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乱爆发后，战乱像是永不停止的机器，把大唐的精华不断卷入齿轮中碾压得粉碎。对外作战锋芒无限的大唐军队互相残杀，经历过开元天宝盛世的人们卷入战争而丧命，很多经济富庶的地区毁于一旦，战乱引发的人口流动也持续多年。从朝堂到地方，命运无情地将所有人裹挟进新的波澜，旧的政治和社会秩序已然完全崩溃。
一 常山：颜真卿《祭侄文稿》因何而写
天宝十四载(755)年底，“安史之乱”爆发，安禄山在短短一个月内迅速吞下河北，当地郡县纷纷投降，玄宗感叹：“二十四郡，曾无一人义士邪！”其实不然，在少数的顽强抵抗者中就有大名鼎鼎的颜真卿。安禄山起兵前，这位敬业的平原太守已察觉到迹象，遂以预防霖雨为名，抓紧修筑城墙，充实仓库。安禄山认为颜真卿不过是一介书生，对他很是轻视，还发公文让颜真卿率领平原和博平二郡共七千名士兵守卫黄河渡口。颜真卿转脸就派平原司兵李平抄小道去长安报信。李平到长安后，玄宗高兴地说：“朕不识颜真卿作何状，乃能如是！”颜真卿又派亲信偷偷带着悬赏叛军的公文潜入其他州郡，获得了热烈的响应，其中就有他的堂兄颜杲卿。
十一月中旬，安禄山军行至藁城（属常山郡），时任常山太守的颜杲卿因手中无兵，无法抵抗，便以退为进、假意投诚，与长史袁履谦前去迎接。安禄山当场就赐给颜杲卿金鱼袋及紫衣，并保留了他常山太守的职务。此外李钦凑（安禄山义子）被留下和高邈驻守井陉关（即土门关，属常山郡，太行山八陉之一，连接河北与河东），防备河东的唐军进入河北，抄安禄山的后路。颜杲卿在回去的途中指着刚获赐的紫衣对袁履谦说：“我为何要穿这件衣服呢？”袁履谦了然，开始与颜杲卿暗中谋划起兵讨伐安禄山。
可惜，次年正月初八叛军攻陷常山，颜杲卿及其子颜季明惨死。乾元元年(758)，颜真卿寻回颜季明的头骨，“抚念摧切，震悼心颜”，遂提笔写就《祭侄文稿》。
《祭侄文稿》全称为《祭侄赠赞善大夫季明文》，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因书法价值极高，与《兰亭序》《黄州寒食帖》并称“天下三大行书”。除却颜真卿本身的技巧之外，更因笔触间饱含哀切，“两段‘呜呼哀哉’的文字都写得从正到草，从紧到放，即是形式特征，又是愤懑激越的情感内容”。全文共二十三行，凡二百三十四字，字字血泪：
维乾元元年(758)，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第十三（“从父”涂去）叔银青光禄（脱“大”字）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上轻车都尉、丹杨县开国侯真卿，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方凭积善”涂去）每慰人心，方期戬谷，何图逆贼闲衅，称兵犯顺，尔父竭诚，（“□制”涂去，改“被胁”再涂去）常山作郡。余时受命，亦在平原。仁兄爱我，（“恐”涂去）俾尔传言，尔既归止，爰开土门。土门既开，凶威大蹙（“贼臣拥众不救”涂去）。贼臣不（“拥”涂去）救，孤城围逼，父（“擒”涂去）陷子死，巢倾卵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呜呼哀哉！吾承天泽，移牧河关。（“河东近”涂去）泉明比者，再陷常山，（“提”涂去）携尔首榇，及兹同还。（“亦自常山”涂去）抚念摧切，震悼心颜，方俟远日，（涂去二字不辨）卜（再涂一字亦不辨）尔（“尔之”涂去）幽宅（“相”涂去）。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呜呼哀哉，尚飨。
图7 颜真卿《祭侄文稿》局部。
颜杲卿从举兵反抗叛军至身死前后不过十余日，却展现出了动人的忠诚。安禄山离开藁城后，颜杲卿即与参军冯虔、前真定县令贾深、藁城县尉崔安石、常山人翟万德、内丘县丞张通幽密谋讨伐叛军。颜杲卿双线并行，一方面积极联系盟友，一方面解决掉身边的叛军武力。他派人给太原尹王承业传信，让他响应起兵；又派儿子颜泉明前往平原郡联络颜真卿，欲连兵断安禄山归路，以缓其西入长安之谋；还试图派人策反守卫范阳的贾循，可惜消息泄漏，贾循被杀。颜杲卿以开会的名义把李钦凑骗来杀死，解散了井陉关的守卫兵。正好安禄山的大将高邈、何千年都要经过常山，颜杲卿派冯虔抓获了高邈，又命崔安石、翟万德在驿站埋伏，生擒了何千年。安禄山手下的三员猛将均折损于颜杲卿之手。
有意思的是，何千年被捕后还为颜杲卿献谋献策，建议他避免与叛军精锐正面交锋，而应挖深沟、筑高垒以加强防御，待朔方军到达后联合赵郡、魏郡的兵力切断范阳要膂。此外可以造谣言说朔方军已入河北，吓退正在围攻饶阳的安禄山将领张献诚。颜杲卿非常高兴，采纳了他的计策，张献诚果然撤兵。颜杲卿顺势派人入饶阳城抚慰众人，并令崔安石散布消息，称唐军已攻下井陉关，不久就要到河北。因此河北诸州郡纷纷归顺朝廷，总兵力达二十余万。后来郭子仪、李光弼果然率朔方军入河北，于饶阳取得重大胜利，一举切断了安禄山叛军与范阳的联系。
颜杲卿派儿子颜泉明与贾深、翟万德将李钦凑的首级与高邈、何千年献于京师。张通幽借口哥哥投敌，哀求颜杲卿让他一同入京，为全家人求情。颜杲卿被打动，同意了他的请求，没想到因此招致祸患。行至太原，张通幽想巴结王承业，让他扣留颜泉明等，另造奏表，诋毁颜杲卿，把杀李钦凑、擒何千年和高邈这些功劳都算在自己头上，另派使者去朝廷献捷。
差不多同时，安禄山听说常山的消息，便遣史思明、蔡希德以平卢步骑五千攻常山。此时距离颜杲卿起兵不过八日，一切都还没准备好，他急忙向太原求救。此时的王承业已经窃取了颜杲卿的功绩，乐得看他守城失利，因此拥兵不救，眼看着颜杲卿粮尽矢竭，常山沦陷。《祭侄文稿》中说的“贼臣不救”指的就是王承业。讽刺的是，颜杲卿被抓到洛阳后，王承业的献捷表终于送到了长安——王承业因功被封为羽林大将军，部下一百多人均加官晋爵，颜杲卿也被授予卫尉卿（虚职，掌供宫廷、祭祀、朝会所用的仪仗、帷幕）。任命消息尚未传来，常山就已失守。
安禄山在洛阳见到颜杲卿后就数落道：“汝自范阳户曹，我奏汝为判官，不数年超至太守，何负于汝而反邪？”颜杲卿瞋目骂曰：
汝本营州牧羊羯奴，天子擢汝为三道节度使，恩幸无比，何负于汝而反？我世为唐臣，禄位皆唐有，虽为汝所奏，岂从汝反邪！我为国讨贼，恨不斩汝，何谓反也！臊羯狗，何不速杀我！
颜杲卿的话激怒了安禄山。安禄山下令把颜杲卿与袁履谦等人捆在洛阳天津桥的桥柱上，生剐其肉，颜杲卿与袁履谦死前仍骂不绝口，非常惨烈。安禄山仍不解气，又杀了颜杲卿的家人，“颜氏一门死于刀锯者三十余人”，其中就有颜季明。唐军收复两京后，肃宗下令追赠在安史之乱中坚贞不屈的人，其中就包括了颜杲卿、袁履谦和其子孙。
颜真卿是琅琊人，即今天的山东临沂人。祖上是南北朝时的大学者颜之推。颜真卿少年时代勤于学习，文章写得很好，尤工于书法。开元中，高中进士甲科，出任监察御史，被派驻哥舒翰军中。后来官至殿中侍御史、东都畿采访判官，转侍御史、武部员外郎。颜真卿不依附杨国忠，被后者贬为平原太守。
安禄山攻陷了洛阳后，杀了洛阳的守将李憕、卢奕、蒋清等人，让部下段子光带着这几个人的首级送到河北各郡展示。到平原时，颜真卿把段子光抓住腰斩，夺取李憕等人的首级，又用蒲草做成了身体，厚葬了这几位大臣。此时在颜杲卿的谋划下，饶阳、河间、博平纷纷起义，各有兵数千或万人，各方共推颜真卿为盟主，连兵二十余万，横绝燕、赵。
这时河北诸州郡中只有范阳、卢龙、密云、渔阳、汲、邺六郡仍依附安禄山。在这大好形势之下，哥舒翰兵败潼关，形势剧变。等到太子李亨分兵北去，颜真卿用蜡丸包裹密信送到灵武。肃宗任命颜真卿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同时担任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并颁布赦书，也密封在蜡丸中。颜真卿收到赦书后立刻将之散发到河北诸郡，又派人颁于河南、江淮。这时各地才知道太子已即位于灵武，人心再次振奋。至德元载(756)十月，安禄山派史思明、尹子奇急攻河北诸郡，饶阳、河间、景城、东安相次陷没，只剩平原、博平、清河三郡，人心危荡，无法再聚。颜真卿只能弃郡渡河，后在江淮、荆襄继续为官。
至德二年(757)四月，颜真卿赶到凤翔见肃宗，肃宗让他担任兵部尚书，很快迁为御史大夫。但颜真卿很快被排挤出朝廷，担任同州刺史，转蒲州刺史、浙江西道节度使，后来又被调回中央担任刑部尚书。当时宦官李辅国大权在握，奉肃宗之命把玄宗从兴庆宫迁到太极宫。颜真卿因带着一些大臣去太极宫向玄宗请安，被贬到蓬州当长史。
代宗继位后，颜真卿又被擢为利州刺史，迁户部侍郎，除荆南节度使，转任尚书左丞。德宗即位后，宰相卢杞专权，对颜真卿颇为畏忌，将他改任为太子太师，逼其退休，甚至还派人问颜真卿愿意到哪个地方为官。颜真卿在中书省等着卢杞，对他说：
真卿以褊性为小人所憎，窜逐非一。今已羸老，幸相公庇之。相公先中丞传首至平原，面上血真卿不敢衣拭，以舌舐之，相公忍不相容乎？
颜真卿直言自己天性耿直，因此总是被小人所憎。随后话锋一转，提起卢杞的父亲卢奕。卢奕被叛军斩首后，头颅被送往河北各处示威，幸为颜真卿所截，得以安葬。颜真卿说当时卢奕面上的血他都不敢拿衣服擦拭，都是用舌头舐去的，暗示卢杞勿要忘恩负义。卢杞听完赶紧下跪道歉，心中却暗藏怒火。恰逢反叛的淮宁、淄青节度使李希烈攻陷汝州，卢杞就上奏德宗，说颜真卿名望很高，如果派他去，朝廷将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平定叛乱。朝堂上的人们都被这话吓坏了，曾败给李希烈的李勉认为如此折损一位元老会让朝廷蒙羞，试图阻拦却未能成功。颜真卿被送入虎口。
颜真卿见到李希烈后，准备宣达朝廷的旨意，李希烈的养子和手下都露出刀刃表现得非常凶狠，更扬言要吃了他的肉，可颜真卿岿然不动。李希烈大摆宴席，让倡优表演讽刺朝政的戏码，颜真卿很生气，愤然起身准备离席。这时周围的叛将表示，李希烈正计划称帝，颜真卿就来了，这是天意，并试图拉拢，许他宰相之职。颜真卿叱骂道：
是何宰相耶！君等闻颜杲卿无？是吾兄也。禄山反，首举义兵，及被害，诟骂不绝于口。吾今年向八十，官至太师，守吾兄之节，死而后已，岂受汝辈诱胁耶！
李希烈手下的大将周曾谋划偷袭汝州，杀掉李希烈，奉颜真卿为节度使，结果事遭泄露，周曾被杀，颜真卿被送到龙兴寺。兴元元年(784)，唐朝军队形势好转，李希烈恐生兵变，想借颜真卿稳定军心，就派人在庭院中堆柴点火，让颜真卿选择投降还是烧死，颜真卿二话没说就往火里跳，被一旁的将领拦住。没过几个月，德宗收复长安，李希烈恼羞成怒，派人勒死了颜真卿。后来颜真卿的尸体被运回长安，德宗非常伤感，废朝五日，追赠谥号文忠。
二 睢阳：张巡带来的奇迹
安史之乱中，张巡守睢阳，堵住了安史叛军南下江淮之路，保证了唐朝的经济命脉。守城之战异常惨烈，所以张巡被朝廷褒奖为忠臣烈士，但也引起了很大的道德争议。
据史料记载，张巡有文采和德行，长大之后仕途顺利，在安史之乱前担任过两个地方的县令，非常能干，而且重情重义，听说他人生活窘迫，都会倾囊相助。在秩序瓦解的情况下，有特殊才能的人就会崭露头角。至德元载（是年七月改元，756）二月，张巡正担任真源（今河南鹿邑）县令。吴王李祗任灵昌太守、河南都知兵马使，正积极练兵御敌，张巡受他影响，不仅自己招募豪杰准备抵抗叛军，还劝说谯郡（今安徽亳州）太守杨万石修缮城墙、招募市民做好防御。然而杨万石投降了安禄山，逼张巡任长史，西迎叛军。
张巡回到真源后立即起兵，挑选了一千精兵西行至雍丘（今河南杞县）。那时雍丘县令令狐潮投靠了叛军，击退了淮阳来的唐军，俘虏了一百余人，将他们关在雍丘城中准备杀掉。这些俘虏趁令狐潮出城，杀掉守卫，准备反击。令狐潮抛妻弃子逃走了，单父（今山东单县）尉贾贲便趁乱进入雍丘，与张巡合兵。二月十六日，令狐潮又带领叛军进攻雍丘，贾贲战死，张巡力挽狂澜，顺势吞并贾贲的部队，号称吴王先锋使。
三月初二，令狐潮又率兵四万来袭。张巡率领手下几千人奋勇守城六十余天，其间两军交手大小三百余战，张巡“带甲而食，裹疮复战”，最终击退敌军。张巡乘胜追击，还俘虏两千胡兵，一时军声大振。雍丘位于大运河通济渠北侧，是江淮运粮进京的必经要道，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至德元载（是年七月改元，756）五月，安禄山大将令狐潮又带兵攻雍丘。令狐潮与张巡是旧识，在对阵的时候，还在城下互拉家常，令狐潮对张巡说：“天下事去矣，足下坚守危城，欲谁为乎？”张巡说：“足下平生以忠义自许，今日之举，忠义何在！”令狐潮自觉惭愧，随后退兵。
六月，潼关失守。七月，玄宗已到达成都。令狐潮已围困张巡四十余天，朝廷的消息传不进去，雍丘城中的人们并不知道皇上已逃离长安。令狐潮写信告知张巡此事，顺势劝降。张巡手下的六员大将认为敌强我弱，如今皇上又生死难料，不如投降。张巡假装答应，第二天就在大堂挂上皇帝的画像，率众将士朝拜，人人皆泣。这时张巡把六个军官领到前面，责备他们不顾大义，之后全部处死，以激励将士共同对敌。
雍丘城小，物资不全，箭很快就用完了。张巡就命手下扎了一千多个草人，都披上黑色的衣服，夜里用绳索放到城下，引得令狐潮军纷纷射箭，就这样“钓”来了数十万支箭。之后张巡又在夜里用绳索放人，令狐潮军以为还是草人，都哈哈大笑，没有防备。没想到这次竟是五百死士。这支敢死队直击令狐潮大营，叛军大乱，烧掉堡垒四处逃奔，被张巡带兵追击了十余里。令狐潮羞愤不已，又调来更多士卒将雍丘死死围住。张巡草人借箭的事迹在《旧唐书》《资治通鉴》里都有记载，这也启发了明清的文学家创作了诸葛亮草船借箭的故事。
张巡善于带兵。张巡让郎将雷万春站在城头上和令狐潮喊话，雷万春的脸被弩机射中六次，仍然一动不动。令狐潮怀疑城上的是一个木头人，就派人前去探查，证实确实是雷万春后，令狐潮大惊，远远对张巡喊话：“向见雷将军，方知足下军令矣，然其如天道何！”张巡说：“君未识人伦，焉知天道！”
之后张巡屡次率军主动出击，三番五次打败叛军，直逼得他们退回雍丘城北陈留驻扎，不敢轻易再战。雍丘战略位置重要，经常有叛军经过。有一次七千叛军驻扎在附近的白沙涡，张巡趁夜带兵突袭，大破贼军。张巡在回城途中，路过桃陵，碰巧撞上赶来营救的四百余名叛军。他对这四百人进行了简单的分类：来自安禄山大本营妫州、檀州这些地方的兵丁以及胡兵，全都杀掉；来自荥阳、陈留被胁迫从兵者，会给一些路费让这些人回家。十天之内，逃离叛军前来投奔张巡的百姓多达一万余户。八月，安禄山大将李庭望带蕃、汉二万余人东袭宁陵、襄邑，夜里在离雍丘城三十里地的地方扎营。李庭望只是经过雍丘，张巡带着三千短兵（持刀、剑、锏等近身搏杀的士兵）去偷袭军营，杀伤过半。李庭望带着余兵逃走。年底时令狐潮、王福德再次率领步骑万人围攻雍丘，又被张巡打败。
令狐潮、李庭望围攻雍丘数月一直攻不下，就在雍丘之北筑杞州城以断绝张巡的粮食援助。河南节度使虢王李巨屯兵于彭城，让张巡担任他的先锋使。当月，鲁郡、东平、济阴全部陷落。安禄山的大将杨朝宗率步兵、骑兵两万人，准备突袭宁陵，切断张巡后路。张巡带兵撤出雍丘，和睢阳太守许远合军驻守宁陵。当天，杨朝宗到达宁陵城西北，与张巡、许远大战数十回合，张巡大获全胜，“斩首万余级，流尸塞汴水而下”，杨朝宗收兵夜逃。因为大战告捷，肃宗下敕书任命张巡为河南节度副使。张巡认为自己的部下都有功劳，就派使者向虢王李巨请求空名告身和赏赐，李巨只给了三十通折冲、果毅等低级官员的告身，也没有任何物质奖赏。张巡气极，写信谴责李巨，李巨也不好意思回应。
图8 保定市曲阳县田庄大墓壁画仪卫图。此墓很可能属于安禄山或者安禄山义子李宝臣（第一任成德节度使）。
至德二载(757)安禄山死后，其子安庆绪派部将尹子奇率同罗、突厥、奚等部族精锐兵力与杨朝宗会合，集结十几万人进攻睢阳。睢阳是交通要道，如果失守，叛军就可以会聚南下，占领江淮地区。唐军在南方兵力不强，安史之乱中南方没有沦陷，其关键就在于张巡死守住了睢阳。面对强敌，张巡、许远激励将士坚守，有的时候一天两军交战多达二十余次，就这样激战十六日，共俘虏六十余名叛军将领，斩杀两万余名士卒，唐军士气倍增。许远自以为才能不及张巡，推张巡为主帅，而自己负责筹集军粮和战争物资。
三月，尹子奇再次集结众多兵力攻打睢阳。张巡对将士们说：“吾受国恩，所守，正死耳。但念诸君捐躯命、膏草野，而赏不酬勋，以此痛心耳！”将士们群情激愤，纷纷主动请战。之后张巡杀了一头牛，大飨士卒，吃完之后率领全军出战。他因为兵少，被叛军嘲笑。张巡并未理会，手举战旗，率领诸将直接冲入敌阵，斩将三十余人，杀士卒三千余人，又追击了数十里。第二天，叛军又在城下集结，张巡再次出战，就这样不分昼夜打了数十回合，屡屡挫败叛军，但是对方也死死围住睢阳而不退。
深夜，张巡在城中敲鼓整队，装作马上要出去作战，叛军听到后，整晚戒备，没想到天亮后张巡竟然息兵绝鼓了。叛军登飞楼俯瞰睢阳城，没有见到任何异样，紧绷了一晚的神经逐渐松懈，纷纷解甲休息。这时张巡与将军南霁云、郎将雷万春等十余名将军，各率五十名骑兵从城门杀了出去，直冲敌营，叛军大乱，此次突袭共斩叛军将领五十余人，杀士卒五千余人。张巡想要射杀尹子奇，却并不认识他，遂心生一计，削蒿草作箭四处发射，被击中的叛军以为张巡没有箭了，大喜，立刻跑去向尹子奇汇报。张巡等人得以锁定尹子奇的方位，随后南霁云射中尹子奇左眼，差一点将其活捉。这次大捷之后，朝廷拜张巡为御史中丞，许远为侍御史，姚訚为吏部郎中。
尹子奇屡败屡战，七月六日，又征兵数万围攻睢阳。本来许远在睢阳城中积粮至六万石，虢王李巨将其中一半给了濮阳、济阴二郡，没想到济阴郡得到粮食后就叛变了，而此时睢阳城已粮尽。经过大小战役无数，将士们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这时每人每天只能领到一合（十合为一升）米，掺着茶纸、树皮作为一餐。最后城中只剩下一千六百名士兵，全都因饥饿和疾病缺少战斗力，再也无法主动出击，只能被敌人团团围住。张巡见此便着手准备守城的工具严阵以待。
叛军了解情况后决定强攻睢阳，推来高大的云梯准备爬城。张巡早已命人在城墙上凿了三个洞，待云梯靠上城墙时，先从一个洞中伸出钩杆将其钩住以防其后退，再从另一个洞中伸出一根木棒抵住云梯以防其前进，最后从第三个洞中投火焚烧云梯。之后叛军又试图用钩车破坏睢阳城墙上的敌楼、用木马强攻入城，张巡就想办法弄掉了钩车上的钩子，又用铁水浇灌木马，再次挫败敌军的进攻。几次交手后叛军也不免佩服张巡的智谋，于是改变策略，围城挖壕，壕外再加筑栅栏，准备长期围困。
城中的守军多因饥饿而死，留存下来的又大多伤残疲惫不堪。有人提议不如弃城东逃，张巡与许远认为：
睢阳，江淮之保障，若弃之去，贼必乘胜长驱，是无江淮也。且我众饥羸，走必不达。古者战国诸侯，尚相救恤，况密迩群帅乎！不如坚守以待之。
张巡、许远认为睢阳是江淮屏障，如果放弃，叛军就会乘胜鼓噪南窜，江淮必亡。而且带领饥饿士兵行军，必然到不了目的地，不如等待周边将领前来救援。当时茶纸也吃完了，就杀马充饥；马也被杀光后，就开始捕鸟捉鼠，没多久鸟、鼠也被吃尽。于是张巡对众人说：“诸君经年乏食，而忠义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众，宁惜一妾而坐视士饥？”随后杀了自己的爱妾，煮熟犒赏诸将士，坐者皆泣，不忍下口，张巡强令众人食之，随后许远也杀了他的奴僮分给士兵。吃完主帅的家仆后，开始抓捕城中的老弱妇孺。大家都知道必死无疑，没有人叛逃。
然而当时御史大夫贺兰进明接替李巨任节度使，驻军临淮（今江苏、安徽交界，已没入洪泽湖），许叔冀驻军谯郡（今安徽亳州），尚衡驻军彭城（今江苏徐州），都持观望态度，不肯救睢阳之围。眼见城中愈发艰难，张巡命南霁云到许叔冀处求援，许叔冀不同意，只送布数千匹。南霁云在马上谩骂，要求决斗，许叔冀不敢回答。张巡又派南霁云至临淮告急，南霁云率精锐骑兵三十人突围出城。贺兰进明认为睢阳已无胜利的希望，南霁云指出睢阳与临淮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临淮出兵助睢阳也是在保全自身。贺兰进明婉拒出兵，但很欣赏南霁云的勇气，便设宴款待希望他能留下。南霁云在宴席上哭泣道：
昨出睢阳时，将士不粒食已弥月。今大夫兵不出，而广设声乐，义不忍独享，虽食，弗下咽。今主将之命不达，霁云请置一指以示信，归报中丞（张巡）也。
言毕挥剑斩断一根手指证明自己来过。离开时他抽箭回头射向佛寺的宝塔，箭头深深没入砖中，并放言：“我破灭叛贼回来，定要消灭贺兰进明，这支箭就是我誓言的标志！”贺兰进明其实与许叔冀有矛盾，他曾得罪了宰相房绾，房绾便任命亲信许叔冀牵制贺兰进明。或许贺兰进明内心曾想过出兵救睢阳，但对遭许叔冀偷袭的担心可能更占上风。
南霁云又来到真源，守将李贲送他马百匹；在宁陵宿营时，又得到城使廉坦的三千士兵。一行人准备乘夜突围入睢阳，可惜被叛军发觉，南霁云边战边进，死伤惨重，到达睢阳时只剩一千人。时值大雾，张巡听到战斗的声音，说：“这是南霁云他们的声音。”便打开城门，南霁云赶着从叛军手里抢夺的几百头牛入城。
叛军知睢阳已无外援，围攻更急。十月九日，叛军攻城，睢阳已无能作战的将士。张巡向西跪拜曰：“孤城备竭，弗能全。臣生不报陛下，死为鬼以疠贼！”睢阳城陷，张巡与许远一起被俘。尹子奇听说张巡每次打仗时都会将眼角撑裂，牙齿咬碎，好奇地询问原因。张巡答曰：“吾欲气吞逆贼，顾力屈耳！”尹子奇大怒，用刀撬开他的嘴，发现果然只剩三四颗牙齿。张巡怒骂道：“我为君父死，尔附贼，乃犬彘也，安得久！”尹子奇佩服张巡的气节，想放了他，其部下认为张巡必不会为己所用，且深得人心，留着恐怕后患无穷。尹子奇又把刀架在张巡脖子上胁迫他投降，张巡并不屈服。尹子奇又逼南霁云投降，南霁云亦未应声。张巡呼叫：“南八！男儿死尔，不可为不义屈！”南霁云笑着说：“欲将有为也，公知我者，敢不死！”也不肯投降。
最后，张巡与姚訚、雷万春等三十六人一同遇害，终年四十九岁。许远被押往洛阳，拒不屈服，为安庆绪所杀。
睢阳保卫战是安史之乱当中非常重要的一次战役。当时唐朝经济仅由长江、淮河流域的赋税支撑。睢阳位于大运河汴河河段中部，是江淮流域的重镇，如果失守，运河阻塞，后果不堪设想。睢阳城中战前有百姓数万，至城破仅剩四百活人。张巡、许远守睢阳，兵力最多时也不满七千，所有守城的器械均缴获自敌军，前后四百余战，竟然歼灭叛军十余万人。在张巡坚守睢阳的十个月内，江淮财赋的接济始终没有中断，唐廷完成了恢复、准备到反攻的过程。睢阳陷落前一个月，唐军已收复长安，在睢阳陷落后十天又收复了洛阳。唐朝天下得以保全，全仗睢阳坚守十月之久。韩愈评论说：“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
唐军收复长安后，肃宗下诏褒奖忠臣，其中就包括张巡。但是对张巡的褒奖引发了争议。有人认为，张巡死守睢阳，最后发展到吃人，是对人性的玷污，还不如弃城保全民众性命，建议不予褒奖。张巡的朋友李翰为他写了传记，上奏肃宗：
图9 清西村张王爷玉印。原供奉于道光年间广州西村的张王爷庙，现藏于广州荔湾博物馆。张王爷相传为唐代张巡，后世民间逐渐诞生张王爷信仰，视其为护宅神。广州荔湾区西村以农历三月初四为张王爷诞辰，至今仍有贺诞的习俗。
（张）巡以寡击众，以弱制强，保江、淮以待陛下之师，师至而张巡死，巡之功大矣。而议者或罪巡以食人，愚巡以守死，善遏恶扬，录瑕弃用，臣窃痛之！巡所以固守者，以待诸军之救，救不至而食尽，食既尽而及人，乖其素志。设使巡守城之初已有食人之心，损数百之众以全天下，臣犹曰功过相掩，况非其素志乎！今巡死大难，不睹休明，唯有令名是其荣禄。若不时纪录，恐远而不传，使巡生死不遇，诚可悲焉！臣敢撰传一卷献上，乞编列史官。
众议由是始息。后追赠张巡为扬州大都督、邓国公；诏赠许远为荆州大都督。二人均图像于凌烟阁，并建双忠庙于睢阳，岁时致祭。
三 潼关：哥舒翰的失误
哥舒翰是大唐的英雄，具有崇高的威望，且一向与安禄山有矛盾。玄宗在回过神来之后，即刻任命哥舒翰担任兵马副元帅，领河、陇诸蕃十三个部落，主导对安禄山的征讨。哥舒翰的战略非常的明确，即坚守潼关——时有蕃汉兵共二十一万八千人于潼关驻守。可惜此时的哥舒翰因患风疾，身体情况不理想，军政大事都委托给行军司马田良丘处理。田良丘资历不够，大小事情不敢独断，就让哥舒翰手下将领王思礼统领骑兵、李承光统领步兵，结果两人互相不服，导致军令都没办法统一发布，军队内部并不团结。
图10 哥舒翰纪功碑。现存临洮。本名《陇右纪圣功颂》，为纪念天宝八年唐军攻克吐蕃石堡城而立。
至德元载（是年七月改元，756）正月，安禄山遣其子安庆绪攻打潼关，哥舒翰将他击退。二月，李光弼被加封为魏郡太守、河北道采访使，屡屡大破史思明，常山郡（今属河北石家庄）九县中有七县均归附唐军。三月，张巡打响雍丘保卫战，守城六十多天后终以四千杂兵击退四万叛军，并俘虏两千多胡兵，军声大振。四月，李光弼与史思明僵持于常山四十多天，因被敌方切断粮草供应不得已向郭子仪求援。郭、李两军会合后很快击退史思明，并收复赵郡。五月，哥舒翰部下鲁炅退守南阳，立刻被叛军包围，河南节度使虢王李巨率军出蓝田援驰南阳，安禄山军闻声退走。另一边，郭子仪、李光弼率精锐和史思明在河北恒阳（属博陵，今河北曲阳）决战，大破敌军，斩首四万级。史思明落马，光着脚，拄着折断的长枪逃回博陵，李光弼立刻率军将其包围，唐军士气大振。恒阳大捷切断了安禄山和范阳根据地的联系，叛军往返都需要轻装上阵、偷偷通过，而且多为唐朝官军捕获，家在范阳的叛军将士无不动摇。
看到李唐占据上风，原被叛军占据的河北十五郡，包括清河、广平、常山、河间等地，皆杀叛军官吏以示归降。甚至连为安禄山把守老巢的范阳节度使留后贾循，也计划投降唐廷。安禄山察觉，杀死了贾循。这时候范阳、平卢只剩下几千老弱士兵，契丹和奚两部落甚至攻到范阳城下。
形势一片大好，但这时潼关却出了问题。
哥舒翰拥兵守潼关，令手下大将王思礼至陕州劝说叛军将领崔乾祐赶紧投降。安禄山听说后非常害怕，责怪高尚和严庄：“你们让我举兵，说一定会成功，结果现在四周都是唐朝的兵马，哪里还能成功啊？都是你们陷害我，以后再也不见你们了。”安禄山手下的骁将田乾真从潼关回来后劝安禄山，万事开头难，但并非没有转机：
今四面兵马虽多，皆募新军乌合之众，未经行阵堡垒，非劲锐之卒，不足为我敌。纵大事不成，犹可效袁本初以数万之众据守河北之地，亦足过十年五岁耳。
田乾真是安禄山手下文武双全的骁将，在他看来，目前虽然唐军占优，但他们的军队构成复杂，大多未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并不算精锐；而安禄山仍占据着地理优势，就算据守河北也可以安度十余年。
至德元载（是年七月改元，756），正月初一，安禄山鼓动洛阳的老百姓给自己上表劝进，然后顺势即位称帝，定国号大燕，自称雄武皇帝，改元圣武元年；置丞相以下官，封其子安庆绪为王，以达奚珣为侍中，张通儒为中书令；以范阳为东都，免除当地百姓终身租税，将其在城东的私宅改为潜龙宫。安禄山在范阳的住宅本来是同罗馆，前后十余院，门观宏壮，安禄山上表请以一千万买下，玄宗赏给了他。
安禄山的国号也有来头。在安禄山刚起兵时，就流传着一首童谣：
燕燕飞上天，天上女儿铺白毡，毡上一贯钱。
“燕飞上天”暗示称帝，故而安禄山以此为国号，而两个“燕”预示着后来史思明亦称天子。“天上女”指“安”字，“铺白毡”预示安禄山入洛阳之日，大雪盈尺。“一贯钱”说的是安禄山从起兵到失败只有一千天。安禄山到洛阳后很开心，说“才入洛阳，瑞雪盈尺”，卢言呈给安禄山的诗云：“象曰云雷屯，大君理经纶。马上取天下，雪中朝海神。”
安禄山起兵时打着“诛杨国忠”的旗号，这件事天下皆知。王思礼就想借此做点文章，就请哥舒翰上表玄宗诛杀杨国忠，哥舒翰没答应。王思礼又请求哥舒翰派三十名骑兵把杨国忠抓来潼关杀掉。哥舒翰认为如果这样做了，那就是自己谋反而不是安禄山谋反了，仍然不答应。然而这件事却不小心泄露了，杨国忠非常惊惧，上奏玄宗：“潼关虽然有重军坚守，但没有后援，一旦失守京师，就危险了，请从监牧（唐时在陇右设立的饲养战马和牲口的机构，隶属于太仆寺）中挑选三千士兵加以训练，防患未然。”这三千人由剑南军将李福德统领。杨国忠又招募一万士兵屯驻于灞上（今陕西西安东北、白鹿原北），杨国忠令亲信杜乾运率军，名义上是御贼，实际上是防备哥舒翰。哥舒翰知道后，害怕杨国忠在背后袭击，上表玄宗将灞上军并入潼关军，均由他统领。哥舒翰又把杜乾运召到潼关，找了个借口杀了他。这让杨国忠更加害怕，对他的儿子杨暄说：“我活不了几天了。”杨国忠见哥舒翰一直按兵不动，担心时间越久局势就越会对自己不利，希望能速战速决，就屡次督促哥舒翰出兵，哥舒翰不理。从地势角度分析，哥舒翰的选择不无道理，“潼关三百余里，利在守险，不利出攻”，十几万军队在峡谷里也无法展开作战。
叛军将领崔乾佑屡次挑战，哥舒翰皆不应，杨国忠就状告哥舒翰逗留不进。这时有人告诉玄宗，崔乾佑在陕州的兵力其实不到四千，都是老弱之兵。玄宗便派人催促哥舒翰出兵收复洛阳。哥舒翰上奏说：
禄山久习用兵，今始为逆，岂肯无备！是必羸师以诱我。若往，正堕其计中。且贼远来，利在速战；官军据险以扼之，利在坚守。况贼残虐失众，兵势日蹙，将有内变；因而乘之，可不战擒也。要在成功，何必务速！今诸道征兵尚多未集，请且待之。
哥舒翰指出了三点：其一，崔乾佑在陕州只有四千老弱残兵，可能是引诱唐军出击的烟幕弹；其二，唐军占优地理优势，更适合防守；其三，现在不是最好的战机，各地征兵尚未聚齐，待叛军内乱时出手，成功概率更大。郭子仪与李光弼也建议“引兵北取范阳，覆其巢穴，质贼党妻子以招之，贼必内溃。潼关大军，唯应固守以弊之，不可轻出”。玄宗希望能尽快看见战果，再加上杨国忠在一旁煽风点火劝玄宗不要错失“良机”，玄宗就不停地派宦官催促哥舒翰出兵，宦官们甚至“项背相望”，络绎不绝。
六月四日，哥舒翰不得已引兵出关，七日，在灵宝西原遇到崔乾佑的军队。两军的优劣势一目了然：崔乾佑处于守势，占据着险要之地，南靠山，北据黄河，狭道七十里；哥舒翰是攻势，大军有二十万，人数是崔乾佑军队的二十倍。八日，两军交战。崔乾佑提前将五千陌刀手埋伏在险要之处，哥舒翰与田良丘乘船观察军势时，见崔乾佑兵少，就命令大军前进。王思礼等率领五万精兵打前锋，庞忠等率领十万余兵殿后，哥舒翰则带领三万士兵登上黄河北岸的高丘观看整个形势，并且鸣鼓助威。唐军远看叛军“什什伍伍，散如列星，或疏或密，或前或却”，哈哈大笑，十分轻敌。两军一交战，叛军假装逃走，唐军斗志早已松懈，没有任何防备就追了上去。待唐军追至山谷深处，叛军的伏兵突进，从高处向下扔滚木、石头，因为谷道狭窄，人马拥挤，无法使用枪槊的唐军死伤惨重。
哥舒翰原本安排了不少毡车为前驱，去冲击叛军。他用毛毡蒙住战车，“以马驾之，画以龙虎之状，五色相宣，复以金银饰其画兽之目及爪”。毡车本来是对抗骑兵的绝佳武器，特别容易冲散骑兵部队，另外还配有长矛、弓箭，对骑兵的杀伤力很大。但问题是崔乾佑军的主力是步兵。拉车的马匹受到惊吓而失控，战车上的兵器不断掉落，叛军立刻知晓了唐军的意图。等到过了日中，东风暴急，崔乾佑把数十辆草车塞在毡车之前引燃，战场上顿时烟雾蔽天，唐军被熏得睁不开眼，妄自相杀，以为叛军在浓烟之中，开始用弓箭和弩机向烟雾中射击。等到天黑，箭已射尽，唐军才发现刚刚不过是在自相残杀，崔乾佑的军队早就撤走。这时崔乾佑抄了哥舒翰的后路，带着精骑从南山攻打过来。唐军首尾骇乱，有的弃甲逃入山谷，有的被挤入河中溺死，哭喊声振动天地。后军见前军大败，全都崩溃了。河北岸正好停靠着运粮的船只，哥舒翰的部下就建议用这些船将对岸的士兵接过来。然而慌乱的唐军都争着上船，有十余艘船因为塞满了人竟沉到了河里，瞬间两岸皆空。哥舒翰仅与部下数百骑从首阳山西面渡河逃脱。潼关外面挖了三条壕沟，宽二丈，深一丈，本来是为叛军准备的，没想到造化弄人，坠入的都是唐军的人马，尸体很快就将战壕填满了，后面的人就踏着同胞的尸体逃回了关内。最后入关的军队不过八千余人。
六月九日，崔乾佑率军攻占了潼关。
哥舒翰到关西驿收拾残兵，准备收复潼关。这时有个叛徒出现了。蕃将火拔归仁等带着百余骑兵围住关西驿，对哥舒翰说叛军来了，请他赶快上马。火拔归仁是突厥人，颉利可汗的亲戚，血统很高贵，唐朝封他为燕山郡王。哥舒翰对自己的亲信未加怀疑，没想到等出了驿站，火拔归仁率一众士兵叩头说：“公以二十万众一战弃之，何面目复见天子！且公不见高仙芝、封常清乎？请公东行。”见哥舒翰不愿意，火拔归仁等人便把他的双脚和马的肚子绑在一起，强押着他去归顺安禄山。这时叛军将领田乾真到了，火拔归仁就顺势投降，一行人被一同送到洛阳。安禄山问哥舒翰：“汝常轻我，今定何如？”哥舒翰伏地说：“臣肉眼不识圣人。今天下未平，李光弼在常山，李祗在河南，鲁炅在南阳，陛下留臣，使以尺书招之，不日皆下矣。”安禄山很开心地把哥舒翰留下了，却认为火拔归仁叛主，不忠不义，当场杀掉了火拔归仁。哥舒翰写信给李光弼等人，诸将全都回信唾骂他的背叛。安禄山预料到此举不会有效果，就把哥舒翰关押在宫中。
如果唐朝能像西汉周亚夫那样坚守潼关，应该可以平定叛乱。但是很可惜，有太多因素影响了历史的走向。潼关既败，于是河东、华阴、冯翊、上洛守将全弃郡而走，守兵全部溃散，形势急转直下，叛军得到越来越多的响应，从贼者如流水。当时谁也没想到，安禄山挑起的叛乱会持续八年之久，大唐的一切从此天翻地覆。
四 马嵬驿：李亨的困境
潼关失守当天，平安火（烽火）不至，玄宗开始害怕，隔日就召集宰相商量对策。杨国忠因为自己曾任剑南节度使而提议去四川；监察御史提出用御库的金帛召募勇士，合禁军跟安禄山决一死战。不过当时充盈的中央府库根本无法换来能征善战的将士，毕竟职业军队需要漫长的时间训练，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长安城中的士民十分恐慌，却不知道该往那儿逃，原先热闹的东西市也是一片萧条。杨国忠让韩国夫人与虢国夫人进宫劝说玄宗前往剑南避难。
六月十二日，上朝的百官不到十之一二。玄宗登临勤政楼，下制说要亲征，远近听到的人都不信。玄宗以京兆尹魏方进为御史大夫兼置顿使；京兆少尹崔光远为京兆尹，充西京留守；将军边令诚掌所有宫殿的钥匙。玄宗假称剑南节度大使颍王璬将赴镇，令剑南道准备迎接，实际上是为他自己做准备，但真相只有少数人知道。当晚天黑以后，玄宗秘密命令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集合禁军，厚赐钱帛，从闲厩里挑选良马九百余匹。十三日黎明，玄宗只与杨贵妃姊妹、皇子、皇妃、公主、皇孙、杨国忠、韦见素、魏方进、陈玄礼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宫外的皇妃、公主、皇孙全都弃之不顾。经过左藏库，杨国忠建议放火烧掉，以免这些物资落在安禄山手里。玄宗想了想，说叛军来了得不到财富，必然会搜刮百姓，并没有答应。当天，少数不知道实情来上朝的百官在宫门外还能听到漏壶声，仪仗队一如往常队列齐整。然而宫门一开启，宫女、太监就乱糟糟地蜂拥而出，宫内外顿时陷入一片扰攘。
没人知道皇帝在哪里。
王公贵族、大臣百姓四处逃窜，一些山野村夫趁火打劫，跑到皇宫和贵族家中抢夺珠宝，有的甚至骑驴上殿，放火烧掉左藏库。崔光远、边令诚带人救火，杀了十几个人才稍微稳定局势。但是皇帝已经跑了。崔光远派他的儿子去见安禄山，边令诚也献上了皇宫各处的钥匙。
玄宗过渭桥后，杨国忠就打算派人放火烧桥。玄宗知道后，派高力士骑马前去制止，表示不能断了百姓的逃生之路。一行人逃到望贤宫时全都饿了，只能杀马，拆行宫的木头煮肉充饥。玄宗在行宫树下休息，越想越失意，甚至动了自杀的念头。高力士觉察到异样，赶紧抱着玄宗的脚痛哭。玄宗说：“朕之作后，无负黎元，今朔胡负恩，宗庙失守，竟无一人勤王者。朕负宗社，敢不自勉！唯尔知我，更复何言。”随后派宦官去县里宣告，咸阳的官吏、百姓竟然没有一个人来。玄宗到了中午还没吃饭，过了很久才有村民献上蜜面，玄宗看到这些东西非常悲痛。这时尚食令人载着御膳到了，玄宗命人将这些食物分给了随行的官员，大家吃完后继续上路，半夜赶到了金城（今陕西兴平）。金城县令和百姓都已经逃走，不过留下来一些食物和器皿，士卒们就自己动手弄吃的果腹。驿站里没有灯，无论贵贱都挤在一起睡觉。当晚，很多跟随玄宗的人也逃跑了，连玄宗最信任的内侍监袁思艺也趁乱逃走，只有高力士一路紧随。这时王思礼从潼关赶过来，玄宗这才知道哥舒翰被擒，便以王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即刻赴任，集合散卒，准备东讨。
图11 唐开元十八年彩绘灰陶女立俑。甘肃省庆城县穆泰墓出土，庆城县博物馆藏。（动脉影 摄）
十四日，玄宗一行人走到了马嵬驿，此时将士们因饥饿疲惫心中怨愤。龙武大将军陈玄礼认为安禄山造反是杨国忠一手造成，想杀掉他，就让宦官李辅国去说服太子，太子犹豫不决。当天，韦见素、杨国忠、魏方进各携其子来驿站拜见玄宗，杨国忠一出来就被二十个吐蕃骑兵拦住。这些士兵问他：“某等异域蕃人，来遇国难，请示归路。”杨国忠刚想说话，军中士兵就围上来，说：“杨国忠与吐蕃同反，魏方进亦连。”一时之间小小的驿站已被士兵们包围。杨国忠大声斥责他们想要效仿安禄山造反，众人呛声道：“你自己就是逆贼！还好意思说别人！”一个叫张小敬的骑兵一箭将杨国忠射下马，随即当众枭首分尸。魏方进与其子，还有二十个吐蕃士兵同时被杀。韦见素被乱兵所伤，脑血涂地，幸好有人大呼：“莫损韦相公父子！”才保住了一条性命。士兵们还是围住马嵬驿不肯走，玄宗没办法，拄着拐杖、趿拉着鞋迈出驿门，让士兵们收兵，没有人听。陈玄礼领将士三十余人，对玄宗说：“国忠父子既诛，太真不合供奉。”玄宗退回驿站，在贵妃门外久久徘徊不进，韦见素的儿子韦谔在旁竭力劝说，玄宗才不情愿地前进几步。高力士见状自请去跟贵妃说明情况，贵妃说：“今日之事，实所甘心，容礼佛。”随后在佛堂自缢，尸体被放在驿庭中。造反的士兵们见到贵妃的尸体才放下心来，陈玄礼等脱下头盔跟玄宗道歉。杨国忠的妻儿、虢国夫人及其子乘乱逃走，很快也被抓获杀掉。杨家兄弟姐妹全部死于非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