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1 肃宗至德宗朝朔方节度使人选更替表
续表
3 李晟:巧诈还是拙诚?
李晟(727—793)可谓中唐第一名将。李晟是甘肃临洮人,家族世代在陇右为将。他性格勇武刚烈,有才能,善骑射,十八岁从军,以勇敢著称。李晟跟随河西节度使王忠嗣攻打吐蕃,吐蕃骁将登城力斗,对唐军造成很大伤亡。王忠嗣招募军中的射手去定点清除吐蕃将领,李晟一发即中,吐蕃勇士顷刻毙命,三军振奋呐喊,王忠嗣给了他很高的奖赏,拍着他的背说“此万人敌也”。
大历初年,李抱玉担任凤翔节度使,让李晟为右军都将。大历四年(769),吐蕃围攻灵州,李抱玉派李晟领兵五千去迎战,李晟说:“单纯按兵力估算,五千人显然不够;但若使用谋略,那这五千人又显得太多。”最后只带了一千骑兵赶到临洮,突袭定秦堡(今甘肃临潭县附近),把吐蕃军队的辎重物资全部烧光,迫使吐蕃放弃围攻灵州。事后李晟授开府仪同三司,兼左金吾卫大将军,泾原、四镇、北庭都知兵马使,总领游兵。没过多久,马璘与吐蕃战于盐仓,兵败,李晟带领部下前去救援,从乱兵之中救出马璘,因此被封合川郡王。马璘嫉妒李晟获得如此威名,不再对他以礼相待,还让他回京朝拜。没想到李晟得到代宗的赏识,出任右神策都将。
安史之乱后,以朔方军为代表的地方武力已不再受中央信任,自肃宗开始,皇帝们都试图构建能为自己完全掌控的嫡系部队。肃宗曾尝试在灵武组建过一支新队伍,交由宰相房琯管理,可惜未能成功。黄永年分析:“为中央计,成立直属部队的最理想办法是找一支建制完整且具有战斗力的地方部队,排除其原有的将帅,由既与此部队有渊源又忠于唐室者来统带,从而化此地方武力为中央嫡系。合乎这个理想的,正好有一支原属陇右地方武力的神策军。”
神策军最初由哥舒翰为抵御吐蕃在磨环川(今甘肃卓尼县西)组建而成。安史之乱爆发后,神策军使成如璆派卫伯玉率一千兵马入中原。乾元二年(759),九节度使于相山战败,此时磨环川也被吐蕃占领,卫伯玉的这支队伍便被朝廷征用,驻守陕州,卫伯玉任神策军节度使。肃宗以鱼朝恩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借此加强对军队的直接掌控力,并限制郭子仪等节度使的权力。此后两任神策军节度使都被调离,神策军逐渐由鱼朝恩控制。广德元年(763),代宗为避开吐蕃入侵而选择前往神策军驻守的陕州。此时的神策军经过多次扩编建制,实际上成为了天子的禁军,长安地区就好像神策军的驻防区。代宗出于种种顾虑,并不愿轻易动用这支天子亲兵,因此在讨伐叛党的战役中并未取得成功。德宗则不然,他积极启用神策军,使之与其他军镇一起奔赴战场。
德宗即位后,吐蕃进攻剑南,当时的剑南节度使崔宁被召回京城,三川地区(代宗时剑南道分设剑南东川、剑南西川,与山南西道合称三川)的人都非常恐慌。德宗命李晟率领神策军前去救援,大胜吐蕃,在成都停留了数月后返京。
建中二年(781),魏博节度使田悦造反,朝廷让李晟担任神策先锋都知兵马使,与河东节度使马燧、昭义节度使李抱真联合镇压田悦。德宗希望能够一举铲除河北那些飞扬跋扈的藩镇,完成国家的统一。但是他操之过急,不仅没能实现这一目标,反而激起了泾原兵变。德宗仓皇逃到奉天,形势危急,李晟带领神策军西归,在东渭桥附近驻扎下来,伺机收复长安。当时神策制将行营兵马使、御史大夫刘德信正在救援襄城,听说奉天危机,就带着部下赶来与李晟汇合。结果合兵之后,没有统一的指挥,军队一片混乱,李晟就列举了几条刘德信的罪状将他杀了。
然而在《奉天录》中,这个故事有着截然不同的发展:刘德信和高秉哲的援军先到,攻下东渭桥,并筑垒固守,解决了粮食运输的难题。而第十天的时候李晟的军队才姗姗来迟。李晟在回援途中才被加封为神策行营节度使,而刘德信在迎接李晟大军时军礼不备,折损了李晟的威严,因此被斩杀。
不论过程如何,此时的李晟已整合了军队,于渭桥严阵以待。虽然他们没有很好的后勤支援——当时已经是夏天,军队的士兵还穿着很厚的冬装——但孤军抗战仍士气不减。差不多同时,朔方军李怀光带领五万兵马自河北前线撤回,大军驻扎在咸阳。李怀光不想让李晟独占功劳,因此请求与李晟的神策军合兵。李晟奉命带兵前往陈涛斜(亦名陈陶斜、咸阳斜,在今咸阳东。)备战,可是军垒都还没建好,叛军就杀了过来。李晟觉得现在敌军远离自己的大本营,是个好时机,就想主动出击,而李怀光认为自己的部队才刚到驻扎点,兵马未歇,军垒未成,胜算不大,于是决定按兵不动,伺机而行。每当要交战,李晟都会把自己打扮得与众不同:头戴绣帽,身披锦裘。李怀光很讨厌他这样,斥责他说:“将帅应当自重,怎么能穿得花里胡哨的吸引敌军呢!”李晟向李怀光表示应该尽快出兵,自己愿意做先锋,李怀光拒绝了他的请求。此时军饷也出了问题:朔方军出征总是会抢夺百姓的牛马,而神策军则秋毫不犯;李怀光想分给他们一些夺来的物资,也被拒绝。其实当时按照规定,神策军得到的赏赐是要优于其他军队的。李怀光要求各军的待遇与神策军一样,想逼李晟自己削减神策军的待遇,造成神策军内部的矛盾。然而李晟表示,李怀光是元帅,自己当然听从元帅的指挥,是否增减军饷都遵从李怀光的决定。李怀光无奈之下只好让这个要求不了了之。
李怀光在咸阳坚守了八十多天,还是不愿意出兵。时间久了李晟怀疑李怀光与朱泚勾结,也想造反,于是多次向德宗上书想要移军渭桥,让自己的部下和女婿各领兵五百驻守洋州、利州、剑州,以防不测。德宗没有答应,但也对李怀光产生了怀疑,多次派宦官前来催战,甚至打算亲自来咸阳督战。李怀光非常害怕,以为德宗想要夺走自己的兵权。这时鄜坊节度李建徽、神策将杨惠元(一作阳惠元)与李晟、李怀光的军队联营,李晟认为事态紧急,正巧有中使经过,李晟便假装接到了德宗的命令,带兵前往渭桥驻扎。这一举动深深刺激到了李怀光本就绷紧的神经。果然几天后,李怀光就劫持了李建徽、杨惠元,吞并了他们的军队,起兵造反了。当时长安已经落到朱泚手里,朔方节度使李怀光谋反;淄青节度使李纳对河南虎视眈眈;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伺机夺取了汴州与郑州。而李晟既没钱,也没兵,只好四处招募英豪。留守奉天的戴休颜、邠宁兵马使韩游瑰、骆元光、尚可孤都愿接受李晟调度,一时间唐军大振。而李怀光的军队逐渐人心离散、弹尽粮绝。其部将孟涉、段威勇本是神策将,不满李怀光的所作所为,就带领几千人投靠了李晟。经过此事,不论朝廷还是德宗都更加信任神策军,神策军作为中央军的地位更加稳固。
收复长安之战,诸将认为可以先攻占外城,然后与叛军在城内进行决战。李晟认为不可。他认为长安城内巷陌狭窄,还有百姓居住,如果叛军设伏,将会扰动百姓。叛军在城北禁苑驻扎了重兵,可以直接去跟他们决战,这样既可以保宫阙,又可以让老百姓免遭战难。在李怀光造反两个多月后,李晟三日之内就收复了长安,戴休颜、韩游瑰与浑瑊也合兵拿下咸阳。德宗本来很悲观,已经逃到梁州,准备逃往四川了。当捷报送到时,德宗非常感动,说:“天生李晟,为社稷万人,不为朕也。”德宗皇帝封他为西平郡王,赐永崇里府邸、泾阳上等田地和延平门的一处林园。因为李晟功勋卓著,德宗还特意为他在东渭桥树立了纪功碑,让皇太子来写,并且让皇太子把写好的文稿送给李晟。
吐蕃的宰相尚结赞跟吐蕃大臣说:“唐之名将,李晟与马燧、浑瑊耳。不去三人,必为我忧。”于是就实行反间计。贞元二年(786)九月,吐蕃大军入陇州,抵达凤翔,沿途大肆宣传是李晟让他们来的。吐蕃请和,李晟主战,宰相韩滉赞成李晟的主张。本来以为大局已定,没想到韩滉在这个时候去世了。继任宰相之位的是张嘉贞的孙子张延赏。张延赏与李晟早有矛盾,就建议德宗不可让李晟长久典兵。最后德宗收回李晟的兵权,将他召回长安,拜太尉、中书令。之后就发生了浑瑊和吐蕃结赞在平凉盟会反被伏击的事件。
张延赏家族三代为宰相。大历末年,吐蕃进攻四川,李晟带兵将之打败,回去的时候带走了成都的官妓高氏。当时张延赏担任成都尹、剑南西川节度观察使,因为李晟带走的是官妓,且没经过张延赏的审批,所以张延赏大怒,派人追到长安,把官妓又带了回去。李晟因此怀恨在心,言辞之间掩盖不了心中的愤怒,从此两人结仇。贞元元年(785),宰相刘从一有疾,本来准备让张延赏担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晟就打小报告说张延赏的坏话,张延赏因此失去了升职的机会。贞元三年(787)正月,浙西观察使韩滉来长安述职,顺便出面做和事佬,劝李晟上表推荐张延赏做宰相,李晟答应了。待张延赏当上宰相后,李晟提出希望两家结亲,却遭到了拒绝。李晟对人说:“军人就是性格直爽,几杯酒就可以化解以前的矛盾;文人总是高高在上,可能表面上看起来已重归于好,说不定心里还憋着气。现在他不同意这门亲事,就是还记着之前的仇呢!”史书这样评价:“延赏博涉经史,达于政事,然以私害公,罢李晟兵柄,非守正中立者也。”
李晟被罢了兵权,索性闭门不出。当时通王府长史丁琼也被张延赏排挤,心怀不满,借口讨论事情劝李晟起兵造反。李晟一听大怒,立刻斥责道:“你怎么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就把丁琼举报到朝廷。神策军在李晟离开后,又被交回到宦官手中。据《唐会要》:
兴元克复,(李)晟出镇凤翔,始分神策为左右厢,令内官窦文场、王希迁分知两厢兵马。
贞元二年九月二日,神策左右厢宜改为左右神策军,每军置大将军二人,秩正三品,将军各二人,从三品。
神策军也像之前的羽林军一样,分为左右两军,同时在两军中特设护军中尉一职,负责监军,由宦官担任。实际上就是将神策军的指挥权交给了宦官,但因为有左右两位护军中尉,可互相牵制,降低了集权造反的风险。
贞元五年(785)九月,李晟与另一位功臣马燧在武英殿见唐德宗。德宗对两位老将军抚慰有加,专门下旨表扬他们的功劳。诏书云:“在中宗,则桓彦范等著其辅戴之绩;在玄宗,则刘幽求等申翼奉之勋;在肃宗,则郭子仪扫殄氛祲;今则李晟等保宁朕躬。”又命太子把诏书抄写一遍交给李晟,李晟把诏书刻在石头上立在家门口。
图26 库木土拉第73窟壁画“观无量寿经变”。描述了两个武士在大殿之上抓捕王者的画面。两名武士都穿着明光甲,这是唐朝士兵的标配。
据文献记载,李晟话不多,和皇帝谈话,从来没有和亲人泄露过半句。李晟擅长教育子女,家风严明,儿子李愬也是名将。贞元九年(789)八月,李晟去世,时年六十七。德宗亲自写了封信送到灵柩前,曰:“卿一门胤嗣,朕必终始保持。……方冀知朕诚志。无以为念……临纸遣使,不能饰词,魂而有知,当体朕意。”
三 “神仙宰相”李泌
《旧唐书》和《新唐书》对李泌的评价截然不同。《旧唐书》不记李泌辅佐代宗收复两京的功劳,反称其“居相位而谈鬼神,乃见狂妄浮薄之踪”,认为他整天谈论鬼神,好说大话,非宰相之材。而《新唐书》对李泌的评价很高,认为李泌有智慧,而且忠于朝廷。李泌之子李繁撰有《邺侯家传》,歌颂自己父亲的功劳,其间内容不可尽信。司马光说:“泌虽诡诞好谈神仙,然其知略实有过人者。至于佐肃、代复两京,不受相位而去,代宗、顺宗之在东宫,皆赖李泌得安,此其大节可重者也。”
李泌(722—789),字长源,出身辽东李氏,祖上是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人,曾经出过西魏太保、八柱国之一的司徒李弼,后居长安。到李泌这一代,家道早就中落了,李泌的父亲李承休做过吴房县令。李泌少时聪敏,博涉经史,精究《易象》,善写文章,尤其是诗,张九龄、韦虚心、张廷珪都很看重他。但他行事不羁,耻于科举入仕,就选择了隐居山林修道。天宝中,李泌自嵩山上书《复明堂九鼎议》,建议玄宗恢复武则天时期所置的明堂九鼎,得到了玄宗的赏识,任命他为待诏翰林,去东宫陪太子读书。杨国忠嫉妒李泌的才能,揭发他曾写过一首讽刺朝政的《感遇诗》,李泌因此被贬谪去了湖北蕲春郡,再次隐居山中。
天宝末年,安禄山叛变,肃宗到灵武即位后,派人去访召李泌。恰好李泌冒着危险从嵩山、颍水间赶到了肃宗所在之处。在彭原郡见到肃宗后,李泌面陈古今成败之机,肃宗很高兴,毕竟是故人,给了很高的礼遇,让李泌在他的卧内办公。李泌自称山人,不愿意当官,辞掉了一些官职,肃宗封了他一些散官表示恩宠,拜银青光禄大夫,主要掌管秘书工作。李泌在当时权逾宰相,文状拟写、将相升迁,他都参与。肃宗还让他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广平王李俶的行军司马。肃宗经常说:“上皇天宝年间您是朕的师友,现在您又做了广平王的行军司马,朕和朕的父亲、儿子三人都得到过您的帮助呀。”但李泌很快就被当时的中书令崔圆与大宦官李辅国排挤,他主动辞官到衡山隐居,肃宗仍给予他三品官的禄俸。
代宗即位后,召李泌为翰林学士,但遭到权相元载的排挤,被分配到江南西道担任判官。元载倒台后,李泌再次进入中央,但很快又被宰相常衮排挤,出任楚州(今江苏淮河以南、盱眙以东一带)刺史。这时已经到了代宗朝后期,李泌年纪大了不想离开长安,代宗也很同情他,让他在京城多待了几个月,之后澧州刺史职位有了空缺,才派李泌赴任,不久后又改任杭州刺史。苏辙称“杭本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居民稀少”,李泌在任时,“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故井邑日富”。
德宗与李泌的缘分也很早就开始了。肃宗在灵武时,德宗还是奉节郡王(他出生八个月后就获封此称号),就跟着李泌学文。代宗即位后,李泌获得殊荣,可以在蓬莱殿书阁(大明宫内殿旁的书院)居住,已经是太子的德宗常与李泌交往。兴元元年(784),德宗因泾原兵变前往奉天,征召杭州刺史李泌一同前往,并任命李泌为左散骑常侍,每天在中书省值班,方便德宗随时咨询政事。贞元元年(785),陕虢都兵马使达奚抱晖用鸩酒毒杀了节度使张劝,随后全权接管军中一切事务,还暗中联系李怀光的部下作为后援。德宗非常担心李怀光会与达奚抱晖联手,这样蒲州、陕州同时反叛,朝廷的水陆运输要道将遭到重创,便任李泌为陕州防御水陆运使。李泌聪明地选择单枪匹马闯入陕州,并放话自称只是运使而非节度使,来这里也只是奉命监督江淮地区的粮食运输情况,如果陕州那边达奚抱晖是可用之人,自然会给他相应的职位和旌节。这话传到达奚抱晖耳中,成功稳住了陕州的局势。德宗大喜,加封李泌为陕州、虢州都防御观察使。贞元二年(786)六月,李泌上奏称在虢州发现了“瑟瑟”(绿宝石),谏言德宗禁止私人开采。但德宗以躬俭为由,拒绝了李泌的建议,下令任由百姓开采,不加禁止,并就地加封李泌为检校礼部尚书。当时戍边的陈州、许州士兵中有三千人自长安西边往老家河南奔逃,李泌在陕州边境险要处设埋伏,把这些人全都杀了。
不久,李泌晋升中书侍郎、平章事、集贤崇文馆学士、修国史。张延赏当宰相时改革政府体制,希望能够减少财政压力,减少政府官员的规模,引起被裁减官员的怨怒。李泌认为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不削减闲职反而辞退干活的人,是治标不治本,因此他在当了宰相之后,请求恢复之前被裁减的州县官员的职位。至德年间开始,朝廷设置了大量的额外官,李泌根据他们在官之日的长短,确定他们的资历,给予相应的正职,将原先的额外官全都罢黜,如此还能增加百官俸禄。安史之乱以后,中央政府一直处于财政困难的状态,有的时候都发不全工资,这种时候政府会取消提供给官员们的杂役,并将雇佣杂役的费用折算成手力课补给官员。李泌在此基础上提出根据官员的工作量确定手力课的额度。这样做后,大家都很高兴。
李泌还写了一篇《议复府兵制》,希望能够恢复原有的府兵制,以便从根本上遏止藩镇割据。李泌的观点其实有一定代表性,杜牧在《原十六卫》中又一次提出这一问题。可惜这种想法在当时根本无法施行——府兵制的基础是有大量的自耕农和土地,但唐中后期土地兼并严重,实行府兵制的经济基础已经不复存在。
当然李泌最引人瞩目的功劳还要数保住了皇位继承人。肃宗朝时,李泌用一首《黄台瓜辞》保住了代宗李俶。等到德宗朝时,太子李诵面临着同样的困境。李诵妃子萧氏的母亲是郜国公主(肃宗之女,德宗的姑姑),而张延赏告发郜国公主的情夫是东宫的太子詹事李昪,德宗便怀疑他们结党营私,于是贬黜了很多人,危及皇太子的储君之位。其实早些年张延赏曾任西川节度使,与东川节度使李叔明结下了梁子。在李怀光与朱泚联合叛乱后,德宗被迫自奉天逃往汉中,途中经过骆谷道。当时正遇上大雨,道路泥泞湿滑,随行的很多士兵都选择投奔朱泚。李叔明的儿子李昪和郭子仪的儿子郭曙等六人组成“敢死队”立誓保卫德宗安全,回到长安后,德宗感念他们的功劳,将这六人任命为禁卫将军,宠爱备至。时任宰相的张延赏发现李昪私下出入郜国公主的府第后,便暗中向德宗报告,想借此打击李昪。李泌揣测到了几方的心思,向德宗说明了张延赏与李叔明父子之间的嫌隙,为李诵反复辩解,德宗才没有改立舒王李谊为太子。
在唐人眼中,李泌为人正直,但缺点是好谈神仙诡道,经常说大话,说自己与赤松子、王乔、安期、羡门等道士同游,所以不为同僚、史臣所容。《唐国史补》卷上记载:“李相泌以虚诞自任。尝对客曰:‘令家人速洒扫,今夜洪崖先生来宿。’有人遗美酒一榼,会有客至,乃曰:‘麻姑送酒来,与君同倾。’倾之未毕,阍者云:‘某侍郎取榼子。’李泌命倒还之,略无怍色。”
肃宗、代宗都重阴阳祠祝之说,但德宗即位之初非常厌恶巫祝怪诞之士,才登基就解散了内道场的僧人,废除了巫祝的一些祭祀。代宗出殡时,德宗一路号泣,随着送葬车到承天门,看到丧车不走午道而是走午未之间(南偏西),就问怎么回事。有司奏报因为德宗的本命在午,所以不敢当道。德宗说:“安有枉灵驾而谋身利。”命丧车直接走午道。
后来德宗经历泾原之变,也开始注意时日禁忌。当时的舆论对李泌很不利,说德宗因为相信鬼神才任用李泌。他又喜欢任用顾况这类闲散文人,经常搞出一些事情被人嘲笑。李泌的任期也很短。他于贞元三年(787)六月入相,五年(789)二月就去世了,只做了一年多宰相。所以时人认为李泌在相位其实“无足可称”。
李泌形象的重新塑造有赖于他的儿子李繁。李繁袭封邺侯,少聪警,有才名,但无德行。李泌死后,户部尚书裴延龄以花言巧语得到德宗信任,掌权后卖弄权威,被朝士所忌惮。谏议大夫阳城对裴延龄忍无可忍,就写了封弹劾的奏疏准备揭发他的恶行。因为阳城得到过李泌的举荐,便很放心地让故人之子李繁给他誊写草稿。没想到李繁记忆力超群,只抄写一遍就能记诵全文,而且当晚就去拜访了裴延龄。裴延龄有了防备,阳城的奏疏就成了一堆废纸。李繁与右补阙、翰林学士梁肃交好,但梁肃去世后,李繁竟然跟梁肃的太太通奸,又把她抛弃,当时的士人为之侧目。后来李繁屡屡遭到打击,仕途不顺,最后被贬为亳州刺史,又被人控告滥杀无辜,遂被赐死。临死前,李繁唯恐父亲李泌的功业不传,向狱吏讨来纸笔,写成《邺侯家传》。历史本就是各种记忆互相竞争剩下的东西,李繁这些充满文学色彩的描述,很明显影响了后人对李泌的认识。
四 陆贽和韦皋
德宗朝有两个重要人物,一个是在中央当宰相的陆贽,另一个是地方诸侯韦皋。
陆贽生于玄宗天宝十三载(754),嘉兴人。少年时就特立不群,勤于学业,尤其擅长儒学,十八岁就考中进士,后来又考中博学宏词科(考试内容主要为策、论、议、诗、赋,以选拔能草拟日常文书的人),担任华州郑县尉。陆贽后来又考中了书判拔萃科(主考书法和文理,参加拔萃科考试是当时士人迁转的一条有效途径),迁监察御史。陆贽的文才在当时小有名声,德宗在东宫做太子时就听说过他,因此即位后便召陆贽为翰林学士,对他非常倚重。
建中四年(783),泾原兵变后陆贽随德宗一路颠沛流离,当时天下叛乱,事务繁杂,虽然有宰相,但是很多重要事务陆贽都有参与决策,人称“内相”。德宗下达的各种文件也都由陆贽负责。有的时候一天之中德宗要下达好几百件诏书,陆贽挥翰起草,思如泉涌,连帮忙整理文件的胥吏都跟不上他的速度。陆贽在德宗逃难时有个非常大的贡献——他劝德宗下了罪己诏。这篇罪己诏由陆贽替德宗起草,获得了良好的宣传效果,可谓中国历史上最具真情实意的罪己诏。贞元初,节度使李抱真入朝,上奏说:“陛下幸奉天、山南时,赦书至山东,宣谕之时,士卒无不感泣。臣即时见人情如此,知贼不足平也。”
等到德宗回到京城,进一步提拔陆贽担任中书舍人。在小圈子内,德宗当然不止重用陆贽一个人,当时吴通微兄弟也任翰林学士,深得德宗信任。据说他们的文章才器都不及陆贽,但善于团结权贵大臣,在党争里占据上风,经常联合起来在德宗面前说陆贽的坏话。陆贽虽然很有才干,且跟德宗非常亲近,但德宗很长时间都没有把他提拔为宰相,反而一些地位比较低的官员,像刘从一、姜公辅都顺利晋升。陆贽做不了宰相其实有深层次的原因。他言事激切,再加上被同侪排挤,很难讨德宗欢心。陆贽初入仕途时,曾受到寿州刺史张镒的关照,二人结为忘年之交。做到宰相的张镒被卢杞陷害,被调离中央,陆贽有心为张镒说话却力有不逮,等到卢杞倒台后他才敢上书陈情。在奉天解围后,德宗哭着说都是自己的错才招来了贼寇,陆贽反应很快地回答说都是群臣的过错,暗暗将矛头指向卢杞等人。可惜德宗有心偏袒,陆贽极力陈说卢杞的罪状只换来了德宗的不快。
陆贽的母亲住在江东,皇帝还派宦官把陆贽母亲接到长安来,同僚们羡慕又嫉妒。陆贽非常孝顺,母亲死后,他便回到洛阳,在嵩山丰乐寺隐居。隐居期间,他的实际影响力还在,地方节度使都跑到嵩山给他送礼。陆贽对这些示好全都拒绝,只接受老朋友西川节度使韦皋的东西。陆贽服完丧后,被提拔为兵部侍郎,还担任翰林学士。当时的舆论都期待陆贽能担任宰相,这导致宰相窦参对陆贽非常忌惮,两人互相攻击。窦参性格阴愎,仗着权力四处敛财,每当遇到官员职位升降的事情,都会交给给事中窦申负责。窦申是他的同族子侄,狐假虎威,借此受贿,时人称之为“喜鹊”。德宗对这些也略有耳闻,曾敲打过窦参,窦参反复保证窦申无辜,窦申却仍然我行我素。当时有官员与陆贽关系不和,窦申担心陆贽会被提拔,就暗中与这些人联手诬陷他。德宗对其中的曲直非常清楚,很快就将这帮人贬了官,窦参也倒台被贬到郴州,陆贽接替他为宰相。
郴州节度使刘士宁送给窦参数千匹绢,湖南观察使李巽跟他关系不好,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向皇帝打小报告。添油加醋的还有右庶子姜公辅,跟皇帝说窦参曾对他说过“陛下怒臣未已”,言外之意是窦参泄露过跟皇帝的对话内容。德宗一怒之下,竟然处死了窦参。不过整件事都有点扑朔迷离,但舆论普遍认为陆贽在里面扮演了一定的角色。
陆贽担任宰相后面临着新的挑战。德宗重用户部侍郎、判度支裴延龄。裴延龄理财能力很强,提出精简政府机构,削减官员,减少开支,虽然得罪人,却是德宗想要的结果。陆贽自诩“上不负天子,下不负吾所学”,以天下为己任,认为立国要以民为本,批评“富者兼地数万亩,贫者无容足之居”的情况,列举两税法七条弊端,力劝德宗爱人节用,轻徭薄赋,反对横征暴敛。这明显和德宗的大政方针背道而驰,陆贽一派很快就倒台了。陆贽的手下,盐铁转运使张滂、京兆尹李充、司农卿李铦等全被贬官。贞元十年(794)年底,陆贽被罢相。陆贽也知道形势不妙,就闭门谢客。十一年春大旱,军队粮食不够,陆贽就事上奏,裴延龄说陆贽动摇军心。德宗大怒,要处死陆贽等四人,幸好谏议大夫阳城等人替他们求情,才免于一死。事后陆贽被贬为忠州(今重庆市忠县)别驾。
陆贽担任宰相期间,与地方藩镇官员交往,向来一尘不染。德宗却嫌他“清慎太过”,担心妨碍公务。劝他即使不收钱财,小礼物还是可以收一点的。德宗甚至命翰林学士顾少林连口传密旨,告诉陆贽“清慎太过,都绝诸道馈遗,却恐事情不通。如不能纳诸财物,至如靴鞭之类,受亦无妨者”。
陆贽在忠州待了十年。此地湿热,瘟疫流行,陆贽就开始钻研医术,写了《陆氏集验方》五十卷。陆贽大权在握时,驾部员外郎李吉甫因得罪于他而被贬为明州长史;陆贽倒霉的时候,李吉甫正好做忠州刺史,成了他的顶头上司。这让陆贽一家都非常惊恐,担心遭到报复。但没想到李吉甫为人心胸非常宽广,不计前嫌,仍然以宰相之礼相待。这让陆贽感到非常惭愧,两人之后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在当时,陆贽的思想远远比他作为官员更有影响力。唐朝人权德舆认为他可以与西汉名臣贾谊相比;苏轼认为他是“王佐”“帝师”之才,文辩智术皆超过西汉谋臣张良。陆贽认为“治乱由人,不在天命”,这在当时是很先进的思想。德宗和大臣们认为天下变乱“此亦天命,非由人事”。但陆贽认为“人事治而天降乱,未之有也;人事乱而天降康,亦未之有也”,提出天下到底是太平还是祸乱,主要是因人事而起,并指出“立国之本,在乎得众”,在于人心,“夫欲治天下而不务得人心,则天下固不治”。强调人的重要性,在唐代是非常重要的思想转变。
贞元八年(792),陆贽主持进士科试,韩愈、欧阳詹、李观等八人登第,时称“龙虎榜”,誉为“天下第一”,而他便为韩愈等人座师。朱熹对陆贽的评价非常精当,他说:“陆宣公奏议极好看。这人极会议论,事理委曲说尽,更无渗漏。”
陆贽有一个非常亲近的朋友,那便是西川节度使韦皋。韦皋,长安万年县人,出身京兆韦氏。代宗时,韦皋担任一些低级职务,以建陵挽郎转调华州参军,再升任监察御史。之后他得到宰相张镒的赏识,张镒到地方上担任凤翔陇右节度使,推荐韦皋为营田判官、殿中侍御史,掌管陇州行营留后事。
泾原兵变时,张镒被朱泚旧部凤翔兵马使李楚琳所杀,李楚琳叛归朱泚,陇州刺史郝通也加入了朱泚叛军。朱泚带兵围攻奉天,陇州需要人带兵留镇,本来朱泚任命他的旧将牛云光督军,但牛云光装病,推荐韦皋为帅。韦皋佯装接受朱泚的任命,暗地里收陇州的兵将武备,用计杀掉了牛云光和朱泚的使者。韦皋又派家人去奉天城上报德宗,城中为之振奋。德宗任命他为御史大夫、陇州刺史,还特别任命为奉义军节度使,以旌表他的忠义。兴元元年(784)德宗回京,韦皋被征召到朝廷担任左金吾卫将军,很快升为大将军。
贞元元年(785),韦皋取代张延赏任检校户部尙书,兼成都尹、御史大夫、剑南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是韦皋的岳父。唐人范摅的《云溪友议》记载了穷秀才韦皋逆袭的故事。宰相张延赏家世显赫,是玄宗宰相张嘉贞的小儿子,夫人是宰相苗晋卿的女儿。家中经常设宴招待客人,想从中选个女婿,却一直没有遇到中意的。夫人苗氏有眼光,看上了还是秀才的韦皋,但是张延赏不满意。过了两三年,韦皋因为性格清高事业还是没有起色,张延赏就对这个女婿非常无礼,连家中的仆人都待之轻慢,只有岳母对他很好。韦皋的妻子张氏看不过去,让他出去闯荡。张延赏知道他要走,很高兴,用七匹马驮着东西送他。但韦皋最后只带走了妻子张氏所给的首饰和一些书籍。等到韦皋发达了,张延赏还很不好意思,悄悄离任让位。韦皋的事在当时流传很广,达官贵人再也不敢轻视贫贱女婿。所以郭圆有首诗云:“宣父从周又适秦,昔贤谁少出风尘。当时甚讶张延赏,不识韦皋是贵人。”
韦皋在娶张氏之前,还和一个女子有过约定。韦皋年少时曾经游玩于江夏,住在姜使君家里。有个小姑娘叫玉箫,常常侍奉韦皋。韦皋想要去长安谋职,玉箫希望能跟他一起去。韦皋想来想去,还是推辞了,并承诺少则五年,多则七年,一定会娶玉箫。但玉箫等到第八年还是没能把人盼来,便感叹说韦皋一定不会来了,遂绝食而死,死前还留下一首诗:“黄雀衔来已数春,别时留解赠佳人。长江不见鱼书至,为遣相思梦入秦。”这些都是笔记小说的记载,其可信度存疑。
韦皋在西川节度使任上有巨大功绩。南诏本已臣服吐蕃,在他的游说下,复通于朝廷。作为唐朝的大将,他屡次击败吐蕃,数年之内就收复了被吐蕃攻占的要地嶲州(今四川西昌)。贞元十七年(801)八月,韦皋带兵深入吐蕃境内,转战千里,最后生擒吐蕃宰相论莽热,在南线战场上取得了决定性胜利。韦皋以功加检校司徒,兼中书令,封南康郡王。德宗皇帝亲自撰写《南康郡王韦皋纪功碑铭》。
韦皋信佛,四川乐山大佛的主体就是韦皋在任时完工的。乐山大佛自开元初年投入建造,先后经历三位负责人。贞元元年(785),韦皋任西川节度使,大佛开始了第三次建造工程,其间韦皋捐出五十万钱资助开凿佛像。他所撰写的《嘉州凌云寺大弥勒石像记》被刻在大佛右侧临江峭壁上,记录了这一伟大工程的始末。
韦皋在西川节度使任上做了二十一年,多次上奏朝廷,希望能让陆贽接替自己的位置,德宗都未批准。永贞元年(805)顺宗即位,陆贽终于被召回朝廷,可惜诏书未到人就去世了。顺宗虽加韦皋为太尉,但他因为身体不好不能听政,就依靠自己的小圈子治国,朝廷政事主要把控在宦官李忠言、侍棋待诏王叔文等人的手里,在朝廷引起了非常多的争议。韦皋作为老臣,主动请顺宗让太子监国,也给太子写了一封劝说信。于是顺宗退位,宪宗顺利上台。顺宗小圈子里的那些人,包括柳宗元、刘禹锡等,全遭贬逐。就在这个档口,韦皋因疾病去世。一对好友,一双贤臣,一个在前朝卓有建树,一个在南疆建功立业,最后都在遗憾中离世,为德宗朝画下了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多说一点
如何评价德宗?
德宗所下的罪己诏情感真挚,深自批评。自古以来,人们对他的评价往往颇低。主要原因,第一是泾原兵变,第二是敛财太紧。不过他也不是毫无建树。德宗以强明自任,一直力图恢复盛唐景象。对外,他在军事外交上取得重大突破,尤其是对吐蕃反守为攻,占据战略优势,为之后的元和中兴奠定了良好的外部环境。在财政上,他支持的两税法改革也取得了一定成效。德宗对财政的高度重视,给宪宗平定藩镇提供了坚实的财力基础。德宗最初力主削藩,对藩镇强硬用兵,低估了形势,在泾原之变后,他接受了现实,转而在藩镇中保持平衡。他最初已经将禁军统率权交给了普通将领,但是在泾原之变中,禁军表现得很糟糕,反而是宦官们作用很大。所以在泾原之变后,他又把禁军指挥权交给了宦官,这是加强皇权的手段。我们对藩镇、宦官的认识态度,影响了对德宗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