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晚期,虽然归义军使河西走廊摆脱吐蕃的统治,回到中原政权名义之下。但是世事变迁,中亚文明不再是中原文明主要的交流方向。同时欧亚商业贸易网络出现了巨大的动荡和变化。随着佛教在中国本土的体制性衰落,中国走向儒学复兴,走向回归先王之道,也就放弃了对四夷的责任。整个中亚在这种情况下因为中国作为权威力量的退出,经历了漫长的动荡。
一 宣宗上台的政治意义
会昌六年(846),33岁的武宗病死。武宗的儿子年幼,无法登基,而他的同胞兄弟也早死。朝廷并没有更多的选择,他的叔叔光王是唯一合适的人选。武宗临死前“遗诏立为皇太叔,权勾当军国政事”。宦官们按照程序拥戴光王即位,是为宣宗。
宣宗李忱(810—859)比武宗大四岁,即位时已37岁了。他是宪宗的小儿子,穆宗的弟弟,敬宗、文宗、武宗的叔叔。自穆宗开始的这四任皇帝都是郭子仪家族的血脉,穆宗是郭贵妃的儿子,敬宗、文宗、武宗是郭贵妃的孙子;而宣宗的母亲一度只是郭贵妃的婢女。因此甫一即位,宣宗就开始了“大清洗”,他认为宪宗之死的罪魁祸首是穆宗和他的母亲郭贵妃,这等于是向大家暗示在他之前的四位皇帝合法性有问题——他降低了这四位皇帝在宗庙祭祀中的待遇。郭贵妃去世后,宣宗拒绝让她陪葬宪宗陵墓。武宗信任且倚重李德裕,宣宗在即位第二天就把李德裕贬去了海南;武宗灭佛,宣宗就扶持佛教,以蛊惑武宗、诋毁佛教为由,诛杀了道士刘玄靖等十二人。
此后有关宣宗韬光养晦的故事逐渐丰富起来,在这些故事里宣宗被塑造为一个韬光养晦、大智若愚的形象。据说宣宗小时候沉默寡言,神态怪异,宫人都以为他是痴儿。少年时,宣宗曾身患重病,在某晚身上突然发出光芒,然后跃然起身,做出一副接见大臣的姿态。乳母以为他得了什么癔症,穆宗却拍着他的背夸道:“这是我家的宝物呀!”还赏赐了不少玉如意、御马、金带。不出意外,在这些故事里,敬宗、文宗,尤其是武宗被描述为迫害他的人。据正史文献来看,武宗对他尤其无礼。宣宗曾经梦到自己乘着龙飞上了天,他的母亲嘱咐他不要跟外人提起此事,此后宣宗待人越发谨小慎微,甚至不轻易开口说话。文宗、武宗曾在十六王宅举办宴会,在席上强行引诱宣宗讲话,逗弄他,还喊他光叔。韦昭度的《续皇王宝运录》记载,武宗曾为了争夺皇位派人暗杀宣宗:
武皇虑有他谋,乃密令中常侍四人擒宣宗于永巷,幽之数日,沉于宫厕。宦者仇公武慜之,乃奏武宗曰:“前者王子,不宜久于宫厕。诛之。”武宗曰:“唯唯。”仇公武取出,于车中以粪土杂物覆之,将别路归家,密养之。三年后,武皇宫车晏驾,百官奉迎于玉宸殿立之。寻擢仇公武为军容使。
武宗暗中派中常侍四人将李忱抓来,浸在宫内厕所里。有个叫仇公武的宦官有心搭救,便假意借口已杀死李忱,将其送出皇室。武宗去世后,百官才将李忱请出来当皇帝。
不过不少史家,如北宋的司马光,认为李忱曾被武宗迫害之说毫无根据,因正史中没有相关记载,而且当时李忱只是众多的庶出皇叔之一,对武宗的帝位根本没有威胁。
历史变成故事,故事变成传奇。宣宗潜龙时的经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发展为宣宗遭武宗迫害后出家为僧,在江南游历多年的传奇故事。南唐尉迟偓的《中朝故事》中有相关记载:
敬宗、文宗、武宗相次即位,宣皇皆叔父也。武宗初登极,深忌焉。一日,会鞠于禁苑间,武宗召上,遥睹瞬目于中官仇士良。士良跃马向前曰:“适有旨,王可下马!”士良命中官舆出军中,奏云:“落马,已不救矣!”寻请为僧,游行江表间。会昌末,中人请还京,遂即位。
有人认为李忱因遭武宗迫害而出家的经历,是后世佛教徒为丑化灭佛的武宗、美化支持佛教的宣宗而杜撰出来的。经过佛教徒的渲染,宣宗出家的桥段甚至开始出现在一些佛教故事中,比如“黄檗礼佛”说的就是宣宗曾与黄檗禅师辩论礼拜佛像是为何。
正史中的宣宗是一个勤于政事、孜孜求治的皇帝。在位期间,他整顿吏治,对宗室和宦官的限制极为严苛。他在惩治与宪宗之死相关人员时,诛杀了一大批宦官、外戚以及穆宗为太子时的东宫官员。此外他还将除郑注、李训之外死于甘露之变的朝臣全部昭雪。宣宗即位也是依靠了宦官的力量,但他一直对宦官保持警惕。左神策军护军中尉马元贽有拥戴之功,是当时宦官中地位最高的。宣宗赐予他一条镶嵌宝石的腰带,当时宰相马植想和马元贽攀亲戚,马元贽转手就把腰带送给了马植。马植竟然穿上这条腰带上朝,宣宗自然认了出来,立刻追查出两人的关系,马植因此罢相。这对当时的朝臣来说无疑是杀鸡儆猴,此后官员们都不敢与宦官过于亲密。宣宗还曾密召韦澳,问道:“最近外面对宦官权势有什么说法?”韦澳回答:“说陛下对宦官的处置威严果断,前朝的皇帝都比不上。”宣宗闭着眼,摇了摇头,叹息道:“完全不是这样啊!完全不是这样啊!我对宦官尚存畏惧之心。你有什么好的计策?”韦澳回答说:“如果与宰相大臣筹谋,恐怕又会重现甘露之变的惨剧,还不如选几位有才学的宦官合作。”宣宗说:“这是下策。赐他们三品以下官阶时,还都知感恩,一旦提拔至三品官时,他们就会去投靠那些权势滔天的宦官了!”宣宗还曾和令狐绹密谋将宦官全部诛杀干净,令狐绹担心此举会波及无辜,建议道:“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有罪的宦官,宦官的职位出现空缺后也不要补人,他们的势力自然就会慢慢衰弱。”令狐绹的计策其实有一定的可行性,若能施行,宣宗完全有机会扳倒宦官。可惜,有宦官偷看到了令狐绹的奏章,宣宗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南衙朝臣与北司宦官的关系便再次紧张起来。
宣宗对宗室的管控首先体现在子女和外戚身上。宣宗本打算让于琮迎娶永福公主,但这桩婚事后来又不了了之。有宰相问其中缘由,宣宗回答说:“我最近和这个女儿一起吃饭,她竟然当着我的面折断了筷子。这么恶劣的性情,怎么做士大夫的妻子!”后来宣宗将另一个亲生女儿广德公主许配给了于琮。广德公主是个极有品节的女子。黄巢将于琮杀害后,广德公主哭喊道:“今日我绝不独活,你杀了我吧!”黄巢本想放过她,没想到广德公主选择了自缢。宣宗的另一个女儿万寿公主嫁给了起居郎郑颢。郑颢的弟弟病危时,宣宗特地遣人问候,结果发现万寿公主竟然跑去慈恩寺看戏了。宣宗大怒,立刻将公主召回宫大骂了一顿。宣宗的舅舅郑光手下有一个庄吏非常豪横,很多年都不向官府交税。当时的京兆尹韦澳将他逮捕,宣宗想到舅舅似乎非常偏爱这个小吏,有所犹豫。韦澳晓之以理,坚持要求依法惩处。宣宗同意了韦澳的做法,还为自己一时徇私情之举向韦澳道了歉。宣宗一朝,宗室贵戚始终小心谨慎,遵守礼法,不敢逾矩。武宗时,对宗室子弟为官的限制放宽,宰相李德裕不喜科举,甚至禁止放榜后进士在杏园集会。宣宗对科举则极为重视,他于大中元年(847)下敕,废除了李德裕时的禁令,允许进士们去杏园集会,公卿子弟如果确实文采过人,且按照规章制度考试,不私下贿赂走后门,也可以录取。宣宗还经常微服私访,探听舆论,来考察科举选人的得失。
客观地说,宣宗的运气特别好,即位后党争进入了尾声,宦官势力得到了抑制,归义军摆脱吐蕃统治回归唐朝,皇帝的个人权威再次树立起来。在对外方面,宣宗击败吐蕃、收复河湟,又安定塞北、平定安南。尤以收复河湟之举,为安史之乱后唐对吐蕃的重大军事胜利之一。但这个时期,唐朝的经济和社会也在发生重大变化——比如土地私有制和土地兼并,造成了整个社会的高度紧张和动荡。土地所有权虽然仍掌握在世家大族和部分高官手中,但随着后代不断分割土地以及从农民中陆续兼并土地,他们所拥有的地都比较分散,很可能在相邻的州县各拥有上千亩土地,且与他们所居之处相距甚远。在此背景下,发展出一个新的单位“庄”,即地主的土地经营点。地主将相邻的土地设为一庄,由庄吏全权负责下辖土地的征税、雇佣佃户等手续。寺院也可以像这样设置“庄”来维持经营。大中五年(851)开始,四川、湖南、陕西等地相继爆发小规模的农民起义,但因为很快就被镇压,在当时并没有得到重视。中央政府的权威也在不可避免地下降,各地断断续续地有军变发生,尽管唐后期官府将盐税牢牢抓在手中,宣宗甚至设置两盐池使,专门管理安邑、解县的盐税(安邑、解县靠近长安,是当时重要的产盐地),其带来的收益也不过是宪宗时期的一半。
宣宗即位后五个月,即会昌六年(846)八月,七十五岁高龄的白居易溘然长逝,宣宗不胜悲悼,写下《吊白居易》:“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
宣宗是一个对自我要求极高且极其细致之人。宣宗无论何时接见大臣,都会肃然作揖,很少会说轻慢之词。有时宣宗在阅读奏章前,还会焚香洗手,朝会后还会和群臣闲聊一会儿,问问他们的家事,谈谈宫中的游宴。据《唐语林》记载,宣宗记忆力极好,凡是见过面的宫中杂役,他都能记住长相、名字甚至职务。宣宗还会派御医为这些宫人看病,有时甚至会亲自前去探视。宣宗还非常节俭,经常穿浆洗过多次的衣物,每天吃的饭菜只有几样。以前皇帝出巡,宦官都要用各类昂贵的香料铺满行宫的地面,宣宗取消了这一规定。因此他在位时,就有大臣称其有“贞观之风”,后人也把这一时期称为“大中之治”,唐朝灭亡后,仍有百姓称宣宗为“小太宗”。但也有一些史家对他颇有微词,认为他抓小放大,最后还让宦官决定继承人招致大乱。《新唐书》称:“唐亡,诸盗皆生于大中之朝,太宗之遗德余泽去民也久矣,而贤臣斥死,庸懦在位,厚赋深刑,天下愁苦。”北宋范祖禹评价宣宗不过是“县令之才”。王夫之直指宣宗朝被美化为“大中之治”,宣宗被吹捧为“小太宗”,其实“自知治者观之,则皆亡国之符也”。
图40 白居易造石经幢。1992年洛阳唐代东都履道坊白居易宅院遗址出土,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洛阳唐城工作队藏。大和三年(829),白居易于东都履道坊宅院中开始度过他的晚年生活。该经幢建造于大和九年(835),小楷文字由白居易亲书。
岑仲勉在《隋唐史》中对宣宗的评价是比较到位的。他认为宣宗贬谪李德裕是“徒快私愤,自坯长城,即此一端,已觇器小。所用宰相,如白敏中、令狐绹辈,皆阘茸无能,虽察察为明,遇事节俭,只合作盛世守成之主,迥非挽回危局之材”。
二 唐中后期的周边局势——内政外交之连环性
唐朝除了面对国内纷繁复杂的政治形势之外,八世纪中期以后周边复杂的关系也让其疲于奔命。昔日强大的帝国在内部瓦解之后,周边的挑战就显现出来。而且外患往往和内忧联系在一起,让唐朝始终在攘外和安内之间徘徊,一直到政权瓦解。这种形势随着周边战略区域的丧失,一直延续到五代、北宋、南宋,汉人政权都无法恢复到唐朝世界帝国的地位,而且始终在周边强权的威慑之下,最为惨重的是到十三世纪汉人政权第一次彻底地亡于异族。
安史之乱时,陇右、剑南两节度使的精兵内调,吐蕃乘机扩充领地。唐朝突然丧失了对中亚的控制,虽然在当地的据点苦撑了很多年,但是随着与本土联系的切断也逐渐沦陷。更要命的是,河西、陇右战略缓冲区的丧失,让吐蕃军队可以直接威胁首都长安。广德元年(763),吐蕃长驱直入,直逼长安。代宗只好往东逃奔陕州。首都第二次沦陷,沉重打击了帝国的威信。吐蕃攻入长安后,立金城公主的兄弟、广武王李承宏为帝,改元,置百官,“吐蕃剽掠府库市里,焚闾舍,长安中萧然一空”。虽然郭子仪设法吓退了吐蕃,收复了长安,但是从此之后,京畿时时受到威胁。永泰元年(765)九月,大将仆固怀恩因为功高不赏反遭疑忌,诱回纥、吐蕃、吐谷浑、党项、奴刺数十万众分道入犯关中,吐蕃趋奉天、党项趋同州、吐谷浑等趋盩厔,回纥继吐蕃之后,仆固怀恩又以朔方兵继其后。如果不是仆固怀恩突然死去,后果不堪设想。唐朝也因此失去了裁抑河北、山东强藩的机会。为了拱卫京师,唐朝在凤翔、泾州、邠州、渭北等地均设节度使,驻扎重兵。
图41 多宝塔感应碑拓片。
德宗即位后,力图先安内后攘外,“先内靖方镇,顾岁与虏确”,于建中元年(780)派遣使者出使吐蕃,希望缓和双方的紧张关系。四年后,唐朝正式承认吐蕃攻占的州县归属吐蕃,重新划定疆界。然而,德宗通过割地忍让换来的宽松外部环境,并没有带来对内削藩战争的胜利,反而引发了更大的军事混乱,甚至德宗本人都被迫再次逃离首都。在这种情况下,吐蕃背弃盟约,于贞元二年(786)大举进攻长安以西的地区,甚至攻陷盐、夏等州。唐朝只好再次放下削藩的计划,积聚力量,以待将来。为了解除吐蕃的威胁,李泌提出“结回纥、大食、云南,与共图吐蕃”的战略。在这一战略之下,在与吐蕃的斗争中,唐朝逐渐转为主动。
唐朝通过和亲等手段笼络回纥,使其与吐蕃断绝关系。在南边,唐朝结好南诏,离间其与吐蕃关系。吐蕃失去南诏的支持,兵势逐渐转弱。本来,安史之乱前夕,唐朝在与吐蕃的战争中占据主动,安史之乱给了吐蕃扩张的良机。但是其扩张的速度超出了其正常国力所能承受的极限。待唐朝喘息之后,便重拾战略主动地位。八、九世纪之交,佛教在吐蕃普遍流行,并与本地苯教发生冲突。代表不同宗教、社会势力的集团之间不断发生摩擦,乃至引发内讧。随着其内乱不止,吐蕃势力衰落。在外部,吐蕃对唐朝的小规模战争完全失去之前入侵的势头。在中亚,阿拉伯的强盛和东扩,逐渐成为吐蕃的头号大敌。吐蕃军队大部分调往西部防御大食,逐渐不再构成对唐朝的威胁。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是唐朝,而是吐蕃成为东扩的阿拉伯的对手,说明唐朝已完全退出了中亚的竞逐,再也没有之前高仙芝、封常清等人纵马中亚,主动进攻阿拉伯势力的气势了。随着吐蕃的彻底衰落并退回青藏高原,中亚地区再也没有强权能够阻挡伊斯兰教的东扩了,佛教势力逐渐被连根拔起,彻底在中亚消失了。之后甚至包括陕甘地区,都成了伊斯兰世界的外围地区。
吐蕃受到阿拉伯人的挤压,加上内乱,“日夜惧王师复河、湟,不安寝食”,迫切希望跟唐朝和好。在这种背景下,唐朝同意会盟,双方在穆宗长庆元年(821)会盟,约定“中夏见管,维唐是君;西裔一方,大蕃为主。自今而后,屏去兵革,宿忿旧恶,廓焉消除,追崇舅甥,曩昔结援”。从这次会盟以后,直到唐末,双方没有发生大的战争。在吐蕃衰落的同时,唐朝也呈现衰颓之势,再也没有雄心收复之前被吐蕃攻占的领土。但是武宗以后,吐蕃内乱,给原先被占领的唐朝州县提供了摆脱其统治的良机。宣宗大中三年(849),秦、原、安乐三州回归唐朝;随后张义潮率领沙州兵民起义,赶走了吐蕃统治者,宣布回归唐朝;五年(851)冬,张义潮发兵略定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十州,遣其兄义泽奉沙、瓜等十一州地图入朝,唐朝于沙州置归义军,以张义潮为节度使。十一年(857)冬,吐蕃酋长尚延心率河、渭两州降唐。曾经强盛一时的吐蕃帝国瓦解,彻底衰落下去,从此不复成为中原王朝的竞争对手。一直到唐朝灭亡,沙州归义军政权基本控制了陇右东道,形成了地域性的繁荣时代。
吐蕃占领陇右之后,唐朝和西域的联系多通过北亚草原的回鹘。回鹘在东西贸易中牟取了很大利益。回鹘也援助唐朝在北庭和安西的驻屯军,直到790年和791年吐蕃占领北庭和安西。随着阿拉伯在中亚的扩张,粟特昭武九姓人东迁到回鹘,经商传教,在其影响下,回鹘逐渐改信摩尼教,并且根据粟特字母创造了古回鹘文,著名的九姓回鹘可汗碑就是用古回鹘文、汉文和粟特文三种文字刻写而成的。开成五年(840),黠戛斯以十万之众攻破回鹘城,迫使回鹘往西迁移,其中一支以西州为中心建立了西州回鹘或称高昌回鹘政权,另外一支建立了甘州回鹘政权。回鹘人逐渐成为现在新疆地区的主要居民之一。
云南的南诏,取利于唐朝和吐蕃的战争,逐渐壮大。最初南诏臣服吐蕃,与唐朝作战。在安史之乱前,杨国忠发动对南诏的大规模战争,并未取胜。安史之乱发生后,南诏攻入四川南部。唐朝自顾不暇,南诏逐渐形成国家规模。德宗时,唐军大破吐蕃、南诏联军。之后吐蕃与南诏关系转坏,唐朝转变立场,联诏抗蕃。此后战略形势大变,南诏开始与唐朝合兵攻击吐蕃。贞元十八年(802),南诏大破吐蕃大相论莽热所帅军队,俘虏论莽热。在实力增强后,南诏走向了独立的扩张之路。除了侵扰西川外,还攻略骠国、安南等处。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唐朝灭亡。
真正成为中原政权威胁的势力将来自东北——九世纪时,契丹的生产获得很大的进展。唐天复元年(901),耶律阿保机被立为夷离堇,以后他代替遥辇氏为首领,并于后梁贞明二年(916)称帝,建立契丹国。这个政权将来会成为中原王朝此后两百年的主要威胁。
三 安西尚在
历史上有些时刻让人非常感动。安史之乱爆发后,大唐的安西军团主力在李嗣业带领下回援朝廷,只有万余军队留在西域。吐蕃隔绝河西走廊后,朝廷自动认为安西四镇已经沦陷。一直到建中三年(781),安西军将领郭昕的使者风尘仆仆赶到长安,告诉德宗,安西尚在!德宗君臣感动到痛哭一片。就靠着安西军的老兵,郭昕坚持到元和三年(808),整整坚守西域五十年,最终全军战死于龟兹。在这五十年中,其实塔里木盆地只不过是唐朝一块远离母体的飞地。郭昕之后,在乾隆时代,中原王朝的军队才再次占领西域。
安史之乱后,唐朝的西北局势发生急剧的变化。代宗广德二年(764)八月,叛臣仆固怀恩引回鹘、吐蕃十万兵将入侵,长安告危。河西副元帅、河西节度使杨志烈,从敦煌、肃州、甘州、凉州调集五千精兵,由监军柏文达率领,突袭仆固怀恩的驻地灵武。仆固怀恩撤军回救,长安得以挽救。但柏文达率五千战士苦战数日,全军覆灭。杨志烈“围魏救赵”一战,河西主力丧失过半,吐蕃趁机重兵进攻河西。由于河西精兵大多被朝廷内调以平定安史之乱,各州皆兵力空虚,凉州很快陷入吐蕃之手,杨志烈不得已逃到甘州。坚持一年后,兵员难以为继,杨志烈乃西赴北庭征兵,在途中被叛军杀害。
永泰二年(766),吐蕃攻陷甘州、肃州。河西唐军主力被歼灭,接替杨志烈出任河西节度使兼河西副元帅的杨休明战死。《旧唐书》记载:
(建中三年五月)丙申,诏:“故伊西北庭节度使杨休明、故河西节度使周鼎、故西州刺史李琇璋、故瓜州刺史张铣等,寄崇方镇,时属殷忧,固守西陲,以抗戎虏。殁身异域,多历岁年,以迨于兹,旅榇方旋,诚深追悼,宜加宠赠,以贲幽泉。休明可赠司徒,鼎赠太保,琇璋赠户部尚书,铣赠兵部侍郎。”
吐蕃对西域唐军采取围而不打的方针,重在发动政治诱降攻势。大历七年(772),代宗曾密遣使臣抄小道带着密诏,慰问西陲将士,题为《谕安西、北庭诸将制》,诏曰:
敕……河西节度使周鼎、安西北庭都护曹令忠、尔朱某等,义烈相感,贯于神明,各受方任,同奖王室……战士致命,出于万死……不动中国,不劳济师。横制数千里,有辅车首尾之应。以威以怀,张我右掖,棱振于绝域,烈切于昔贤。微三臣之力,则度隍逾陇,不复有汉矣。每有使至,说令忠等忧国勤王,诚彻骨髓,朝廷闻之,莫不酸鼻流泪,而况于朕心哉!遐想勤劳,耿叹何已。或恐凶丑狡谲,反复离间,妄说国难,摇动人心。今所以疏其事实,一以相报。
唐朝此次遣使宣诏的目的,就是“疏其事实”,表示在谈判中绝不以放弃西陲领土为代价,以此坚定飞地将士抗蕃守土的决心。
图42 柏孜克里克第20窟三都统像。上方有汉文和回鹘文榜题“智通,进慧,法慧三都统供养像”,三位汉僧穿交领广袖的中原式袈裟,双手持花供养。
虽然安西、北庭被隔绝,李嗣业、荔非元礼、孙志直、马璘等将领还遥领节度使名。守在当地的是李元忠与郭昕,分别为伊西北庭、安西四镇留后。西域与长安之间十五年不通消息,唐朝政府也不知道他们的存亡。考古发现见证了他们坚韧的存在:“1992年3月中旬,在新疆新和县通古斯巴什唐代古城遗址,一次出土大历元宝、建中通宝钱3 000多枚。”在遗址中还出土许多借粮契,上面落款竟然是“大历十五年”,甚至还有“大历十六年”,要知道“大历”是代宗的年号,且只用了十四年。因为与内地隔绝,他们不知道代宗已经去世,还一直沿用大历的年号。郭昕是郭子仪的侄子,其父死于大历八年(773),当时正是郭昕隔绝在西域的时候,恐怕他不知道自己父亲的死讯。
建中二年(781),西域守将终于与大唐取得了联系。郭昕派遣使者从回鹘绕了很远的路到达长安,李元忠的使者也到达了唐廷。德宗下诏曰:“二庭四镇,统任西夏五十七蕃、十姓部落,国朝以来,相奉率职。自关、陇失守,东西阻绝,忠义之徒,泣血相守,慎固封略,奉遵礼教,皆侯伯守将交修共理之所致也。”加李元忠北庭大都护,赐爵宁塞郡王;以郭昕为安西大都护、四镇节度使,赐爵武威郡王;西域将士全部记为战功七等。
兴元元年(784)四月,德宗遣太常少卿兼御史中丞沈房入吐蕃谈判,意欲割让西部飞地与吐蕃讲和,未果。沈房旋即转而以安西、北庭宣慰使之身份赴安西、北庭,慰问西陲将士。郭昕因此由安西四镇节度观察使正式受册为四镇节度使,同年五月,又加授尚书左仆射。西行求法的僧人悟空在其《悟空入竺记》中,留下了郭昕主政安西时期的唯一详尽记载:
疏勒镇守使鲁阳,留住五月。次至于阗镇守使郑据,延住六月。次至安西,四镇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右散骑常侍、安西副大都护兼御史大夫郭昕。西门外有莲花寺。
从莲花寺可知当时汉传佛教已经传到了西域了,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也发现了汉传佛教寺院的遗址。
图43 《唐建中五年安西大都护府孔目司为配织春装布事帖及行官赵璧收领抄》。省称“孔目司帖”,为唐代的商品税单。1908年日本大谷探险队成员于克孜尔石窟发掘,旅顺博物馆藏。卷内钤盖“西州都督府之印”三处。
贞元二年(786)六月,吐蕃又进攻邠、宁、泾、陇四州,四州陷落。同年,吐蕃赞普亲自指挥攻城,坚持抗蕃十余年的西部重镇、战略通道沙州陷落。贞元五年(789)吐蕃围攻北庭,回鹘大相颉于迦斯率兵援救,兵败。贞元六年(790)北庭陷落。唐朝末任北庭节度使杨袭古逃到西州,颉于迦斯返回回鹘。贞元七年(791),颉于迦斯统兵反攻北庭,杨袭古与之联兵,自西州北上,又战败。二人全都逃到回鹘,归至牙帐,被回鹘可汗所杀。北庭陷落后,安西成为大唐最后的飞地,腹背受敌。
吐蕃不断劝降,郭昕“屡拒之”。随后吐蕃多次发动对安西的围攻,郭昕率将士坚守城池,外联回鹘,多次取得对蕃战役的胜利。贞元十四年(798),吐蕃墀松德赞即位,古稀之年的郭昕和他的数千残兵面对的是正值而立之年的英主亲率的十万虎狼之师。贞元十九年(803),大漠重镇、战略要地西州(今吐鲁番)陷落。同年,吐蕃围攻安西,郭昕与回鹘里应外合,大获全胜,吐蕃“尸骸臭秽,非人所堪”。元和三年(808),初冬,在吐蕃的一次夜袭中,孤悬大漠西部已四十二年的安西终于陷落。唐代诗人戴叔伦有纪念郭昕将军的《塞上曲二首》诗曰:
军门频纳受降书,
一剑横行万里余。
汉祖谩夸娄敬策,
却将公主嫁单于。
汉家旌帜满阴山,
不遣胡儿匹马还。
愿得此身长报国,
何须生入玉门关。
四 张议潮和归义军
沙洲也称敦煌。“敦,大也;煌,盛也”,早在汉代,就与凉州以富裕闻名于河西走廊。唐朝时,敦煌因为是丝绸之路上的贸易重镇,成为商业和农业都很发达的城市。《资治通鉴》评价:“是时中国强盛,自安远门西尽唐境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这时候中国的对外贸易前沿就是以敦煌为代表的丝绸之路上的各个城市。唐朝以后,中国转向东方,海上贸易取代了陆上贸易。这些曾繁荣一时的城市,慢慢被人遗忘在沙漠绿洲之中。
安史之乱后,唐军主力调往内地。吐蕃逐渐蚕食了包括沙州在内的河西诸州。从乾元元年(758)到大历十一年(776),廓州、凉州、兰州、瓜州相继陷落;建中二年(781),坚守多年的沙州也就是敦煌也陷落。客观地讲,吐蕃的社会发展比较落后,统治非常残暴,尤其是对沦陷区的汉人的暴行,令人触目惊心。史料记载:“每得华人,其无所能者,使充所在役使,辄黔其面;粗有文艺者,则涅其右臂,以候赞普之命。”甚至“令穴肩骨,贯以皮索,以马数百蹄配之”,可以说把汉人百姓当牲口对待。丁壮者沦为奴婢,种田放牧;年老体弱者遭到杀害,有的被“断手凿目”。建中元年(780),唐朝使臣韦伦在与吐蕃会盟结束后的归乡途中,经过河陇地区,当地汉民听闻故国来使,纷纷前来拜见,“皆毛裘蓬首,窥觑墙隙,或捶心陨泣,或东向拜舞,及密通章疏,言蕃之虚实,望王师之至若岁焉”。老者拉着唐使问:“天子安否?”“今子孙未忍忘唐服,朝廷尚念之乎?”说完已是老泪纵横,不能言语。
图44 唐马鞍。(本图源自傅芸子:《正仓院考古记》,上海:上海书画出版社,2014年,第101页)
敦煌陷落七十年之后,迎来了它的光复。张议潮(799—872),出生时沙洲已经被吐蕃占领。他一生亲历吐蕃的残暴统治,尽管从未在唐朝统治下生活过一天,但是深深认同中华文化,最仰慕的是威震西域的大将封常清,曾亲笔抄写封常清的《谢死表闻》。在他十七岁的时候,还手抄过一首《无名歌》:
天下沸腾积年岁,
米到千钱人失计。
附郭种得二顷田,
磨折不充十一税。
……
舞女庭前厌酒肉,
不知百姓饿眠宿。
君不见城外空墙遥,
将军只是栽花竹。
君看城外恓惶处,
段段茅花如柳叶。
海燕衔泥欲作巢,
空堂无人却飞去。
这首诗明显带有对吐蕃统治者的不满。根据《张淮深碑》记载,张议潮在沙洲“论兵讲剑,蕴习武经”,他认为“吐蕃之运尽”,于是“誓心归国,决心无疑”。为了打探吐蕃实情,张议潮甚至前往吐蕃中心逻些城。
张议潮暗暗积蓄力量,广结豪杰,争取支持。敦煌当地的名门望族索氏、张氏、李氏都团结在他的旗帜下。汉传佛教僧团在敦煌光复中也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河西高僧洪?虽然担任吐蕃“知释门都法律兼摄行教授”的高位,但是“远怀故国,愿被皇风”,全力支持张议潮。佛教在西域影响很大,在僧人的感召下,敦煌当地回归中华的精神深入人心。除了汉人外,粟特胡人也反对吐蕃的统治。吐蕃的统治让经济破败、贸易凋敝,不符合胡人的利益。张议潮麾下也聚集了不少胡人。
九世纪,吐蕃赞普朗达玛因灭佛被刺杀后,吐蕃陷入内乱。加上灾荒连年,“人饥疫,死者相枕藉”。吐蕃权臣论恐热和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争权,互相攻击。虽然唐朝已经迈入暮年,但仍有力量主动攻击吐蕃。大中元年(847),河东节度使王宰率代北诸军于盐州大败吐蕃大将论恐热所率军队。第二年,凤翔节度使崔珙相继收复原州、威州、扶州等三州七关。唐军的一系列军事胜利,极大鼓舞了河西人民反抗吐蕃统治的斗志。在此期间,论恐热再次率领五千骑兵来到瓜州,劫掠河西鄯、廓等八州,更激起了当地人的不满。
就在同年的某日清晨,张议潮率众披甲在州府门口聚集鼓噪,唐人纷纷响应。沙州的吐蕃守将惊恐逃走,张议潮顺利掌握沙州的统治权。沦陷将近七十年的敦煌,回到了唐人手中。吐蕃守军败退之后,从周边调集军队反攻,将沙州包围,但是被张议潮率军击溃。张议潮的起兵不但让敦煌回归唐朝,而且也宣告了吐蕃帝国的彻底瓦解。
沙州光复后,张议潮派遣使者,赴京师告捷。当时,凉州等地仍控制在吐蕃手中,东道受阻,张议潮所派十队使者,只有高僧悟真所率的一支绕过大漠,到达了天德军(今内蒙古乌拉特前旗)。至大中四年(850)正月,才通过天德军防御使李丕奏闻唐廷,前往长安。宣宗大力褒奖张议潮等人的忠勇和功勋,擢升他为沙州防御使。
此时,张议潮以沙州作为基地,先后收复了瓜(治今甘肃安西东南)、伊(治今新疆哈密)、西(治今新疆吐鲁番东南)、甘(治今甘肃张掖)、肃(治今甘肃酒泉)、兰(治今甘肃兰州)、鄯(治今青海乐都)、河(治今甘肃和政西北)、岷(治今甘肃岷县)、廓(治今青海贵德东)等州。大中五年(851)八月,张议潮第二次向长安派出使团,以其兄张议潭和州人李明达、李明振,押衙吴安正等二十九人入朝,献上瓜、沙十一州图籍。至此,除凉州以外,陷于吐蕃近百年之久的河西地区复归唐朝。十一月,唐廷于沙州置归义军,统领沙、甘、肃、鄯、伊、西、河、兰、岷、廓等十一州,以张议潮为节度、管内观察处置等使,加检校吏部尚书兼金吾大将军、特进,封南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实封三百户。作为人质留在长安的张议潭被授为金吾卫大将军。
吐蕃军集于凉州。凉州是北朝、隋唐以来的河西重镇,唐朝前期一直是横断吐蕃和突厥的河西节度使所在地。吐蕃统治时期,又是统辖河西东部的大军镇驻地。张议潮于大中十二年(858)八月命其侄张淮深率蕃、汉兵七千人东征。经过三年的血战,在懿宗咸通二年(861)克复凉州,并表奏朝廷。至此,陷没百余年之久的河、湟故地全部收复。咸通四年(863),唐朝复置凉州节度使,统领凉、洮、西、鄯、河、临六州,治所在凉州,由张议潮兼领凉州节度使。河西走廊又畅通无阻。河西人民热忱赞颂张议潮的英雄业绩说:“河西沦落百余年,路阻萧关雁信稀。赖得将军开归路,一振雄名天下知。”
咸通七年(866),张议潮克复西州、北庭、轮台、清镇等城。同年十月,又大败吐蕃军,并斩杀尚恐热,传首京师。自此之后,“西尽伊吾,东接灵武,得地四千余里,户口百万之家,六郡山河,宛然而旧”。但是此时唐朝国力趋于衰微,除置军设使以官爵羁縻张议潮以外,已没有经营河西的能力。史称“不暇疆理,惟名存有司而已”。
张议潮在武功达到极盛的时候,选择了前往长安。咸通八年(867)二月,张议潮在长安留为人质的兄长张义潭去世,已经六十九岁的张议潮离开沙洲,前往长安为质。张议潮入朝后,拜右(一作左)神武统军,加司徒。赐给田地,并于宣阳坊赐宅第一区,自此留居长安。咸通十三年(872)八月,张议潮在长安溘然长逝,享年七十四岁。获赠太保。
《张淮深变文》则记载,张义潮入京后,他的族子张淮深留守陇右并大破回鹘,上表向朝廷献捷。皇帝下诏褒奖,张淮深读过诏书后,“东望帝乡,不觉流涕”。之后,中原的使者来参观了陇右十一州,发现这些地方因沦陷于吐蕃达百余年,故而风俗也变得胡化了,当地人穿衣服都是左衽,唯有张义潮曾经在的沙州依然是“人物风华,一同内地”。张淮深又引使者入开元寺,亲拜玄宗圣容。使者不禁泪流满面,说:“叹念敦煌虽百年阻汉,没落西戎,尚敬本朝,余留帝像。”
此时,是归义军最辉煌的时刻,朝廷“便驰星使,重赐功勋。甲士春冬,例沾衣赐”。但荣景并没有持续多久。唐朝对归义军并不信任,企图从内部将其分化瓦解,原先听命于张议潮的西州回鹘牧守安宁、庭州回鹘首领仆固俊等先后脱离归义军的管辖。876年,归义军内部爆发继承问题,西州回鹘趁机攻陷伊州(今新疆哈密)。唐朝爆发黄巢起义以后,张议潮在首都长安担任人质的儿子张淮鼎回到敦煌,担任沙州刺史,得到归义军内部将领的支持。890年,原来的节度使张淮深一家被张淮鼎所杀。892年,将领索勋篡权。894年,张议潮的第十四女跟诸子合力铲除索勋,张议潮之孙张承奉掌控实权。在归义军内乱的时候,甘州被回鹘攻占,肃州也不再听从归义军的号令。凉州因有甘、肃二州相隔,也脱离了归义军。归义军从原先十一州之地,收缩到瓜、沙二州。
唐朝灭亡以后,张承奉于开平四年(910)建立“西汉金山国”,自称至文神武天子。连年战争让瓜沙地区经济凋零,内部怨声载道。五年,甘州回鹘击败张承奉,迫使其认回鹘可汗为父。三年后,沙州的另一个大族曹氏家族中的曹议金取代张承奉,恢复了归义军称号。曹议金之后,子孙相继,先后有曹元德、曹元深、曹元忠、曹延恭、曹延禄等为节度使,凡七代,将近九十年时间。曹氏归义军政权吸取了张承奉失败的教训,接受中原王朝的封号,奉中原正朔。努力改善与周边政权的关系,通过联姻等办法与甘州回鹘、西州回鹘、于阗等政权建立了友好关系。这些政权都信仰佛教,所以从敦煌往西,形成了一个佛教政权联盟。佛教在敦煌、于阗、高昌、龟兹等地继续繁荣。敦煌藏经洞的文献可以证明这一点。
1002年,曹延禄执政时,和甘州回鹘发生战争。归义军内部发生兵变,曹延禄与其弟曹延瑞被其族子曹宗寿胁迫自杀。曹宗寿掌握了归义军政权。天禧四年(1020)和天圣元年(1023),曹贤顺曾两次向宋廷进贡物品。景祐三年(1036)李元昊灭亡归义军政权,曹贤顺向西夏投降。归义军政权存在了近两百年,历经唐朝、五代和宋、辽、西夏的时代。
敦煌的归义军政权和于阗关系最密切,两者近乎同盟。晚唐时期,于阗便与执掌归义军的张淮深建立了联系,双方互通书信。十世纪初,曹氏执掌沙州政权以后,双方开始联姻,曹议金的女儿嫁给于阗王李圣天为后,曹议金之孙曹延禄又娶于阗公主为妻,双方通过姻亲结成了政治同盟。李圣天与曹氏所生的太子李从德,自孩提时期便留居沙州,直至其长大成人后回国即位。这一时期,佛国于阗,成为对抗伊斯兰教东进的主要力量。高昌回鹘、吐蕃、归义军这些佛教势力也给予于阗大力支持。《北史·于阗传》记载:“自高昌以西,诸国等人,深目高鼻。惟此一国,貌不甚胡,颇类华夏。”
图46 高昌回鹘王供养像。柏孜克里克第31窟壁画。
960年,喀喇汗王朝的木萨汗宣布伊斯兰教为国教,信奉佛教的于阗国和信奉伊斯兰教的喀喇汗王朝之间,爆发了持续近四十年的宗教战争(喀喇汗于阗战争)。969年,于阗王李从德联合高昌回鹘组成联军,进攻黑汗王朝,缴获了大批珠宝、良马和一头会跳舞的大象。大约在11世纪初,于阗彻底被伊斯兰势力占领,结束了佛教在该地区千余年的统治,中原王朝在南疆一千多年的汉化影响至此中断。十六世纪初,伊斯兰教最终将佛教势力排挤出哈密,从此佛教在新疆再也没有了立足之地。
多说一点
敦煌——唐朝的“档案库”
1900年敦煌藏经洞的发现,使埋藏近千年的5万余卷文书重见天日。这些文献包罗万象,其中一大部分写于唐代,成为唐史研究的宝库。
如法国人伯希和(Pelliot)发现的P.2640李义府撰《常何墓碑》写本。此文记述了唐初重要人物常何的生平,为历史学家们研究唐初政治史提供了重要的材料。如陈寅恪指出,此写本记录了常何早年跟随李建成平定河北的经历。这很好地解释了常何为何能获得李建成的信任,得以镇守玄武门,并对之后李世民花精力、财力收买这个地位并不高的军官的举动作出了解释。
除了具体历史事件的考证外,敦煌文书也为研究唐代制度史提供了重要资料,如P.4643等文书组成的《唐永徽东宫诸府职员令残卷》。有学者将这些文书与传世文献对读,发现其中记录了不少东宫官和王府官制度的变迁。这些职官大多与当时的宫廷政变有密切关系,相关制度的变化正是对太子、亲王权势升降的一种有趣反映。再如户籍文书S.514《大历四年手实》,详细记录了索思礼一家的授田数量及种类。索思礼当时已经做到了别将,非常有钱:有田240亩,奴婢四人。按照当时的规定,他的户等应被评为下上户,可在文书中却赫然记着“下下等”。很显然,索思礼通过某些手段谎报户等来逃税。这也非常生动地展现出代宗朝后期糟糕的财政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