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名臣:大清帝国的君臣博弈(出版书)》作者:侯杨方【完结】 > 《名臣:大清帝国的君臣博弈》作者:侯杨方.txt

第 7 页

作者:侯杨方 当前章节:15903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4:28

嘉庆元年(公元1796年),纪晓岚升为礼部尚书,上了一个著名的奏章,说妇女如果遭遇强暴而反抗被杀了,朝廷要表彰。过去道学一般认为既然被玷污了,被强暴了,虽然抵抗被杀,朝廷也不应将其当作烈女来表彰。纪晓岚说这个毫无道理,人家已经抵抗了,还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朝廷再不表彰就非常不合理。嘉庆十年(公元1805年),纪晓岚终于被任命为协办大学士,同年病逝。生前他还给自己写了副挽联,“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写得还是蛮贴切的。纪晓岚还有一个非常朴素的人生观,因为他看书太多了,觉得天下的道理学问古人已经全部说了,所以自己没有必要再发表什么新见解了,所以他一辈子就写一些笔记小说、神怪故事。

注释

[1]《东华续录(乾隆朝)》,一百〇一卷。

[2]《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一二五六。

刘墉:操办文字狱起家的大学士

和电视剧塑造的非常正面、幽默、轻松的形象不同,真实的刘墉可能出乎很多人意料。他本人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仕途也是历经了波折,而且靠文字狱发迹,非常不光彩。

刘墉,字崇如,他有一个大名鼎鼎的父亲刘统勋。因此,刘墉拥有一个特权,即恩荫。他在乾隆十六年(公元1751年)以恩荫举人的身份考中了进士。普通老百姓如果要考到进士的话,首先要考中秀才,这就很难了,然后是举人,就更难了,再接下来是考进士,可谓难上加难,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但是刘墉不一样,他有恩荫,不用先考秀才再考举人,他的起点就是举人,直接考进士。当然考得也相当不错,以他的才学,即使按照惯例一步一步考,也能考中进士,但毕竟由于恩荫,他的起点和别人就不一样。

刘墉的考试名次非常靠前,进入了翰林院,但是他的官场生涯并不是特别顺利,比他父亲差远了,与和珅、王杰这些人就更不用比了。他首先担任了知府,这就非常糟糕了。因为清朝的时候如果从翰林院下放到知府开始干起的话,那就很难再提升了,非常难。这就不如一直在中央待着,在皇帝身边,比如入值南书房之类的,就能很快升上去。他的开局很不好,当了山西太原府知府。按理说这个还不错,起码是个省会。但很不幸,他由于下属贪污受贿,被以失察罪革职。当时刑部给出的初审结果是判处死刑。清朝有个特点,大臣犯罪后三法司会审给出的结果都是很严重的,动不动就是死刑,皇帝则可以从宽赦免。当然如果皇帝本来就瞧你不顺眼,就可能直接处死了,如果皇帝不想杀你,哪怕是判了斩监候,过几年也能翻身洗白。乾隆说,刘墉是大臣之子,如果查实跟底下那些贪官污吏有“馈送情事”,那就罪不容诛。皇帝话说得很严厉,但留有转圜的余地,最后也是从轻发落,发往军台效力。这是刘墉在乾隆三十一年(公元1766年)栽的一个大跟头。其实在此之前还有一次,乾隆二十年(公元1755年)征准噶尔的时候,他父亲刘统勋因为逃跑被处置,他也被抓起来了。后面乾隆又赦免了刘统勋,他也被释放,重新回到翰林院当编修。总的来说,刘墉的宦海其实不是太成功,乾隆十六年中的进士,十五年后还是个知府,基本上想入阁成为大学士那是无望了,但没想到他活得很久,连乾隆都给熬死了。乾隆四十一年(公元1776年),那时候刘统勋已经去世了,乾隆非常怀念他,就想到他的儿子刘墉。乾隆说刘墉“学问尚优,人亦似有出息”,就让他“服阕来京,着以内阁学士用,遇缺即补”。这就非常厉害,当了内阁学士,只要有缺了立马就补上。这在清朝是非常难得的,因为当时人多缺少,可能三四十人就等着一个位置,而刘墉相当于有了优先权了。乾隆让他在南书房行走,后来又任命他为江苏学政。学政在清朝不算是正式官职,相当于皇帝的钦差,以内阁学士的身份兼任江苏学政,管理江苏科举的事情。

乾隆四十三年(公元1778年),刘墉来到江苏金坛,有一个叫殷宝山的人给他送了一篇诗文。乾隆年间文字狱兴盛,刘墉政治敏感度高,觉得这诗文有问题,有怀念明朝的句子,立马揭发。起初要判殷宝山死罪,后来乾隆开恩,把他流放到东北去了。非常巧的是,就在同一个月,江苏东台有一个监生蔡嘉树,唆使如皋民人童志璘(蔡嘉树家的总管)向刘墉告发东台举人徐述夔。当时徐述夔已经去世多年,生前是个蛮有名的诗人,在他的诗集中,有两句诗,“大明天子重相见,且把壶儿搁半边”,“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什么叫“大明天子”,是明朝皇帝吗?“壶儿”,是骂满洲胡人吗?“明朝”本来是指明天,诗中说像公鸡一样振翅,飞到都城,是寓意科举成功的意思。但这个看你怎么解释了,如果深文周纳,把“明朝”理解为明代,“一举去清都”,还要一举打到清朝的都城,那就严重了。所以文字狱这个东西就是罗织罪名,胡乱附会。乾隆一看,可能当时心情也不好,非常生气,要求严厉查处。

蔡嘉树为什么要告徐述夔呢?因为他和徐家有田地纠纷。起初他们家将一处田地以两千两卖给徐家,因为里边有祖坟,过了几年想要赎回。按理说,赎回的话要么原价,要么加点价。以前是两千两,现在他却只肯用八百两赎回,徐述夔两个孙子当然不乐意,就闹纠纷了。最后蔡嘉树气急败坏,告发徐述夔有反动言论,从县里一直告到江苏巡抚,都没人理他。为什么呢?因为一来大家很清楚,土地闹纠纷,你很明显没有理,所以想要用文字狱整人;二来徐述夔都死了好多年了,那些个诗都是几十年前写的,这文字狱一旦兴起,追究起来的话有失察之罪,所以大家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折腾。但是没想到刘墉非常警觉,马上把这个事情报告给乾隆。这个奏折现在还保留在《清代文字狱档案》中:“臣在金坛办理试务,有如皋民人童志璘投递呈词,缴出徐述夔诗一本,沈德潜所撰徐述夔传一本,并称徐述夔已故,既见此书恐有应究之语,是以呈出等情。臣查童志璘是否挟嫌,有无教唆之处,应行地方官究问。其徐述夔诗语多愤激,而沈德潜所作传内有伊弟妄罹大辟之语,或者因愤生逆,亦未可定。其所著述如有悖逆,即当严办;如无逆迹,亦当核销,以免惑坏人心风俗。”此案最后判徐述夔“锉碎其尸,枭首示众”,两个孙子也被斩首。

整个案件就是刘墉一个人揭发的,这是乾隆皇帝自己说的。他指责江苏的地方官员思想迟钝,让这些反动诗文,包括沈德潜的反动传记,流传了几十年,没人管,若非刘墉据实奏报,就成漏网之鱼了,所以功劳最大的就是刘墉。这是乾隆朝非常有名的一个文字狱,刘墉在当中立了首功。乾隆开始信任他。两年后,他被任命为湖南巡抚。刘墉在任内倒还政简刑清。乾隆四十六年(公元1781年)担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后又到了南书房,管理国子监事。在左都御史任上,因为与和珅等人查办山东巡抚国泰贪污及纵容下属一案有功,被授予工部尚书职务,充任上书房总师傅。乾隆四十八年(公元1783年)署直隶总督,两年后被授职协办大学士。但是没想到,乾隆五十四年(公元1789年),因“诸皇子师傅久不入书房”被降为侍郎衔。本来他作为协办大学士都已经入阁了,离大学士也就一步之遥,没想到又被降职为侍郎,所以他的仕途非常不顺。一直到乾隆五十六年(公元1791年)才又被任命为礼部尚书,署吏部尚书,不久实授。

为什么他经常不去上书房呢?为什么会有懈怠呢?这可能跟乾隆五十二年(公元1787年)刘墉的一次挫折有关。清朝内阁有协办大学士、大学士,大学士出缺的话一般都让协办大学士补授。当时刘墉任协办大学士已经很多年了,他听闻大学士嵇璜、曹文埴有告老回乡的想法,但不被皇帝应允,可能他想让这两个人赶紧退休,好让自己补缺,于是就在里面传话,把乾隆讨论这个事情的一些话给泄露了出去。乾隆知道了以后,就说“似此言语不谨,此时岂可即以刘墉实授,以遂其躁进之私耶”[1]。意思是像你这样不谨言慎行的人,我怎么可能让你补缺升任大学士呢?最后乾隆让他非常喜欢的陕西籍状元王杰担任大学士,而且没有经过协办大学士这一级,直接破格晋升。这件事可能让刘墉受到相当大的打击,对于上书房的事就有点懈怠了,被乾隆降为侍郎,来回打击,非常惨。到乾隆晚年的时候,刘墉就有点不思进取了。有一次,乾隆召见新选知府戴世仪,他感觉这个人稀里糊涂的,不胜任,就问刘墉的意见。刘墉心不在焉,说“也好”,惹得乾隆大为恼火。

刘墉几次被乾隆打下去,早年的时候还差点被杀头,就有点不想干了。但是没想到他活的时间非常长,身体特别好,比他爹好多了。礼亲王昭梿也见过刘墉,说他“年八十余,轻健如故,双眸炯然,寒光射人”。到了嘉庆年间,刘墉终于当上大学士,八十五岁去世。

这就是刘墉的一辈子。电视上的刘墉非常正直、善良、幽默,与和珅进行激烈的斗争,其实不是这样。他私心非常重,还是一个操办文字狱案的黑手,用别人的脑袋换来自己的顶子,不过他的仕途也不顺畅。

注释

[1]《清史列传》卷二十六。

董诰:任职最久的军机大臣

从雍正七年(公元1729年)开始,军机处变成了清朝最重要的中枢机关。在康熙朝的时候,内阁和南书房掌握了真正的决策权。内阁大学士在清朝号称“相国”或“丞相”。虽然乾隆皇帝很反感这个称呼并且认为大学士只是我的秘书,但实际上大家还是普遍地称大学士为“相国”。其实,如果大学士不挂军机大臣的职衔,不入军机处的话,就不是真宰相,仅仅是一个荣誉,只能处理一些日常的行政事务,而由中枢决策的那种军国大事,尤其是机密的事,是不入内阁的。因此,从雍正朝开始,军机大臣变成了清朝最重要的一个职位,以前还有议政王大臣,但逐渐被康熙、雍正、乾隆三个皇帝给边缘化了,最后乾隆索性取消了议政王大臣,军机处越来越重要。

那么在清朝任职时间最长的军机大臣是谁呢?他就是浙江富阳人董诰。

董诰当了四十年的军机大臣,又当了二十三年的大学士。他的军机大臣任期是整个清朝两百多年内最久的,大学士的任期也排在前几位。他前后跨越了乾隆和嘉庆两朝,这就更不容易了。因为不同的皇帝,尤其是乾隆、嘉庆父子,他们的个性、爱好很不一样。乾隆特别跋扈、嚣张、高傲,嘉庆则非常谦和,待人很有礼貌,总的来说是一个温和的人。父子俩反差非常大,能够让他们同时欣赏,是很难得的。

董诰的父亲是尚书董邦达。他的仕途可谓一帆风顺,乾隆二十八年(公元1763年)中了进士,年仅二十三岁,很年轻,殿试的时候排在一甲第三。乾隆看到以后,觉得他是大臣的儿子,如果进了一甲,传出去不太好听,就改为二甲第一,叫传胪,相当于第四名,也不错,马上即可成为翰林院庶吉士。他有一个特长,善于画画,他父亲就是著名的画家,算是家传。乾隆也很喜欢书画,虽然我们都嘲笑他是“盖章狂魔”,在流传下来的唐宋字画上盖满了他的章。一般认为乾隆的艺术水平不如宋徽宗,但也不能说很低劣,他对保护中国的书画还是有很大的贡献的,形成了系统性的内府藏书画传统。因此,乾隆很欣赏董诰,认为他文笔又好,又会画画,二人有共同语言,经常一起鉴定书画,关键是董诰工作勤勤恳恳,特别认真、谨慎、小心。乾隆就让他入值南书房,成为文学侍从。他后来又升为内阁学士,正式进入大员行列了;乾隆四十年(公元1775年)提升为工部侍郎,充任《四库全书》副总裁官;乾隆四十四年(公元1779年)为军机大臣,一干就是四十年,非常了不得;乾隆五十二年(公元1787年)加太子少保,升为户部尚书。他又由于在平定台湾、廓尔喀的过程中赞画有功,两次图形于紫光阁。

到了嘉庆元年(公元1796年),突然出了一件事。当时大学士出缺,需要挑选人补缺,这件事拖了好几个月,因为乾隆是太上皇,真正的大权还在他手中,嘉庆皇帝说的不算。符合条件的有三个人,分别是刘墉、纪昀和彭元瑞,而且刘墉已经是协办大学士了,不出意外的话肯定就是他补缺。但是乾隆对这三个人都不满意。他认为刘墉不肯实心做事,办事非常潦草马虎,不能让他当这个大学士。彭元瑞这个人约束自己很糟糕,已经被处理过好几次,也不行。那么只剩下纪晓岚了,读书多,文笔也很好,但乾隆说,纪晓岚读书多却不明理,就是一个书呆子,无法任事。最后,乾隆就提出,董诰在军机处行走很多年了,在懋勤殿做事也一直勤勤恳恳,就破格提拔他为大学士。另一个大学士给了王杰,但王杰因为腿疾很久都没有入值军机处。乾隆还自吹自擂,说“朕于用人行政,悉秉大公,考绩程材,无不权衡至当”[1],意思是我有识人之明,人事安排都是大公无私的,特别能平衡恰当。而且还公开在上谕中斥责刘墉、彭元瑞、纪晓岚做事稀里糊涂,应该感到惭愧,要自我反省,让董诰与这三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可想而知,乾隆皇帝对董诰是多么宠幸。

不仅如此,乾隆去世之后,没想到嘉庆对董诰更加宠幸。礼亲王昭梿在《啸亭杂录续录》中记载:“本朝宰辅罕有真加三公者,惟马文穆、年大将军、鄂文端、张文和、傅文忠五人及身加太保衔,至真为太傅者,惟董文恭一人而已。”清朝的三公是最高的荣誉称号,第一个是太师,第二个是太傅,第三个是太保,很难得到。昭梿认为整个清朝只有马齐、年羹尧、鄂尔泰、张廷玉、傅恒五个人生前加了太保衔,连太傅都不是,太师就更不是了。真正加太傅衔的只有董诰。其实这个说法是错误的,虽然昭梿是当时人,又是礼亲王,甚至还认识董诰,但他还是犯了一个错误。董诰也是生前加太保衔,死后才被追赠的太傅。这提醒我们,对于回忆录要保持足够的警惕,因为回忆录有一个系统性的偏差,有个通病,就是喜欢吹嘘,隐恶扬善,只说好话不说坏话,这导致很多回忆录的说法是不可信的。当然,有些则是无心之过,即使是当事人也可能会犯错误。清朝生前加三公的真实名单是这样的:“谨考本朝满汉大臣生前以太傅加衔者,如金文通之俊、洪文襄承畴、范文肃文程、鄂文端尔泰、曹文正振镛、长文襄龄,不过六人,余如马文穆齐、佟端纯国维、佟忠勇国纲、奉文勤宽、谢清义升、杨敏壮捷、顾文端八代、王文恭顼龄、张文端英、朱文端轼、钱文端陈群、蔡文恭新、董文恭诰,皆由身后赠太傅衔,其由太子太保越赠太傅者,则惟刘文正统勋一人。”[2]

董诰为什么能受两朝皇帝器重与宠幸?他有个非常大的特点,为人特别谦虚,不得罪人。甚至他的家奴偷了他的朝珠也毫不介意,找回来后也只是训斥一顿,还说你干出这样的事,如果把你撵走,你以后怎么生活?家奴感激涕零,在董诰死后还去身殉。

乾隆皇帝退位以后,形成父子两个皇帝的局面,董诰夹在两个人中间,很难做事。比如,有一次嘉庆想把他师傅朱珪从两广总督任上调到内阁做大学士,还写诗寄贺。和珅就到乾隆面前挑拨,说太上皇你看皇上是怎么回事啊,是不是想卖个好处给自己的师傅?乾隆一听脸色大变,说朱珪调入内阁是我同意的,你居然写诗寄贺,难道要朱珪感激你在我面前说了好话吗?由此可以看出,父子皇帝同朝是一个特别别扭的事情,嘉庆提拔了自己老师,写一首诗寄贺,有什么不行!这样还被和珅挑拨,所以和珅以后被杀也是活该。乾隆心里很生气,就问董诰,你在军机处、刑部很久了,这件事从法律上、从制度上该怎么办?这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啊,如果说错一句话,不是得罪乾隆,就是开罪嘉庆。董诰叩头说了一句“圣主无过言”。什么意思?皇帝不会说错误的话。乾隆沉默良久,思考这句话,然后说你确实是大臣,以后要好好地辅佐我的儿子嘉庆皇帝。最后降旨,朱珪不用入京了,还是留任两广总督。乾隆的心眼特别小,本来朱珪就要入阁做协办大学士了,下一步就是大学士,但就是因为嘉庆的贺诗坏了事。不仅如此,后来朱珪还被降职为安徽巡抚。当时在场的人吓得脸色都变了,因为这是乾隆父子之间的一种激烈的政治斗争,都为董诰捏把汗,但董诰从容应对,还把这个圣旨给写了,让朱珪不要进京。董诰游走于乾隆父子之间确实小心谨慎,这和他特别谦和的个性有很大关系。

嘉庆二年(公元1797年),董诰母亲去世,皇帝特赐陀罗经被,还派御前侍卫、额驸丰绅殷德去祭奠。董诰回乡守孝后,乾隆特别想念他,每次见到大臣就问董诰什么时候回来。等到董诰母亲下葬之后,乾隆就说你赶紧回来,现在有军务,要夺情,不要在乡守孝三年了。董诰回京后,和珅为了争宠,没有将此事告诉乾隆。直到有一次乾隆驾出宫门,发现董诰跪在路边谢恩,乾隆很开心,说你已经到了,怎么我不知道啊,于是命董诰暂时署理刑部尚书,穿着丧服工作,但朝中的庆典就不用参加了,等于是让董诰忠孝两全了。和珅伏诛后,董诰又进入军机处,被授文华殿大学士职位,掌管刑部。嘉庆十四年(公元1809年),担任上书房总师傅,三年后进为太保。

嘉庆十八年(公元1813年),天理教教徒攻入紫禁城,后被平定。很多人主张将那些天理教的教徒全部抓起来,杀掉或流放。董诰就说,不要这样,烧香祈福是无知百姓的一种常态,是一个很正常的事情,那些真正造反的要追究,但这些信教的人就算了吧。嘉庆也听从了他的意见。可见董诰是非常宽厚的。他在军机处四十年,见到所有人都和颜悦色,礼貌周到,甚至对儿童都非常好。他丁忧回家乡富阳的时候,村子里的小孩子不懂事,就大叫董诰来了。古代人是不能随便称呼名字的,而且那时候董诰年纪也很大了,这样叫也不礼貌。董诰也不生气,对小孩子说,我的名字只有父母、皇帝和我的老师可以叫,我们都是亲戚,以后你叫我老表兄就可以了。

天理教教徒闯入宫的时候,有人写了一副对联,“庸庸碌碌曹丞相,哭哭啼啼董太师”,因为发生这种宫变,大家都很害怕,很多人都吓哭了,董诰当时正好是太子太师,不就变成对联里的“董太师”了吗?这个形象是很糟糕的,非常犯忌讳,因为东汉末年谋反的董卓就被人叫作“董太师”。董诰就笑着自嘲,我的姓也太不好了,其原话是“贱姓不佳之至”,气度非常大。

嘉庆二十年(公元1815年),董诰因病请假,但皇帝不许,还让他管理兵部、刑部。他直到嘉庆二十三年(公元1818年)才正式退休,这年十月去世,被赠太傅,谥号“文恭”。嘉庆皇帝亲自去祭奠,还写诗[3]称赞他,说董诰和父亲董邦达历事三朝,家里边没增加一亩的土地,没造任何的新屋子,非常清廉,并且命人将这首诗刻在他的墓前,以为表彰。

注释

[1]《清仁宗睿皇帝实录》卷一。

[2][清]梁章钜:《浪迹丛谈》。

[3]嘉庆皇帝祭董诰诗:“世笃忠贞清节坚,先皇恩眷倍寅虔。骑箕仙苑九秋杪,染翰枢廷四十年。只有文章传子侄,绝无货币置庄田。亲临邸第椒浆奠,哀挽荩臣考泽宣。”

朱珪:嘉庆皇帝精神上的慈父

朱珪这个人不为大众所知,因为他没什么奇闻逸事,也不怎么出现在各种通俗作品中,但他确实是嘉庆皇帝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人。

前文讲过,乾隆皇帝是非常高傲自大的一个人,他生命中比较在乎的人一个是他祖父康熙皇帝,一个是他的结发妻子富察皇后。他总觉得其他人差得太远,瞧不上。因此他做事雷厉风行,特别严厉:杀大臣眼都不眨,最宠幸的讷亲说砍就砍了;张廷玉七八十岁了,也被他不断地羞辱,勒令其检讨够不够资格配享太庙。乾隆对自己的儿子也非常严苛,与嘉庆的感情也并不亲密,因为他对嘉庆也有点瞧不上,他是没有什么选择了,最后无奈才把皇位传给嘉庆的。乾隆本来心心念念想把皇位传给富察皇后生的两个嫡子,但他们都不幸夭折,这才让才能平庸的庶子成为继承人。那种严父般的高压让嘉庆缺少父爱,这是毫无疑问的。嘉庆快四十岁时才成为储君,虽然乾隆晚年的时候大家都看得出来继承人肯定就是他了,但官方一直没有宣布。而且嘉庆一直住在紫禁城中,乾隆不让他在北京有单独的院子,他整天和严厉的父亲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想想是什么感觉。同样是四十多岁继位,但雍正很早就独立门户了,自己在雍亲王府住着,日子过得挺好,很自由。宫中唯一让嘉庆感到亲近的,就是他的师傅朱珪,师生两人的感情很深厚。

朱珪,字石君,顺天大兴人,祖籍浙江萧山,因父亲朱文炳做官而迁到顺天府。朱珪和他兄长朱筠都是神童,一家出了两个天才。乾隆十二年(公元1747年),他参加顺天府乡试,主考官是阿桂的父亲阿克敦。阿克敦是通过科举入仕的旗人,对朱珪很欣赏,说他年纪虽然很小,但魄力很大,很像自己的老师李光地。刘统勋也把他招到自己家,让他与刘墉相识。当时朱珪题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东龙西龙斗赤日,白髯老蛟碎玉斗”,让刘统勋十分赞赏。刘统勋认为他的文采很好,没有问题,若还能留心实务,将来必成伟人。乾隆十三年(公元1748年),朱珪考中进士,虚岁才十八,然后进入翰林院当了编修。刘统勋把他推荐给乾隆皇帝,说北直隶这个地方的人比较粗鲁,没有什么文化,现在朱珪兄弟、纪晓岚、翁方纲这些学问渊博的人都出自北方,是因为我们躬逢盛世,所以才扬眉吐气。乾隆非常不以为然,他说纪晓岚、翁方纲都是普通的文士,但是朱珪不仅文笔很好,而且品行很端正。乾隆对他评价非常高。

乾隆三十二年(公元1767年),朱珪升任湖北按察使,然后被调到山西当布政使,署理山西巡抚,成为一方大员。但是朱珪被按察使弹劾,说他就是个书呆子,整天喜欢读书,行政事务处理得不好。乾隆说那就算了,不要让他当山西巡抚了,就回京当侍讲学士,入值上书房,做嘉庆的老师。不久,朱珪被外放福建学政,临行前,他告诉嘉庆十个字,说这十个字你一定要记牢。这十个字是:养心,敬身,勤业,虚己,致诚。乾隆非常严厉、苛刻,他对嘉庆也不怎么满意,让嘉庆待在紫禁城里,就是为了观察他,看他有没有犯错,一旦犯错,可能就会废了他这个太子。所以朱珪让嘉庆陶冶身心,养好身体,严格自律,待人要谦虚和蔼,另外要讲诚信,对乾隆这样英明的人一定不能欺骗,乾隆是最痛恨别人欺骗的。嘉庆做得很好,一直牢记朱珪的叮嘱。乾隆去世以后,他自己亲政了,还让人将这十个字刻下来当作自己的座右铭。

乾隆五十一年(公元1786年),朱珪被提拔为礼部侍郎,主持江南乡试,然后外放浙江学政。乾隆五十五年(公元1790年),朱珪主持会试,然后被任命为安徽巡抚。当时安徽北部遭遇水灾,他带着几个仆人,和村民同舟共渡,考察灾情,指挥救灾,最后没有出现一个流民,善后工作做得特别好,是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各地巡抚每年都要把死刑案上报皇帝勾决,朱珪是个比较宽厚的人,就觉得不要这么严厉,对人犯的死罪能免则免。对此,乾隆训斥道:“朱珪本系书生,尤好为此迂阔多活人积阴德之见,遇事从宽,所谓妇寺之仁,实属非是。”[1]乾隆认为他就是个书呆子,遇事一味从宽处理,是妇人之仁,这是不对的。最后将朱珪交部议处。

马戛尔尼访华的时候,带了大量的礼物送给乾隆。其中有很多哔叽褂料,因为英国纺织业非常发达,布料很好。乾隆就将这些东西赏赐给他喜欢的大臣,接到赏赐的大臣要谢恩。有个人叫蒋兆奎,他在谢恩的折子里只提到了乾隆赏赐给他布料,但没有说这个布料是英吉利国王送来的贡品。这让乾隆非常恼火。乾隆把他训斥了一通,说你这个人稀里糊涂的,连这个是贡品都不知道,果然是从州县官升上来的,文理荒疏,肯定是让什么庸劣幕友代笔写的,还是朱珪学问更好,措辞比你蒋兆奎强太多,非常得体。乾隆平时喜欢炫耀自己的学术造诣多么深厚,他看四书五经经常会有一些自己的解释,还会刊刻成书,赏赐给大臣,让大家一同品鉴。乾隆五十八年(公元1793年),朱珪就写了一篇《御制说经古文》读后感,吹捧乾隆这本书写得如何好。“刊千古相承之误,宣群经未传之蕴;断千秋未定之案,开诸儒未解之惑。”简直把乾隆吹捧到天上去了,可见朱珪其实也不是情商低的书呆子。乾隆倒是有自知之明,说你这个吹捧有些过头了,我怎么可能完全超过历代那些大儒呢?!不过,你说我敬天法祖、勤政爱民,这些事情倒没有说错,我确实是这样优秀的一个君主。乾隆对朱珪的吹捧很是受用,还把自己用的笔墨赏赐给了他。

乾隆五十九年(公元1794年),朱珪被提拔为代理两广总督。这是很罕见的,清朝的两广总督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当时广州是唯一合法的外贸港口,很富庶,这个肥差一般都是满洲人担任,掌管着皇帝的钱袋子,号称“天子南库”。嘉庆元年(公元1796年),朱珪正式升为两广总督,兼广东巡抚。

乾隆皇帝一死,嘉庆就迫不及待地让朱珪回京。朱珪到北京的时候,还处在乾隆皇帝的丧礼期间,嘉庆见到朱珪就抓住他的手,放声痛哭。一个四十多岁才当皇帝的人,在老师面前大哭,其内心肯定是非常孤寂,非常胆战心惊的。所以乾隆皇帝刚死没几天,他立马就把和珅给抓了,抓了以后迅速处死,就是要一吐心中的郁闷之气。朱珪就是他的亲人,是整个朝廷中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嘉庆让朱珪入值南书房,管理户部三库,还把他的房子赐在西华门外,方便他随时入宫。两个人经常单独关在一个屋子里面谈话。

嘉庆皇帝执政初期以施仁政著称,就是受到朱珪的影响。朱珪还有一个很大的德政,就是让文字狱销声匿迹。清朝文字狱从康熙初年庄廷龙案开始,愈演愈烈,到乾隆年间达到高峰。朱珪对嘉庆说,用诗文诋毁我们大清朝,就像狗在乱叫一样,作为皇帝,大公无私,何所不容?他们若是骂你,你就当作是疯狗在乱叫,不要管了,如果严加禁止的话,反而有利于这些反动诗文的传播。嘉庆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从此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文字狱了。

朱珪操守非常好,为官多年,从不贪污受贿,家里十分清贫。有一次他去同僚裘曰修家做客,穿着一身棉袍。裘曰修说你怎么穷成这样啊?要赠给他一件皮貂裘。朱珪坚持不收,他说你是我好朋友,你对我特别好,我非常感动,但是朱某平生从来没干过这种收礼的事,而且皮貂裘对我来说太过奢华,仅仅是为了御寒的话,棉袍就足够了;你看北京城里还有很多人快要冻死在路边,你不如将皮貂裘卖掉换成钱救济这些人。天理教教徒攻入紫禁城被镇压后,抓了一百多个人,全部在菜市口砍头。朱珪劝嘉庆,虽然这些人谋反,该死,但毕竟也是一百多条人命,还是建个坛给他们超度一下吧。可见,他是一个非常讲究德政、仁政的人,嘉庆被称为仁宗,其施政风格就是受到朱珪的影响。

朱珪去世后,谥号“文正”,这是极高的殊荣。嘉庆亲自去他家吊唁,到了门口,碰到了跟乾隆吊唁刘统勋的时候同样的问题,门太小,轿子进不去。嘉庆和乾隆的处理方式就很不一样,乾隆是让人把轿盖去掉,抬着进去,而嘉庆则是落轿,步行进去。刚走到门口嘉庆就放声痛哭,而乾隆是回到紫禁城乾清门外才痛哭流涕。

清朝皇帝大权独揽,高高在上,跟臣下的关系是泾渭分明的,所以很少有皇帝去给大臣上坟的,乾隆也只给礼亲王代善上过一次坟,这还是因为他是皇太极的哥哥,是长辈,而且死了一百多年了。但嘉庆就亲自跑到朱珪的墓前去祭扫,这是极其罕见的。嘉庆还曾在给山东学政黄勤敏的朱批中写道:“朱锡爵才胜于德,汝应念石君师傅之旧恩,时加训诫,毋忽。”[2]嘉庆让黄勤敏感念朱珪对他的知遇之恩,好好照顾朱珪的侄子朱锡爵。嘉庆称朱珪不直呼其名,而是称表字石君,表示尊重。而且他还在石君两字之前空一格,这是中国古代公文一个很重要的格式,即碰到天、祖,或者讲到自己先辈,提到皇帝的时候,前面都要空一格,表示对天地祖宗皇帝的尊重。嘉庆居然在石君两个字前面空一格,完全把朱珪当作自己的师长,当作自己的长辈了。

注释

[1]《清高宗纯皇帝实录》卷一九三六。

[2][清]陈康祺:《郎潜纪闻二笔》卷十六。

曹振镛:多磕头少说话的文正公

清朝第四个谥号为“文正”的人叫曹振镛,虽然皇帝给他上了“文正”的谥号,但这个人一点都不正。他为官多年,历经乾隆、嘉庆、道光三朝,最大的原则就是“多磕头、少说话”。张廷玉也说过,讲一万句话,虽然都非常恰当,还不如一句话不讲。

“文正”这个谥号为什么在清朝非常特殊呢?因为一般大臣去世后,谥号都是由内阁给拟好,让皇帝圈定的,但只有“文正”是皇帝本人亲赐,只有他有这个权力。

曹振镛是安徽歙县人,他的父亲曹文埴乾隆年间当过顺天府尹,和刘墉还打过官司,就是吴雅氏被殴打致死的那个案子,刘墉还因为糊涂办案被乾隆训斥。乾隆四十六年(公元1781年),曹振镛考中进士,被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曹振镛进入翰林院以后,就开始沿着汉大臣最顺利的那条路径往上走,先后任内阁学士、侍郎、尚书,嘉庆十八年(公元1813年)当上协办大学士,不久又官拜体仁阁大学士。嘉庆去世,道光皇帝即位,由于遗诏的问题,引出了乾隆皇帝到底出生在避暑山庄还是出生在雍和宫的争论风波。道光趁机罢免了几个军机大臣,曹振镛由此补入军机处,一干就是十四年,而且是领班军机大臣。曹振镛是汉人领班军机大臣中在位时间最长的,超过了第一个汉人领班军机大臣刘统勋。

道光元年(公元1821年),曹振镛晋为武英殿大学士。道光八年(公元1828年)平定新疆张格尔之乱,因功图形于紫光阁,还晋为太傅,三公之一。这是非常难得的,要知道被嘉庆皇帝当作精神慈父的朱珪都没有在生前晋为太傅。整个清朝,满汉大臣生前就得到太傅称号的只有六个人,先有金之俊、洪承畴、范文程(开国之初的时候,这种公爵名号相对来说比较容易得),接着是鄂尔泰、曹振镛、长龄。这是极难得到的一种荣耀,连曾国藩生前都没有得到太傅,都是死后追赠的。

曹振镛和道光皇帝的意见特别投合,实际上他就是附和道光,皇帝的一切意见他都认为是好的,极少反对。八十岁的时候,年纪很大了,他被特别允许在紫禁城内乘坐车轿以示优待,寿辰的时候还获赐御制诗章、御书扁联福寿字以及珍玩文绮。道光十五年(公元1835年),曹振镛去世,享年八十一岁。道光皇帝非常哀痛,专门下了一道上谕,总结曹振镛光辉的一生,称赞他“学问渊博,献替精醇,公正慎勤,老成持重”,担任领班军机大臣十四年来“一德一心,深资启沃,丝纶首掌,巨细毕周,夙夜在公,始终如一”,“服官五十余年,历事三朝”,是朝廷的股肱之臣。道光甚至还要亲自去吊唁,最后被大臣劝阻,改派自己的弟弟去了。[1]然后又下诏,“前大学士刘统勋、朱珪,于乾隆、嘉庆中蒙皇祖、皇考鉴其品节,赐谥文正。曹振镛实心任事,外貌讷然,而献替不避嫌怨,朕深倚赖而人不知。揆诸谥法,足以当‘正’字而无愧。其予谥文正”。[2]

曹振镛死后得到的评价相当之高,但他一生没做过任何地方官,尽管在宫中当了十四年的首席军机大臣,工作却基本都是编纂书籍,充任总裁官。那么道光皇帝为什么这么信任他呢?朱克敬在《瞑庵二识》中记载:“曹文正公晚年,恩遇益隆,身名俱泰。门生某请其故,曹曰:‘无他,但多磕头,少说话耳。’”

我们看道光的画像,瘦得跟干柴一样,身体不太好,体力也不济,年纪也大了,但是日常公务很多,尤其是奏折,必须亲自批,否则下面无法执行。曹振镛就对道光皇帝说,我们现在天下太平,根本就没什么事,都是一些大臣为了沽名钓誉,整天危言耸听,但你又不能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拒绝纳谏那是昏君才做的事情,怎么办呢?曹振镛就给皇帝出了一个主意说,你不用多看,一封奏折动不动两三千字,年纪大了,头晕眼花,看不清楚,但又不能不批,那你就专门看他奏折里边有没有错别字,有没有不妥的地方,有的话就盯着这些批驳他,痛骂他一点也不认真,严加处置。这样的话,大臣就会很害怕,以为你明察秋毫。结果导致朝中没人敢说真话。道光去世后,咸丰皇帝刚继位,就发生了太平天国起义。起初也没人敢汇报,都说只是个小土寇,等过了几个月闹大了,实在按不住了,消息才传过来,才重视起来,就已经迟了。

曹振镛其实开了一个欺上瞒下、吹牛拍马的坏风气,而且他心眼特别小。蒋襄平以直隶总督召值军机处,皇帝对他很赏识,曹振镛就很生气。有一次皇帝问,两江总督很重要,应该让谁去当呢?曹振镛说那彦成可以,那彦成是阿桂的孙子。马上皇帝又问,西口正多事,应该派什么人去呢?曹振镛不说话,过了一会儿,道光就指着蒋襄平说,你久历封疆,这个差使非你莫属了。蒋襄平后来对别人说,“曹之智巧,含意不申,而出自上旨,当面排挤,真可畏也”。意思是说,曹振镛这个人真是狡猾,当面排挤你,还让你无话可说,因为他借力打力。阮元也不被曹振镛所喜,有一次皇帝说起阮元,说他当督抚已经三十年了,年纪轻轻就是二品大员,速度真是快啊。曹振镛就说,那是因为他学问很好。道光很奇怪,你怎么知道他学问好啊?曹回答说,阮元在云贵总督任内日日刻书谈文。皇帝一想,这是怎么回事?总督这么重要的位置,你竟然像个书生一样整天玩弄诗词歌赋,于是迅速将阮元撤职。曹振镛心眼小,但是做得特别巧妙,他拿捏得非常精准,利用皇帝的力量,把潜在的政敌都给压制住,这个就很厉害。

道光继位后写过一道声色货利谕,提倡节俭,所以他执政期间像个叫花子一样,裤子膝盖破了,还弄个补丁,大家都效仿皇帝这么节俭,也弄许多的补丁在衣服上。有一次曹振镛的衣服补丁被道光发现了,他说你也打补丁了,花多少钱?曹振镛回答说花银子三钱。道光很惊讶,外边的物价怎么这么便宜,我这个补丁花了足足五两。这就是明显给人骗了,因为皇帝他本人也不去买东西,根本就不知道真实的行情。还有一次,道光问曹振镛说,你吃鸡蛋需要多少钱?曹振镛回答说我患有一种疾病,不吃鸡蛋,所以不清楚鸡蛋的价格。他为什么不敢实话实说呢?怕得罪内务府,也怕皇帝知道真相后会感到痛苦。可见,曹振镛确实非常狡猾,非常善于揣摩道光皇帝的心思,投其所好。

科举制度是中国一千多年以来最重要的人事制度,虽然明清八股取士已有点流于形式了,但到了道光年间流于形式才真正达到了极点。曹振镛曾多次主持科举考试,他的录用原则是你的试卷中千万不能出现违背天朝祖制的话。他喜欢看文章的细枝末节,导致真正有才华有创见的人都没法录取。由于道光喜欢楷书,当时的殿试专尚楷法,不问策论之优劣,甚至有抄袭前一科鼎甲策仍列鼎甲者,结果导致末学滥进,豪杰灰心。[3]

总之,在曹振镛的“带领”下,大臣们都变成了多磕头少说话的庸碌之辈,上的奏章都是语多吉祥,凶灾不敢言及,他成为整个道光年间官场风气败坏的罪魁祸首。他去世以后,继任的穆彰阿也是这样的人,“在位二十年,亦爱才,亦不大贪,唯性巧佞,以欺罔蒙蔽为务”[4]。所以说,曹振镛这样一个庸碌无为、老于世故的官僚,居然也被赠“文正”,简直就是对刘统勋这些人的侮辱,我觉得这也是乾隆与道光祖孙之间的一个差异。道光虽然有可能是乾隆默许隔代指定继位的,年轻的时候还打死过几个闯入宫中的天理教教徒,但中年以后竟变得庸碌无为,表面勤俭节约,实际花的钱更多,成了很荒唐的一个皇帝。他选择继承人,选择了一个貌似老实可靠、听话孝顺的咸丰,把锐气逼人、才气横溢的奕压下,但又觉得对不起他,遗诏中又将其封为亲王,将兄弟俩的矛盾直接大白于天下。兄弟一直不和,也导致了以后的祺祥政变。正所谓君臣相得益彰,有什么样的君才有什么样的臣。

注释

[1]《清宣宗成皇帝实录》卷二六二。

[2]《清史稿》卷三百六十三,列传一百五十。

[3]参见[清]陈康祺:《郎潜纪闻二笔》卷十一。

[4]汪士铎:《汪悔翁乙丙日记》。

穆彰阿:亦爱才,亦不大贪,唯性巧佞的权臣

穆彰阿是道光后期的权臣。

穆彰阿,郭佳氏,满洲镶蓝旗人。他们家以前是汉人,后来入旗满洲化了。嘉庆十年(公元1805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但是他在嘉庆年间总的来说仕途并不太顺,一直就做侍郎,做了十五年,直到道光初年才担任内务府大臣,提拔为左都御史,然后担任理藩院尚书,前后两次任命为署理漕运总督,后又提拔为工部尚书。道光七年(公元1827年),进入军机处,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第二年,他就正式成为军机大臣,又入值南书房,并兼任翰林院掌院学士,历任兵部、户部尚书。道光十四年(公元1834年),晋为协办大学士。两年后,充任上书房总师傅,拜武英殿大学士,管理工部。道光十八年(公元1838年),又晋升为文华殿大学士,成为道光朝后半期的首辅,大学士排名第一,军机大臣也是领班,成为一个权臣。道光皇帝倒是很“专情”,前十几年专门宠幸曹振镛,中间潘世恩过渡一下,然后又专门宠幸穆彰阿。

道光年间发生的最重大的事情就是中英鸦片战争。穆彰阿是力主与英国和谈的,对林则徐非常不满意,觉得是林则徐在广州挑起边衅,和英国打起来,然后还得给他善后,很生气。他力主将林则徐撤职查办,最后林则徐被流放到新疆伊犁。当时军机大臣中还有一个东阁大学士王鼎,他特别痛恨穆彰阿,和军机处另一个大臣祁隽藻都不主张谈和。虽然王鼎、祁隽藻也深受道光信任,但道光还是偏向穆彰阿,因为穆彰阿总能投其所好,这两个人性格与价值观比较相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一旦战事扩大无法收拾。一开始道光也是雄心万丈,派林则徐到两广处理鸦片事务,最后在广东、福建与英国开战,也觉得没问题,没想到后来英国舰队打到天津,而且英军猛攻镇江,扼住大运河漕运的命脉,所以他很害怕。道光同意签订和约的时候也很痛苦,据说退朝之后背着手在那里踱步,走来走去,徘徊了一夜,边上人都能听到他的叹息声,一直到早上五更天了,用朱笔草书一纸,封好,让太监立即送到军机处给穆彰阿,并嘱咐不要让祁隽藻知道。道光之前,清代的所有皇帝都立有神功圣德碑,但自道光皇帝开始,就没有再建神功圣德碑了。

林则徐在流放伊犁的途中,经过河南开封府祥符县,当时大学士王鼎正在指挥堵塞黄河决口,林则徐被命令前去效力。王鼎一见到林则徐,就觉得这个人是一个英才,说等他回朝一定给他把这事平反了。但是工程结束后,道光居然命令林则徐继续前往新疆,不肯赦免他。王鼎力荐林则徐,但道光不听,说他惹下这么大的祸,让我签了这么耻辱的条约,恨死他了。

王鼎非常耿直,他知道是穆彰阿构陷林则徐,见面的时候厉声痛骂穆彰阿,但是穆彰阿却笑而避之。在道光皇帝面前的时候,王鼎斥责穆彰阿是秦桧和严嵩,但是穆彰阿默然。这说明当时的朝政风气还是可以的。道光也是个好脾气,笑着对王鼎说,你喝醉了,命太监把他扶出去。第二天,王鼎上朝的时候还是力荐林则徐,痛骂穆彰阿,道光就有点生气了,拂袖而去。王鼎胆子也很大,拽住皇帝的袖子不放,道光确实是好脾气,换作乾隆谁敢这样。王鼎最后在家中自杀,以死相谏,在衣服里有遗疏给皇帝,弹劾穆彰阿。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发现王鼎没来,穆彰阿的门生、军机章京陈孚恩特别机警,赶快跑到王家。当时王鼎家人束手无策,尸体还没解下来,因为大臣自杀,必须等皇帝派人检视,不能擅自放下来。陈孚恩劝王鼎家人赶紧把尸体解下来,发现遗疏内容对穆彰阿很不利,就忽悠王鼎的儿子说,现在皇帝很生气,如果这个事情被皇帝知道的话,不仅王鼎死后的恩典没有了,你的仕途也堪忧。这时候,穆彰阿另一个门生、军机章京张芾也跑来,他是王鼎同乡,一同劝说。最后陈孚恩说,这个遗疏肯定不能交上去,我给你再写一份,就说因病突发身亡。道光接到报告后,很惋惜,命成郡王奠茶酒,晋赠太保,入祀贤良祠。穆彰阿当然开心死了,陈孚恩、张芾把他从危机中解救出来,以后陈孚恩一路顺利地当上军机大臣,就是穆彰阿提拔的。王鼎的儿子却为蒲城诸门生及陕甘同乡所鄙弃,亦自愧恨,遂终生不复出。但是,非常有讽刺意味的是,王鼎的墓志居然是穆彰阿写的,对王鼎反对议和的事情不提一字。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