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彰阿与潘世恩都是领班军机大臣,但潘世恩是汉人,虽然年纪、资历都比穆彰阿老,但整个军机处还是穆彰阿一个人专权。总督巡抚要奏事,一般都先写信询问,我们这样写行不行。得到穆彰阿肯定后再写给皇帝看。“自嘉庆以来,(穆彰阿)典乡试三,典会试五,凡覆试、殿试、朝考、教习庶吉士散馆考差、大考翰詹,无岁不与衡文之役,国史、玉牒、实录诸馆,皆为总裁,门生故吏遍于中外,知名之士多被援引,一时号曰‘穆党’。”[1]当时罗惇衍、张芾、何桂清三个人同年登第进入翰林院,都是少年英才,一起去拜见座师。罗惇衍先见了潘世恩。潘世恩就问他见过穆中堂没有啊,他说没有。潘世恩就说完了,你先见我,以后就没有什么前途了。罗惇衍年轻气盛,说我不信,就不去见了又会怎么样。当时罗惇衍已经被派差使了,但突然又撤销了,说是因为他年纪太轻,不能胜任。其实他的年纪比张芾、何桂清都大,完全就是穆彰阿在捣鬼。
道光去世,咸丰皇帝继位,立即为林则徐昭雪,穆彰阿整个仕途就彻底完了。咸丰痛斥穆彰阿的罪状,说穆彰阿任军机大臣的时候,事无巨细都托于机密,往往秘而不宣,一切都是国家机密,越保密越好,这样言官就没法弹劾他了,而且还不学无术,以为一切兵戈盗贼都是不祥之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对外宣示,即使打败了,也说得跟大胜一样,饰以美名。
穆彰阿是摸透了道光皇帝的心理。其实道光是个比较简单的人,身体不好,年纪比较大,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意生事。他虽然知道自己有责任要处理各种政务,但又处理不好,没这个精力也没这个能力,因而希望诸事就不要告诉他了,期待安安稳稳度晚年。穆彰阿当军机首辅的时候,道光已经六十多岁了,就怀着这样一种心态。而且道光喜欢自我标榜崇尚实务反对虚言,穆彰阿就抓住别人奏章里的一些小毛病,在道光面前说坏话,道光一听就很讨厌那个人,那人前途就被毁了。穆彰阿就是这样子,慢吞吞地,非常阴柔地整人,让你仕途中断。这样一来大家都害怕了,觉得皇帝只听穆彰阿的话。但穆彰阿也不是那种特别大奸大恶的人,他是很平庸的恶,这种人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可能更常见,那种大奸大恶的,像董卓那样的人,在清朝不太可能出现。
“穆党”中有一个著名的人物是曾国藩。道光十八年,曾国藩参加会试,列为三甲第四十二名。曾国藩这个名次很靠后,赐同进士出身,按理说是没戏了,进不了翰林院。但是穆彰阿对他很欣赏,在朝考的时候,把他列为一等第三名。道光皇帝又由于穆彰阿的力荐,将曾国藩改为第二,其立即进入翰林院当了庶吉士。这是曾国藩一生的重要转折点,否则他的仕途完全起不来。道光二十年(公元1840年)散馆考试,曾国藩名列二等十九名,授翰林院检讨。道光二十三年(公元1843年)升侍讲。同年,出任四川乡试正考官。道光二十五年(公元1845年)升侍讲学士。道光二十七年(公元1847年)升任内阁学士加礼部侍郎衔。道光二十九年(公元1849年)授礼部右侍郎。不久署兵部右侍郎。曾国藩在家书中说:“由从四品骤升二品,超越四级,迁擢不次,惶悚实深!”又说,“湖南三十七岁至二品者,本朝尚无一人。”他是湖南籍中当上二品大员最年轻的人,穆彰阿的举荐非常重要。他以后就是以侍郎的身份丁忧回家的,碰到太平军起事,咸丰皇帝当时命令在家的人可以办团练,他就办了湘军,因为他有品级有身份。穆彰阿还处处指导曾国藩,怎么和道光皇帝谈话,怎么获得道光皇帝的欢心。道光和曾国藩谈话以后,觉得曾国藩这个人很上路,对清朝历代帝王的圣训非常熟悉,其实这都是穆彰阿让曾国藩复习过的,因为穆彰阿了解道光,知道他喜欢别人谈他祖先的那些丰功伟业。道光就对穆彰阿说,“汝言曾某遇事留心,诚然”,就觉得曾国藩这个人不错。曾国藩的仕途兴起是从穆彰阿的提携开始的。当然后来曾国藩也报恩了,穆彰阿去世后曾国藩还送钱给他儿子。
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十月二十八日,当时咸丰已经在位九个多月了,因为道光是正月去世的。咸丰亲自用朱笔写诏书,“今天下因循废堕,可谓极矣。吏治日坏,人心日浇,是朕之过”,其实不是他的过错,是道光的责任。为什么天下变成这样呢?全是穆彰阿的过错,他说穆彰阿“小忠小信,阴柔以售其奸;伪学伪才,揣摩以逢主意”,说得十分贴切。然后说穆彰阿在自己亲政后“遇事模棱,缄口不言”——这大概是沿袭了曹振镛的作风,多磕头少说话,但是“迨数月后,则渐施其伎俩。如英夷船至天津,伊犹欲引耆英为腹心,以遂其谋,欲使天下群黎复漕(遭)荼毒,其心阴险,实不可问。潘世恩等保林则徐,则伊屡言林则徐柔弱病躯,不堪录用。及朕派林则徐驰往粤西剿办土匪,穆彰阿又屡言林则徐未知能去否,伪言荧惑,使朕不知外事。其罪实在于此”。就说穆彰阿反复阻挠起用林则徐,好像和林则徐天生有大仇一样。而且“穆彰阿暗而难知”,一般人还看不出他的坏,他是那种非常阴柔、暗戳戳的坏。但念在“穆彰阿系三朝旧臣,若一旦置之重法,朕心实有不忍”,于是将穆彰阿从宽革职,永不叙用。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穆彰阿捐军饷,咸丰给了他五品顶戴。又过了三年,穆彰阿去世。[2]
死前三天,穆彰阿把亲友、门生故吏全招到家中,说我马上要死了,定于某日某时辞世,到时候摆下盛宴,要同大家话别。这些人如期而至,吃到一半,穆彰阿说差不多了,我要去沐浴更衣,跟大家作最后的诀别。回到卧室,过了很久,穆彰阿朝服蟒衣出,据坑南面坐,拱手向众说道,“少陪少陪”,说完就闭上眼睛,鼻涕流了五六寸长,一看已经死了。
穆彰阿是一个非常典型的阴柔、模棱两可、阿谀奉承的大臣。刘统勋、和珅等,没有一个是这样的,他们要么正直敢言,要么嚣张跋扈,好也罢,坏也罢,都是明面上的。而道光年间的曹振镛、穆彰阿,说他们是坏人,好像也不算太坏,说是好人,但也没有做什么好事。还是那句话,有什么样的皇帝就有什么样的大臣,君臣相得益彰。比如乾隆,不管有什么样的毛病,但他的政治才能是非常高超的,像曹振镛、穆彰阿这样的人他肯定是看不上的。他的眼里不能揉沙子,模棱两可是不行的,所以他欣赏的人,要么才华横溢,正直忠诚,像阿桂、王杰、刘统勋这样,要么像和珅这样穷心尽孝,但也极端聪明。道光则不行,本身就很平庸,平庸之主遇上平庸之人,干不出什么可称道的政绩。
注释
[1]《清史稿》卷三百六十三,列传一百五十。
[2]参见《清文宗显皇帝实录》卷二〇。
杨遇春:道光皇帝为之呜咽良久的“福将”
杨遇春是嘉庆、道光年间第一名将,也是一员福将,活了七十七岁。
杨遇春,字时斋,四川崇庆(今崇州)人,武举出身。因为家里比较穷,读不起书,就从军,被福康安所赏识。乾隆六十年(公元1795年),杨遇春跟着福康安镇压苗民起义。他作战特别勇猛,身先士卒,率敢死队四十人为先锋,直接纵马冲入敌营,大喊:“大兵至矣!降者免死!”简直就是孤胆英雄,最后数千人跪地投降,当然对方也是临时杂凑的队伍。因为解永绥围有功,被授予劲勇巴图鲁。但之后又跟着额勒登保攻茶山,率壮士冲击,所向披靡,福康安在大营里望之惊叹,这个人太勇猛了,立即把他破格提拔为参将。福康安特别喜欢他,又觉得杨遇春学的兵法可能还不够,让他跟着海兰察学兵法。海兰察是乾隆年间第一勇将,是福康安的左右手。乾隆想让福康安当霍去病,但是说实话,他本人未必有霍去病那么勇猛,所以乾隆给他配了第一勇将海兰察。因此,杨遇春一生都非常心折海兰察,海兰察算是他的老师,福康安则是他的恩人。乾隆末年,白莲教起义,负责镇压的统帅是威勇侯额勒登保,他跟皇帝奏报说,杨遇春已经四十多了,头发斑白,但他特别擅长追击,足穿草履,缒绳而上,所以手下的将士都非常拼命。他曾一天之内追击敌人跑了一百多里路,很厉害。因为他胡子很漂亮,是个美髯公,军中称呼他为杨胡子。他的部下大多数是投降的盗匪,腰佩长刀,形貌凶猛,但是大家都非常服他,因为他身先士卒,作战特别勇猛,威信特别高。杨遇春进京陛见的时候,嘉庆皇帝问他,以前湖北、陕西、四川三省军务延至十数年之久,现在你平定河南天理教起义为何如此迅速?杨遇春回答“有专责则事易集”,意思是平定河南是我一个人负责,而过去平定三省白莲教起义政出多门,相互推诿,把责任推给对方,自己揽功劳,所以问题很难解决。嘉庆听完觉得很有道理。
确实如此,天理教教徒李文成在河南滑县起事,陕甘总督那彦成(阿桂的孙子),率军进剿,杨遇春是他的副手。作为副手,按说也是个统帅,但他却只率亲兵八十人,沿着运河一路突进,这就有点像当年皇太极那样,率领二百骑兵,碰到从锦州来驰援大凌河的七千明军,居然纵马冲杀过去,击溃了明军,一直追到锦州城下。杨遇春也是如此,八十人冲击几千人,擒斩二百多人,非常勇猛。因剿灭李文成被封为二等男爵,赐黄马褂。
到了道光年间,杨遇春更是被道光皇帝赏识。道光五年(公元1825年),杨遇春以固原提督署理陕甘总督。这是非常罕见的事情,因为明清两朝武官的品级实际不如文官“货真价实”,提督为正一品,总督是从一品,但实际上提督是总督的下属,武将出身的人能当上督抚是极其不容易的。而且陕甘总督是清朝特别重要的地方职务,辖区包括陕西、甘肃及新疆东部、北部。当时杨遇春的儿子杨国桢是河南巡抚,父子二人,一个是总督,一个是巡抚,也非常罕见。道光七年(公元1827年)杨遇春平定张格尔叛乱,凯旋的时候被正式任命为陕甘总督。他请假去河南看望儿子,道光皇帝许可了,让他在河南多住几天,还让他告诉杨国桢,好好为朝廷出力,将来继承他的家声,对他非常信任。
杨遇春最大的军功就是平定张格尔叛乱。张格尔是大和卓的孙子。大、小和卓在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被清军追击至巴达克山,当地人杀了他们献给清军,但是大和卓的儿子逃到了浩罕汗国(位于现在的费尔干纳盆地)。嘉庆二十五年(公元1820年),在英国支持下,张格尔不断侵入新疆,煽起南疆西四城叛乱。道光六年(公元1826年),张格尔占领了南疆西四城,引发边疆的大危机。杨遇春率陕甘兵五千人驰赴哈密,后又与扬威将军长龄在阿克苏会兵进剿。清军一路克敌,追击至距离喀什噶尔十余里处,碰到大风沙,前面的队伍迷路,长龄打算退兵十余里,等风沙过后整军再战,杨遇春反对,说这是天助我也,风沙漫天,对方不知道我军虚实,而且我们是客军,长途跋涉至此,宜速战速决。于是派一千人去下游吸引叛军注意,主力乘晦雾骤渡上游,炮声与风沙相并,乘势冲入叛军阵营,叛军大败,清军乘势收复喀什噶尔。不久,英吉沙尔、叶尔羌、和阗渐次被收复,张格尔逃到帕米尔高原。道光皇帝宣杨遇春先回内地。道光八年(公元1828年)正月,杨遇春手下的一个大将杨芳擒获张格尔于铁盖山,道光十分高兴,赐杨遇春紫缰辔,实授陕甘总督,图形于紫光阁,还在画像旁题诗:“少年从征,进不知退,拍马横矛,善穿贼队。参赞戎机,克城贼溃,畀以封疆,无惭简在。”
杨遇春在陕甘总督任上的执政风格是“务持大纲而不涉烦琐,恪守成宪而不议更张”,抓住重要的事情,不管烦琐的小细节,尊重过去的规制,不折腾。道光皇帝屡次下旨称赞他为股肱之臣。他在退休的谢恩折上说感谢皇帝把他看作手足腹心,道光在旁边朱批“诚然,诚然”,意思是确实如此,我是把你当作自己的手足腹心。
由于杨遇春平定了西域叛乱,所以他在西域的威望十分高。道光十一年(公元1831年),有个回部首领伊萨克入京觐见,这个人派头十分大,而且诱擒张格尔有功,十分骄纵,带的随从和马匹特别多,入关以后还嫌清朝的地方官对他招待不周。正好杨遇春是陕甘总督,布政使想去郊外迎接,他说没必要。第二天入城的时候,伊萨克单骑前来,进入辕门下马步行,弯着身子不敢仰视。杨遇春穿着便服,身边两个童子,阵仗特别小,就像随随便便见一个普通的客人一样。伊萨克进来以后,还没到门槛便摘帽叩头,杨遇春让一个小童把他扶起,给个小板凳坐,但伊萨克只顾叩首不敢坐。杨遇春就问他,我已经老了,你看我与当年的时候比怎么样啊?实际上是提醒他,你要知道我当年在新疆作战是很勇猛的,要回想一下我的英姿。伊萨克拍马屁说,你现在更加精神了。杨遇春又说,你现在也老了,须发都白了,我们受到皇帝的厚恩,为了子孙计不要生其他的妄想,一定要记住这一点。皇帝还念着你,稍微住几天就走吧,随从就不用带那么多了,没有必要讲这个排场。伊萨克吓得叩头受教,走的时候已经汗流浃背了。因为杨遇春战功卓著,所以有很高的威望,当地的这些首领见到他都十分惶恐。
道光十七年(公元1837年),杨遇春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七岁。获赠太子太傅、兵部尚书衔,赐金治丧,入祀贤良祠、乡贤祠,谥“忠武”。道光还写了祭文:“忆苍髯之矍铄,音容犹在目前;报黄发以馨香,眷念弥增身后。”[1]道光对他确实是非常感念的。
杨遇春虽然身先士卒,但是大小二百八十余战,从来没受过伤,所以嘉庆皇帝叹为“福将”。他曾经对大儿子杨国佐说,打仗之法,务在迅速,随机应变,不可迟疑,将领身先士卒,人人奋勇前进,一鼓作气,断无不胜之理。杨遇春去世以后,其子杨国桢入京觐见,道光皇帝面谕:“朕望尔父亲多活几年,如国家有事,他虽不能亲战阵,我问问他,也得主意。他歾时并无大病,这就算无疾而终。尔父亲忠勇,朕深信不疑,尔总要体贴尔父亲,实心报国,他在地下,也喜欢的。”[2]说完之后,哭了很久。这段话非常珍贵,这是道光的原话。
注释
[1][清]王之春:《椒生随笔》卷三。
[2][清]陈康祺:《郎潜纪闻二笔》卷四。
杨芳:清朝唯一的汉人御前大臣
杨芳与杨遇春齐名,也是道光年间的名将,他还参与并指挥过第一次鸦片战争中对抗英军的军事行动。除此之外,杨芳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他是清朝唯一的汉人御前大臣,掌管皇帝的贴身警卫,这说明皇帝对他极为信任。
杨芳,字诚村,贵州人。小时候也读过书,但是科举考试没考上,就去参军了。古人入仕,尤其是明清时代,首先要去考秀才、举人、进士,考不中没辙了才去行伍。杨遇春见到他,觉得这个人很了不得,就提拔他为把总,和自己一起去平定苗疆的起义。当时的统帅是福康安。有一次,杨芳和他的上级孙清元守一个寨子,当时孙清元想放弃,但杨芳坚决反对,他说咫地寸土都是为天子所守,怎么能委之于贼呢!没想到守了半天没成功,还被福康安以不听调度的罪名给抓了起来。福康安就问,你怎么不听我的命令,一定要坚守那个寨子呢?杨芳就说了,我自小读圣贤书,虽然没考上秀才,也知道忠孝二字,寨子虽然小,但这是天子所托付的,我不能轻易把它放弃,这是有违君命,而且我想打一仗,以扬士气,至于胜利与否,自有主事者,与我无干。如果放手让我一战,我也就实现军人当马革裹尸而还的愿望了。他说完还长啸一声。福康安一看,这个人确实是个壮士,于是提拔为自己的亲军。杨芳和杨遇春的关系特别好,杨遇春一直是他的上级。杨芳善谋,杨遇春善战,两个人如同左右手。嘉庆五年(公元1800年),南山绿营兵变,杨遇春奉旨讨伐。当时叛军攻破数个城寨,气势十分盛,但杨遇春认为事出有因,按兵缓动,已经担任总兵的杨芳单骑入叛军军营招抚,居然成功了,叛兵蒲大芳率四千人将首犯捆起来交给了二杨。这种传奇的故事在乾隆年间也只发生过一次,就是岳钟琪率领十几个骑兵到大金川招降。
嘉庆皇帝对杨芳特别信任,任命他为御前大臣。满文gocika音译为“戈什哈”,是清代大臣所属亲随、亲丁护卫的总称,但只有皇帝身边的“戈什哈”能译为“御前”。御前侍卫、御前行走、乾清门行走并没有固定的编制,但是按照惯例,宿卫之臣都是满洲人,满洲人才能被授乾清门侍卫职,贵戚或异材擢入御前。明珠、隆科多、福康安、和珅都是侍卫出身,这是满人被提拔的捷径,当然你要当上乾清门侍卫或御前侍卫,一般都要是上三旗,皇帝的亲军。普通汉人只能当大门上侍卫。以乾清门为断,紫禁城分外朝与内廷,内廷当差的一般都是满洲人,也有一些蒙古人,汉人只能在外朝当差,由领侍卫内大臣率领。但杨芳是特例。他在嘉庆年间被特授国什哈辖职,而且被提拔为汉国什哈内大臣。“国什哈辖”满文为gocika hiya,汉译为“御前侍卫”。杨芳在嘉庆和道光年间两度任御前侍卫,至于所谓“汉国什哈内大臣”,即御前大臣,更是空前绝后的殊荣,这是侍卫系统最高首脑,其地位高于正一品的领侍卫内大臣,因御前大臣从无汉人担任,故此在“国什哈内大臣”前加一“汉”字。当然,有些方志或笔记、野史会记录某某汉人担任御前侍卫或乾清门侍卫,其实这些都是大门上侍卫,无一例外。因为方志的编纂者多半都是州县的学究,秀才或举人出身,对清朝的侍卫等级缺乏了解,往往将汉侍卫(即便是最低等级的汉蓝翎侍卫)误认为御前侍卫或乾清门侍卫,以为在东华门、西华门、太和门、午门等处站岗值班的都是御前侍卫,其实并不是这样。杨芳不仅当上了御前侍卫,还是御前侍卫的头领——御前大臣,这说明嘉庆对他特别宠幸。这跟乾隆真的很不一样,乾隆从来不掩饰自己的重满轻汉,但在嘉庆年间,汉人还能当上领班军机大臣、御前大臣,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
道光初年,杨芳跟着杨遇春平定了新疆张格尔叛乱,连战连捷,收复了被张格尔占领的喀什噶尔、和阗等地。杨遇春被召回内地后,杨芳继续追击叛军,在铁盖山生擒叛军首领张格尔,红旗报捷。这是道光皇帝一生中的高光时刻。他坐在午门城楼上,张格尔在下面被凌迟处死。因为即使是他爷爷乾隆皇帝时也没有生擒张格尔的爷爷大和卓,也没有生擒小和卓,但张格尔居然被生擒活捉了,所以杨芳立了大功。道光大喜,封杨芳为三等果勇侯,赐紫缰辔、双眼花翎,晋御前侍卫,图像入紫光阁。
道光十年(公元1830年),浩罕又一次袭扰喀什噶尔、叶尔羌,长龄再次出征,杨芳成为他的参赞,但是兵还没到,敌军就已经逃跑了。新疆在乾隆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被平定以后仍不消停,浩罕是个心腹大患。浩罕汗国最后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被俄国人给灭了,被灭之前还派阿古柏侵入新疆,再次窃据了大量土地,直到左宗棠收复新疆。
道光十三年(公元1833年),四川一带少数民族反抗,杨芳率军平定,没想到第二年战乱复起,因此被降为二等侯,御前侍卫也被褫夺。被降为二等侯以后,杨芳仅仅担任甘肃总兵候补,他觉得没什么意思,就称病不干了。道光十六年(公元1836年),他被起复为湖南镇筸总兵,后来又相继担任广西、湖南提督。
道光二十一年(公元1841年)正月初七,道光皇帝下令正式与英国宣战,命宗室奕山为靖逆将军,杨芳为参赞大臣,去广东讨伐英国人。当时广东提督关天培已经在虎门炮台战死,大学士琦善也被撤职拿办,完全战败了,因此大家听说这次杨芳前来,都欢呼雀跃,觉得道光朝第一名将终于来了,打败英国人好像没什么问题。实际根本不是这样,武器、战术各方面都有一个时代的差异,差别太远。清军当时主要还是火绳枪,而英军已经装备来复枪了。清军和英军的大炮也相当悬殊,起码有二百年的技术差距。英国还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强的海军,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清军根本不是其对手。因此,当时就有一个非常流行的传说,称杨芳摆了一个“阴门阵”,就是收集并利用粪桶及秽物来帮助作战,让敌方的枪炮不起作用。据说杨芳当时下令收集各种秽物,结果还没用就签订了《广州和约》,议和了。当时还有好事者讽刺道,“杨枝无力爱南风,参赞如何用此公?粪桶当年施妙计,秽声长播粤城中”。梁廷楠《夷氛闻记》记录得十分详细,也流传最广:“芳之始至,道佛山口入,民詟其宿将,望之如岁,所到欢呼不绝,官亦群倚为长城。入城,即发议,谓:‘夷炮恒中我,而我不能中夷。我居实地,而夷在风波摇荡中。主客异形,安能操券若此。必有邪教善术者伏其内。’传令甲保遍收所近妇女溺器为压胜具,载以木筏,出御乌涌,使一副将领之。”这也成为杨芳昏聩愚昧的一个证据,那时候他已经七老八十了,感觉是早已过时的人物。
但是,一位久经沙场精通火器的将军,竟然会用马桶和秽物作为作战工具,不可思议。为什么说杨芳精通火器呢?因为乾隆、嘉庆年间的作战基本上都是使用火器,尤其是在西域的作战,都是火炮、火枪。他的老师兼战友杨遇春曾经写过一篇《武备制胜编》,记录了一种叫作“五里雾”的“化学武器”,说在筒里面放上各种刺激性的物质,顺风发散出去,能够导致敌人流鼻涕流眼泪,这样的话就会影响作战水平。所以,实际也许是杨芳想模仿他老师的这个“化学武器”,而并不是什么厌胜之物,只是想借此降低英军的作战能力。
当时杨芳在战场和英军接触以后,觉得英军的武器太强大,清朝的与之代差太大。他基于现实条件,不愿意擅自出去浪战。但奕山认为,不出去作战的话军饷无由开销,你总在那儿守着,怎么报销军费呢?因为打仗是最容易报销的,武器损耗多少,人员伤亡多少,都是难以核实的。所以打仗也是一门生意。反正皇帝在数千公里之外,只看一个奏章,上面列出的项目都要实报实销,都得拨出银子来。说不定还能讳败为胜,说斩首英酋五千,实际上可能五个都没有——第一次鸦片战争英军在广东的伤亡也就是个位数,最多两位数。但是如果你连仗都不打,就连这个讳败为胜的机会都没有了。因此奕山瞒着杨芳,擅自派出水师去珠江上攻打英舰,杨芳听到后大怒,后来果然是一败涂地。所以杨芳其实是非常理智的,他知道这个仗因为差距太大非常难打。清军在水上大败以后,英国舰队就过来包围了广州城。杨芳非常英勇,坐在城楼督战,而且什么地方炮火最密集,他就去什么地方,谈笑“丑虏要击死老子耶”。奕山眼看广州要被攻陷,匆忙签订了《广州和约》,但这不是正式条约,道光后来也没有批准,第一次鸦片战争广东的作战就此结束。杨芳以老病请求解职,道光二十六年(公元1846年)卒于家中,谥“勤勇”。
杨芳是一个深受嘉庆和道光信任的汉人武将,破例当了御前侍卫,又成为御前大臣,他从乾隆盛世的末期一直活到了近代第一次鸦片战争,并且目睹了近代战争的残酷。
琦善:从禁烟强硬派摇身一变为软弱投降派
琦善是近代一个争议比较大的人。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他是个满洲人,但其实他属于元朝皇室后裔,是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当然那个时候已经满洲化,变成了满洲正黄旗人。
在老电影《林则徐》当中,琦善是著名的反派人物,他和穆彰阿都是反林则徐的一方,也就是常说的投降派、软弱派。胡绳先生有本名著《从鸦片战争到五四运动》,基本把中国近代史给定调了。他说:“琦善本人以及耆英、伊里布等一心一意宣传敌人的力量强大,曲意求和的大员们,何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汉奸?这种戴花翎的汉奸,使中国丧失抵抗外来侵略的能力,在战争中实行失败主义、投降主义;他们的危害是那一些为敌军指引路径、刺探消息的小汉奸所无法比拟的。为什么封建统治者同造反的农民势不两立,而同他们也曾表示痛恨的‘洋鬼子’终于妥协?这就是因为在封建统治者看来,前者公然有‘异谋’,而后者并不‘潜蓄异谋’的原故。”
我并不太同意胡先生的这个意见。琦善首先是满洲正黄旗人,还是一个袭得一等侯爵的贵族,属于清朝八旗权贵统治集团的上层。他的父亲做过杭州将军、热河都统。他有什么动机背叛自己的国家呢?而且他特别能干,十六岁的时候就被任命为刑部员外郎,可谓少年得志。琦善二十九岁任河南巡抚,因为督治河工失职被革职,但是他毕竟是统治者自己的人,后来又被起用为河南按察使。道光皇帝继位后开始重用琦善。琦善先后出任山东巡抚、两江总督兼署漕运总督,以后又担任直隶总督达十年之久。琦善勇于任事,敢于负责,同时也好大喜功,为人很傲慢,和道光晚年第一权臣穆彰阿的关系特别好,所以他官运亨通。
道光年间抽鸦片已经相当普遍,从老百姓到达官贵人,甚至爱新觉罗皇族,都有人在抽鸦片。英国人在印度种植鸦片,然后出口给中国换取大量的白银,导致中国白银大量外流。清朝前、中期,包括明朝的时候,都是白银大量流入中国,通过生丝、茶叶、瓷器等贸易换回大量的白银,所以从明代一条鞭法开始,政府收税都用白银计算。白银大量外流的直接后果就是银价越来越高,老百姓负担越来越重,因为老百姓不是交纳实物税,而是用白银计价交税。白银价格上涨就等于税提高了,整个财政非常紧张,因此道光皇帝坚决要禁烟,还是想有所作为的。
黄爵滋是当时禁烟的强硬派代表,他给道光写了一个奏折,说禁烟很简单,应该重治吸食者,谁吸鸦片就从重治罪。他认为可以给烟民一年期限去戒烟,基本上都能戒除,如果不能戒除,这些人就是不守法的乱民,从重惩处也没关系,即使烟瘾再大也怕死,而且要五家联保,如果邻居有人吸食鸦片大家一起治罪。黄爵滋的主张太极端,然后又来了一个更极端的——太常寺少卿许乃济。许乃济说鸦片再怎么严禁也不行,因为你没有办法完全禁掉,不如这样,我们按照旧制让鸦片贸易合法化,但是不能用白银购买,只能以物易物,因为我们物产丰富,这样的话既可以防止白银外流,又能让国家财政有所收益。这个方案遭到朝廷的一致反对,黄爵滋也弹劾他,最后他被撤职。
道光皇帝把黄爵滋的奏疏发给全国督抚一起讨论,琦善提出了一个意见,其实代表了大多数的总督、巡抚的看法。他说,禁鸦片是一个长久的问题,不是光靠杀人就能解决的。首先,禁鸦片过急会引起民众的反抗。鸦片吸食在中国已有数十年之久了,十八省之大不可能令出必行,大杀吸食鸦片者可能会造成很多不必要的麻烦,那些不肯俯首受缚者势必聚众抗拒。其次,吸鸦片者太多,其中有忠良后裔和簪缨世胄,也有幕友书役、贤媛、孀妇以及农工商贾,他们大都是安分守己之人,如果全将他们治以法网,中国社会问题就更加严重,万民父母的圣天子,“不能伤残自己的子民,而快遂外夷之毒计耶”。琦善也提出了解决办法:首先,对外要断绝鸦片来源,不许外商贩卖鸦片到中国;其次,在国内严禁吸食鸦片,要贩烟者另寻别业,要吸食者戒烟,一年半载自然会慢慢解决了。“总而论之,民命不可视为草菅,民心不可使之涣散,国宝不可常此偷漏,外夷不可久与通商,海疆不可疏于防御,自奉天、直隶、山东、江、浙、福建、两广沿海地方,必先重兵固守,常行巡警,对渡关洋,属内地者亦然,以为掎角之势。”[1]
琦善是道光皇帝禁烟政策的具体执行者,他在直隶省的禁烟行动中取得了一定的成效。道光十八年(公元1838年)九月,琦善被授任文渊阁大学士,同时担任直隶总督,在直隶进行了雷厉风行的查烟活动,八月至十一月共缴获烟土十五万余两,在天津、大沽一带洋船上就搜获鸦片烟土十三万一千五百余两,这一数字仅低于由邓廷桢主政广东时的二十六万余两,远高于林则徐主政湖北时的两万余两,居全国第二位。十一月八日,道光收到琦善奏折,得知天津查获鸦片十三万两,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就于次日下令调林则徐入京,任命为钦差大臣去广东查禁鸦片。琦善天分极高,见事机警,刑名钱谷、吏治营务,都很熟悉,所以道光皇帝非常信任他。而且他写奏折都不假手秘书,自己亲自写,文笔也非常好。第一次鸦片战争打起来之后,连吃了几场败仗,道光皇帝有点慌了,觉得林则徐做事有点冒进,导致边衅,又打不过人家,怎么办呢?于是他让直隶总督琦善去广东,接替林则徐。其实林则徐和琦善都是道光皇帝非常信任的人,两个著名的封疆大吏,既然林则徐在广东禁烟弄出了战事,就换琦善去处理。
琦善一开始信心满满,他两年前就提出来要预防英国的入侵,但是他在白河口见到英军船坚炮利,觉得这样打下去不行,就派广东人鲍鹏去穿鼻洋(虎门口外)向英军求和。那时候琦善第一次面见英军的统帅义律,穿着隆重的官服,摆下豪华的宴会,让一向被清朝藐视的英国人感到备受尊重,说“牛、羊肉绝佳,还有燕窝、海参、五香杂烩,其种类和数量皆予人新奇感受,真是大开眼界”。他很会玩外交,用盛宴去招待英国人,每一次都获得英国人的好感,义律也说琦善完全不装腔作势,很平和,是国家的第一流人物。这跟林则徐的做法不一样,林则徐是态度非常强硬的,他把英国商人住的地方给包围,不给水不给吃。琦善上疏弹劾林则徐,说他在广东缴烟,许以犒赏,洋人还很有期待,结果每箱烟才给人茶叶五斤,不及原来鸦片烟价格的百分之一,还让商人写保证书,如果再贩鸦片则就地正法,态度十分强硬。他还说林则徐“欲悉外情,多方购求渔利之人,造作播传,真伪互见,此时纷纷查探,适堕术中”,就是到处收买消息,四处传播,其实真假难辨,最后把自己也给糊弄住了。琦善认为,正是林则徐这样的做法导致边衅,同英国人打了起来,而且最后还失败了。道光皇帝于是将林则徐撤职,发配伊犁。林则徐在日记中也抨击琦善,说琦善整天夸耀英国人船坚炮利,说清朝水师不是其对手,到处散播投降主义、失败主义那一套。两人关系弄得很不好。
道光一开始还对战争抱有厚望,说我现在从湖南、四川、贵州等处调兵,陆续就要抵达广东。当时没有现代交通工具,从这些内地省份调兵到广东,真正能赶到战场的有多少人?赶到之后能作战的又有多少?而且我们不能简单地作人数的比较,因为英军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顺着中国的沿海,从广东到直隶、奉天,可以在中国漫长的海疆上到处出击,清朝水师根本无法抵挡,清朝地面部队难道跟着舰队跑吗?效率太低,即使赶上了也不是英军对手,根本没办法,所以英国舰队顺着长江口一直打到南京城下,攻克了镇江。道光皇帝当时还信心百倍,从内地调兵,“乘机痛剿,不留余孽。至淡水食物,必应断绝。该夷无可接济,不能久持,自己不战而溃”[2]。他在紫禁城里边,看不到英国的军舰,战场到底是什么样的也完全没见过,还沉醉在当年他爷爷平定准噶尔、平定回部的那种自豪中。他自己刚继位的时候也平定了张格尔的叛乱,觉得这些人不过一个是从陆地上来的,一个是从东南沿海来的,剿灭他们根本没问题。
道光二十一年(公元1841年)初,广东虎门外的沙角炮台、大角炮台都被英军攻陷,义律提出将沙角一地给英国人据守,以后办理贸易事务。琦善慌了,害怕道光得知沙角失陷,就致函义律,“准其就粤东外洋之香港地方,泊舟寄居”。为什么是香港呢?因为沙角靠近广州,如果英国人占领了沙角,不好隐瞒,琦善和义律还有一点交情,就提出你可以将军舰停泊于香港岛,可以上岸居住,但只是“寄居”,不是割让给你,而且琦善说的香港地方指的是香港岛的西南一角,不是整个香港岛。义律提出要割占尖沙咀、香港两地,琦善说我只能出让一处,还是“寄寓一所”,因为我没有权力割让土地,这个要皇帝批准。所以这是琦善和义律私底下达成的一个协议,没有正式签署,但是他没想到,义律单方面公布了这个草约。这就是所谓的《穿鼻草约》。
1841年1月27日,义律和琦善在番禺莲花山举行秘密会议,争论点在于割让香港全岛还是香港仔的问题,最终会议没达成任何协议。2月10日,双方又于穿鼻洋蛇湾举行会议,史称穿鼻会议,琦善重申准令英方前来广州通商,并在“新安县属之香港地方一处寄居”,但义律不同意,坚持要取得香港全岛,最后会议再度没有任何结果。2月13日,义律要求琦善在草约上盖印,但琦善不敢,他向道光帝表示:“若现全岛而论,东西约长五十里,南北约二十里。专就香港而论,东西约十里,南北约五里……今该夷图借全岛,是其得陇望蜀,狡诈成性。”[3]事后,双方政府都不承认这项草约。但是道光接到了广东巡抚怡良的奏折,说英国人“盘踞香港。称系琦善说定让给,已有文据。并伪发告示,称该处百姓为英国子民”。道光震怒,说我君临天下,所有的版图都是我的,所有的老百姓都是我的臣民,你怎么敢擅自割让土地,准予通商,这还了得。他说琦善实属丧尽天良,于是下旨将琦善撤职,锁拿进京,家产全部查抄。
1841年8月,战火再起,英军攻入长江口,吴淞炮台失守,一年后清政府被迫签订了第一个不平等条约《南京条约》。大家都把这个过错归结于琦善,但是道光其实也明白了,不是琦善的问题,不是林则徐的问题,也不是耆英的问题。林则徐、琦善、耆英这些人都变成了替罪羊,因为不能说皇帝指挥无方,用人不当,只能说这些大臣没用,说林则徐是滥战挑起了事端,琦善、耆英是投降派。
问题是当时的国人之中,谁能把英国人打败,我们要问这个问题了,但是道光皇帝会承认无解吗?那不就证明大清国的体制不行吗?整个统治机制也不行吗?技术也不行吗?他不愿意承认,只能找替罪羊,罪名叫奸臣误国,这是常用的一个逻辑。
道光皇帝自己也明白了,所以道光二十二年(公元1842年)秋授予琦善四等侍卫,到新疆莎车充当帮办大臣,后来又起复为驻藏大臣。道光二十六年(公元1846年)任命琦善为四川总督,两年后升为协办大学士,又调任陕甘总督,最后因为被言官弹劾到处杀人,被革职逮问。咸丰二年(公元1852年),琦善被发往吉林效力赎罪。他最后一个舞台是镇压太平军,率领江北大营驻在扬州,后死在军中。
蒋廷黻先生对琦善评价很高,说琦善与鸦片战争的关系,在军事方面,无可称赞,亦无可责备。在外交方面,他实在是远超时人,因为他审察中外强弱的形势和权衡利害的轻重,远在时人之上,但是他知道中国不如英国之强,却没有提倡自强——如同治时代的文祥以及曾、左、李等洋务派那样。他比洋务派要差一点,是一个从旧时代向新时代转变的悲剧性人物。
注释
[1]琦善:《遵旨复奏查禁鸦片章程折》。
[2]《清宣宗成皇帝实录》卷三四三。
[3]《筹办夷务始末》(道光朝)卷二十三。
肃顺:重汉轻满的满洲皇族亲贵
肃顺,字雨亭,郑亲王乌尔恭阿第六子。大家可能觉得很奇怪,清朝的皇帝以及皇子的名字一般都是两个字,如玄烨、弘历,为什么郑亲王叫乌尔恭阿?因为清朝皇帝以及皇子的命名是从康熙皇帝开始规定的,而且他规定只有他的子孙按照这种排列方式起名字,比如他儿子都是胤字辈,再下面是弘字辈,再下面是永字辈,就这样一路排下来。第一代郑亲王济尔哈朗是努尔哈赤的侄子,传到咸丰年间已经是非常远的皇族了,但是还属于宗室。清朝吸取了明朝的教训,不是所有的皇子都封为亲王,而且清朝的亲王也没有领地,都住在北京城,最多给一个王府。而且这个王府属于官邸性质,如果传了两三代已经不是王了,降为郡王甚至再往下降为贝勒了,这个王府是要收回的,再转给其他的亲王。所以清朝的宗室管得是比较严的,待遇没有明朝好。郑亲王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一直传到乌尔恭阿,他的第六个儿子是肃顺,他哥哥端华承袭了亲王爵位。有些野史说肃顺的母亲是回部女子,其实不是这样,他和端华是同一个母亲,满洲人。作为闲散宗室,肃顺在道光年间通过考试封为三等辅国将军。到咸丰年间的时候,他被提拔为内阁学士,副都统,护军统领,就逐渐到了咸丰皇帝身边了。因为他敢于任事,确实比较有能力,皇帝非常欣赏他,到了咸丰四年(公元1854年)的时候,他被授予御前侍卫职,后又被提拔为工部侍郎、礼部侍郎。他的升迁之路和一个人的起落大有关系,这个人就是咸丰皇帝的弟弟,道光皇帝第六子奕。恭亲王奕在咸丰初年的时候是受到重用的,当了领班军机大臣。清朝一般很少用亲王领军机,在嘉庆年间短暂地出现过,以后还是普通大臣领军机。咸丰皇帝打破了这个惯例,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全入了军机处。肃顺被任命为御前大臣,权力非常大,主管整个御前侍卫,后来他又被授予了领侍卫内大臣职务。
其实肃顺从来没进入过军机处,不是军机大臣,但是因为咸丰皇帝对他特别信任,而载垣、端华这两位老兄能力又很差,面对英法联军入侵、太平军和捻军起义这样内外交困的局面也没自己的主意,什么事都听肃顺的,所以肃顺实际上掌握了咸丰年间的政权。他大权独揽,专横跋扈,眼中只有咸丰皇帝一个人,而且他特别重汉轻满。清朝入关二百多年来一直都是重满轻汉,首崇满洲。同样的位置,比如六部,有一个汉尚书,还有一个满尚书,满尚书是排在第一位的。嘉庆年间稍微改了一点,有汉人领班了,但总的来说还是重满轻汉。尤其在军权方面,领兵的一定是满洲人或蒙古人,汉人不被信任。但是在当时的危机状态下,实际掌握政权的肃顺觉得满人没用,他见到满大臣,视为奴隶大呼其名,但是一见到汉人的官员就称其为先生。他也贪污受贿,但是只收满洲人的钱,不收汉人的钱,他要在汉人中保留一种良好的形象。因为他觉得在这种危急情况下,靠满洲人靠不住,八旗军太没用了,每战必败,从广西开始一路失败,太平军北伐甚至打到了天津。他重用的幕僚,王闿运、李寿蓉、高心夔、黄锡焘等都是汉人。
肃顺掌权的时候干过一件事,以泄露题目为由处死了顺天府乡试主考官,军机大臣、大学士柏葰,当时是把柏葰直接押到菜市口杀了。清朝极少有大学士被当街斩首的,柏葰应该是第一例,其他都是赐死。柏葰自己也认为不会被砍头,在菜市口的时候把行装全部准备好了,马车也套好了,以为皇帝一定会赦免他,把他发往军台效力,去宁古塔或者伊犁都有可能,没想到旨意传来,就是砍头。肃顺还有一个事情做得特别绝,他认为八旗兵没用,却还拿着那么多国家的钱吃皇粮(旗人属于体制内,男性一成年就得当兵,所以他们生下来就有一份俸禄),于是肃顺把这部分军饷砍掉好多,以缓解国家财政困难,所以旗人恨死了肃顺。
肃顺也有骄横的一面。他当户部尚书的时候,协办大学士周祖培也是户部尚书,而且周的资历比他老。一天,同堂处理公务,周祖培已经把公文处理好了,肃顺拿到处理好的文件直接用红笔全部勾掉,当众打周祖培的脸,周只有默默忍受。肃顺觉得周祖培就是个普通文官,没有什么用,所以不待见他。
镇压太平军的时候,他认为体制内的军队根本没有用,比如广西提督向荣,是杨芳的部下,一路尾随太平军,从广西到湖南湖北,到了江苏,驻在江南大营,最后被太平军消灭了。咸丰皇帝被逼无奈,要求各地兴办团练,有钱出钱,有人出人,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些人开始兴起了。当时各地的私人武装很多,湘军是最有名的,肃顺就看中了,说胡林翼和曾国藩非常能干。但是咸丰皇帝心中有一个隐衷,他不愿意让汉人大臣领兵。当时国家财政几乎完全崩溃,湘军这种团练又不是体制内的军队,没有军饷,只能靠厘金来养。但是抽厘金需要一个前提条件,就是领兵的人一定要兼任地方督抚才可以,否则很难征收厘金。咸丰就迟迟不肯任命曾国藩为巡抚,导致湘军成为客军,幸亏湖北巡抚胡林翼倾力支持曾国藩,这是曾国藩在两湖打仗胜利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后来两江总督何桂清弃城而逃,被治罪,咸丰想调胡林翼接任,肃顺劝阻道,“胡林翼在湖北措注尽善,未可挪动。不如用曾国藩督两江,则上下游俱得人矣”,极力推荐曾国藩继任两江总督。最终咸丰答应了,这是曾国藩事业成功的重要起点,因为不当两江总督无法保障后勤,也就无法最终打败太平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