唐朝的名相。清军最终顺利攻克了伊犁,俘获了准噶尔自立的大汗达瓦齐。傅恒虽然没有亲至前线,但还是受封一等公,图像入紫光阁。乾隆亲自写了赞词,“世胄元臣,与国休戚。早年金川,亦建殊绩。定策西师,唯汝予同。酂侯不战,宜居首功”,将他比作汉代萧何。
乾隆三十二年(公元1767年)十二月,由三千满洲兵、两万多绿营兵组成的清朝大军兵分三路,进攻缅甸,由于轻敌,遭到惨败,将军明瑞自杀。乾隆皇帝只得起用他的王牌,大学士傅恒为经略,阿里衮、阿桂为副将军,拒绝缅甸求和的要求,于乾隆三十四年(公元1769年)七月再攻缅甸。清军在取得一些胜利后,因气候、环境极度恶劣,士兵染病者众多,进攻阿瓦无望,屯兵于军事要塞老官屯下,但也久围不克。此时,傅恒身染重病,副将军阿里衮病故。因“缅地气候恶劣,徒伤人众,断难深入”,清政府只好与缅甸和谈撤军,持续四年的征缅之役结束。清军伤亡惨重,军费消耗达一千三百多万两白银,却一无所获。不久,傅恒病亡。
乾隆亲自去他府上酹酒祭奠,命令按照宗室镇国公的标准举行丧礼,谥号“文忠”。乾隆对他的几个儿子格外照顾,进行栽培,特别是对福康安,更是宠爱甚过自己的皇子,大家都觉得非常奇怪。嘉庆元年(公元1796年),福康安征苗的时候去世,傅恒因为他儿子的原因,被推恩为郡王。父子两人都被允许配享太庙。
福康安:身有“十三异数”的乾隆宠臣
福康安的身世是个疑案,从正史的记录看,福康安的父亲是傅恒,但是从清末开始就一直有人怀疑傅恒并不是福康安真正的父亲。清末民初有个人叫吴士鉴,是著名的藏书家、金石学家,他写过一本书叫《清宫词》。这本书讲的是从顺治皇帝开始的清宫秘史,相当于八卦故事合集,书中都是一些正史里边绝对不会出现的内容,靠着人们口耳相传留下来的。怎么写的呢?“家人燕见重椒房,龙种无端降下方。丹阐几曾封贝子,千秋疑案福文襄。”“丹阐”是满语,意思是皇后家。“福文襄”指的就是福康安,他死后谥号“文襄”。这首诗就提出了很多疑问,皇帝的儿子怎么会降生在普通大臣家呢?皇后的家人又怎么会被封为贝子呢?因为贝子是爱新觉罗皇族才有的爵位。
乾隆皇帝本人在悼念傅恒的诗中也留下一个谜团,写得有点暧昧,说“汝子吾儿定教培”。意思是说,傅恒你现在去世了,我感到很痛心,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一定把他教育好。乾隆自己也说过,“福康安由垂髫豢养,经朕多年训诲,至于成人”[1]。乾隆这里说的是,福康安就是他亲自抚养长大的。这个问题是非常大的,因为清朝皇帝本人处理朝政都特别忙,他自己的皇子都未必亲自抚养,怎么有闲工夫去抚养自己亲戚的儿子?雍正就经常扬扬得意地说,我得位很正,我父亲本来就要传位给我,因为我从小是康熙皇帝亲自抚养的,其他兄弟都没有这样的荣幸,所以我很特别。
1916年的《清朝野史大观》开始出现这样的记载,说乾隆和孝贤皇后表面恩爱,其实关系非常糟糕,为什么呢?主要就是因为乾隆和傅恒的妻子私通。不过福康安是乾隆私生子的确切说法,要等到燕北老人(易夔之笔名)于1919年刊行的《满清十三朝宫闱秘史》才出现。后来的历史小说多喜欢这个说法。1955年,金庸先生在《书剑恩仇录》中就讲到福康安是乾隆的私生子;历史小说家高阳(本名许晏骈)在1978年写过一本《乾隆韵事》,绘声绘色地描写了乾隆皇帝和傅恒妻子私通并生下福康安的整个过程;作家二月河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出版的六卷本长篇小说《乾隆皇帝》中也采用了这样的传说。在此之前,蔡东藩的《清史通俗演义》,还有许啸天的《清宫十三朝演义》,都有过这样的叙述。直至现在流行的电视剧《延禧攻略》中,福康安也充当了一个重要的角色,是女主角之一、痴情帅哥傅恒的夫人尔晴与乾隆皇帝的私生子。
高阳的家世很厉害,仁和许氏,钱塘望族,家里出过很多京官,最重要的是他的曾叔祖父许庚身曾在晚清军机处工作四十多年,和恭亲王奕是好朋友,对晚清的事情了解太多了。家学渊源很重要,就像司马迁写《史记》,为什么写得这么精彩,这么生动?因为他本人就是太史令,国家的秘密档案他都能看到,晚年又成为中书令,直接参与军国大事,所以他写历史就完全不一样了。高阳写的历史小说就特别真实,有一种现场感、画面感,他对清宫的掌故,包括习惯用语,都非常清楚,这确实不是现在靠读纸面上的材料就能得到的。在《清朝的皇帝》这本书里,高阳提及了和珅固宠的手段——“和珅得以固宠的另一因素,即为厚结福康安弟兄”,就是认为和珅是因为结交福康安兄弟几个才被乾隆看中的。书中还说,乾隆皇帝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国势极前朝未有之盛,但一母一子,都不得公然享受名分上的尊荣。晚年对福康安的舐犊之情,尤为强烈,一则由子及母,对傅恒夫人的一段情,只能厚遇福康安以为寄托。高阳甚至认为福康安是乾隆皇帝心目中最好的接班人,应该当太子,可惜是个没名分的私生子。
人们对福康安身份的这种怀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福康安的大哥福灵安是多罗额驸,迎娶了宗室郡王之女为妻;二哥福隆安为和硕额驸,迎娶了乾隆皇帝的第四位皇女和硕和嘉公主为妻。既然福康安是乾隆最宠爱的一个人,还从小养在身边,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呢?是因为没有年龄合适的人选吗?不是的,乾隆皇帝最宠爱的皇七女固伦和静公主生于乾隆二十一年(公元1756年),刚好比福康安小两岁,可谓天造地设的一对。但是很奇怪,乾隆皇帝并没有把他纳为自己的女婿,包括亲王、郡王的格格也没有指婚给他。所以这就在某种程度上坐实了大家的猜测——因为他是乾隆的私生子,所以乾隆才不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还有一点,福康安的一大异数是竟然生前获得皇族爵位贝子,死后更是追赠郡王,要知道清朝封爵严格,连皇子也未必能获得郡王爵位,更何况是一个异姓?完全打破了清朝入关一百多年来的惯例。乾隆六十年(公元1795年)九月二十八日,福康安晋封为贝子。起初乾隆考虑到他的军功,准备让其世袭罔替,但他只是孝贤皇后的侄子,毕竟不是宗室,就改为三世之后再照例降等。清初的时候,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泛海来归受封定南王、靖南王、平南王,吴三桂因为军功封平西王,扬古利以世臣故追赠武勋王,孙可望来归封义王,黄芳度以殉节赠忠勇王。但是这些都不能世袭,后代不能承继爵位。以异姓封王,而能够按照宗室的待遇降袭的,只有福康安一人而已。
后世给福康安总结出的“异数”十三,具体是什么呢?“初以领队大臣随征金川,攻克得楞山,赏嘉勇巴图鲁,后即以嘉勇二字,迭为封爵佳号,异数一也。索诺木就缚,金川平,封三等嘉勇男,班师,上幸良乡,行郊劳礼,赐御用鞍辔马一,旋御紫光阁饮,至诏图形阁中,上亲制赞,异数二也。甘肃逆回田五等滋事,授参赞大臣,擒贼首张文庆等,晋封嘉勇侯,异数三也。台湾逆贼林爽文围嘉义,诏以为将军,驰驿往剿,立解县围,捷闻,封一等嘉义公,赐宝石顶四团龙服,异数四也。生擒林爽文,槛送京师,台湾平,赐金黄带、紫缰、金黄辫、珊瑚朝珠,又命于台湾郡城及嘉义县各建生祠,再图形紫光阁,上制赞如初,异数五也。廓尔喀贼匪窜后藏,诏以为将军,迭克贼寨,奏入,御制《志喜》诗,书箑以赐,佐以御用佩囊,异数六也。甲尔古拉集寨之捷,酋惧乞降,诏许班师,晋大学士,加封忠锐嘉勇公,会十五功臣图像成,上复亲为制赞,时大学士阿文成以未临行阵,奏让首功,异数七也。寻赏一等轻车都尉,命照王公亲军校例,给六品蓝翎三缺,赏其仆从,异数八也。由川督移云贵,会黔苗石柳邓围大营,嗅脑营,松桃厅三城,楚苗石三保围永绥厅,逆渠吴半生附之,有旨命督师进剿,未匝月,立解三围,赏戴三眼花翎,异数九也。屡毁贼营,夺贼卡,降七十余寨,诏晋封贝子衔,仍带四字佳号,照宗室贝子例,给护卫,异数十也。吴半生降,赏其子德麟副都统衔,授御前侍卫,异数十一也。积功无可加,赏晋公父文忠公贝子爵,异数十二也。逮公薨,特旨赏郡王衔,赏库银万两治丧,并于家庙旁特建专祠,以时致祭,其父傅恒追赠郡王衔,子德麟袭贝勒,丧入城,亲往赐奠,御制诗哭之,配飨太庙,并入祀贤良、昭忠二祠,复奉谕德麟承袭贝勒后,其子袭贝子,孙镇国公罔替,异数十三也”[2]。
乾隆四十一年(公元1776年)四月,在紫禁城午门举行盛大的受俘礼,乾隆特命福康安率将校押解俘虏,当时他才二十一岁。一个年轻的将军押解敌酋,乾隆就在上面看着,不管是养子还是私生子,这种感觉肯定特别爽,这也是福康安本人的高光时刻,此后的封疆大吏,就这样崛起了。
无论福康安多受乾隆的宠幸,无论多少揣测演绎,可以肯定的是,福康安并非乾隆皇帝的私生子。依据是什么呢?因为福康安的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是在乾隆皇帝去世前就和爱新觉罗皇族定亲,并且完婚了。诸多八卦可以休矣,乾隆皇帝怎么可能让他“私生子”的儿子、女儿,也就是自己的孙子、孙女,跟爱新觉罗家族联姻呢?这是绝不可能的,同姓不婚,更何况是亲属。另外,福康安领兵在外打仗,常年不在京城,甚至他的母亲去世了,乾隆都不想让他回京奔丧,说你在军前服丧就可以,不用跑回来,最后还是在福康安的哀求下他才勉强同意。所以私生子的传说怎么可能是真的,如果真是那种关系的话,起码也应该让私生子回来吊丧才说得过去啊。所以福康安就是傅恒的儿子。福康安所谓的身世之谜造就了很多的小说、电视剧,大家看着很过瘾,但是并非事实。
那么,福康安既然不是乾隆皇帝的私生子,为什么有这么多不寻常的事情?高阳先生说乾隆觉得自己对不起福康安母子,所以给福康安爵位,不断地让他立功,封他为贝子。如果这些都不成立的话,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呢?我觉得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福康安是傅恒的儿子,傅恒又是乾隆最爱的孝贤皇后的弟弟。傅恒从缅甸回来后身染重病死在了天津,乾隆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傅恒辛辛苦苦在宫内当差,又在外面领兵打仗,鞍前马后,虽然战功没有卫青那么显赫,但最后也算是殉国了。乾隆总还是有点愧疚的,所以就把傅恒儿子收养在宫中,这样的话肯定也有感情,这是毫无疑问的。因此,福康安的仕途特别顺利。他十多岁的时候就当上了乾隆的头等侍卫,天天在皇帝身边站着,对他养父乾隆的安全当然也是一个保证了。十八岁的时候,他就从头等侍卫被提拔为户部侍郎、镶黄旗满洲副都统。乾隆如果想要进一步提拔他,也不是不可能,比如当个尚书,再当个大学士,这样上去也可以。不过乾隆还是比较看重军功的,傅恒二十多岁就是保和殿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在第一次征金川的时候立下过战功,虽然是惨胜。清朝相对来说还是看重军功的,这一点比较像西汉,不像宋朝、明朝过于注重文治。乾隆一直都在模仿汉武帝,傅恒被培养成了他的“卫青”,那么福康安被培养成了谁呢?肯定是霍去病。因此乾隆刻意地培养他,他很年轻就被派出去打仗历练。第二次征金川,就让福康安上前线了。这个历练不是说镀个金待几个月就可以了,福康安在金川前线一待就是四年,而且也不是在大营当参谋,他是亲自领兵打仗的。大家如果有机会去川西的金川县、小金县,可以看到当地还有很多的碉楼,在没有现代火器的条件下,想攻克这样的堡垒,是极其困难的,特别是在道路又十分崎岖难行,大炮、给养都很难运过去的情况下。福康安“夜率兵八百冒雨逾碉入,杀贼,毁其碉”,因功被封为三等嘉勇男,图形于紫光阁,被授正白旗满洲都统,吉林、盛京将军职位,成为正一品武将。所以乾隆对福康安的历练是正儿八经地让他顶到前线亲自上阵打仗的,后来福康安在献俘礼上押解敌酋,是他一生中的高光时刻。此后,福康安历任云贵、四川、陕甘、闽浙、两广总督,还跟随阿桂镇压甘肃“回乱”,亲自督军攻破石峰堡,晋封为嘉勇侯,转任户、吏二部尚书,协办大学士。
乾隆五十二年(公元1787年),福康安三十多岁,率几千人马渡海至台湾,镇压林爽文起义,因功封为一等嘉勇侯,还被立生祠,表明他确实有点军事才能。他最辉煌的战绩是击退了侵略西藏的廓尔喀军队,并且是翻越了喜马拉雅山,深入对方国境反攻,迫使廓尔喀称臣纳贡,因功被授为武英殿大学士。后来,因镇压湖南、贵州的“苗乱”有功,被破格封为宗室爵位贝子。嘉庆元年(公元1796年),福康安在镇压“苗乱”的军中染病身亡,年仅四十二岁,被追赠为郡王,配享太庙。
虽然乾隆皇帝对福康安宠爱超常,超过别的人,他们之间确实有如同父子之间的那种深厚感情——因为福康安是被乾隆从小抚养长大的,但福康安犯错时乾隆仍会予以处罚,并非一味纵容,福康安的高官厚爵也是来自于战功,而非仅凭家世。乾隆还是比较讲究赏罚分明的,他一生都学汉武帝,就像汉武帝的卫青、霍去病,虽然是外戚,但这种关系只是让他们得到被赏识的机会。福康安率领八百人攻打碉楼,霍去病第一仗也是率领八百人,难道是偶然吗?这怎么看着有点像是乾隆刻意而为的呢?所以我觉得乾隆就是想培养打造自己的“卫青”“霍去病”,他自己则俨然是汉武帝,千古一帝。这就很明确了,家世只是提供了一个初始机会。福康安的大半生都在各地奔波、征战,足迹遍及高原、山地、海疆、丛林,是乾隆朝后期表现最为突出、战功最为卓著的武将,俨然是乾隆皇帝的“霍去病”。当然,乾隆皇帝会给他配备最好的军队,这是一定的,就像汉武帝给霍去病配置的是最优良的骑兵一样。这里面很重要的就是海兰察。海兰察唯一信服的就是阿桂,但是福康安对他特别尊重,皇帝如此宠幸的人,对海兰察能特别尊重,这很难得。平定“回乱”、镇压台湾林爽文起义,击败廓尔喀的入侵,都是两个人一起。
福康安本人特别喜欢学诸葛亮,他不喜欢骑马,打仗的时候坐轿子,让三十六名轿夫抬着,轮替值役,轿行若飞。同时,轿夫每人须良马四匹,凡更役时,辄骑马以从,这样下来就得一百多匹良马。可见,福康安的生活还是很豪奢的,因为他毕竟是贵族公子出身,对这种花费毫不在意,而且皇帝对他也特别信任,没有任何掣肘。但乾隆对他也比较严厉,在镇压台湾林爽文起义的时候,他想包庇宗室恒瑞,就被乾隆痛斥,福康安“战栗失色,花翎动摇竟日”,显然是很惧怕他这位养父的。
福康安受到乾隆皇帝特别宠幸的原因,一个是乾隆有强烈的汉武帝情结,以及对富察皇后、傅恒有很深厚的感情,这是根本原因;另一个则是福康安本人也非常争气,二十年如一日充当清朝的救火队队长,征战全国,立下赫赫战功,甚至翻越喜马拉雅山,这在中国古代军事史上应该是第一例。因此,我认为福康安和霍去病有点像,因为外戚的身份和皇帝结成了深厚的私人关系,但是最关键的还是福康安本人有能力、有功劳。
注释
[1]《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一二九六。
[2][清]陈康祺:《郎潜纪闻二笔》卷十二。
和珅:少年得志,火箭升迁,迅速败亡
说起和珅和中堂,现在基本上是无人不知了。首先要归功于通俗文化,尤其是各种清宫电视剧。和珅、刘墉、乾隆三人的关系,大家喜闻乐见,觉得非常有趣,像一个轻喜剧。其中王刚饰演的和珅这个角色深入人心,似乎和珅就是像王刚这样的一个人,非常有喜感,是不是这样呢?有点真实,但并不完全。
和珅其实不姓和,虽然大家称他为和中堂。他是满洲正红旗人,钮祜禄氏,康熙、咸丰的皇后也是钮祜禄氏,和讷亲应该属于一家。清代满洲人只称名不称姓,因为姓太长,不会称钮祜禄和珅,所以现在电视剧里一口一个富察傅恒,也是不可能的,非常可笑。和珅出身于中等武官家庭,少年时候家境一般,想参加乡试也没考上。乾隆三十四年(公元1769年),他承袭了父亲三等轻车都尉的爵位。这是很重要的,因为满洲人入仕主要就是两个途径,一是当侍卫,还有一个是科举,当然科举相对来说可能性比较小一点。和珅当了侍卫以后,就到了乾隆的身边,六年后被皇帝赏识,提拔为御前侍卫兼副都统,成为正二品的大员,过了一年又被提拔为户部侍郎、军机大臣、内务府大臣,一跃成为乾隆最宠幸的大臣。当时他才二十六岁。这和傅恒有的一比了。乾隆时期最受宠幸的大臣,前期是傅恒,二十多岁进入军机处;后期是和珅,也是二十多岁入值军机处。随后和珅又兼任步军统领,还有崇文门税务监督、总理行营事务。不过,和珅的官运还未到头,乾隆四十五年(公元1780年),在查办云贵总督李侍尧贪渎案回京后成为户部尚书、领侍卫内大臣、理藩院尚书,他的儿子丰绅殷德与乾隆皇帝最宠爱的幼女固伦和孝公主订婚,他和乾隆成为亲家,实际上和珅比乾隆小近四十岁,完全是两代人。乾隆四十六年(公元1781年),和珅赴甘肃镇压“回乱”,虽未立功,但回京后却兼署兵部尚书,管理户部三库;乾隆四十九年(公元1784年),升为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兼管户部,两年后升为文华殿大学士,仍兼吏部、户部事,爵位从一等男、三等伯、一等伯,直至升到最高的一等公。
和珅到底是怎么发迹的呢?他出身也不太高,不是皇亲国戚,为什么乾隆就看中他?清朝有很多笔记说乾隆中叶的时候,和珅是满洲官学生,在銮仪卫当差,有一次乾隆要出门,突然发现黄色的伞盖找不见了,乾隆就说了一句“是谁之过欤?”底下人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什么好,和珅在边上答了一句,“典守者不得辞其责”,意思是管理黄盖的人负这个责任。乾隆一看,他风度很好,长得也好,声音又清亮,一问是官学生,虽然没什么学问,但四书五经都还知道。这样一路走,乾隆就一路问,对答挺让皇帝满意,就看中了他。这就相当于一场面试,如果长得容貌猥琐,又没有特别大的才华的话,就很难被看中。类似的事情还有另外一种记录,说是乾隆有一次有感而发,说了一句《论语》中的典故:“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和珅正好在边上,就回答“典守者不得辞其责”。乾隆一看这个人长得又帅,声音又好听,而且能对得上自己说的典故,非常不错,不久就提拔他做御前侍卫。和珅这个人非常聪明,读书虽然不多,家世也不怎么好,但是记忆力特别出色。据说乾隆有次出门,在车辇上默诵朱注《论语》,偶尔还问一问御前大臣,就像考试一样,大家答不上来,唯有和珅能够回答。而且和珅知道自己学问底子薄,还请了当时著名的学问家吴省兰到家中授课,诗文也请彭元端、纪晓岚为他润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