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进入军机处以后，非常会来事，他说所有的奏折要先弄一个副本。奏折是康熙的发明，一开始都是秘密报告，点对点，并不是所有大臣都有上奏折的权利，一般人只能上题本到内阁，公事公办。雍正时期，军机处设立之后就和皇帝一起处理奏折，但是和珅规定，奏折要写两份，正本仍然送呈皇帝御览，副本要送到军机处。这样一来大家就不敢说他坏话了，因为奏折的内容他能够看到，甚至比皇帝还早看到，所以他就把言论给控制住了。
和珅这个人到底长得帅不帅？当时没有照片，只有画像，看画像，确实长得眉清目秀的。当然也有人目睹过，说他中等身材，脸比较白，很注重仪表，不太端架子，言语很诙谐。所以乾隆晚年非常喜欢他，在宫中不加拘束，他想干什么都能干。当时真正的首席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是阿桂，但他常年奔波在外，不是打仗，就是治河，很少待在北京，这样一来军机处的实权就被和珅给垄断了。福康安也是乾隆晚年非常宠幸的人，他和乾隆的关系可能比和珅和乾隆还要密切，但是福康安常年在外打仗，各地总督轮着做，也很少在北京，连母亲去世，都要再三哀求才被允许短期回京，不久又被派遣出去。渐渐地，和珅就垄断了乾隆的宠幸。
乾隆五十一年（公元1786年），御史曹锡宝弹劾和珅的家奴刘全“藉势招摇，家资丰厚”，都不敢弹劾他本人。即便如此，最后查勘竟然“以风闻无据覆奏”，而曹锡宝也因妄言被诘责。内阁学士尹壮图上疏说各个省的府库里边都空虚了，和珅就让他去各省查验，并且让满洲人庆成跟着。庆成每到一省都提前泄露消息，说这个人要来查了，你们赶紧做些手脚，瞒骗过去。最后尹壮图也因为妄言被罢官。
乾隆朝，有朝鲜使者经常到北京、热河去朝见乾隆皇帝，留下了大量关于和珅的目击材料，并且秘密汇报给朝鲜国王。朝鲜使者说，有一次去朝见，乾隆皇帝乘马经过，问左右这是朝鲜使者吗？有个穿黄色衣服的人就回答，没错，这是朝鲜使者。这个人是谁呢？就是吏部侍郎和珅。从这个材料可以看出，和珅就站在乾隆边上，乾隆什么事都先问他，他也先回答。而且朝鲜使者还观察到，和珅、阿桂都是军机处大员，但阿桂只是“充位而已”，还描述和珅“为人狡黠，善于逢迎”，“性又阴毒，少有嫌隙，必致中伤，人皆侧目”。另一批朝鲜使者过来看到的也是这样，说“和珅自殿角出，引臣等二人，至御床下，行叩头礼”，皇帝问使者的姓名、爵秩，都是和珅手指着一一说明，皇帝还让和珅给这些使者介绍圆明园、颐和园。非常明显，和珅几乎垄断了所有的言论，上情下达、下情上达，都要通过和珅一人。朝鲜使者甚至还观察到一个惊人的细节，当时乾隆八十多岁了，经常咳嗽，和珅就直接抱着痰盂去乾隆身边让他吐痰。按理说这种事情应该是太监做的，这就说明了和珅与乾隆之间的关系极度密切。一直到乾隆退位成了太上皇，朝鲜使者李秉模去朝见，乾隆竟然让和珅宣旨告诉朝鲜国王，说我虽然归政了，但大事还是我来办，意思是大权还是在我手上，还实际执政。这么隐秘的事情他都不避讳和珅，让他去宣布，这给朝鲜使者传递出一个信号，他对和珅非常信任。因此，一批又一批的朝鲜使者回国后，都报告说“和珅、福长安之用事，日甚擅弄威福，大开赂门，豪奢富丽，拟于皇室，有口皆言，举世侧目”。[1]
可能大家会觉得奇怪，和珅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也缺乏惊人的功绩，但升官晋爵速度之快，整个清朝基本没有人能超过他，而且他能获得一向以英察自诩的乾隆皇帝的赏识，必定有过人之处。我觉得，乾隆皇帝对他的儿子均不太满意，而和珅的忠诚、聪明、机智、能干与趣味足以与一向自视极高的乾隆皇帝相匹配，只有和珅才能揣摩透乾隆皇帝的心思，这才是他深得宠信的根本原因。乾隆皇帝本人博闻强记，学识渊博，爱好诗词、文艺，政治能力超强，精通骑射，并通晓汉、满、蒙、藏、维吾尔五种语言，有效统治着拥有众多民族、辽阔版图的大清帝国，他的兄弟、皇子、皇孙以及大臣在才能的全面性上都难以企及。而和珅居然也通晓汉、满、蒙、藏四种语言，同样记忆力惊人，多才多艺，还精通骑射，所以乾隆皇帝觉得只有这个人和我的才情趣味比较匹配，而且对我特别忠诚，又比我年纪小，长得很漂亮，做事特别到位。这是他被乾隆皇帝宠幸的很重要的原因，乾隆和自己的儿子们不能交心，也不能随意谈话。有和珅这么一个才情出众，记忆力超群，体力又特别好，长得又漂亮的人跟在他身边，乾隆心里也很愉悦，所以朝鲜使者多次来都是和珅引着面见皇帝，皇帝的问话也由和珅转达，这就不奇怪了，因为他们俩确实相互欣赏，这一点必须承认。
乾隆五十八年（公元1793年），英国马戛尔尼使团打着为乾隆皇帝祝寿的名义，前来拜访乾隆皇帝，实际是想谈判通商贸易的事宜，当时负责接待马戛尔尼使团的就是和珅。
在承德避暑山庄，和珅第一次接见了马戛尔尼。马戛尔尼说和珅住的房屋非常大，有很多的客厅，但是屋中的陈设并不怎么华丽。“相国之颜色则蔼然可亲”，但跟着一起去的史但顿勋爵却说，和珅这个人对我们的态度和以前判若两人，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马戛尔尼这样描述和珅，“相国年事约在四十至四十五岁之间。容貌端重，长于语言，谈吐隽快纯熟”。容貌端正、谈吐很好，这也是乾隆欣赏他的原因。马戛尔尼也发现了，和珅身边有个三十出头的少年贵胄，就是福长安，还有两个老人，分别是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似乎不是满洲人，在朝中没什么权力。对于他所介绍的西方各国的情况，和珅很耐心地听，也非常开心，临别的时候还起身与自己握手，说现在皇帝马上要过生日了，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准备，时间不多了，没办法详谈，等以后回北京圆明园再说。
马戛尔尼怎么见的皇帝呢？当时，乾隆皇帝住在一个御用的帐篷里，马戛尔尼手捧英国国王的亲笔书信，拾级而上，呈书信于皇帝的手中。这封信装在一个木匣中，外面还镶嵌了钻石。乾隆接过书信，并没有打开看，可能也不懂英文，就随手交给了和珅，而且让和珅带着英国使团游览避暑山庄。
游园的时候，“和中堂状貌最为恭恪，无一时不注意于礼节，无一时不保守其大臣之威仪”，但马戛尔尼说感觉我们两人之间并不相投，他仅仅是表面上对我特别有礼貌。和珅口才特别好，领着使团一行人参观，对园中景物指东画西娓娓道来，跟个导游一样。当马戛尔尼想要同他谈中英通商贸易的事时，他就把话全部堵上，介绍各种景色，不让马戛尔尼有任何插口的机会。反正马戛尔尼在中国时间是有限的，和珅就东拉西扯当导游，但是坚决不给他谈正事的机会。如果马戛尔尼正式提出了通商的一些要求，他就坚决不答应，说现在很忙，以后到圆明园再谈。当时，马戛尔尼也有意想向和珅展示一下，让他知道欧洲多么发达，英国物资上多么丰富。确实，十八世纪晚期的时候已经进入工业革命了，欧洲确实处于一个大爆发的时期，发明创造特别多。马戛尔尼说，古人都认为人是不可以飞到天上的，但是我们现在发明了气球，可以飞到天上，而且说中堂大人想试试的话，回北京就弄一个热气球给他。马戛尔尼觉得，如果是别人的话，一听到这么稀奇古怪的事情，可能就会喜形于色，非常好奇，但是没想到和珅反应非常冷漠，根本不当回事。几乎谈到欧洲的所有那些新奇发明，和珅都是这样的态度，完全不当回事，“冷热几同冰炭”，反倒是跟着陪同的其他大臣挺感兴趣的。所以马戛尔尼也纳闷，到底是和珅这个人没见识、知识比较浅薄呢，还是他就故意摆出这种样子，显得完全没兴趣？
还有一件事，马戛尔尼在游览避暑山庄的时候，提到避暑山庄是康熙大帝建造的。避暑山庄确实是康熙营建的，为了接见蒙古人，就造了个热河行宫，俗称避暑山庄。和珅就很奇怪，你们怎么知道康熙皇帝呢？马戛尔尼马上就说大清国威名远扬，全世界都知道，而且我们英国也是文明国家，每个人上学的时候都会了解这些知识。和珅非常吃惊。马戛尔尼也感慨，说当年康熙的时候很重视科学，西洋传教士来华做官的也有很多，没想到康熙去世后情况大变。虽然宫中还有传教士，但是大家对这些人越来越不重视。对他们介绍的科学知识，乾隆皇帝也没兴趣，和珅更没兴趣，而且刻意抹杀欧洲的物质文明进步。在英国人眼中，和珅是这样的人：对整个外来世界，对十八世纪西方文明的大发展、大爆发，一无所知也就算了，而且毫无兴趣；甚至对英国人居然知道康熙皇帝感到很惊讶。他是不是认为英国人应该和他一样，对整个外部世界完全一无所知呢？
那么乾隆皇帝到了晚年，为什么特别信任这样一个对外部世界几乎一无所知的和珅呢？因为乾隆到了晚年的时候，身体、头脑也大不如前了，甚至健忘到刚吃完早饭又要吃早饭，完全忘了刚刚已经吃过。但是他又不愿意大权旁落，清朝皇帝都是乾纲独断的，所有的奏折都要他先看，再朱批给军机处，然后廷寄，发出去执行。他如果不看不批的话，政府就彻底停摆了，所以他非常需要一个很信任的代理人——当然这个人智力水平、记忆力水平也要一流——帮助他处理这些日常的政务。另外，从中年开始，乾隆皇帝就志得意满，四处征讨，有所谓的“十全武功”，生活起居也逐渐变得奢侈，大兴土木，营建宫殿、园林，四处巡游的费用十倍于康熙皇帝，这些钱从正常的政府财政开支中是支不出来的，和珅就帮忙做这个事。比如乾隆最后一次南巡花的钱是以前的十多倍，这些钱并不是从国库中出，也不是从内务府皇帝的钱袋子出，他舍不得。和珅就想法子，让沿途各地的盐商出钱报效，说他们之所以发财致富是因为皇帝的恩典，现在要报效皇帝了。而且乾隆借着自己与太后万寿的机会，极尽奢华之能事，大办庆典，要群臣进贡奇珍异宝，与此同时他必须恪守祖制，永不加赋，这些花费就必须依靠和珅出众的敛财能力了，一般的大臣不肯为，不能为，也不被信任。乾隆需要和珅做一些不太光彩的事，和珅也打着皇帝的旗号中饱私囊，相当于他们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尤其在钱财方面。
但实际上乾隆有没有将和珅看作是自己的股肱之臣呢？其实并没有。和珅曾经揭发超勇公海兰察在甘肃打仗的时候收受皮张等物，行为不检点。乾隆就说了，海兰察能打仗立功，收几张皮毛御寒，何必要责怪他呢？你自己不是既不能打仗，也不能避免贪污吗？和珅一下被顶下去了，说明乾隆对和珅这个人其实也都清楚。还有一件事，过去军机处寄信给各省督抚，满汉军机大臣的名字都要写在上面，阿桂死后，就变成和珅一个人的名字列在上面。乾隆当时是太上皇，就召见和珅，说以前阿桂有功，他列在前面是很正常的，现在阿桂去世你变成领班军机大臣了，你自己度量一下，廷寄上面写你的名字合不合适？乾隆的语气非常严厉，从此以后军机处廷寄都不列大臣名字。所以实际上乾隆皇帝既把和珅当作事业上的伙伴，尤其是捞钱的伙伴，又把他当成一个弄臣，并不真的看作是股肱心腹之臣。
乾隆皇帝处理贪污官员不可谓不严厉，整个清朝因贪污被处死的二品以上高级官员共四十一人，而被乾隆皇帝处死的就高达二十七人，占了三分之二。在乾隆皇帝的意识里，天下属于他一人，他是国家的唯一所有者，绝不会容忍臣下的贪腐行为，因此皇帝反贪腐是真心诚意的。乾隆帝也承认“各省督抚中廉洁自爱者谅不过十之二三”[2]。由于乾隆皇帝拥有的绝对权威，他关注的反腐案件最终一定会高效破案。但是以天下之大，情况之复杂，官员之多，手段之高明，再英明、再能干的君主也无法烛照一切，必然会存在灯下的阴影——甘肃贪污案的主审官、乾隆皇帝最宠信的和珅，恰恰就是古今中外最大的贪污犯，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乾隆晚年生活特别奢侈，从正常的财政税收途径没法解决这个问题。清朝的财政体系特别刚性，人口增长了两三倍，财税也不能增长，因为人头税不能增加，土地税也不能征了，还经常赦免天下的土地税，以显示皇帝的仁德。皇帝的开销怎么解决？只能是让各级官员报效，借着各种各样的机会拍乾隆皇帝的马屁送礼，这些送礼的钱还是要从老百姓头上来。而且最关键的是，和珅当了中介，当了代理人，利用第一宠臣的身份与大学士、军机大臣以及兼管众多事务的地位公开索贿、卖官，又利用内务府总管大臣的身份截留天下进献给皇帝的贡品。因此他成为乾隆朝也是整个清朝的第一大贪官，并且形成了以他为首，自上而下，有组织、有系统的贪腐食物链，层层贪腐，索贿行贿，败坏了整个官僚体系。这一切的成本最终要落在广大民众身上，明为“永不加赋”，实为以贪腐加赋。更可怕的是，因贪腐官员日益增多，担心反贪会清除贪腐的食物链，和珅创立了“议罪银”制度，即贪腐犯案的官员只要上交一定数量的白银就可赎罪，而且获得了乾隆皇帝的批准，议罪银直接交往皇帝的私人银库——内务府广储司，成了皇帝敛财的工具，这是变相将贪腐合法化，甚至是鼓励贪腐。到了晚年，乾隆皇帝的反贪也逐渐改变了性质，变成了他敛财的手段，乾隆甚至有意纵容官员贪腐，等到一定程度再用议罪银、抄没家财打击，起到了不加赋而聚财的目的，既保持仁君的形象，又因反贪而获得民心，这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但这种手段看似机巧，实际却损害了整个帝国的肌体。
和珅在乾隆皇帝亲自导演的这场游戏中扮演了主角。在这场游戏中，贪官实际上成了皇帝的投资公司，和珅是大大小小投资公司集团的总裁，是乾隆皇帝捞钱的“白手套”。在当时，贪腐的钱财没有各种“巧妙”的技术手段隐匿，更无法转移国外，因此贪官无处可逃，只是一群待宰的肥羊。章学诚评论：“自乾隆四十五年以后，迄于嘉庆三年而往，和珅用事几三十年（当为二十年之误。——编者注），上下相蒙，惟事婪赃渎货，始如蚕食，渐至鲸吞。”[3]《清史稿》认为，“和珅继用事，值高宗倦勤，怙宠贪恣，卒以是败”，乾隆皇帝则因“耄期倦勤，蔽于权幸，上累日月之明，为之叹息焉”。章学诚与《清史稿》在评价这段历史时将乾隆晚年的吏治败坏归于和珅，最多认为乾隆皇帝因年老被和珅蒙骗，均仅及表面，未触及实质，没能指出乾隆皇帝晚年荒政、敛财、自以为是地操弄权术才是贪腐的根本原因，这是他们的历史局限性导致的。以乾隆皇帝的英察，他怎会不知在他眼皮底下和珅的所作所为？只是和珅的贪腐烈度之强，危害之大远远超过他的想象，他一向自以为是，志得意满，以为一切都在他的洞察、掌控之下，因此他对和珅始终宠信不衰。乾隆朝诛杀的贪官不可谓不多，手段不可谓不烈，这些贪官只是太过于肆无忌惮，超过皇帝的容忍底线才被清除，而实际上当时几乎已经是无官不贪，乾隆皇帝为了政局的稳定以及敛财的目的特意加以纵容。当然，以当时的技术手段，皇帝一个人的精力、能力毕竟有限，即使如乾隆皇帝早期那样对贪腐深恶痛绝，没有普遍的、低成本的舆论和民众监督制度，仅仅依靠少数人，想要彻底清除贪腐也是不可能的。
和珅唯一的后台就是乾隆皇帝，他其实也没什么太多的党羽，和朝中大臣的关系都很僵。既没有兵权，也没有党羽，要说他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是绝无可能的。
嘉庆四年（公元1799年）正月初三，乾隆皇帝将近九十高龄，因为受了风寒，突然驾崩，成为中国历史上活的时间最长也是实际执政时间最长的皇帝。没想到，第二天和珅就被御史广兴、给事中广泰、给事中王念孙等人弹劾。和珅为官几十年，没有一个人敢弹劾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真正的后台是乾隆皇帝，惹不起。而乾隆皇帝死后第二天立即遭到弹劾，这是不是嘉庆皇帝本人透露出了什么信号呢？我觉得非常有可能。
说和珅特别贪婪，是古今中外第一大贪污犯，家财也是古今中外第一多的人，比所谓的罗斯柴尔德家族还要多几十倍，这几乎成了一个定论。和珅的钱有多少呢？他的家财先后被抄出的共被编了一百零九个号，被估价的有二十六个号，已经两亿两千万两白银，剩下还有八十三个号没有被估价。按这个比例估计，和珅的家产大概有八百兆两（八亿两）。甚至有人说更多，达到十五亿两。数字是越吹越大，不断膨胀。他真的有那么多钱吗？大家想一想，甲午、庚子两次赔款，是清朝最大的两笔赔款，其总金额才当得起和珅一个人的财产。乾隆朝每年财政收入是七八千万两，和珅做了二十年的军机大臣，他的积蓄就相当于整个清朝全盛时期的十年的财政收入。即使是法国最强盛时期的太阳王路易十四，其私有财产也才两千多万两，仅为和珅的四十分之一。
那么和珅的财产到底有多少？是不是真的有七八亿两或者十几亿两呢？其实没有那么夸张。为什么呢？清朝，在抄家治罪的时候，经常会把所抄没的东西往高处折价。比如查抄到一颗大东珠，折价一千五百万两，有价无市。很多的折价都是随便说的，有夸大的成分。按照查抄清单里列出的，还有他们家的房产、当铺，加在一块，估计在两三千万两左右。这也足够惊人的了，相当于清朝一年财政收入的三分之一，确实称得上富可敌国，但你要说他有几亿两，那是绝无可能的。
那么和珅为什么被赐死呢？
起初，直隶总督胡季堂弹劾他，说他在冀州城外给自己修的坟茔“前有石门楼，石门前开隧道，正屋五间，称曰飨殿，东西厢房各五间，称曰配殿，大门称曰宫门，外围墙二百丈，围墙外设堆拨，土人称曰和陵”，都高过亲王的规制了，逾制，请求皇帝依大逆律将他凌迟处死。当然，清朝有一个惯例，皇帝叫大臣讨论某个人犯什么罪，大臣一定是顶格算的，以便给皇帝留有开恩的空间。嘉庆就没有把和珅凌迟处死，也没有砍头，直接让他自杀了。
嘉庆皇帝给和珅列了二十条罪状。
第一条是“先期预呈如意，泄机密以为拥戴功”[4]。乾隆晚年册立永琰（即位后改名为“颙琰”）为皇太子，和珅提前一天向永琰呈上玉如意，暗示自己拥戴之意。被定这条罪状，可以说是和珅活该。为什么呢？对嘉庆皇帝而言，和珅是父皇的第一红人，并不把皇子看在眼里，现在知道这个信息了，居然提前泄露，这是国家最高的机密，虽然大家隐隐约约都猜到谁会是皇太子，包括朝鲜使者都有类似猜测，但是在皇帝公布之前提前一天告诉自己，是要自己念和珅这个人情吗？难道说自己之所以能成为皇太子，是因为和珅的功劳吗？是因为和珅在自己父皇面前说好话吗？嘉庆皇帝肯定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另外，嘉庆还会想到，现在自己父皇快要死了，你和珅这是准备改投门户了？是怕将来被自己处置吗？所以我觉得和珅这个人特别精明强干，但是却犯了这么大的一个错误，真的是利令智昏。清朝谁当皇太子，谁继承皇位，这只有老皇帝本人才能宣布。旁人即使知道，也绝对不能说出来。张廷玉、鄂尔泰早就知道弘历被雍正立为皇太子了，但是他们绝对不会泄露出来。这种恩情卖错了，反而让人极其反感。一来泄露了最高机密，二来有改投门户的嫌疑，表明这个人既不保密，也不忠诚。所以这是非常愚蠢的。
第二条罪状是“圆明园骑马，直入左门，过正大光明殿，至寿山口”，第三条是“肩舆出入神武门，坐椅轿直进大内”，第四条是“娶出宫女子为次妻”，第五条是延搁军报不递，不让太上皇看，等等，就不一一列举了。这些罪名，我觉得都不算大罪，最根本的大罪就是第一条，提前透露册立太子的事情。
当然，僭越这个罪名也是非常严重的，和珅的陵墓规格甚至超过亲王。在他府邸还发现珍珠手串二百余串，皇宫里也才六十余串；他有一颗大宝珠，比皇帝御用冠顶上的珠子还要大。这些哪儿来的呢？肯定是各地官员报效太上皇，献给太上皇的时候，被和珅给扣下了。和珅家人在被审讯的时候，还供出和珅有一挂朝珠，“往往灯下无人时，私自悬挂，对镜徘徊谈笑，低声自语，人不得闻”[5]。这是皇帝才能戴的东西，他竟然敢私底下佩戴，还很自恋，对着镜子自我欣赏。还查出，其所盖楠木房屋，僭侈逾制，并有多宝阁及隔段样式，皆仿照宁寿宫安设。宁寿宫是紫禁城中最奢华的宫殿，全是金丝楠木，因为楠木在清朝已经是十分罕见的材料了，其他的宫殿一般都是松木建造，不怎么值钱，只有这一处是金丝楠木。现在居然发现和珅家也有这么一处宅子，样子也同宁寿宫类似，和珅供认是打发太监胡什图偷绘的样式，自己采买楠木所建。这些僭越的举动，怎能不让嘉庆皇帝愤怒？抄家的时候发现和珅钱也特别多，夹墙藏赤金二万六千余两，私库赤金六千余两，地窖埋银百余万两，通、蓟地方当铺钱铺资本十余万。[6]
还有一些罪行，是他在乾隆去世前后犯下的。比如乾隆死后，把他的遗体放在景山的寿皇殿，也是个大罪，因为里边已经挂着皇帝的画像了，供奉了御容了，就不能再安置在这里。还有在乾隆病重期间，将宫中秘事与外廷人员叙说，还“谈笑自若”。军机处的人口风必须很严，陈廷敬、张廷玉、刘统勋，包括讷亲、傅恒、阿桂这些人，为什么深受皇帝的信任，有一条就是严把口风，宫廷里发生的事情，一句话都不可以讲。皇帝最隐秘的私生活，是顶级的机密，你随意跟外人谈起，皇帝还不恨死你了，把你杀掉都是轻的。
和珅把宝全部押到乾隆一个人身上了，但乾隆也是人，他也不可能永远活着，未来天下是属于嘉庆的。他没有提前烧冷灶，在乾隆已经要公开皇太子的前一天，送了柄玉如意，又深深地刺伤了嘉庆的自尊心，完全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嘉庆四年正月十八日，和珅自尽。他的一个死党，福康安的弟弟福长安，被判了斩监候，朝廷让他跪在那里亲眼看着和珅怎么上吊，福长安被吓得半死。和珅自尽后，人们从其衣带间发现一首绝命诗：“五十年前幻梦真，今朝撒手撇红尘。他时睢口安澜日，记取香烟是后身。”[7]意思是说自己活了这五十年，就像大梦一场。刑部将这首诗奏闻，嘉庆御批，“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8]。什么叫“大道”？就是你要谨守自己的本分。虽然权倾朝野，但你所有的权力都是来自我父皇对你的宠幸，没有人可以活到几百岁、几万岁，迟早轮到我当皇帝，你对我不够尊重，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权力？而且你僭越霸道了那么久，我做皇子的时候，就看在眼里了，冷眼看着，你对我也不怎么样，只会拍我父皇的马屁，我上台以后当然要整你，这是一定的，一朝天子一朝臣。
有人说乾隆有一个这样的心思，就是把和珅当作摇钱树，让他积攒那么多的家产，然后让自己儿子来抄家发财。我觉得这可能想得有点多了，乾隆都八十多岁了，整天稀里糊涂的，连刚吃过早饭都记不起来，怎么可能想这么多。他也就是把和珅当成一个工具，或者说捞钱的伙伴，用得顺手而已，真感情也谈不上。
实际上和珅是乾隆和嘉庆的替罪羊。虽然所谓的康乾盛世到嘉庆年间已经开始衰败，但嘉庆就公开宣称这一切事情都坏在和珅身上，因为他贪污腐败得那么厉害，把整个官场风气都破坏掉了，而且军队也参与腐败，前线将领在打仗的时候拼命贪污军费。和珅确实在这方面罪大恶极，但也只是替罪羊，是乾隆授意他这么做的，当然乾隆可能没有料到他能做到这样大的规模。这是和珅的悲剧。
注释
[1]参见《朝鲜王朝实录》第45、46册。
[2]《乾隆朝上谕档》乾隆六十年八月初七日。
[3]［清］章学诚：《章氏遗书》卷二九。
[4]［清］梁章钜：《归田琐记》。
[5]［清］梁章钜：《归田琐记》。
[6]参见《清仁宗睿皇帝实录》卷三十七。
[7]梁章钜：《浪迹丛谈》卷六，《睢工神》。
[8]《艺风堂杂钞》卷三。
王杰：乾隆皇帝破格钦点的状元
清朝近三百年历史中，陕西出的唯一的状元，就是乾隆皇帝破格钦点的王杰。
王杰的家乡在陕西韩城，跟著名史学家司马迁是同乡。因为父亲很早去世，王杰家里很穷，就给人当文字秘书以奉养母亲。他历任尹继善、陈宏谋的幕僚，很受器重。尹继善是乾隆时期的两江总督，是个旗人，却通过科举考试走上仕途，一步步成为督抚。陈宏谋则是乾隆时期著名的理学家。王杰给他们两个人做幕僚的时候，非常受器重，这很重要。因为陈宏谋本身是个学问很好的理学家，王杰的学问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清朝官制中没有秘书、幕僚，官员需要自己花钱聘用幕僚，帮助自己写各种材料，处理各种事务。很幸运的是，王杰的幕主学术水平很高，他反倒从主人这里学到了很多本领，“及见陈宏谋，学益进，自谓生平行己居官得力于此”[1]。
乾隆二十六年（公元1761年），王杰考中进士，后参加殿试，获得第三名，这是非常不错的成绩，他绝对可以直接进翰林院，以后完全有可能入阁拜相。但是，因为王杰以前经常帮助尹继善誊写奏折，乾隆皇帝一看试卷，字迹给认出来了。奏折在康熙、雍正年间基本都是官员亲笔书写。随着奏折像题本那样成为例行的公文，不再具备秘密的性质以后，官员们就开始让幕僚誊写。乾隆认出了这个字迹，他非常欣赏这个人的书法，看得赏心悦目，马上就问大臣这人是谁。大臣回答，是陕西韩城王杰，以前是尹继善的幕僚。人品怎么样？乾隆接着问。大臣回答，这个人的人品非常不错。等到接见一甲三名的时候，乾隆一看王杰风度翩翩，更加喜欢，字写得好，文章写得好，人又长得帅。正好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清朝平定了西部的“回乱”，整个版图得到巩固，乾隆就问周围，我朝历史上陕西出过状元没有？大臣回答，到目前还没有。于是乾隆就破格把王杰从第三钦点为第一，成为陕西有清一朝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状元。这不仅是因为乾隆非常欣赏王杰，还因为他把这件事看作是平定西部叛乱后的一个好兆头，叫偃武修文，是天意，正如他自己御诗所说，“西人魁榜西平后，可识天心偃武时”。
不过，著名史学家赵翼对这个故事有他自己的阐述，写得非常详细。当时赵翼是军机章京，阅卷大臣是他的上司刘统勋和刘纶。刘统勋和刘纶号称“南北二刘”，都是大学士兼任军机大臣。因为历来都是军机大臣阅卷，而军机章京经常有人考中进士，而且名次还特别好，有一届，状元毕秋帆与榜眼诸桐屿都是军机章京，于是大家开始流言蜚语，有“历科鼎甲皆为军机所占之说”，怀疑军机大臣有意偏袒自己的下属。身为军机章京的赵翼也想在考试中拔得头筹。当时的领班军机大臣傅恒就很为他担心，说之前已经有章京当状元了，如果你再被点成第一，阅卷的军机大臣压力会特别大，恐怕他们不会让你高中。但是赵翼很聪明，他说没问题，我会两种字体，就是两种笔迹，平时我誊写稿子学的是刘墉的字体，他们自然很熟悉，那我就换一种笔迹。其实刘纶事先就担心，说我们选的前十名都要送给皇帝过目，他再选出前三名，赵翼的水平这么高，是不是会混在里面呢？刘统勋还特意又看了一遍，说没事儿，赵翼的字迹就是化成灰我也认得，他不就是学我儿刘墉的字体吗，我检查过了，没问题。于是赵翼居然就这样骗过了刘统勋和刘纶这两个军机大臣，卷子混进去了，还被列为前三。恰好那一年大将军兆惠凯旋，乾隆为了表示恩宠，破例让兆惠当阅卷官。兆惠很苦恼，说我是个满洲人，不懂汉文怎么阅卷呢？乾隆给他支了个招，说你挑卷子上面打圈最多的不就行了，打圈就是表示答得好。赵翼的卷子上有九个圈，九个主考官都觉得很不错，于是被兆惠选为第一，送了上去。到皇帝御前一拆，赵翼第一，胡豫堂第二，王杰第三。赵、胡都是江南人，而且都是军机章京。这反映出当时确实选拔了一批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去担任军机章京，因为每天要写大量的奏章，头脑不好、下笔不快的人真的干不了这活。乾隆得知陕西没有出过状元，就说“赵翼文自佳，然江浙多状元，无足异。陕西则本朝尚未有，今当西师大凯之后，王杰卷已至第三，即与一状元亦不为过”[2]，于是御笔一挥，把王杰改为第一，赵翼就变成第三了。
赵翼的这个记述有点酸，他之后的仕途也确实不顺。“及授镇安府，赴滇从军，调广州，升贵西道，无一非奉特旨，上之恩注深矣。向使不归田，受恩当更无限。寻以太恭人年高，乞归侍养，凡五年。丁艰又三年。在家之日已久，服阕赴补，途次又以病归，遂绝意仕进。”[3]总之，因为时运不佳，一直提拔不上去，最后整个仕途就中断了。
王杰被钦点状元后立即入值南书房，升迁五次成为内阁学士。乾隆三十九年（公元1774年），被授刑部侍郎职位，调吏部，擢为左都御史。从考中状元到当上御史，王杰前后花了十三年，而和珅几年内便从侍卫变成军机大臣，说明满汉有别。虽然王杰是状元，科举第一名出身，但和珅是旗人，升迁会特别快。乾隆四十八年（公元1783年），王杰因母亲去世回家守孝。正好乾隆南巡，王杰跑到邢台去谢恩，因为他丁忧在家的时候被提拔为兵部尚书了。可见乾隆确实对王杰非常宠幸。乾隆就说，我也很想念你，但你是个读书人，我不能夺你的情，你还是回去继续服丧。乾隆五十一年（公元1786年），王杰被任命为军机大臣、上书房总师傅。第二年，拜东阁大学士，管理礼部。由于在平定台湾、廓尔喀的过程中赞画有功，两次图形于紫光阁，加太子太保衔。
王杰个子不高，有几根白须，对人很亲切和蔼，而且刚正不阿。他进入军机处的时候，和珅势头正隆，甚至另一个军机大臣梁国治都经常被和珅奚落嘲笑，但是他坚决不与和珅有什么交情，除了议政时坐一起，其他时候都离得远远的，有点像阿桂，不搭理和珅。和珅想和他聊天，他也是随便应付快点结束，不想与之有任何的交集。有一天，和珅抓住王杰的手，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好看，像美人的手那样好看。王杰就回答，王某的手虽好看，但我不会要钱。这让和珅非常羞愧。乾隆对王杰十分信任，破格点他为状元，和珅也对他没辙。
嘉庆皇帝继位以后，王杰就备受宠幸了，成为首席军机大臣。川楚白莲教起义被平定以后，王杰也被记功，因为他提出了一个平定白莲教起义的建议。他认为，应该就地招募乡勇——有点像后来的湘军那样，因为当时交通不便，要从外省调兵的话，一路上耗时非常长，而且非常劳累，口粮浪费也特别多。若在当地招募青壮年，这边多一个人白莲教那边就少一个人，青壮年的总数是有限的。这个建议被嘉庆采纳，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乾隆死后，也是王杰提议将和珅迅速抄家收押。嘉庆对他特别尊重，他屡次要求辞职，但都被嘉庆挽留。嘉庆甚至把乾隆用过的拐杖赐给了王杰，还题了一首诗，“直道一身立廊庙，清风两袖返韩城”。朝鲜使者向国王汇报，说清朝新皇帝继位后，并用满人与汉人，“如刘墉之清谨，王杰之醇确，素所倚毗”[4]。
嘉庆九年（公元1804年），王杰八十多岁了，嘉庆皇帝让陕西巡抚拿着他的御制诗和其他的一些珍宝到韩城赐给他。王杰就动身去北京谢恩，这一点就比张廷玉强多了。张廷玉被乾隆勉强批准退休后居然不到皇宫去磕头谢恩，而王杰还以八十岁高龄从韩城老家亲往京城向皇帝答谢。第二年正月，王杰在北京去世，嘉庆派皇二子去祭奠，谥号“文端”。
王杰与和珅都是乾隆皇帝喜爱宠幸的大臣，但是这两个人在嘉庆亲政后的结局大相径庭。王杰被嘉庆继续宠幸，而和珅却被迅速处死。中国有句俗语叫“一朝天子一朝臣”，王杰却打破了这一规律。为什么？因为他为人清廉、谨慎、正直，对同事不卑不亢，而且不群不党。
注释
[1]《清史稿》卷三百四十，列传一百二十七。
[2]［清］赵翼：《檐曝杂记》卷二。
[3]同前注。
[4]《朝鲜王朝实录·正祖实录》卷五十二，正祖二十三年七月十日。
纪晓岚：公众形象令人大跌眼镜
大概因为电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的风靡，纪晓岚成为大家非常熟悉的人物，因而纪晓岚给大家的印象，基本上就是演员张国立饰演的纪晓岚，仪表堂堂，聪明诙谐，善于插科打诨，和乾隆皇帝的关系特别好，同时又是和珅的死对头。但真实的情况与电视剧塑造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的名字叫纪昀，字晓岚，但是他以字行，就是大家都喜欢称他的字，比较顺口。他很长寿，生于雍正二年（公元1724年），一直活到嘉庆十年（公元1805年），活了八十多岁。他的家乡是直隶河间府献县，就是现在河北省沧州市献县，所以他不是所谓的江南才子，是北方人。乾隆十九年（公元1754年），三十岁的纪晓岚就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这是非常不容易的。他一直在京为官，没有到外面去做过地方官。有一年吏部已经授予他贵州都匀府知府，但乾隆认为他不适合当地方官，学问又特别高，还是把他留在京城在翰林院当侍读学士，主要是发挥他博览群书、文字功夫非常强的特点，以编纂各种大型的丛书，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四库全书》。
他确实与和珅同朝为官，电视剧里我们看他们好像年龄相近，但其实纪晓岚比和珅要大二十六岁，高出一个辈分。他们之间确实有些相互嘲笑的事，但不是很重要，因为和珅的地位远远高于纪晓岚。和珅二十六岁就入值军机处，然后是大学士，而纪晓岚在乾隆朝最高官职也只是礼部尚书，根本没有入过阁，连协办大学士也不是，更不要说入值军机处进入权力和政治决策的核心圈。所以电视剧上的那些都是艺术创作，和实际相差太远。不过他确实非常幽默，喜欢嘲讽，这和电视剧表现的相同。有个笔记中就记录，有一次纪晓岚给和珅的亭子题字，叫竹苞。和珅还挺开心。后来乾隆到和珅家一看，说纪晓岚在嘲笑你，你都不知道。和珅问为什么，乾隆就说了，竹苞拆开来就是个个草包的意思。
纪晓岚的文笔确实很好，这一点是大家公认的。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纪晓岚“隽思妙语，时足解颐；间杂考辨，亦有灼见。叙述复雍容淡雅，天趣盎然，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固非仅借位高望重以传者矣”。评价非常高。
另外，纪晓岚还有一点与电视剧中塑造的形象不同，他其实算不上清正廉洁的人，还犯过一些政治错误。乾隆三十三年（公元1768年），两淮盐运使卢见曾因为到处送礼行贿导致亏空很大，被抓了起来。清朝最有名的三大肥缺，一个就是两淮盐运使，另外两个是南河总督、漕运总督，都在江苏扬州一带。当时大家在朝堂上讨论如何处置，乾隆说要把他的家财全部给抄没了。古代抄家最怕的就是消息提前泄露，因为这样有可能会导致财产转移，被藏起来。纪晓岚跟卢见曾是儿女亲家，他在现场听到了这个决定，但他不敢直接告诉卢见曾，不能留下证据，就想了一个办法，命人将一点茶叶放在空信封里，外面用面糊和盐封好。卢见曾也非常聪明，拆开信封，说这不是“盐案亏空查抄”六个字吗，于是赶紧把财产转移。但这个事情被和珅告发，乾隆问纪晓岚是不是他泄露了消息。纪晓岚说我没有给他带话啊，没有写过一个字。乾隆很生气，说现在人证确凿，不用再掩饰再狡辩了，还不如实招来，到底是用什么方法传递的消息？纪晓岚于是实话实说，然后叩头谢罪，说“皇上严于执法，合乎天理之大公；臣倦倦私情，犹蹈人伦之陋习”，吹捧皇帝英明，同时痛贬自己。乾隆一听，觉得有些道理，而且文辞对仗工整，确实很有才能，于是就从轻发落。其实也不轻，从北京贬到新疆乌鲁木齐。两年之后，大学士刘统勋保荐他修《四库全书》，就给放了回来，让他任总纂官，从乾隆三十八年（公元1773年）一直干到乾隆五十二年（公元1787年）。由于《四库全书》卷帙浩繁，一般人看不完，就让他编了一个《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相当于一个简明目录。所以纪晓岚可以说是当时看书最多的人，恐怕到今天也是如此，看了几万种书。《四库全书》收正式入库书三千四百六十余种、存目书六千七百九十余种，这是纪晓岚对文化事业的巨大贡献，也是他最主要的政绩。纪晓岚在学术上喜欢汉学，就是那种实证考据的学问，非常厌恶性理之学，就是经常讨论一些空泛概念的宋明理学，所以他攻击宋明理学不遗余力。余英时先生就说他是“乾嘉时代反程、朱的第一员猛将”。虽然当时程朱理学是清朝的官方意识形态，但纪晓岚对它极其厌恶，所以在《阅微草堂笔记》里对理学家也极尽丑化之能事。
纪晓岚在左都御史的任上还干了一件很不光彩的事。乾隆五十年（公元1785年），有个旗人海升打死了自己的妻子吴雅氏，却谎称是妻子自尽身亡。刑部审理后发现吴雅氏不是自尽，不肯画供结案。刑部侍郎景禄与左都御史纪晓岚被派去复查此事。纪晓岚汇报说确实是自缢身亡，但吴雅氏的亲属坚决不服，认为根本不是自杀。再派曹文埴、伊龄阿彻查，没有发现自缢的痕迹。随后审讯海升，他才供出自己将吴雅氏殴踢致死。海升还被揭发是首席大学士阿桂的亲戚，刑部因此有包庇的嫌疑。乾隆说阿桂虽然没有授意嘱托刻意回护海升，但还是罚俸五年。对于纪晓岚，乾隆说了一句话，无意间表露出内心的真实想法：“纪昀本系无用腐儒。原不足具数，况伊于刑名事件，素非谙悉。且目系短视于检验时，未能详悉阅看，即以刑部堂官所言，随同附和。其咎尚有可原。”[1]虽然表面上是乾隆骂纪晓岚，说他是个腐儒，本来就没什么用，对于审案也不熟悉，何况又是一个近视眼，看不清楚，就不用认真处理了，其实是为他解套，但也暴露了纪晓岚在乾隆心目中的真实地位，就是一个无用的腐儒。所以他一直没有担任实际的掌握权力的工作，既不是军机大臣，也没有进入内阁。乾隆五十一年（公元1786年），顺天府报告，说纪晓岚经常向顺天府借用一个叫王全的仵作，而且还要将他开除，原因不明。最后这事闹到乾隆那里，他就斥责纪晓岚，说你一个左都御史，为什么偏偏跟一个仵作过不去？是不是因为这个王全去年验出吴雅氏并非死于自缢，拆了你的台，所以现在要挟私报复？“纪昀，读书人也，而鳃鳃下与仵作为仇。不甚鄙乎？”[2]我们在电视剧上看到纪晓岚的形象十分刚正廉洁、大公无私，但其实在真实的历史中，他是个心胸狭隘的人。乾隆五十二年，乾隆在一道提拔官员的上谕中评价纪晓岚“属中材”，同时却破格提拔了王杰为大学士，管理礼部。在乾隆眼中，纪晓岚就是个没什么大才的人，有点小心思，经常干点小坏事，完全不同于和珅、王杰这些人。
另外，电视剧中纪晓岚能言善辩，其实他文笔一流，但口才一般。朱珪在《知足斋诗集》里曾经有诗描述：“河间宗伯姹，口吃善著书。沉浸四库间，提要万卷录。”他是一个很喜欢读书的人，但大家可能想不到，他同时又是一个非常好色与非常喜欢吃肉的人。吃肉当然是没什么问题了，大家都喜欢吃肉，但最大的问题是他每天要吃几斤肉，甚至到十几斤肉，从来不吃一粒饭。礼亲王昭梿就在《啸亭杂录》中记录说，纪晓岚“今年八十犹好色不衰，日食肉数十斤，终日不啖一粒谷，真奇人也”，还提到他“日御数女”。曾经有一次，纪晓岚因为编《四库全书》在内廷住宿，没有女人，最后就“两睛暴赤，颧红如火”了。乾隆看到大为吃惊，问他是不是生病了？纪晓岚倒也有意思，如实汇报，说我好几天没有碰女人了。乾隆大笑，把两个宫女赐给他做妾。纪晓岚很得意，还说这叫奉旨纳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