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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安史之乱的全景图.2

作者:孙英刚 当前章节:9377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35

众人开始商议下一步去哪里。玄宗本来准备去四川,宦官常清认为杨国忠久在剑南,怕蜀地官员见杨国忠已死而产生谋反的意图,建议玄宗去太原,那里是大唐龙兴之地,老百姓忠于李唐。宦官郭师太提出去朔方,骆休详请幸陇西。左右各抒己见,有十几种方案,玄宗拿不定主意,最后问高力士。高力士说:

太原虽近,地与贼连,先属禄山,人心难测;朔方近塞,全是蕃戎,教之甚难,不达人意;西凉地远,沙塞萧条,大驾巡幸,人马不少,既无备拟,立见凄惶;剑南虽小,土富人强,表里山河,内外险固。以臣所见,幸蜀为宜。

玄宗最后还是打算去四川,这个决定却导致随行人员内部出现了分裂。官方史书记载,当地百姓不愿皇帝离开,可惜玄宗去意已决,打算让太子李亨留下抚慰人心。百姓们又苦苦哀求太子留下主持大局,担心中原就此无人作主,会任叛军宰割,并表示愿意追随太子东讨逆贼。太子不愿远离父亲,左右为难,表示要去询问玄宗的意见。太子之子建宁王李倓与宦官李辅国上前一把拉住了太子的马,劝他留下。一时间围上来的将士、百姓令太子寸步难行。玄宗见太子久等不到,就派人去查看情况,听闻那边的情形后,玄宗叹曰:“天也!”随后把后军二千人和龙厩马分给了太子,告谕将士好好辅佐太子。又嘱咐太子:“汝勉之,勿以吾为念。西北诸胡,吾抚之素厚,汝必得其用。”父子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表面上看,“皇太子为百姓所留,寻幸灵武”,其实李倓与李辅国起到了关键作用。两人进谏曰:

逆胡犯阙,四海分崩,不因人情,何以兴复!今殿下从至尊入蜀,若贼兵烧绝栈道,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人情既离,不可复合,虽欲复至此,其可得乎!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召郭、李于河北,与之并力东讨逆贼,克复二京,削平四海!

李倓是太子李亨的第三子,李辅国为李亨心腹。二人劝说李亨留下时提出了一个方案:收聚西北边防兵,联合郭子仪与李光弼的河北力量,共同讨伐叛贼、收复两京。这实则是借机向玄宗表明太子对形势的判断。

玄宗选择播越入蜀,是对北方政治军事形势判断的结果。当时北方能与安史叛军抗衡的两大武装——河陇军已在灵宝决战中一败涂地,朔方军虽然实力犹存——但是其忠诚度尚存疑问。因此玄宗选择依靠富庶的四川地区连接江淮,再图北方。他根本就没想过李亨会得到朔方军的全力支持,在灵武登基称帝。实际上李亨自己也完全没有料到能获得朔方军的支持而站稳脚跟。他分兵北上时分外仓惶凄凉,完全不像后来官方史书中描写得那么自信。

在后人看来,马嵬驿兵变最大的受益者无疑是以李亨为首的太子集团。兵变不仅使以杨国忠为首的杨氏外戚势力遭致覆灭,更使得李亨通过另立中央的形式完成了皇位交替。自陈寅恪以来,治唐史的学者逐渐揭开官方史书溢美隐晦的迷雾,揭示出肃宗与玄宗微妙的竞争关系。肃宗做太子时,为皇帝权力所抑制,先后遭李林甫、杨国忠的倾轧,危殆的情况就有好几次,陈寅恪甚至指出,肃宗“皇位继承权亦屡经动摇,若非乘安禄山叛乱之际拥兵自立为帝,则其果能终嗣皇位与否,殊未可知”。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马嵬驿兵变完全由太子集团预谋主导。若对历史事件的偶然性抱持极大的同情心,设身处地存同情之理解,则事前发生的一切,都难以找到预谋的痕迹,而事后的走向也完全超出历史参与者的设想。马嵬驿兵变后,李亨的处境相当尴尬和危险,事后证明陈玄礼等人仍然死忠于玄宗,所以《旧唐书》卷五五《后妃传上》的一段议论非常生动而又准确:“息隐阋墙,秦王谋归东洛;马嵬涂地,太子不敢西行。”《旧唐书》将这件事跟当年李世民面临兄弟倾轧,曾预谋逃奔洛阳相提并论,点明李亨当时已不敢再在玄宗身边停留。

李亨能获得朔方军的坚定支持亦有多方面的原因。开元十五年(727)李亨封忠王时,即为朔方节度大使。《资治通鉴》记载,当肃宗北上彷徨无措时,李倓提醒他:“殿下昔尝为朔方节度大使,将吏岁时致启,倓略识其姓名。”事实上,李亨自开元二十六年(738)被立为太子后,其势力范围就在河西、陇右以及朔方。当时西北诸军统帅王忠嗣就是因为和李亨往来密切而被罢黜。

安史之乱爆发时,李亨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太子,在原有的约束机制瓦解之后,他终于得到机会,拥有了强大的朔方军的支持,又处北方政治中心,反观玄宗偏居蜀中一隅,沦落至权力体系边缘,甚至肃宗即位的消息也是在一个月之后才传到成都的。玄宗并未就此放弃,在肃宗自立为帝之后,玄宗任命永王李璘出镇江陵,两大政治集团仍在争斗。

有学者讨论了李白、杜甫两人在这一政治漩涡中的命运,指出玄、肃的权力争夺对两个伟大诗人的遭遇和创作都有深刻的影响。李白加入永王李璘的幕府,因作《永王东巡歌十一首》遭到肃宗阵营的流放,后又赦免。他的很多诗歌都与此经历有关,比如《早发白帝城》。杜甫则身在局中而不知,为被肃宗罢免的玄宗系宰相房琯叫屈,遭到肃宗贬斥。

这种二元政局至少延续到至德二载(757)十二月,玄宗、高力士、陈玄礼以及禁军六百余人自成都到达凤翔,随即被肃宗解除武装。在这样的情况下,玄宗和肃宗彻底完成了权力转移,玄宗的时代落下帷幕,唐朝的所有大权都转到了肃宗手里。

安禄山也没料到玄宗会南幸避难,他放缓了进兵的节奏,让崔乾佑留兵潼关,十天后才派孙哲孝率兵进入长安。那时府库的兵甲、文物、图籍、犀象、舞马,包括掖庭、后宫全部都被安禄山和手下占有。安禄山用车装乐器与歌舞衣服等运到洛阳和范阳。他很喜欢音乐,数百名梨园弟子也被送到了洛阳。后来安禄山与官员在凝碧池宴会,让梨园弟子演奏。这些人被逼无奈,悲不自胜。乐工雷海清把乐器扔到地上,西向痛哭。安禄山等人非常气愤,把雷海清绑在戏马台上当众肢解,闻者无不伤痛。

此时王维亦被叛军抓获,正关在洛阳菩提寺。好友裴迪前来探望时言及凝碧池一事,王维不禁悲从中来赋诗一首:

万户伤心生野烟,

百僚何日更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

凝碧池头奏管弦。

王维于开元初进士及第,官至给事中。安禄山军攻陷长安时王维被抓,他故意服药出现下痢的症状,谎称自己已病得口不能言,拒绝为叛军所用。因为名气很大,安禄山十分欣赏王维,就安排他去洛阳任给事中。至德二载(757)冬天,长安被收复,王维却成了罪臣。此诗后来传至肃宗手上,大受赞赏,王维弟王缙因平乱有功,主动请求削官为哥哥赎罪,王维最终获得特赦,授太子中允,后为尚书右丞。经历战乱之后的王维越发有隐居的心态,在辋川建了个别墅,散朝之后就独坐焚香;妻子死后,他更是三十年孤居一室,摒绝尘累。

其他留在长安的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安禄山以张通儒为西京留守,崔光远为京兆尹;派安忠顺带兵屯于苑中,以镇关中;令手下全城搜捕朝臣、宦官和宫女,每抓获百人就派兵护送到洛阳。跟随玄宗避难的王侯将相如果还有家人留在长安,统统处死,婴儿也不能放过。孙孝哲前后斩杀霍国长公主(睿宗之女)、永王妃侯莫陈氏(玄宗第十六子李璘之妻,名策,朝散郎侯莫陈邈侄女)及驸马杨朏(杨国忠幼子,万春公主丈夫)等八十余人,又杀害了皇孙二十余人,都挖出他们的心,以祭奠安庆宗。杨国忠、高力士之党以及安禄山平时讨厌的人,总共抓到八十三人,孙孝哲以铁棒敲开他们脑盖,流血满街,非常残忍。

在玄宗掌权的四十余年中,大批贵族子弟与玄宗产生了极其密切的私人关系,构成了玄宗朝官僚集团的核心,包括张说之子大理卿张均、太常卿张垍,姚崇之子尚书右丞姚奕,萧嵩之子兵部侍郎萧华,韦安石之子礼部侍郎韦陟、太常少卿韦斌。玄宗曾说:“吾命相,当遍举故相子弟耳。”虽然最后并没有任用这些人为相,但他的言行无疑让这群“官二代”对仕途生出了过高的期许,这也导致在长安沦陷后,他们大多数人非常轻易地就选择投向了安禄山。宰相陈希烈因晚年不再受玄宗信任,心中有怨,也投靠了叛军。安禄山对这些投降的朝臣都授予官职,并命陈希烈、张垍为宰相。原先的官僚集团核心彻底瓦解,这恐怕也是玄宗入蜀后同意交权肃宗的原因之一。

五 香积寺:唐军收复两京

马嵬驿兵变之后,太子李亨和父亲玄宗分道扬镳。玄宗往南进入四川,而李亨北上投靠朔方军。李亨的到来得到了朔方军的热情欢迎。朔方留后杜鸿渐、节度判官崔漪、支度判官卢简金、盐池判官李涵、河西司马裴冕等迎李亨于灵武,提出了“北收诸城兵,西发河、陇劲骑,南向以定中原”的战略规划。

至德元载(是年七月改元,756)七月,李亨到灵武之后,代表河西军的裴冕和代表朔方军的杜鸿渐拥戴李亨登基为皇帝。李亨反复推让,最后即位于灵武城南楼,群臣拜舞,肃宗流涕悲泣,尊玄宗为上皇天帝。李亨即位的场景是非常凄凉的。当时塞上精兵全都去讨伐叛军,只有老弱残兵在守边,文武官不满三十人,在荒凉的西北匆匆搭建起新的政权。武人骄慢,将领粗俗,不懂礼仪。大将管崇嗣在朝堂上背对宫殿而坐,言笑自若,监察御史李勉上奏弹劾,肃宗原谅了管崇嗣,却不免感叹:“吾有李勉,朝廷始尊!”

此时,还在入蜀途中的玄宗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退位,他正试图重新建立起一个“南朝”。七月十五日,玄宗下诏:

以太子亨充天下兵马元帅,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节度都使,南取长安、洛阳。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陇西郡司马刘秩试守右庶子;永王璘充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以少府监窦绍为之傅,长沙太守李岘为都副大使;盛王琦充广陵大都督,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都使,以前江陵都督府长史刘彙为之傅,广陵郡长史李成式为都副大使;丰王珙充武威都督,仍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都使,以陇西太守济阴邓景山为之傅,充都副大使。应须士马、甲仗、粮赐等,并于当路自供。其诸路本节度使虢王巨等并依前充使。其署置官属及本路郡县官,并任自简择,署讫闻奏。

玄宗以诸王为节度都使统领各道,分守重镇,不赴任者由都副大使代为摄理一切事务。诸皇子中只有太子李亨肩负北方,这也显示出玄宗的战略意图:合各路兵势,从南方反攻叛军。诸王中只有永王李璘亲身赴任,坐镇江陵。江淮地区为赋税重地,当时仍未受到战乱波及,且人丁较为充足——李璘所统领的山南东道、岭南、黔中于安史之乱中还提供了一定的人力资源。李璘在江陵募兵数万,恣意补设官职,且江淮地区的租赋都堆积在江陵,李璘军“破用巨亿”,其手下的谋士认为现在既手握兵权、坐拥钱财,又占据地利,可趁机称霸一方。为“永王之乱”埋下了伏笔。

潼关失守后百姓们都不知道玄宗的去向,直到这道制书颁布后,人们才知道皇上现在已经去了蜀地。然而又过了好多天,灵武派来的使者才到达成都,玄宗这才知道李亨已另立朝廷。八月初二,玄宗下诏云:“自今改制敕为诰,表疏称太上皇。四海军国事,皆先取皇帝进止,仍奏朕知;俟克复上京,朕不复预事。”玄宗表面看上去已无可奈何,只能接受现实,实际上却为自己留了后手:保留了颁布诰命的权力,仍可插手各项军事行动;派往江陵的永王显然是李亨极大的威胁,李亨很快也注意到了这支蛰伏在南方的武装力量,他立刻命李璘回蜀地觐见玄宗,却未能如愿;此外玄宗借口送册书、诰命,不断派遣心腹前往灵武,并在蜀地提拔了一批官员。

南方的暗涌并未引起安禄山的注意,他在占领长安之后,继续让原京兆尹崔光远管理民政,派遣孙孝哲等将领带兵镇守。玄宗仓皇出逃后,长安大乱,百姓进入政府仓库哄抢物资。安禄山占领长安后,让地方官深究此事,叛军举城大肆搜索,甚至掠夺百姓的私人财产,引起民间骚动。

士庶潜议亡归,知肃宗至灵武,皆企官军,相传曰:“皇太子从西来也。”人皆奔走,市肆为空,如是者百余日。京畿豪杰、没贼官吏归者,相继不绝,诛而复起,(绝)〔总〕莫能制。其初自京畿、鄜、坊至于岐、陇,悉附之,至是城西之外为勍敌。其将皆勇而无谋,日纵酒高会,唯声色财货是嗜,不复萌西进之心。故肃宗得乘其弊,盖天所命也。

长安的贵族和百姓知道肃宗在灵武即位后,口口相传“皇太子从西来也”,纷纷往西奔逃,长安市肆皆空;京畿内不断有斩杀叛军官吏的事。起初长安及其西北的鄜(今陕西富县)、坊(今陕西黄陵县、宜君县)、岐(今陕西周至县)、陇(今陕西陇县)各州都已被叛军攻下,形势一片大好,“西胁汧、陇,南侵江、汉,北割河东之半”,然而叛军每日纵酒聚会,到处搜刮,也没有主动西征,玄宗和肃宗因此得以安全到达各自的目的地。叛军内部也出现了分化,叛军大将阿史那从礼率领同罗军和突厥军很快就投奔了朔方军,长安再次陷入大乱,官吏四处流窜,监狱中的囚犯也纷纷出逃。甚至连京兆尹崔光远都以为安禄山军队将要逃走,就派吏卒把守孙孝哲等叛军将领的住宅。孙孝哲愤怒地向安禄山控告,崔光远就与长安令苏震带领府、县官十余人奔向灵武。

在这场混乱中,有一个我们熟悉的身影——杜甫。同罗投奔朔方军的路线应是经延州(今陕西延安东部,延水东岸)、夏州(今陕西靖边县北白城子)一路向北,当时从长安至夏州常取道延、鄜、坊一线。此时的杜甫携家先是自奉先(今陕西蒲城县)西行至华原(今陕西耀县),再北向坊州、鄜州逃难,路线正与此重合。杜甫七月中抵达三川(距鄜州约六十里,今陕西洛川县交口河镇),因为河水上涨停留了几日,作《三川观水涨二十韵》。杜甫很可能计划出芦子关投奔灵武,他后来在回忆这段经历时写道:“少留周家洼,欲出芦子关。”然而同罗军北上的举动很可能阻断了他原本规划的路线。据史书记载,阿史那从礼率五千骑兵和盗来的二千马匹逃回朔方后,就暗地里联结其他胡人部落企图占领边疆地区。由于被叛军堵截,进退维谷,杜甫最终再次回到长安。在此期间,杜甫还目睹了王维被叛军劫掠的全过程,在《崔氏东山草堂》中哀叹:“何为西庄王给事,柴门空闭锁松筠。”直到第二年夏天,杜甫才得以脱身前往凤翔。

崔光远到达灵武后,肃宗首先开始了兵力整顿:先任命崔光远为御史大夫兼京兆尹,让他去渭北招集吏民;又命河西节度副使李嗣业率五千士兵撤离西域,返回中原平叛;又向安西征得精兵七千人;随后下敕,改扶风郡为凤翔郡。此时河北大多州郡仍在坚守,常山太守王俌企图投降,诸将得知后群情激奋,就趁着打马球的机会,“纵马践杀之”。颜真卿也与肃宗取得了联系,将肃宗即位的消息传至河北、河南、江淮各州郡,一时间各地抗击叛军、为国尽忠之情高涨。等到郭子仪等率五万精兵从河北赶到灵武后,人们才觉得看到了复兴的希望。

八月初一,肃宗任命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率领五千景城、河间兵奔赴太原。逃到朔方的同罗首领阿史那从礼引诱九姓府(当时九姓胡都盘踞在河曲)与六胡州(延恩县,今内蒙古鄂托克旗南部)与他合作,数万胡人大军屯驻在经略军北,对朔方虎视眈眈,肃宗立刻令郭子仪到天德军(在大同川,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东北部)发兵讨之。

肃宗虽然主要依靠朔方军,但也在积极争取外夷的兵力,他封豳王李守礼之子李承寀为敦煌王,与仆固怀恩出使回纥。回纥可汗把女儿嫁给了李承寀,派他的儿子叶护和将军帝德等带着精兵四千余人到达凤翔,肃宗赐其女儿为毗伽公主。肃宗又向西域的拔汗那国征兵,并借其转告西域各国,提供兵力必有重赏,让西域诸军随安西兵一同前来救援。至德二载(757)二月,肃宗到达凤翔,旗下所有兵力——陇右、河西、安西、西域之兵——全都集结于凤翔,江淮地区的庸调也运到了洋川、汉中。

在此期间,郭子仪意识到河东郡(今山西蒲州)的重要性——其位于两京之间,想要收复两京,优先占领此地无疑是上选,于是他派人悄悄潜入河东,联系身陷叛军的唐朝官员作为内应。等唐军于凤翔合兵完毕准备进攻时,郭子仪从洛交(属鄜州,今陕西富县)引兵攻击河东,分兵攻取冯翊。河东军民翻出城墙来迎接唐军,叛军守将崔乾佑节节败退,最终从白径岭逃走,河东由是平定。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肃宗和他的谋士李泌在总体战略上发生了矛盾。肃宗即位不久,安禄山就率兵攻下颍川(今河南禹州一带)。颍川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西邻洛阳,南通荆州,东接徐州,沟通淮河、淝水、长江,与沿岸的寿春、合肥构成一条江南——江淮——黄淮水运战略通道,这一通道也是历史上北方政权与南方政权互相攻伐的首选路线。三国时期,孙权就是计划攻下合肥,再经颍水攻占许昌、洛阳。肃宗认为现在情势危急,向李泌询问对策。李泌建议:

臣观贼所获子女金帛,皆输之范阳,此岂有雄据四海之志邪!今独虏将或为之用,中国之人惟高尚等数人,自余皆胁从耳。以臣料之,不过二年,天下无寇矣。

贼之骁将,不过史思明、安守忠、田乾真、张忠志、阿史那承庆等数人而已。今若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陉,郭子仪自冯翊入河东,则思明、忠志不敢离范阳、常山,守忠、乾真不敢离长安,是以两军絷其四将也,从禄山者,独承庆耳。愿敕子仪勿取华阴,使两京之道常通,陛下以所征之兵军于扶风,与子仪、光弼互出击之,彼救首则击其尾,救尾则击其首,使贼往来数千里,疲于奔命,我常以逸待劳,贼至则避其锋,去则乘其弊,不攻城,不遏路。来春复命建宁为范阳节度大使,并塞北出,与光弼南北掎角以取范阳,覆其巢穴。贼退则无所归,留则不获安,然后大军四合而攻之,必成擒矣。

李泌指出,安禄山叛军将掠夺的子女金帛都送往范阳,可见其并没有雄据四海之志。唐军主力应先攻击叛军老巢范阳,可令李光弼自太原出井陉,郭子仪自冯翊入河东,则史思明、安张志不敢离范阳、常山,安守忠、田乾真不敢离长安。只要攻取范阳,剿灭叛军就不在话下。肃宗当即表示认同,然而到达凤翔后却变了卦。李亨希望尽快收复长安,奠定自己称帝的合法性,并没有听取李泌的建议。

图12 唐骑马狩猎俑。懿德太子墓出土。(动脉影 摄)

至德二载(757)九月二十五日,在所有的准备做完之后,唐军主力开始往长安进发,两天后抵达城西的香积寺,于寺庙北面的沣水东岸严阵以待,以李嗣业为前军,郭子仪为中军,王思礼为后军。叛军十万余人在北面布阵,双方对垒。叛将李归仁出兵挑战,唐军追击,逼近叛军阵中。叛军一齐进发,气势迫人,唐军退却,叛军趁机突进,唐军惊乱,叛军又将目标瞄准了唐军的辎重队伍,哄抢军用物资。见形势危急,李嗣业对郭子仪说:“今日不以身饵贼,军无孑遗矣。”于是袒露上身,手持长刀,立于阵前,高声叫阵,奋击搏杀。叛军前来挑战者,人马俱碎。李嗣业就这样连杀数十人,才使得唐军阵脚稍定。

李嗣业趁势率领前军各持长刀,列阵成墙,所向披靡。都知兵马使王难得为了救他的下属,被叛军射中眉头,碎裂的皮肉垂落遮住了眼睛,王难得就拔掉箭,拽掉碎肉,顿时血流满面,但仍然继续作战。李嗣业和王难得曾经都是高仙芝的部将,或许是经历过大量的对外战争,护国之心切切,热血难凉。叛军将精锐埋伏在队阵之东,打算从后方偷袭,被唐军的侦察兵探查到了消息。仆固怀恩立刻带着回纥兵马击退了伏兵,叛军精锐被消灭殆尽,士气大衰。李嗣业又与回纥兵绕至敌军后方进攻,与留在正面的唐军前后夹击。此役自午时战至酉时,唐军共斩首六万级,叛军大溃。作为香积寺之战中的功臣,李嗣业加开府仪同三司、卫尉卿,封虢国公,食实封二百户。这位安西军在朝廷的代表,在乾元二年(759)唐军围攻相州时,被乱箭射中,数日而死,追赠武威郡王。

战后,仆固怀恩敏锐地意识到叛军将领很可能要弃城逃跑,如果现在放虎归山,叛军恐怕还会卷土重来,后患无穷,因此立刻请示广平王李俶(即代宗李豫)追击安守忠、李归仁等。李俶不同意,两人一夜未眠,来回拉扯了四五次,天亮时侦察兵来报,叛将张通儒、安守忠、李归仁等已收拾残兵,向东逃往陕郡。第二天,唐军就进入了长安。李俶镇守长安城三日,抚慰人心,随后整军东进。

此时洛阳城内也已全面警戒。安庆绪调集城内的全部兵力,交由严庄率领,与张通儒合兵。叛军共集结步兵、骑兵十五万,来抵挡唐军对东京的进攻。十五日,李俶率唐军大部队到达曲沃。一队回纥兵驻军岭北,沿着南山搜寻叛军;另一边郭子仪在新店遇到叛军,叛军依山而布阵,大战数个回合后唐军初胜而后败,被叛军赶到山下,李嗣业赶来支援。回纥兵从南山望见唐军战败,摇着白旗而下,直达叛军后方,骑兵径直穿过敌阵,引得叛军军阵西北角先乱。同一时间,李嗣业率精骑出击,与回纥兵表里齐进,叛军大败,严庄与张通儒等果断放弃陕郡向东逃往河南。李俶与郭子仪进入陕郡,仆固怀恩带兵追击叛军逃将。东京洛阳由是收复。

捷报传来,肃宗十分高兴,而他的智囊李泌却在此刻再三请辞。李泌来到长安后,李辅国想把宫禁的符契和钥匙交付给李泌,李泌推辞,并表示希望能“复为闲人”。李辅国与肃宗的妃子张良娣是劝说肃宗分兵自立的主力,两人都想借此获得权力。初到灵武时,肃宗想赐予张良娣七宝鞍,被李泌以“今四海分崩,当以俭约示人”为由阻止。这事被当时站在廊下的建宁王李倓听见,他哭着向肃宗表示自己是因为陛下能从谏如流,喜极而泣。张良娣因此对李泌和李倓怀恨在心。李辅国见张良娣受宠,就暗中拉拢她,两人狼狈为奸,且十分嫉恨李泌。李倓曾多次向肃宗揭发此二人的罪行,他们就和肃宗说:“建宁王因为没被封为元帅而怀恨在心,想要害死广平王,取而代之呢!”肃宗听后大怒,下令将建宁王处死。再加上当初肃宗并未听从李泌北伐的建议。李泌借章怀太子之名,向肃宗念诵了著名的《黄台瓜辞》: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为可,四摘抱蔓归!

当时广平王李俶因收复两京有功,一时风头无两,张良娣心中忌恨,四处散布谣言企图重现建宁王的惨剧。李泌便趁机借武后二子李弘、李贤惨死之事,提醒肃宗“慎将来”,随后李泌隐居于衡岳。收复两京后,唐军一时士气大增。然而由于肃宗急于收复两京,未对叛军斩草除根,导致叛乱又持续了六年之久。

多说一点

安史之乱是否是胡汉矛盾的体现?

安史之乱因安禄山等人的身份带有强烈的粟特人文化特征。当时唐人也的确将安史叛军视为夷狄,比如封常清的《谢死表闻》中对玄宗说:“昨者与羯胡接战,自今月七日交兵,至于十三日不已。”但唐朝华夷一家的理念深入人心,叛军中安禄山的心腹严庄、高尚都是汉人,大将崔乾佑(大败哥舒翰者)、张献诚(张守珪之子)、薛嵩(薛仁贵之孙)也都是汉人。反观唐军,保卫朝廷的哥舒翰(突骑施人)、仆固怀恩(铁勒人)、高仙芝(高句丽人)、王思礼(高句丽人)、李光弼(契丹人)都是蕃将。从根本性质上来说,安史之乱是边防军人的一场军事动乱,并没有强烈的夷夏之防的色彩。

但安禄山、史思明粟特人的身份也并非全无影响。安史之乱严重影响了唐朝士人的心态。山河日下,唐朝对外来文化不再包容,而胡人则逐渐往河北迁移,更增加了文化离心力。就如陈寅恪指出,“故当时特出之文士自觉或不自觉,其意识中无不具有远则周之四夷交侵,近则晋之五胡乱华之印象,‘尊王攘夷’所以为古文运动中心思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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