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的回复无法扭转局面。总理衙门听取了四位出洋肄业局正监督的意 见。陈兰彬、区谓良、容增祥与吴嘉善一致声称幼童荒废了 “中学"。于是 乎,曾被视为强国工具的留美幼童在总理衙门眼里成了 "外洋长技尚未周知, 彼族之浇风早经习染”的无用之物。此时正闹得沸沸扬扬的美国排华运动,也 让李鸿章挟洋自重的策略失去了效果。最后由恭亲王奕诉拍板,做出了撤回所 有留美幼童的决策。他上奏朝廷说:
臣等以为,与其逐渐撤还,莫若概行停止,较为直截。'
恭亲王如此决断,与留美幼童皆是汉人有很直接的关系。自1861年启动改 革以来,他一直怀着浓厚的满人本位意识,觉得八旗子弟才是最可信赖的统治 基础。所以,他不愿意让汉人进入同文馆学外语,也不愿意选派绿营将士去 欧洲学习军事技术,还一度希望留美幼童全部自满人占绝对多数的同文馆里选 拔。他担忧汉人学好了外语,学得了军事技术与制造技术之后,便会与洋人联
手,反过来挑战满人的统治秩序。可想而知,当恭亲王得知留美幼童“荒废中 学”,穿西装、进教会的消息后,会是怎样的感受。
长期以来,一直是李鸿章孤军奋战支持幼童留美这项事业。1870年,曾国 藩将留美幼童计划包裹在其他事务中向朝廷提及后,是李鸿章再次致信曾国 藩,敦促他须为此事专门上奏,“断不可事由中废”。1874年,派出第三批留 美幼童时,朝堂上充斥着开销过大的质疑,许多人主张不再派遣,也是李鸿章 顶住了压力。1877年,美国物价大涨,留美幼童请求添拨经费,也是李鸿章上 奏坚定表态:"此举为造就人才,渐图自强至计,关系甚大……断无惜费中止 之理。” 62如今,他的孤军奋战失败了。
1881年6月28日,总理衙门下令全体留美幼童及相关官员尽速回国。随后, 幼童分三批启程,被集体遣返。
去国十载,归来已是"叛徒"
留美幼童的成长会突破清廷的预计,是必然之事。
因为在清廷的设计里,他们只是强国的工具;但在现实中,他们却是一个 个活生生的人。为了让这些强国工具服帖,清廷派去监督他们的官员陈兰彬与 吴嘉善等,一再对幼童强调朝廷派他们出洋的本意"是令尔等学外国功夫,不 是令尔等忘本国规矩" 63 一 "外国功夫"是工具,是学怎么造船造枪造炮; "本国规矩”是价值观,是四书五经、《国朝律例》和《圣谕广训|》,是在指 定时间遥向大清皇帝磕头。然而,幼童们进入的是美国的新式学校,不是中国 的传统私塾,他们"终日饱吸自由空气……言论思想,悉与旧教育不侔" ', 他们打棒球、踢足球,穿西装、剪发辫,入社团、进教堂,在在皆是自由的空 气,皆与《圣谕广训》之类的东西背道而驰。
这自由的空气,对陈兰彬与吴嘉善等人来说,却犹如梦魇。
1879年,吴嘉善将幼童们招到清廷驻华盛顿的公使馆接受训话。学生们谒 见吴时不行拜跪之礼。吴的僚属金某大怒,斥责“各生适异忘本;目无师长, 固无论其学难期成材,即成亦不能为中国用" 65 (如此这般忘本,学成了也不可
能为我大清所用)。随后,吴嘉善向李鸿章打小报告,指责幼童背叛了中国传
统文化。吴还说,这些幼童即便成材,对国家也毫无益处,他们不可能承担起 朝廷寄托的“取西人器数之学,以卫吾尧舜禹汤文武周礼之道” 66的重任。
终止学业半途回国的幼童们深感痛苦。离国十年,很多人已从儿童长成了 青年,但在祖国等待他们的不是荣耀,而是羞辱和排斥。幼童黄开甲说,他希 望自己学成归来时有热烈的人群和温暖的双臂,"当我们溯江而上遥望上海 时,曾幻想着热烈的欢迎在等着我们,那熟悉的人潮,和祖国伸出温暖的手臂 拥抱我们……想象中的欢迎,使我们越发激动"。但现实无比凄凉:
船头划开扬子江平静而黄色的水波,当靠码头时,那船舷碰岸的巨响,才 惊醒我们"乌托邦式"的幻梦。人潮围绕,但不见一个亲友,没有微笑来迎接 我们这失望的一群……为防我们脱逃,一队中国水兵,押送我们去上海道台衙 门后面的"求知书院"。求知书院已关闭十年了,迷信的人们相信此处常有幽 魂出现,惊恐的中国同胞言之凿凿,大门十年未开启,墙壁剥落,地板肮脏, 石阶满布青苔,门窗均已潮湿腐烂。当你跨进门槛,立刻霉气熏鼻,这些阴暗 似乎象征我们的命运。入夜,我们可以清楚看见那潮气由地上砖缝中冉冉升 起,使我们衣衫尽湿,一种昏沉袭罩着我们,这种侮辱刺痛着每个人的心。而 令人最可怖的是那些在留学监督头脑中荒诞不经的思想,使我们学未成而强迫 返华。如同狗之吠月,我们无能为力。望着布满蛛网的墙壁,使人昏昏欲睡。 而手臂接触到的潮湿,正是我们的被褥。我们的床就是两条板凳上摆一块木 板,这种简陋的安排,美其名曰是对我们的招待。67
重新踏上祖国土地的那一刻,幼童们就背负起了 “叛徒"的罪名。他们背 叛了清帝国的传统文化,背叛了清帝国的意识形态,他们是“思想犯",是 "假洋鬼子",是有害于社会的人,是无益于国家的人6J他们是危险的种子, 必须受苦,必须接受监管,必须接受再教育,必须"改邪归正”。
朝廷在经济上歧视他们。大多数回国幼童月薪只有四两银子。当时一位上 海道台的年薪可达一万至一万五千两银子。黄开甲说:“这种待遇使我们仅免 于冻饿。我们的饥寒与否,政府是漠不关心的,至少我们感到如此。对于我们 家人是否冻饿,政府更不予理会了。”砂朝廷也在政治上歧视他们。幼童们毫
无政治地位可言,出洋前承诺的官职自然无望,还须接受严厉的监管。曾有两 名幼童苦于薪资不足以糊口,自天津逃至上海谋生,甫脱离朝廷监管即遭到通 缉,刚在上海下船就被抓了起来。当年的《申报》详细报道了此事,然后感 慨道:
观此二生(之遭遇),而凡学生之月领三金以候缺者,皆惴惴为不敢逃亡 矣噫。昔以远大期之,而今以卑贱处之。其给俸也不如西商之侍者,其监管也 宛如歼狸之羁囚。如此用人,安得有良材大器出而为国家办洋务哉!"
容阂的恩师鲍留云之子罗伯特当时身在上海,也留下了一段对幼童境况的 观察,与《申报》的描述一般无二:
第二批返华幼童刚刚到上海,立刻被送往城内,并且与外界严密隔绝,使 我无法与他们联络。我曾在大街上匆匆见到(黄)开甲一面,因为他负有公 差,才特准外出也。不知何故,他们被中国官方视同罪犯(criminals),对这种 侮辱,使他们全体愤慨不已。在留美期间,他们对"文明社会"已深切体会。 也许,中国政府召他们返国正拟将开明的种苗拔除,则此实为自取败亡之举。"
除了官府的重重管控,还有社会的处处歧视。有人写文章骂归国幼童“言 笑动作皆与外国人无异”,“直为外国增丁口之数” J也有人骂他们全是“贫 贱小户子弟……鄙薄中国较洋人为尤甚”,留学归来后比洋人还瞧不起大清, 派他们出洋纯粹是“徒糜国帑,未得人才”刀。幼童们唯有哀叹:“我们是易于 摧毁的,我们没有忍耐的天赋,我们似新生的树苗,由肥沃的土壤、温和的气 候移植到无知迷信的荒漠,我们不会成长,只会渐渐枯萎。""
试图通过引入近代教育来造一个"少年新中国",进而使得“人人咸解 公权、私权之意义"的容阂,也因毕生志愿横遭摧毁而"顿觉心灰,无复生 趣” A他后来在天津见到李鸿章,严厉指责这位洋务老臣没能尽力保全这项事 业。其实,李鸿章内心的痛苦丝毫不亚于容阂。这位资深"裱糊匠"原本期望 造就一批懂近代技术的青年“裱糊匠"。但幼童们接受的新式教育是一个有机
整体,注定无法与旧体制接棒。越来越多的信息传回国内,那些被当作"强国 工具”送出去的幼童,已成了清流士大夫们眼中不可饶恕的"叛徒”。事情已 经失控,连恭亲王奕诉都不再支持此事,老裱糊匠实已无能为力。
但容闵还是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幼童被迫回国那年,他预言道:"学生 既被召回国,以中国官场之待遇,代在美时学校生活,脑中骤感变迁,不堪回 首可知。以故人人心中咸谓东西文化,判若天渊;而于中国根本上之改革, 认为不能稍缓之事。此种观念,深入脑筋,无论身经若何变迁,皆不能或忘 也。” %容阂的乐观是对的,种子只要播下去,迟早会有发芽的机会。1911年, 便有一颗他播下的种子发了芽--留美幼童出身的唐绍仪,在该年被任命为清 廷袁世凯内阁的全权代表,赴上海与南方民军总代表伍廷芳谈判议和。唐在谈 判中极言:
清廷不足保全,而共和应当推动。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