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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艰难中的跋涉:德宗朝政治

作者:孙英刚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7-12 11:35

德宗李适(742—805)的少年时代见过盛唐的辉煌,青年时期经历过安史之乱的动荡,是大唐盛极而衰的见证者。在安史之乱中,他以皇子身份提兵平叛,与郭子仪等名将一起图形于凌烟阁。然而传统史学家对这位皇帝的评价普通偏低,比如白寿彝、范文澜都视其为“昏君”,更有甚者,如柏杨直接开骂“猪皇帝”。实际上,因为他的成长伴随着盛世的坍塌,德宗有着恢复大唐荣光的强烈使命感,他的一切努力也为“元和中兴”奠定了基础。

一 德宗的改革及挫折

大历十四年(779)五月,代宗病逝,德宗李适即位,时年三十八岁。李适在居丧期间,一切行为都严格遵照丧礼的规定,例如他曾召韩王李迥一起吃饭,吃马齿羹却不放盐和乳酪调味。这一微小的举动其实也反映出德宗决心节俭朴素,力戒奢靡。当时朝廷上涌现出一批空头官职,名目、职能有所重叠也不删去,俸禄还随官员便宜行事,方便其钻空子敛财。民间苛捐杂税激增,富人为了躲避劳役,不是买官就是出家为僧,而穷人只好四处流亡,自安史之乱开始后的三十年间,“乡居地著者百不四五”。河南、山东、荆襄、剑南等军事重镇都暗自囤积了大量的财物,国库反而空虚,面对藩镇割据的局面,唐朝中央政府的权威受到极大的挑战和削弱,而解决藩镇问题,需要军队、需要钱。纵观德宗一生,其对攒钱、强军这两件事可谓不遗余力。

德宗上台后的第一个月内连续下诏:诸州府、新罗、渤海停止每年进贡鹰、鹞;山南枇杷、江南柑橘,每年只需进贡一次,仅为宗庙祭祀所用,余贡皆停;遣散三百名梨园使及伶官,余下人员都归入太常寺(掌管礼乐的最高行政机关);取消剑南每年进贡春酒十斛的规定;禁止各地进贡珍禽异兽,银器上不允许出现金饰;文单国(即陆真腊,今属柬埔寨)进献的三十二只舞象全都放归荆山,五坊(皇家饲养雕、鹘、鹞、鹰、狗的机构)鹰犬皆放归山林;遣散宫女百余人;不得筹建寺庙、道观,僧人不允许剃度出家;宣王以下开府的亲王俸料全都减少;严惩贪污受贿。

代宗时期宦官非常得宠,凡奉命出使各地都默许受贿。代宗曾派宦官去妃子的娘家送赏赐的物品,回来后听说宦官没得到什么打赏,代宗就很不高兴,认为这是在轻视自己的命令。妃子吓坏了,立刻把自己的私人财物拿出来补偿给那位宦官。自此宦官们公然索贿,无所忌惮。宰相们甚至会在边门藏钱,这样宦官每次来送奖赏或者宣读圣旨都不会空手而归。宦官们到地方州县时,还会发公函要求他们上缴一定数量的财物,好像征税一样。德宗上台后曾派遣宦官邵光超去给李希烈送旌节(节度使的凭证),李希烈回赠邵光超若干奴仆、马匹,以及七百匹缣帛和二百斤黄茗。德宗一直知道宦官受贿的问题,听说此事后非常愤怒,下令杖责邵光超六十大板并流放。很多还没回京的宦官闻此消息,不约而同地扔掉了本已收下的东西,之后送来的礼物钱财他们也都不敢接受。

德宗任用刘晏、杨炎改革财政、税收制度,也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唐初均田制、府兵制相辅相成,构建起唐王朝内重外轻的武装布局;至武则天、玄宗时代,均田制、府兵制相继崩溃,流民数量激增,十六卫失去了基本的警卫功能,张说提出了改革,配合宇文融主持的括户,募兵制出现,军备力量被更多地投入到对外战争中。安史之乱后,原先的政治经济制度受到重创,流民人数迎来了新一轮高峰,实际人口已不足登记人口的百分之五十,括户政策和本就与均田制相配合的租庸调制度均已无法继续推行。建中元年(780),宰相杨炎建议推行“两税法”:

凡百役之费,一钱之敛,先度其数而赋于人,量出以制入。户无主客,以见居为簿;人无丁中,以贫富为差。不居处而行商者,在所郡县税三十之一,度所与居者均,使无侥利。居人之税,秋夏两征之,俗有不便者正之。其租庸杂徭悉省,而丁额不废,申报出入如旧式。其田亩之税,率以大历十四年垦田之数为准而均征之。夏税无过六月,秋税无过十一月。逾岁之后,有户增而税减轻,及人散而失均者,进退长吏,而以尚书度支总统焉。

杨炎将之前杂乱的征税时间统一为夏秋两季征收,夏季征税在七月前完成,秋季在十二月前完成。征收的标准也与租庸调不同:税额不全是粮食、丝帛等实物,也开始征收现钱;本地住户和外来住户无一例外均需缴税;不再按人头收取,而是按照财产的多少进行征收,贵族官僚和商人也要按照财产数量缴纳一定的赋税。此举首先扩大了交税基数,使百姓不能借口居无定所、经商而逃税,从而增加了国家的财政收入。德宗并未操之过急,贞元四年(788)才下诏公布征收两税的等级,此后每三年重新评估一次,给纳税人留下了充分的适应时间。史书评价,实行两税法“天下便之。人不土断而地著,赋不加敛而增入,版籍不造而得其虚实,贪吏不诫而奸无所取。自是轻重之权,始归于朝廷”。两税法是中国税制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改革,对后世有深远的影响。

与之相应,德宗对财政机构和人员也做了一定的调整。《唐会要》记载:

图24 德宗时代的银铤。铤上铭文为:“岭南观察使判官建中二年二月减判银课料五十两官秤。”“减判”即“减半”,这是岭南观察使下属判官的减半支付的课料银。

建中元年正月五日赦文:宜委黜陟使与观察使及刺史转运所由,计百姓及客户,约丁产,定等第,均率作,年支两税。如当处土风不便,更立一限。其比来征科色自,一切停罢。至二月十一日起请条请:令黜陟、观察使及州县长官,据旧征税数,及人户土客,定等第钱数多少,为夏秋两税。其鳏寡惸独不支济者,准制放免。其丁租庸调,并入两税。州县常存丁额,准式申报。其应科斛斗,请据大历十四年见佃青苗地额均税。夏税六月内纳毕。秋税十一月内纳毕。其黜陟使每道定税讫,具当州府应税都数及征纳期限,并支留、合送等钱物斛斗,分析闻奏,并报度支、金部、仓部、比部。其月,大赦天下,遣黜陟使观风俗,仍与观察使、刺史计人产等级为两税法。此外敛者,以枉法论。

唐时由尚书省度支郎中负责赋税统计、调拨、支出等一切财政事务,玄宗朝因对外战争频繁,国家财政繁剧,开始任用其他官员代为管理,度支郎中逐渐被架空为闲职。安史之乱后,度支使正式出现,原专管军事费用,到唐代后期逐渐由宰相兼领,成为代表中央支配财政的高级官职。德宗时为加强对财政机构的控制,解决中央和地方的经济矛盾,特设黜陟使与地方长官(刺史、观察使等)确定各地税收应纳总额,并从中划分出“上供”(上缴中央国库)、“送使”(送给上级政府机构)、“留州”(留给地方支配)三部分。与此同时,地方政府原先属于非法赋敛(如以急备、供军、折估、宣索、进奉等名义征收的赋税)的“灰色收入”被一并纳入“两税”之中,成为了“正供”。这是德宗为“两税法”留下的“容错空间”,“新税制是与当前政治现实的有意识的妥协,它打击地方的力量,但只是间接地打击”。

很快,新税制就带来了中央与地方的摩擦。建中元年(780)德宗生日时,并未接受各地的朝贡,而大将李正己、田悦各献上了三万匹缣帛,德宗将这笔费用交给了度支(掌管财赋支调的官员)充公,可以说,此举是在告知自治的藩镇同样需要贯彻执行中央的财政政策,颇有一番中兴气象。

同时,德宗的“强军”也收获了一些成效,在周边关系上取得了极大的进展。他的脑中似乎一直有以前大唐威加四海时的荣光。开元天宝年间,安西四镇统任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安史之乱后,唐朝的主力军队从中亚撤退,河西、陇右地区被吐蕃占领,东西阻绝,原来在西域的部队失去了消息。德宗积极打击吐蕃,成功扭转了唐对吐蕃的战略劣势。这时朝廷才知道守将李元忠、郭昕还在坚守,伊西、北庭仍存。德宗对此嘉奖有加,任命伊西、北庭节度观察使李元忠为北庭大都护,四镇节度留后郭昕为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观察使,伊西、北庭一众将士都获得了升官加薪。

安史之乱中,德宗还是皇子,担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在陕州带着药子昂、魏琚、韦少华等会见回纥牟羽可汗。牟羽可汗认为自己跟代宗结为兄弟,就是李适的叔父,让他行“舞蹈”之礼。李适拒绝。回纥将他的随从各杖打一百,魏琚、韦少华被打死。回纥可汗之母前来致歉,并亲送李适乘马返回。20多年以后,唐朝恢复元气,回纥合骨咄禄可汗多次请求和亲,都被德宗拒绝。直到787年,才允许回纥和亲,前提条件是回纥可汗称臣于唐朝皇帝,并且认唐朝皇帝为父。从此以后,回纥再次称臣于唐朝。

图25 杨良瑶神道碑。杨良瑶的官衔为“唐故右三军僻仗、太中大夫、行内侍省内给事、赐紫金鱼袋、上柱国、弘农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

德宗还派遣宦官杨良瑶(736—806)出使巴格达,联络大食夹攻吐蕃。2014年,杨良瑶墓在陕西省泾阳县被发现。杨良瑶是陕西华阴人,祖籍在今天陕西省咸阳市泾阳县云阳镇。他是中国古代航海最早下西洋的外交使节,比明代的郑和整整早了620年。贞元元年(785)四月,杨良瑶受命出使黑衣大食(阿拉伯帝国的阿拔斯王朝),“届乎南海,舍陆登舟”,成为我国第一位航海抵地中海沿岸的外交使节。回国后杨良瑶受命主持修葺历代唐陵,后来又参与了洛阳平叛。

大历十四年(779),唐朝名将李晟率神策军与邠宁、陇右、范阳三镇合军,一举击败了吐蕃和南诏的二十万联军。军队主力被消灭后,南诏国王紧急将首都迁往今天的云南大理以避唐军锋芒。此后唐军在战略上处于攻势,不断歼灭吐蕃军队的有生力量。贞元九年(793),德宗令大将浑瑊与灵盐节度使杜希全等重修盐州城,经两年时间完工,从此“灵武、银夏、河西稍安,虏不敢深入”。贞元十七年(801)八月至贞元十八年正月,唐军大破吐蕃军十万,生擒吐蕃大相论莽热,并降服部分黑衣大食及康国军队。吐蕃对唐朝的威胁,基本解除。德宗朝“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边境晏然无事。

德宗热爱学习,尤其对医学很感兴趣,自撰《贞元集要广利方》。他很有文采,“尤工诗句,臣下莫可及”,杜佑任淮南节度使时,向朝廷进献崔叔清的诗一百篇。李适批示道:“此恶诗,焉用进。”其“翰墨落笔可观”,书法也算一流。但很可惜,当时的唐朝国力已不比以前,德宗又太急,知进而不知退,正如其大臣的告诫:“然陛下性灵太急,不能容忍,若旧性未改,贼虽奔亡,臣恐忧未艾也。”在处理藩镇问题上的失分,大大影响了他的历史形象。

德宗即位之初,就先接解除了郭子仪的兵权,尊郭子仪为尚父,加太尉兼中书令,让他的部将李怀光、常谦光、浑瑊等分领节度使。当时李正己有淄、青、齐、海、登、莱、沂、密、德、棣、曹、濮、徐、兖、郓十五州之地,李宝臣有恒、定、易、赵、深、冀、沧七州之地,田承嗣有魏、博、相、卫、洺、贝、澶七州之地,梁崇义有襄、邓、均、房、复、郢六州之地,各聚兵数万。这些人本是安史之乱的余孽,后来选择了投靠李唐,朝廷虽然给了他们很多赏赐,但仍心怀猜疑。大历十四年(779)年中,李正己主动献上铜钱约三十万串以表诚意,德宗将信将疑,正苦恼如何处理,宰相崔甫建议可以用这笔钱去慰劳淄州、青州的将士们,不仅可以笼络民心,也可表明新中央政府对待财政的态度。年底时,德宗认为西川节度使崔宁“恃地险兵强,恣为淫侈”,但他把控西川地区十余年,中央一时无法将其铲除,德宗只好召他入朝,给了“司空”的空名,强行将其留居京师。建中元年(780)春,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新上任的河北黜陟使洪经纶不了解时务,听说魏博节度使田悦手握七万士兵,便要求其将军队裁减到三万人(当时朝廷规定藩镇可拥兵数量的上限为四万)。田悦假装听命,遣散了部分下属,转头又将这些人召集起来,说:“你们一直在军中供职,都有父母妻儿,现在突然被黜陟使罢了官,要拿什么来养活一大家子呢!”大家放声大哭起来。田悦自掏腰包接济这些士兵,同意让他们返回军中。这些士兵都因此对田悦心怀感激而怨恨朝廷。这一系列事件无疑让藩镇察觉到德宗强硬的态度,而德宗的手段未加收敛,反而愈演愈烈,比如在建元二年(781)初下令修筑汴州城;移京西防秋兵九万二千人以镇关东;这些藩镇派使者去朝廷汇报工作,都不再给予赏赐,等等,将局势逼入一触即发的紧张境地。

建中二年(781)年初,成德节度使李宝臣死,德宗不同意李惟岳继承父亲的职位,坚决要收回成德镇的任免权,于是李惟岳联合魏博田悦、淄青李纳、梁崇义反抗朝廷。德宗命幽州留守朱滔、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等平乱。最初效忠中央的军队处于上风:李正己起兵不久后即病故,其子李纳续领淄青军,但被围困;梁崇义被李希烈打败自杀;李惟岳部下王武俊叛变,杀掉李惟岳向中央请降;四镇中只有魏博的田悦仍在对抗中央,但已孤掌难鸣。德宗仍不知变通,之前对有自治倾向的藩镇的强硬态度逐渐蔓延至那些拥护中央的藩镇身上。他想分割成德镇,结果逼得王武俊再次造反;本来站在朝廷一侧、参与镇压叛乱的幽州节度使朱滔想要深州,被德宗拒绝,也选择加入叛军阵营。建中三年(782)年底,幽州朱滔自称冀王、成德王武俊称赵王、淄青李纳称齐王、魏博田悦称魏王,“四镇”以朱滔为盟主,联合对抗朝廷。打到年底,淮西的李希烈也造反了,战火一下从河北蔓延到河南,东都也告急,唐朝中央一下沦落至四面开火的局面。

迟迟未决的战事就是无底洞,德宗需要钱,就下诏减少自己以及太子、诸王的餐费。宰臣见状纷纷进言,要求减少堂厨百官的月俸,拿出三分之一支持军队,并且在全国范围内增收房屋、茶叶等杂税,致使民怨日深。然而就算这样,由于打仗一个月至少需要投入一百余万贯铜钱,国库也只能维持几个月。太常博士韦都宾等提出让长安富商上缴财产中超过一万贯钱的部分作为军需;判度支使杜佑在长安极力搜刮富商,只要商人申报的数字不符合机构的预估,就会被施以杖刑,有人甚至因受不了这种痛苦而自缢。在这种高强度的压榨下,朝廷也才勉强挤出八十多万贯的油水,还搞得京城一片萧条。于是德宗下令征用当铺的利钱,凡储蓄了钱帛粟麦的人,一律被征借四分之一,并封存他们的钱柜和粮窖,结果引发长安罢市。全城百姓和商人都钱财枯竭,朝廷也才收到两百多万贯钱。

这个时候出现了“罄国用不足以馈军,竭民力未闻于破贼”的局面。大臣陆贽劝说德宗及时止损:

今关辅之间,征发已甚,宫苑之内,备卫不全。万一将帅之中,又如朱滔、希烈,或负固边垒,诱致豺狼,或窃发郊畿,惊犯城阙,此亦愚臣所窃为忧者也,未审陛下复何以备之!陛下傥过听愚计,所遣神策六军李晟等及节将子弟,悉可追还。明敕泾、陇、邠、宁,但令严备封守,仍云更不征发,使知各保安居。又降德音,罢京城及畿县间架等杂税,则冀已输者弭怨,见处者获宁,人心不摇,邦本自固。

陆贽看到京城内守备不全,人心动摇,劝德宗赶紧调兵回京城驻守,停止苛捐杂税。陆贽一言成谶,很快就发生了泾师之变。

泾州在今甘肃灵台、泾州、镇远一带,原州在今甘肃平凉、隆德、宁夏一带。安史之乱前,原先的西北地区主要处于由朔方、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组成的保护屏障之内。安史之乱爆发后,朔方主力军疲于对付山东叛军,河西、陇右几经受创元气大伤,这道外围保护屏障出现了裂口,吐蕃等企图趁虚而入。为防御吐蕃,唐朝开始于内线建立起京西北节镇。乾元二年(759),肃宗设置邠宁节度使,泾、原两州为其管辖。代宗于大历三年(768)罢邠宁节度使,改设泾原节度使,十四年(779)复置邠宁节度使。这样自西南向东,凤翔、泾原、邠宁、鄜坊连成一线,成为新的西北防御屏障。

建中四年(783),唐军哥舒曜部驻守襄城,与李希烈作战。九月,德宗为解襄城之围,调动关内泾原兵前往救援。十月,天气寒冷,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五千士卒抵达长安。这次去河南平叛,多数泾原将士都带着家眷,希望在长安得了朝廷赏赐,就此离开边境,在中原安家。结果直到兵过长安,朝廷都没有一点表示,士卒怨愤之气弥漫。京兆尹王翃奉命犒赏军队,却只准备了粗茶淡饭。泾原军士大怒,扬言道:“吾辈将死于敌,而食且不饱,安能以微命拒白刃邪!闻琼林、大盈二库,金帛盈溢,不如相与取之。”于是披甲张旗,返回长安。姚令言本在朝中,听闻这件事,赶紧骑马回到军队,士兵们却向他放箭。姚令言于是趴在马上冲入乱兵中喊话:“诸君失计!东征立功,何患不富贵,乃为族灭之计乎!”士卒不听,用长戈把姚令言架了出去。姚令言急忙上奏,德宗听到后大惊,一开始派宦官去宣布每人赐帛两匹,但是士兵们更加愤怒,用箭射宦官。德宗再派宦官去宣慰,叛兵已到通化门,杀掉了中使。德宗急忙命令赏赐金帛二十车,但为时已晚,叛军已经入城,无法遏制。百姓仓皇逃窜,士兵们说:“汝曹勿恐,不夺汝商货僦质矣!不税汝间架陌钱矣!”德宗派普王李谊与学士姜公辅前往安抚,叛军已经陈兵在丹凤楼下了,前来围观的百姓数以万计。

德宗在皇宫中彷徨无计,传令禁军前来护卫,结果“上召禁兵以御贼,竟无一人至者”。德宗即位后,深恨代宗时鱼朝恩、程元振等大宦官执掌禁军兵权,于是罢了宦官手中的兵权。可他信任有加、言听计从的神策军军使白志贞,却是个渎职贪腐之辈。白志贞到任禁军后,欺上瞒下、广造名册,中饱私囊,不几年工夫,就将禁军的实力彻底掏空。见势不妙的德宗只得带着太子、贵妃和一百多太监仓皇逃出长安,直奔奉天(今陕西乾县)。左金吾大将军浑瑊率军赶到奉天救驾。浑瑊久经沙场,在军中素有威望,德宗见到他后心中稍安。经过这次变乱,德宗再也不信任别人了,他又把禁军的指挥权交还给宦官。

泾原乱军冲上含元殿,在皇宫中大肆劫掠,将长安的府库洗劫一空。此时太尉朱泚罢镇,闲居在长安晋昌里。朱泚是昌平人,担任卢龙节度使,赐爵怀宁郡王,因积极改善幽州与中央政府的关系,他亲往长安朝见德宗,并留居长安。朱泚隶属幽州军系统,按理说和泾原八竿子打不着,却被泾原叛军拥立为主。这还要追溯到三年前的修建原州城事件。

大历末年,元载提出在原州修筑城池——原州是抵御吐蕃等西番进攻的冲要。然而此计划还没能施行,元载就死了。建中元年(780),杨炎再次提起此事,并要求两京、关内的丁夫前去疏通丰州陵阳渠(今内蒙古五原县西南),以刺激农业生产。时任泾原节度使的段秀实以边防人力短缺为由婉拒,杨炎认为他在挑战自己的权威,一气之下将段秀实召回长安,另委派邠宁节度使李怀光兼任泾原节度使,前去监督,朱泚和崔宁分别率领一万士兵前去相助,并下诏让泾州准备筑城工具。泾州的士兵听闻此事认为此举是要将自己投放塞外,都非常愤怒,不愿配合。李怀光以治军严苛闻名,到任邠宁节度使之初就斩杀了好几位大将以正视听,泾州人听闻李怀光接管后都非常害怕。泾州副将刘文喜利用士兵们的怨恨公开反抗诏令,并要求将李怀光撤职,换成段秀实或朱泚。朝廷妥协了,让朱泚代替了李怀光,没想到刘文喜仍不愿奉诏筑城,反而闭门守城,还偷偷向吐蕃求援。被惹恼的德宗坚持铲除此等忤逆之臣,朱泚、李怀光奉命攻下泾州,原州城最终也没能建成。

朱泚得以成为了泾原兵的老上司。在泾原军看来,他们自己的统帅姚令言并不能服众——他因孟暤的举荐得以获得这个职位,而孟暤出身文官,并不属于军事系统。另一位看起来很合适的人选段秀实始终忠于唐廷,且战功卓越,眼下德宗被迫离京,段秀实必不好说服。相比之下,朱泚有个割据河北称王的弟弟朱滔,且曾靠幽州兵变夺取节度使职位,是个更为合适的人选。因此泾原兵在商议后,迎接朱泚为主。朱泚自称大秦皇帝,改元应天。次年正月,又改国号为汉,改元天皇;以姚令言为侍中、关内元帅,李忠臣为司空,朱滔为皇太弟。

朱泚虽然称帝,但其实力并不足为据。按理说,朱泚原先率领的凤翔兵和泾原兵都应唯其马首是瞻。实际上,泾原内部并未统一,且兵力不足;朱泚直接管辖的凤翔兵有部分留守陇州,并未一同叛变而受制于忠于朝廷的陇州刺史、奉义军节度使韦皋,阻断了朱泚获得后援军的可能性。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朱泚只得破釜沉舟,率军围攻德宗所在的奉天。在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两军在奉天城下展开了血腥的城垣攻防战,史称“奉天之难”。正在前线跟藩镇作战的神策军将领李晟、朔方节度使李怀光等唐军主力也从河北撤军勤王,德宗的削藩之战被迫终止。李怀光从奉先(今陕西渭南蒲城县)领兵出发抵达泾阳(今陕西咸阳市内),依北仲山、嵯峨山一路西行。他先派偏将张韶带着藏在蜡丸里的奏章随叛军攻城。张韶伺机越过壕沟,对城上人喊道:“我朔方军使者也。”等他拉着绳子爬上城去时,身上已经中了几十箭。当时德宗在重重包围之中,守城形势非常危急,听说李怀光的军队来了非常高兴,立刻让人抬着张韶在城内巡行示众宣布这个消息,军心才安定。没几天李怀光在醴泉(今陕西咸阳礼泉县)击退朱泚的骑兵,直奔奉天。朱泚听说这个消息,非常担心,立刻退守长安,奉天就此解围。

兴元元年(784)正月,德宗在奉天下“罪己诏”,声明“朕实不君”,公开承担了导致天下大乱的责任,他说“朕抚御乖方,致其疑惧”,赦免了叛乱的藩镇。除了朱泚以外,甚至连朱滔也予以宽大处理。王武俊、李纳、田悦见到大赦令,主动取消王号,上表谢罪。

本来形势已有所缓和,但是二月又起了变化——前来救援的朔方节度使李怀光也起了叛心。自肃宗朝至李怀光叛变前,朔方节度使的人选更换频繁,足以证明朝廷对朔方军的不信任,历届人选中又以郭子仪的军功、威望最高,而李怀光正是郭子仪的心腹。李怀光是靺鞨人,本姓茹,祖先移居幽州,父亲茹常是朔方军的将领,后来因战功被赐姓李,改名李嘉庆。李怀光少年就参军,是个粗人,在他看来天下的祸乱都是卢杞、赵赞、白志贞这些奸佞小人造成的,在奔赴解救奉天的途中放言,面圣后一定会请德宗诛杀这些小人。卢杞因为李怀光刚刚立下大功,心里非常担心,就建议德宗让李怀光乘胜追击,不要在奉天停留,一举拿下长安。德宗认为有道理,就命李怀光直接屯兵便桥(今陕西咸阳南面渭河之上),与其他主力军一起择日进攻长安。李怀光自认劳苦功高,却被奸臣阻碍不得面圣,心里颇有不满,于是带兵前往鲁店(在奉天东南),停留了两天才出发。

李怀光在咸阳驻军不进,多次奏本揭露宰相卢杞等人的罪状,皇帝不得已贬了卢杞、赵赞、白志贞的官。他又弹劾自己的前同事、深得德宗信任的宦官翟文秀,德宗迫于军情,下令杀了翟文秀以安抚李怀光。李怀光渐生反意,迟迟不肯发兵攻打长安,与李晟产生摩擦。德宗又想向吐蕃借兵收复长安,李怀光坚持不愿意在文书上签字,还对奉命前来商议的陆贽出言不逊。李晟和陆贽坚称李怀光反状已明,向德宗提出将李晟军与李怀光军分离,与另外两支军队合兵。德宗顾忌李怀玉不满,并没有同意。此后李晟又多次上书德宗,直言李怀光要造反,德宗始终将信将疑,李怀光内心惊恐,更加坚定了谋反的决心。

兴元元年(784)二月,德宗下诏加封李怀光为太尉,并赐铁券,派神策右兵马使李卞等前去传旨。李怀光当着李卞他们的面把铁券扔到地上说:“圣人疑怀光邪?人臣反,赐铁券;怀光不反,今赐铁券,是使之反也!”朔方左兵马使张名振抓住话头高喊:“你不出兵攻打敌军,又对皇上派来的使臣如此无礼,果然是要造反吧!”李怀光立刻否认,指出如今并非出兵的最佳时期,并提议为德宗所居之处修筑城墙,随后以此为借口将军队转移至咸阳城。

李卞等人回去后报告了所见到的情况,德宗开始暗中准备离开奉天。李怀光夺取了另外两支军队的指挥权后,给自己的老部下、仍留守奉天的韩游瑰写信,希望他能响应自己造反,却遭到了背叛。李怀光又派手下赵升鸾潜入奉天作为内应,威胁德宗。没想到赵升鸾也倒戈,将此计划告诉了唐军大将浑瑊,于是德宗连夜出城前往梁州(今陕西汉中城固一带)。李怀光派下属前去追赶德宗的车驾,可这几位部下都没有很强烈的反志,只装模作样地带兵出击,一路上听任士兵打杂抢掠,很快就回去禀报李怀光追击未果。李怀光于是联络朱泚合兵反叛。一直到七月,李晟打败朱泚、收复京师,德宗才得以重返长安,结束了颠沛流亡的生活。

贞元元年(785)秋,马燧收复河中,李怀光兵败自杀。次年四月,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为手下陈仙奇谋杀,陈仙奇举城投降,德宗任命其继任节度使。七月,淮西兵马使吴少诚杀陈仙奇,德宗又任命吴少诚为节度使留后。从此以后一直到去世,德宗都未再对藩镇大规模用兵。

但是德宗并没有就此罢休。他继续攒钱,解除吐蕃、南诏等威胁,为将来宪宗元和中兴奠定了基础。代宗时代一改开元以来的习惯,禁军已不再由宦官统帅。但在泾师之变后,德宗对此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弯,把禁军的指挥权从李晟手中收回,再次赋予宦官。司马光说:“德宗愤积世之弊,悯唐室之卑,南面之初,赫然有拨乱之志,而识度暗浅,资性猜愎,亲信多非其人,举措不由其道,赋敛烦重,果于诛杀,故关外之寇未平,而京城之盗先起。”乾隆皇帝评价德宗说“世之论德宗者,以为有三失焉:一曰事姑息,二曰任阉宦,三曰好聚敛”。

德宗的盛世梦想,最后以失败告终,留给后人一个昏庸的形象。白居易《卖炭翁》云:“翩翩两骑来是谁?黄衣使者白衫儿。手把文书口称敕,回车叱牛牵向北。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就是德宗为了攒钱留下的后遗症。德宗一直到死,都对钱很执着。他跳过宰相向地方要钱,而且叮嘱地方政府不要让宰相知道。他跟李泌说:“每岁诸道贡献,共直钱五十万缗,今岁仅得三十万缗。言此诚知失体,然宫中用度殊不足。”司马光批评他:“王者以天下为家,天下之财皆其有也。阜天下之财以养天下之民,己必豫焉。或乃更为私藏,此匹夫之鄙志也。”

二 中唐名将的人生轨迹:马璘、浑瑊、李晟

马璘、浑瑊、李晟是中唐名将中具有代表性的几位。这三人有几个重叠的标签:河西出名将,三人都来自西北;三人都出生在开元盛世,见识过大唐极盛时的风华绝代;中晚年都在安史之乱带来的风雨飘摇的内战中度过。他们可谓唐朝“转折的一代”的代表。对很多人来说,安史之乱是悲剧,对这几个人来说,却是建功立业的良机。

1 马璘:被忽视的中兴猛将

马璘(721—777)是扶风人,出身将门,祖父是名将马正会,父亲早逝,很小就成了孤儿,长大后没有心思置办产业,不想过平庸的生活。二十几岁时,读到《马援传》“大丈夫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而归”一句时,感慨道:“岂使吾祖勋业坠于地乎!”马援是东汉的名将,曾征讨至今天的越南地区,马璘是马援的后代,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一心希望继承祖业。开元末年,马璘仗剑西行,早年在安西都护府从军,一直升任到左金吾卫将军同正。另一中唐名将马燧,少时也有类似的表态,他曾在和兄弟一起读书时感叹:“天下将有事矣,丈夫当建功于代,以济四海,安能矻矻为一儒哉!”唐代的很多士族子弟都愿意弃文从军,跟宋代的风气很不一样。

安史之乱时,马璘率三千精兵入援朝廷,转战卫南、河阳等地,升任镇西节度使。宝应元年(762)十月,唐军兵分四路攻向洛阳,史朝义率领铁骑十万赶来,双方在昭觉寺决战,唐军数次冲锋但史朝义的军阵纹丝不动,鱼朝恩又命乱箭射击敌方,没想到叛军就算很多人中箭,军阵依旧不动。马璘意识到有问题,立刻高喊:“事态危急!”举起大旗,带着部下五百人突入十万叛军中,唐军大队人马随后伺机而动,杀得史朝义军大败。两军又转战于石榴园、老君庙,叛军被再次击破,死伤惨重。此战让马璘声名远扬,李光弼赞叹道:“吾用兵三十年,未见以少击众,有雄捷如马将军者。”

广德元年(763)时,仆固怀恩造反,暗中勾结吐蕃入侵。马璘率兵赶至凤翔,马不卸鞍,人不解甲,击溃吐蕃兵,从此威名远扬。永泰年间,马璘获封安西四镇、北庭及邠宁节度使。大历三年(768),代宗罢邠宁镇,改设泾原镇,马璘遂成为首任泾原节度使,率领原手下约两万安西北庭士兵迁往泾州驻扎。大历九年(774),吐蕃大举来袭,马璘率自己的安西北庭兵和任节度使后遥管的郑、颍二州的防秋兵(安史之乱后唐廷为防备吐蕃秋季进攻而设的边防兵,每支约两三千人)屯驻回中道(连接陕甘宁地区的重要驿道)。马璘镇守泾原凡八年,一直视破敌为己任,在各州县修建堡垒,修缮攻守所需的各种器具,多次与吐蕃交战,互有胜败,虽无拓展边境之功,但也没让吐蕃大肆侵犯入境。史书评价马璘“虽生于士族,少无学术,忠而能勇,武干绝伦,艰难之中,颇立忠节,中兴之猛将”。大历十一年(776),马璘病重,已不太能处理公务,镇内事务便交由经验丰富的节度留后段秀实(曾任安西北庭长官如李嗣业、荔非元礼、白孝德等人的副手)全权负责。大历十二年(777)马璘病逝,年五十六,德宗为其废朝一日,追赠司徒,其手下的安西北庭军及泾原节度使一职由段秀实接任。

马璘作为唐朝新的西北防线的中坚力量,得到了极高的礼遇。代宗对他极为看重,任他为检校尚书左仆射(即名义上的宰相),封扶风郡王,并命百官迁往尚书省送他上任。此外,马璘得到的朝廷赏赐也非常多,在当时一众朝廷官员中,其生活堪称豪奢。天宝年间的贵族大臣已经开始走向奢靡,但房屋建造规模仍然有制度;安史之乱后,该制度遭到极大破坏,文臣武将间时兴攀比宅邸之风,宁愿散尽家财也要修建豪华的亭馆第舍,当时人称这种现象为“木妖”。马璘在京城所建的住宅在功臣权贵中首屈一指,仅修建中堂就花费了二十万贯铜钱,其他房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马璘死后,儿孙护送他的灵柩回京,有数百人都假称是他的故吏前去吊唁,实际上都只是想观赏一下中堂。

当时还是太子的李适听闻其事,非常不满,待他即位后便严禁大臣的府第规模及奢华程度超过皇宫,还下诏捣毁马璘的中堂和内官刘忠翼的宅邸。马璘家的花园被收归官府,之后公卿赐宴多在这个花园中举行。马璘的后人都没有什么才能和品行,没多久就家道衰落了。晚唐诗人许浑曾作有《经马镇西宅》:“将军久已没,行客自兴哀。功业山长在,繁华水不回。乱藤侵废井,荒菊上丛台。借问此中事,几家歌舞来。”可见当时马璘家族之兴旺,然而再豪奢的生活如今也不过是爬满乱藤野菊的废墟罢了。诸法无常,遥想开国功臣李靖的家庙,到天宝年间也已经变成了别人家的马厩。

清光绪十七年(1891),陕西布政司署整修库门,于土中发现残碑断石五块,据碑额的残字可推断出该碑应为《(唐)故尚书左(仆)射知省事(扶)风王赠司(徒)马公庙碑》,碑文撰书者姓名均不见,据欧阳棐《集古录目》,该碑当是礼部郎中程浩撰文,吏部尚书颜真卿书丹,太子中允翰林待诏韩秀实分书题额。清代陕西布政司署大概在今天的西安市北院门、鼓楼一带,距回民街不远,唐代这里属于皇城内,为尚书省所在地。

2 浑瑊:夹缝中的朔方军将领

浑瑊(736—799)的“浑”姓属突厥铁勒九姓部落之一,他的高祖是铁勒部的大俟利发(即颉利发,是突厥赐给非可汗部落首领的最高头衔),贞观年间任皋兰州刺史,其后代世代都为皋兰都督。浑瑊的父亲浑释之为朔方军将领,一直做到开府仪同三司,试任太常卿,封宁朔郡王,广德年间战死于对吐蕃的战争中。

浑瑊十多岁就善于骑射,跟随父亲东征西讨,曾经跟随哥舒翰攻克石堡城,勇冠诸军,在安史之乱前就已经很有名了。安禄山叛变后,仆固怀恩与浑瑊的父亲分别为郭子仪的左右武锋使,多次立功。此时已是中郎将的浑瑊亦跟随李光弼出师河北,平定了诸多郡县。叛军将领李立节以骁勇著称,浑瑊临阵杀了李立节,升为右骁卫将军。肃宗即位后,浑瑊即刻奔赴灵武,途中经过天德军的辖区(属关内道丰州,今内蒙古巴彦淖尔市内)时正撞上吐蕃入侵。浑瑊击败吐蕃后,又跟随郭子仪参与了收复两京之战,后又与仆固怀恩一起平定史朝义反叛。凭着这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的胜果,尚不满三十的浑瑊于安史之乱后给自己挣来了和父亲一样的职位——开府仪同三司、太常卿。

仆固怀恩举兵造反后,令儿子仆固玚与浑瑊一起包围榆次(今山西晋中榆次区),结果仆固玚因手下的朔方军闹兵变被杀,浑瑊便率部下投奔郭子仪。当时浑瑊的父亲浑释之正守卫灵州,收到了仆固怀恩的檄文,通知他手下军队不日将返回灵州。浑释之察觉到情况不对,认为仆固怀恩的军队一定是兵败溃散才作此决定,因此想拒绝其军队进驻灵州。他的外甥张韶则认为仆固怀恩可能是幡然改悔了,劝浑释之接纳他们。浑释之一直无法作出决断,最后只能接受已经兵临城下的仆固怀恩率军进入灵州。张韶私下向仆固怀恩透露浑释之的顾虑,仆固怀恩即以张韶为内应,杀了浑释之。

此时的浑瑊担任朔方行营左厢兵马使,跟随郭子仪讨伐吐蕃。大历七年(772),吐蕃对唐朝的西北边境构成了大量威胁,浑瑊与泾原节度使马璘会兵,在黄菩原大破吐蕃军。此后四年中,浑瑊常在长武城(今陕西长武县西北处)戍守。此城建于隋开皇年间,后被废,大历初年由郭子仪部将李怀光主持重修。长武城靠近泾水,地处陕甘交界,是保护中原通往西北要冲的重要关隘。浑瑊于此处多次击退妄图入侵中原的吐蕃、回纥大军。大历十二年(777),郭子仪离开军队回京入朝,让浑瑊任邠、宁、庆三州兵马留后,全权处理各军镇事务。大历十四年(779),郭子仪拜太尉,号尚父,被彻底解除了兵权。其原先统领的朔方被一分为三:李怀光得邠宁,领朔方军主力;常谦光得“老地盘”朔方,但此时主力已东移;浑瑊得振武。同年末,朔方节度使更换为崔宁,浑瑊也被召回长安,担任左金吾卫大将军,兼左街使。

建中四年(783),已叛乱的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派间谍伪造浑瑊与自己沟通的书信,想将他拖下水。浑瑊主动上奏了此事,德宗仍然信任浑瑊,特意为他做担保,更赐他一匹良马及鞍辔,还有两百匹锦彩。德宗以普王李谊(代宗第三子昭靖太子李邈之子,德宗因其年幼养于膝下,本为舒王,有人议论其与哥舒翰重字,遂改为普王,泾师之变后复更为舒王)为荆、襄等道行营都元帅讨伐李希烈,广纳人才,又以浑瑊为检校户部尚书、御史大夫,充任元帅都虞候(元帅属官,负责整肃军纪)。

泾师之变爆发后,德宗仓皇跑到奉天。三天后,浑瑊带着自己的家人和子弟兵赶到奉天去保护皇帝,可谓忠心耿耿。浑瑊即刻被任命为行在都虞候,检校兵部尚书,京畿、渭北节度使,因此他也成为了奉天保卫战的指挥官。邠宁留后韩游瑰、庆州刺史论惟明、监军翟文秀奉命率三千兵马准备在便桥迎战,没想到与朱泚在醴泉相遇,韩游瑰认为敌强我弱,万一敌军故意分出一队在便桥拖延,大军直接进攻奉天,以奉天现在的兵力几乎没有胜算,于是立刻领兵赶回奉天。朱泚在韩游瑰后赶到,两军于城下交战,浑瑊与韩游瑰血战了一整天,结果唐军失利,叛军打算强攻城门进城。浑瑊发现城门内有几辆草车,就一边让虞候高固带人在前用长刀砍杀敌人,这些士兵个个以一当百,一边把草车拖过来塞在城门口,放火烧车,各路人马趁势出击,成功逼迫敌军撤退。朱泚就在奉天城东不远处驻扎,当晚就让西明寺(位于长安城延康坊,原为隋宰相杨素的宅邸)的僧人法坚制造了各种攻城器械,甚至不惜毁掉寺院获取木材来制作云梯和冲车。此后朱泚每天都来攻城,昼夜飞箭、大石不断,浑瑊指挥有度,巩固城防,和韩游瑰等人不分昼夜地奋战。原本前去援救襄城的幽州兵听说朱泚造反,就突破潼关,在奉天归附了朱泚(此幽州兵即朱泚刚归附唐廷时,主动上表请弟弟朱滔带去京西作防秋兵的三千五百人),戍守普润的士兵(隶属神策军)也归附了他,一时间朱泚的军队扩充到数万人。

不久灵武节度使杜希全等人带领六千士兵赶来救援。德宗与众人商议救兵的走向,浑瑊与宰相卢杞产生了分歧:浑瑊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指出,漠谷狭隘,会被敌军围堵,不如从北面绕过乾陵,既可以在城东北扎营,且可与奉天城形成掎角之势,如此一来朱泚也不敢再从乾陵间往来;卢杞却认为取道漠谷路程近,且不会惊扰乾陵,毕竟德宗讨伐叛党以和顺为名。德宗竟然听从了卢杞的建议。当杜希全走到漠谷时果然遭到了叛军的攻击,损伤惨重,不得不退回本镇。此后朱泚围城更甚,奉天城中弹尽粮绝,人心忧惧,德宗与浑瑊对泣无言。朱泚当时已占领乾陵,居高临下俯视着奉天城中的一举一动,还用各种话语讽刺朝政,甚至指挥骑兵招纳城中的大臣和老百姓,宣传李唐的天命已经完结。

几天后朱泚造出了攻城的云梯,奉天城中的人们见此情景都大惊失色,德宗命浑瑊带着一千多份御史大夫以下的空白告身前去招募敢死之士,并赐他御笔一支,承诺每胜利一场就授予他们官爵。没想到事情在这时出现了转机。浑瑊提前预测敌军云梯的进攻路径,事先挖好了地道,并在上面堆满了马粪,引火点燃,及时添柴,让火足足烧了两日,火焰蹿的有城墙高。正巧刮北风,敌军顺风推着沉重的云梯,陷入地道处,一时间无法动弹。正巧这时风向转变,火势也随时转向,几架云梯瞬间被付之一炬。在这场艰苦的战役中,浑瑊被乱箭射中,血流不止,仍然坚持作战。其后李怀光及时赶来,奉天顺利解围。

李怀光被逼反后,浑瑊临危受命,被封为检校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灵州都督,灵州、盐州、丰州、夏州、定远城、天德军等地节度使,仍充任朔方、邠宁、振武、奉天等行营兵马副元帅,与李晟的神策军呼应,收复长安,歼灭朱泚军主力。事后浑瑊获封咸宁郡王,赐大宁里的豪宅一座。

贞元三年(787),浑瑊代表唐朝参加和吐蕃的平凉盟会,结果吐蕃背盟,突然发动攻击。唐军损失惨重,监军宋凤朝被追兵所杀,崔汉衡、宦官俱文珍等六十余人全都被抓,浑瑊眼疾手快,夺了一匹马逃走了。回京后,浑瑊素服上朝待罪,德宗下诏赦免了他。此后吐蕃再次入侵京畿时,德宗仍派浑瑊镇守奉天。

浑瑊的几十年军旅生涯可谓见证了朔方军于猜忌中瓦解。朔方节度使人选在大约二十五年间更换了九次,平均每位节度使的任期不足三年(见表1)。

或许正是因为见证了太多前辈被打压、被逼反,浑瑊一生“忠勤谨慎,功高不伐”。藩镇每年给朝廷进贡的东西,他都要亲自检查,以确保万无一失。皇帝每有赏赐,他不论离朝廷多远,受赏时都表现得极为恭敬,就好像皇帝在他面前一样。即使位极人臣,浑瑊依然谦逊有礼,当时的人们都把他比作金日磾(西汉政治家,匈奴人,以忠君闻名),因此浑瑊也很少见的深得德宗信任,死后被追赠的谥号亦为“忠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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