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是对女性相对来说较为包容的时代，女人可以骑马，可以穿男人的衣服，可以在室外活动，不用缠脚。如果读唐传奇，会发现里面的女性角色个性鲜明，敢爱敢恨，一点也不扭扭捏捏。在这个开放包容的时代，女性的时代烙印非常明显。在后武则天时期，有一大批女性政治家活跃在政坛上，虽然在中国历史上曾出现过一些权势熏天的女主，比如西汉的吕太后，但是像唐朝这样诞生一大批参与政治的女性，则是空前的。
中宗时期，女性参政比武则天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中宗皇后韦氏似乎一直都在学习婆婆，制造为自己歌功颂德的符瑞、歌谣，建造纪念性的建筑，在中宗死后垂帘听政，试图掌控权力；中宗和睿宗的妹妹太平公主政治经历丰富，凝聚了一个政治集团，促成了睿宗取代中宗的幼子继承皇位；中宗的女儿安乐公主野心勃勃，要求做皇太女，成为皇位的继承人；从武则天时代就参与政治决策的上官婉儿，长期掌握诏敕的书写权，最初亲近武韦势力而排斥压抑李唐子弟，后来转换门庭投靠太平公主和相王一系。其他如长宁公主、韦后的妹妹郕国夫人、上官婉儿的母亲沛国夫人郑氏、尚宫柴氏、贺娄氏、女巫第五英儿、陇西夫人赵氏等，都登上政治舞台。女性的政治热情高涨，一方面是武则天时代遗留下来的政治传统和文化氛围仍然具有号召力，另一方面也是贵族政治发展到某种极致的表现——女性背后往往是强大的家族势力。
一 模仿婆婆的韦皇后
韦皇后是长安万年县人，出身当地豪族，现在西安的韦曲就是当年韦氏家族的聚居地。韦皇后跟中宗李显是一对经历风雨的夫妻。李显当太子时，韦氏就被立为太子妃；李显被废黜流放房陵，韦氏亦跟随前往。在流放地时，每当有敕使从洛阳来，李显就恐惧得要自杀，韦皇后便成为了他的精神支柱。十几年的相濡以沫、同甘共苦，让二人愈发情深意切。所以中宗发誓，如果能重见天日，就满足韦氏所有的要求。史载：
上在房陵与后同幽闭，备尝艰危，情爱甚笃。上每闻敕使至，辄惶恐欲自杀，后止之曰：“祸福无常，宁失一死，何遽如是！”上尝与后私誓曰：“异时幸复见天日，当惟卿所欲，不相禁御。”
官方史籍也认为，双方情爱甚笃，乃至李显复位后放任韦皇后影响朝局。
韦家也为李显牺牲很多。李显被贬房陵后，韦皇后父亲韦玄贞就被流放到钦州而死。当地酋长宁承基兄弟逼娶其女，韦皇后的母亲崔氏不答应而被杀。韦皇后的兄弟韦洵、韦浩、韦泂、韦泚全部丧命。因此中宗一上台就命广州都督周仁轨率领两万军队讨伐宁承基。周仁轨以宁承基等人的首级祭奠崔氏墓，并把其部众杀掠殆尽。中宗加封周仁轨镇国大将军、充五府大使，赐爵汝南郡公；韦皇后隔帘向周仁轨下拜，用对待父亲的礼仪对待周仁轨。但令人唏嘘的是，韦皇后倒台不久，周仁轨也被连累，遭到诛杀。
韦皇后和中宗育有五个孩子，唯一的男孩就是邵王李重润——他也是中宗的嫡长子。中宗的其他儿子，包括卫王李重俊、谯王李重福、温王李重茂，都不是韦皇后所生。另有永泰、永寿、长宁、安乐四位公主——大概生活在困苦中的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开心健康，所以这些女孩子的封号都很吉祥。永泰公主嫁给了武崇嗣之子、武家的继承人武延基，可惜天不遂人愿，很快李重润、永泰公主李仙蕙及其丈夫武延基惨死于二张兄弟的构陷。这也是对韦、武结盟的一次重要打击。
不久，韦后的小女儿安乐公主嫁给了武三思之子武崇训。韦、武结盟其实是双方正常的政治需求，官方史书却出于某种原因将之描述为武三思与韦皇后私通。这次联姻让安乐公主成为李、韦、武三个当时最强大家族的连接点，因此在皇储李重润死后，安乐公主开始希望自己能取而代之成为皇太女。神龙三年(707)，节愍太子李重俊因不是韦皇后亲生，屡遭安乐公主等欺侮，忧心地位不稳而发动政变。这场政变没有成功，李重俊身死。大臣宗楚客率百僚上表，加韦皇后尊号为“顺天翊圣皇后”。
中宗复立为太子后，上官婉儿就建议韦后模仿武则天时期的政策，以得到老百姓的支持。史料记载：“时昭容上官氏常劝后行则天故事，乃上表请天下士庶为出母服丧三年；又请百姓以年二十三为丁，五十九免役，改易制度，以收时望。制皆许之。”
武则天利用《宝雨经》所谓“汝于是时受王位已，彼国土中，有山涌出，五色云现”进行政治宣传。中宗复辟之后，韦皇后模仿武则天，也制造了五色云祥瑞事件：
（景龙二年二月）皇后自言衣箱中裙上有五色云起，令画工图之，以示百僚，乃大赦天下。……乙酉，帝以后服有庆云之瑞，大赦天下。内外五品已上母妻各加邑号一等，无妻者听授女；天下妇人八十已上，版授乡、县、郡等君。
在唐代官方所划分的祥瑞等级中，庆云是大瑞。宣扬韦后的衣服上出现五色云，进而“大赦天下”，并给予特定的女性群体政治上的优待，在当时的政治文化里，其实是在宣扬韦后的神圣性。
右骁卫将军、知太史事迦叶志忠奏：
昔神尧皇帝未受命，天下歌《桃李子》；文武皇帝未受命，天下歌《秦王破阵乐》；天皇大帝未受命，天下歌《堂堂》；则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娬媚娘》；应天皇帝未受命，天下歌《英王石州》。顺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条韦》，盖天意以为顺天皇后宜为国母，主蚕桑之事。谨上《桑韦歌》十二篇，请编之乐府，皇后祀先蚕则奏之。
图18 疑似唐中宗与韦皇后供养经幢。陕西汉唐博物馆藏。上有“大唐皇帝供养”“大唐皇后供养”两方款题，并线刻帝后端坐榻上之供养像。
太常卿郑愔对这首歌做了进一步阐释，受到重赏。兵部尚书宗楚客又撺掇补阙赵延禧表陈符命，解《桑条》以为十八代之符，请颁示天下，编诸史册。中宗很高兴，擢赵延禧为谏议大夫。
歌谣与政治宣传之关系贯穿中古时期。《乐书》云：“唐自天后末年，《剑器》入《浑脱》，始为犯声之始。《剑器》宫调，《浑脱》角调；以臣犯君，故有犯声。”以当时的音乐理论解释，宫为君，角为臣，角调犯入宫调，则预示着臣犯君。故天后末年《剑器》入《浑脱》，实则是安禄山叛乱的征兆。
国子祭酒叶静能善符禁小术，散骑常侍马秦客颇闲医药，光禄少卿杨均以调膳侍奉，皆出入宫掖，成为韦皇后的心腹。景龙四年(710)六月，中宗皇帝暴崩。根据史书记载，当时是马秦客侍疾，议者归罪于马秦客及安乐公主。韦后非常恐惧，秘不发丧，引心腹势力入禁中，谋自安之策。中宗死后，韦后仍然希望能够临朝称制，但此时出现了李隆基这样的搅局者，她在政变中被乱兵所杀。
二 想做皇太女的安乐公主
安乐公主是韦后与中宗最小的女儿，生于中宗流放房陵途中的马车上，中宗脱下衣服裹住她，故取小名“裹儿”。史载“帝复位，光艳动天下，侯王柄臣多出其门”。唐前期公主的权力非常大，尤其是中宗时代，多位公主都有自己的公主府。当时中宗“又欲宠树安乐公主，乃制公主开府，置官属。太平公主仪比亲王。长宁、安乐二府不置长史而已。宜城公主等以非后所生，各减太平之半”。史书批评安乐公主府“官属尤滥，皆出屠贩，纳訾售官，降墨敕斜封授之，故号‘斜封官’”。
中宗非常宠溺自己的小女儿。她曾自己写好诏书，盖住前面的内容，让父亲签署，中宗便笑着顺从她的要求。安乐公主后来又要求做皇位继承人“皇太女”。当宰相反对时，她骂宰相是山东乡巴佬，还说，阿武子（武则天）都可以当皇帝，自己是天子之女，有何不可。史书载：
（安乐公主）尝作诏，箝其前，请帝署可，帝笑从之。又请为皇太女，左仆射魏元忠谏不可，主曰：“元忠，山东木强，乌足论国事？阿武子尚为天子，天子女有不可乎？”
史籍中的安乐公主穷奢极欲——这些记载中不乏政敌污蔑的成分，也有合理的地方。比如她跟佛教关系密切，资助了非常多的佛教工程。营造的宅邸和安乐佛庐都效仿皇宫格局，而且工艺更为精致。安乐公主还曾请以昆明池为私人花园，中宗说：“先帝未有以与人者。”她不高兴，便自凿定昆池，绵延数里。可谓志气很高，飞扬跋扈。
安乐公主是李、武两家政治连结的重要象征。她的第一任丈夫是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武崇训常教公主欺凌太子李重俊，呼之为奴，甚至劝公主废李重俊，自立为皇太女。最后李重俊不胜忿恨，仓促发动政变，杀死武崇训和武三思。安乐公主又改嫁武承嗣的儿子武延秀。武延秀曾在突厥生活，能说突厥语，唱突厥歌，做胡旋舞，有姿媚，很得公主喜欢。
安乐公主出嫁规格非常之高。她与武延秀结婚当日，坐皇后的车辂，从皇宫去往武家。中宗和韦皇后登上安福门临观，诏令雍州长史窦怀贞担任礼会使，弘文学士为傧，相王李旦障车（唐时婚俗，多由女方亲人拦住新娘车子，索要酒食钱物），捐赐金帛不可胜数。第二天，中宗大会群臣于太极殿，公主身穿翠服，向天子再拜，南面拜公卿，公卿皆伏地稽首。武攸暨与太平公主对舞祝中宗皇帝长寿。朝廷赏赐群臣帛数十万匹。中宗又登上承天门，大赦天下，赏赐百姓聚饮三天，内外官均赐勋，参与婚礼的礼官都赐官阶、升爵位。安乐公主又夺取临川长公主的住宅作新房，花费巨大。搬家的时候甚至借了北衙禁军中的“万骑”军作为仪仗，演奏着内廷音乐送公主回府，中宗亦亲临。武崇训和安乐公主的儿子尚年幼，就拜太常卿，封镐国公，实封户五百。
图19 鸟毛立女屏风画。日本正仓院藏。《旧唐书》卷37《五行志》：“中宗女安乐公主有尚方织成毛裙，合百鸟毛，正看为一色，旁看为一色，日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百鸟之状并见裙中……自安乐公主作毛裙，百官之家多效之，江岭奇禽异兽毛羽，采之殆尽。”
政治上的权威要靠时间来树立，武周代替李唐长达数十年，武氏的特殊地位已濡染人心。中宗复位后很久，安乐公主府仓曹符凤还对驸马武延秀说：“今天下苍生，犹以武氏为念。”因此李重俊死后，在皇位继承人空缺的情况下，中宗的子女中，安乐公主明显得到了优待。
这一切的美梦终结于景龙四年(710)，安乐公主的堂弟李隆基发动政变。当时安乐公主正在揽镜画眉，听到乱兵起，奔走到右延明门，被乱兵追上斩首，死的时候才25岁，“追贬为‘悖逆庶人’。睿宗即位，诏以二品礼葬之”。2008年，安乐公主墓发现于西安市长安区，该墓为长斜坡墓道单室土洞墓，十分简陋，显然并没有按二品礼葬，墓志也十分简单：
（安乐公主）又欲拥羽林万骑，率左右屯营，内宅之中，潜贮兵甲，期以唐隆元年六月廿三日，先危今上圣躬，并及太平公主。皇太子密闻其计，先难奋发。以其月廿日，挺身鞠旅，众应如归。七庙安宁，群凶殄灭。宫人以其夜死。……铭曰：“德不建兮身招耻，葬礼陈兮迈千祀……”
三 一代才女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是武则天的左膀右臂，她因聪慧善文而得到武则天重用，封为“内舍人”，掌管宫中制诰多年，有“巾帼宰相”之名。武则天下台后，上官婉儿继续掌握权力，得到中宗的信任。在官方史书的描述中，她是个淫荡不堪的女子，幸而其墓志的出土给予了我们一些新的信息，可以比较公正地还原历史上真实的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生于麟德元年(664)，卒于景龙四年(710)，活了47岁。据《旧唐书》，上官婉儿的母亲在怀孕时梦到有人送给她一杆大秤，算命先生说：“当生贵子，而秉国权衡。”后因生的是女儿，大家都认为算得不准。谁也没想到，后来上官婉儿真的能专秉内政，果如占者之言。张鷟在《朝野佥载》中对上官婉儿评价非常之高，认为她：“博涉经史，精研文笔，班婕妤、左嫔无以加。”
麟德元年十二月(665)，上官婉儿的祖父上官仪因劝高宗废武后而被诬陷谋逆，下狱处死，其父亲也一同被杀，她与母亲没入掖庭。武则天上台后，上官婉儿因“有文词，明习吏事”，十几岁就成为武则天的助手。但辅佐武则天之路并非一帆风顺，上官婉儿曾违忤旨意，罪犯死刑，后因武则天惜其文才而特予赦免，只是处以黥面。后世小说借题发挥，说上官婉儿与武则天争男人，武则天一怒之下刺伤其面，她只好在脸上画梅花掩盖伤痕，所以有了唐代流行的红梅妆。唐人段公路的《北户录》记载：
天后每对宰臣，令昭容（上官婉儿）卧于床裙下，记所奏事。一日宰相李对事，昭容窃窥，上觉。退朝，怒甚，取甲刀扎于面上，不许拔。昭容遽为乞拔刀子诗。后为花子，以掩痕也。
整体来说，武则天和上官婉儿君臣之间合作得很好，尤其是自圣历元年(698)以后，百司表奏，多令上官婉儿参决。此时上官婉儿虽无宰相的头衔，但实行宰相之事。
上官婉儿亦参与了705年的神龙政变，武则天下台后，中宗封上官婉儿为昭容，几乎所有的决策都让她参与。神龙元年至景龙四年(705—710)是上官婉儿的黄金时代，她的权势更盛，在政坛、文坛有着显要地位，从此以昭容兼内舍人的身份掌管内廷与外朝的政令文告。《旧唐书》载：
中宗即位，又令专掌制命，深被信任。寻拜为昭容，封其母郑氏为沛国夫人。婉儿既与武三思淫乱，每下制敕，多因事推尊武氏而排抑皇家。
上官婉儿推崇武家的做法激起了李家的不满，李重俊政变时也以杀死上官婉儿为目标。最终上官婉儿于唐隆政变中被杀。景云二年(711)，睿宗复封昭容，谥号惠文，葬于雍州咸阳县茂道乡洪渎原。但仅在一年之后，李隆基上台，又把她的墓给毁掉了。
2013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西咸新区空港新城发现了一座单室砖券墓。该墓坐北朝南，全长36.5米，深10.1米，由斜坡墓道、五个天井、五个过洞、四个壁龛、甬道和墓室等部分组成，其中第四、第五天井与第五过洞及甬道被大范围扰动。这种破坏不像是盗墓，更像是官方的毁墓，是对死者的一种羞辱。上官婉儿墓中残存骸骨，经过检测被证实为黄牛的枕骨，而墓主尸体不见踪影，可能被毁，幸而甬道内墓志还在。其墓志盖题“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全文共计982字，有学者猜测是大文豪张说所写。《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志铭并序》提供了丰富的信息，填补了一些未见于史籍的空白。
图20 上官婉儿墓志。墓志显示该墓曾被刻意毁坏。（松松发文物资料君 摄）
据墓志，上官婉儿的祖籍在陇西上邽，也就是今天的甘肃天水，而非史书所记“陕州”（今河南三门峡）。她的曾祖父上官弘是隋朝的官员，曾经参加过隋朝征服南朝的战役。祖父上官仪是唐高宗晋王府的旧僚，父亲上官庭芝为中宗李显周王府旧僚，上官仪倒台后，上官庭芝被流放，死在外地，连尸首都没找到。上官婉儿与其母没入掖庭后，因受到武则天的赏识，十三岁被封为才人。虽然“才人”可能是为她摆脱奴婢的身份所封，但在理论上她还是李治的妃嫔，后来又做了中宗的妃子，这种经历其实跟武则天很相似。
神龙政变后，上官婉儿受到中宗的倚重，被封为昭容。墓志表明上官婉儿并非与韦后为一党，有意打压李家，而是坚决反对安乐公主成为皇太女。她先“泣血极谏”跟中宗讲道理，继而请辞，再请落发出家，都不成。最后她采取了一种比较极端的办法，“请饮鸩而死”——上官婉儿真的喝了毒药，中宗“惜其才用，慜以坚贞，广求入腠之医”，才将她救回来。正是因为上官婉儿的坚决反对，中宗没有立安乐公主为皇太女。这些都为正史所不载。
唐隆政变中，上官婉儿以为自己已经上岸了。当李隆基带着军队杀进皇宫的时候，她还领着宫人迎接，拿了跟太平公主共同拟定的中宗遗诏，让李隆基的亲信刘幽求去说情。但李隆基明明知道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早有约定，还是抓紧将上官婉儿斩于旗下，以免其将来为太平公主所用。
上官婉儿的死是太平公主的巨大损失。太平公主对上官婉儿非常倚重，在她死后非常伤心，墓志记载“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给她安排了隆重的葬礼。713年，李隆基发动先天政变，铲除太平公主，又派人毁了上官婉儿的墓。
墓志结合史籍再判断，太平公主才是上官婉儿的幕后老板。上官婉儿与太平公主的关系，是其遭到官方毁墓的原因所在。中宗死后，两人共同拟定的遗诏中原有温王李重茂即位后，由相王李旦辅政的内容——这是上官婉儿受太平公主指示所拟定。在宰相讨论时，韦皇后集团删掉了这些条文。
开元初年，李隆基派人将上官婉儿的诗作收集起来，编成文集二十卷，令张说作序。但据张说所撰《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序》，结合墓志内容推测，应该是太平公主上表请求编集文集。《唐昭容上官氏文集序》云：
镇国太平公主，道高帝妹，才重天人，昔尝共游东壁，同宴北渚，倏来忽往，物在人亡。悯雕管之残言，悲素扇之空曲。上闻天子，求椒掖之故事；有命史臣，叙兰台之新集。
根据张说的描述，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关系非常融洽，“共游东壁，同宴北渚”，平时往来很多，有深厚的私人情谊。
正史中记载上官婉儿与武三思私通，又通于吏部侍郎崔湜(671—713)。前者捕风捉影，后者确有其事，也很可能是上官婉儿的真爱。崔湜是太平公主的心腹，上官婉儿对他的仕途帮助很大。《旧唐书》记载：“崔湜尝充使开商山新路，功未半而中宗崩，婉儿草遗制，曲叙其功而加褒赏。”崔湜出身博陵崔氏，进士及第，文采飞扬，又是唐前期大臣崔仁师之孙，可以说是风华绝代的才子。
崔湜当宰相的时候，只有三十八岁。某日黄昏他骑马出端门，下天津桥，在马上赋诗曰：“春还上林苑，花满洛阳城。”大文豪张说见之叹曰：“文与位固可致，其年不可及也。”意思是说，崔湜的才华和官位，我一定可以达到，但是年龄这么小就达到是做不到了。唐隆政变后，崔湜担任同中书门下三品，进位中书令。李隆基多次亲临其宅第，企图拉拢他，恩意甚密。但是崔湜始终忠于太平公主。他的门客陈振鹭献《海鸥赋》规劝他投靠李隆基，崔湜不听。等到李隆基再次发动针对太平公主集团的政变时，仍把崔湜作为心腹拉拢。他的弟弟崔涤劝他，要对李隆基知无不言，但崔湜仍然拒绝。
先天二年(713)，李隆基发动政变，太平公主被杀，崔湜坐罪流放岭南。太平公主的另一个心腹新兴王李晋被判处死刑，临刑前感叹，这一切都是崔湜的谋划，结果现在我死了而崔湜还活着，太冤枉了。后来更加惊人的内幕被揭露——崔湜曾勾结宫女元氏给李隆基下毒。李隆基派人追上流放路上的崔湜，在驿站将其缢杀。
政治人物的立场并非一成不变。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分析：
初，上官昭容引其从母之子王昱为左拾遗，昱说昭容母郑氏曰：“武氏，天之所废，不可兴也。今婕妤附于三思，此灭族之道也，愿姨思之！”郑氏以戒昭容，昭容弗听。及太子重俊起兵讨三思，索昭容，昭容始惧，思昱言；自是心附帝室，与安乐公主各树朋党。及中宗崩，昭容草遗制立温王，以相王辅政；宗、韦改之。及隆基入宫，昭容执烛帅宫人迎之，以制草示刘幽求。幽求为之言，隆基不许，斩于旗下。
可以说，以707年为分界，上官婉儿的立场发生了显著变化。一开始她依附于武、韦两大家族，然而险些命丧李重俊政变(707)的经历，使她开始有所动摇，思考她侄子所劝说的“武氏不可兴”之语。之后便暗暗转换立场，支持相王与太平公主。
上官婉儿酷爱藏书，曾藏书万余卷，均以香薰之。百年之后，其书流落民间，依然芳香扑鼻且无虫蛀。吕温《上官昭容书楼歌》曰：“君不见洛阳南市卖书肆，有人买得《研神记》，纸上香多蠹不成，昭容题处犹分明，令人惆怅难为情。”
《全唐诗》收其遗诗三十二首。其中有一首《彩书怨》曰：“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是一首诉女子相思之苦的情诗，足见其才情。
四 权倾朝野的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是高宗皇帝最小的女儿，也是武则天唯一的女儿，所以受到特别的恩宠。《旧唐书·太平公主传》记载：
公主丰硕，方额广颐，多权略，则天以为类己，每预谋议，宫禁严峻，事不令泄。公主亦畏惧自检，但崇饰邸第。
太平公主方额宽面，长相比较有威严，而且很聪明有谋略，武则天认为她很像自己，很早就让她参与政事。太平公主从小就展现出非常高的政治素质，几乎没有泄露过宫廷的秘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武则天时期的太平公主虽然已经开始参与政治运作，但非常低调，只是喜欢装修房子和做生意。当时“二十余年，天下独有太平一公主，父为帝，母为后，夫为亲王，子为郡王，贵盛无比”，太平公主尊贵无比，政治待遇也是超规格。当时一般公主出嫁后食实封三百户，亲王八百户，重要的亲王可达一千户，而太平公主达到一千二百户，圣历初加至三千户，可以看出高宗与武则天对她的特别宠爱。
武则天时期，太平公主曾参与铲除薛怀义。《旧唐书·薛怀义传》说武则天“令太平公主择膂力妇人数十，密防虑之。人有发其阴谋者，太平公主乳母张夫人令壮士缚而缢杀之，以辇车载尸送白马寺”。《新唐书》则曰：“（武则天）密诏太平公主择健妇缚之殿中，命建昌王武攸宁、将作大匠宗晋卿率壮士击杀之，以畚车载尸还白马寺。”
太平公主的婚姻难免政治化。正如恩格斯所说，婚姻是一种政治行为。太平公主没有结婚之前曾短期当过女道士。当时唐与吐蕃议和，吐蕃提出迎娶太平公主，但高宗与武则天都不愿意，就让太平公主短暂地出家当了女道士。681年，太平公主嫁给了薛绍(660—689)。薛绍是河东汾阴人，父薛瓘，母为太宗和长孙皇后的女儿城阳公主——高宗李治同父同母的妹妹。从亲戚关系上说，薛绍是太平公主的亲表哥。二人的婚礼非常隆重，照明的火把甚至烤焦了沿途的树木，为了让宽大的婚车通过，甚至不得不拆除了万年县馆的围墙。
然而，薛家从一开始就对这场婚礼非常担心。《册府元龟》记载：
薛克构为户部郎中。族子绍，城阳公主子也，尚太平公主。绍之将婚也，兄以公主宠盛，深忧之，以问克构。克构曰：“帝甥尚主，由来故事。若以恭慎行之，亦何惧也！然室有傲妇，善士所恶。故鄙谚曰：‘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远则平阳、盖主，妖孽致败；近则新城、晋安，为时所诫。吾闻新城以病而卒，夫子受其戮辱。晋安之丑迹上闻，有敕推案其事，汴州司法李思祯、有司御独孤元康等，以秽污之状同时流配、杖决者十有一人。帷簿彰露有如此者，非夫天资淑德，以配君子，欲求无患者难矣哉！”虽大惧，而竟不敢言。
薛绍的哥哥薛因忧心公主过于尊贵会给家族带来灾难，专门去问族人薛克构。薛克构举了几个例子说明迎娶公主的下场，所谓“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新城公主是高宗胞妹，显庆四年(659)因公公长孙无忌倒台，丈夫长孙诠被流放嶲州，不久被杀，而改嫁韦正矩；龙朔三年(663)三月，病逝于长安县通轨坊南园，时年三十，以皇后之礼陪葬于昭陵。高宗认为自己的妹妹死的时候过于年轻，要追究驸马韦正矩的责任，最后韦正矩以失礼于公主被杀，全家受到牵连。晋安公主先嫁给了京兆韦氏子弟韦思安（担任过岚州刺史），出轨多人，有敕推案其事，涉及的人有李思祯、独孤元康等，十一人因此被流配、杖决。皇帝只好令晋安公主和韦思安离婚，再嫁给杨仁辂。
薛绍与太平公主一起生活了七年，而薛家的结局亦不美满，不过他们的悲惨遭遇跟太平公主没有关系，反而是薛引发的。垂拱四年(688)，薛绍因长兄薛参与唐宗室李冲的谋反受到牵连，被杖一百，饿死于洛阳狱中。神龙二年(706)正月，唐中宗为薛绍平反，恢复官爵并令所司以礼改葬，由其长子薛崇胤和次子薛崇简(?—724)主持。
2019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西咸新区空港新城发现了薛绍墓。空港新城是唐代的“雍州咸阳县”，也是北朝晚期至隋唐时代长安附近最重要的、等级最高的贵族墓葬区。薛绍墓的甬道和墓室均已完全毁坏，仅余部分砖铺地和石棺床。大概率是李隆基报复太平公主所为。薛绍墓志由当时专门为朝廷撰写重要文章的崔融执笔，可谓隆重。其中有“何彼秾矣，花如桃李”一句，让我们对他和太平公主的爱情有所了解。
图21 薛绍墓志。薛绍墓是一座带有四个天井和前后砖券墓室的大型唐代墓葬，出土墓志表明，薛绍下葬于神龙二年正月。（本图源自熊双平：《薛绍墓志初考》，载于《中国书法》，2022年第9期，第168页）
薛绍的儿子薛崇简在唐隆政变中和李隆基是同盟，当时韦后一党谋划除掉相王李旦及太平公主，“隆基乃与太平公主及公主子卫尉卿薛崇暕、苑总监赣人钟绍京、尚衣奏御王崇晔、前朝邑尉刘幽求、利仁府折冲麻嗣宗谋先事诛之”。薛崇简以功封立节郡王，食邑三千户，加上柱国。正史记载薛崇简还多次劝说太平公主不要与李隆基为敌。太平公主倒台后，唐玄宗不仅没杀薛崇简，还恢复了薛崇简的官爵，赐其李姓，把薛崇简当作李氏宗亲来对待。很可惜，真实的情况并不是这样。《大唐故袁州别驾薛府君墓志铭并序》显示，在太平公主倒台后，薛崇简随即被送出长安，出为蒲州（今山西永济）别驾，后又安置于溪州（今湖南龙山）数年。谪居期间，其妻方城县主武氏（梁王武三思女）于开元十二年(724)病逝于溪州；妻亡后不久，薛崇简担任袁州别驾，于开元十二年九月二十三日病逝于袁州官舍。开元十四年(726)，葬于黄山之原。
薛绍死后，太平公主本来要再嫁给武承嗣，但是不巧，武承嗣因病取消了婚约。此事颇为蹊跷，总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武家继承人武承嗣与地位崇高的太平公主的联姻被取消。载初元年(690)，太平公主改嫁给了武攸暨。太平公主出嫁前，武则天杀死了武攸暨原来的妻子。史书记载的是“则天私杀攸暨之妻以配主”。武攸暨延和元年(712)去世，两人一起生活了22年。中宗生日时，由他们夫妇两人合舞祝寿，大概两人关系不错。两人一共生育了二男一女。两个儿子分别叫武崇敏、武崇行（跟薛崇简、薛崇胤都是崇字辈）。史料记载，“攸暨沈谨和厚，于时无忤，专自奉养而已”，是一个谨慎宽厚、没有野心的人，然而死后也因为太平公主被毁墓。
神龙元年(705)，太平公主因参与剪除张易之有功，进号“镇国太平公主”，享有实封共五千户，赏赐不可胜数。神龙二年正月，置公主府。景龙二年(710)，公主的儿子薛崇简、武崇敏、武崇行同时拜授三品，与薛崇胤（太平公主长子）同制。自此太平公主的四个儿子都被授予三品以上官职，权势熏天。史载“时中宗仁善，韦后、上官昭容用事禁中，皆以为智谋不及公主，甚惮之。公主日益豪横，进达朝士，多至大官，词人后进造其门者，或有贫窘，则遗之金帛，士亦翕然称之”。太平公主资助了很多士人，获得了很多政治上的支持。当时人王琚云：“太平公主，武后之子，凶猾无比，大臣多为之用。”李隆基以之为患，最后在先天政变中侥幸获胜，太平公主从此退出政治舞台。
多说一点
墓葬能告诉我们什么新的信息？
历史记忆非常脆弱，传世文献保存的信息只是吉光片羽。就政治史而言，大量的秘密都被政治人物带进了坟墓。比如2019年发现的薛绍墓，让我们知道在他死后，他的墓葬被毁，甬道和墓室已完全毁坏，仅余部分砖铺地和石棺床。这是李隆基报复姑姑太平公主所为。
再比如比丘尼惠灯墓志的发现，向我们展示了太平公主的家庭关系。比丘尼惠灯俗姓武，其父名为三朗，很可能与武三思同辈。其墓志记载：
以开元十九年正月十日，忽告其妹曰：“吾衰久矣，尽期将至。”澡浴焚香，坐而便化。于时春秋八十有二。冥变逾月，爪发更长，面色如生。凡瞻礼者，莫不嗟异焉。于是右金吾将军崔瑶及妻永和县主武氏，伤梵宇之摧构，痛津梁之永绝。遂于龙门西岩，造龛安置。
此右金吾将军崔瑶之妻永和县主武氏即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第二女。她愿意在惠灯圆寂后，为其在龙门建造佛龛，或可说明二人具有亲缘关系。惠灯墓志的作者武崇正身份不详，有学者认为他或许是太平公主的第五子。史籍中只记载太平公主有四子：与薛绍所生的薛崇胤、薛崇简；与武攸暨所生的武崇敏、武崇行，并未有任何有关第五子的记载。但唐朝诗人宋之问撰有《为太平公主五郎病愈设斋叹佛文》。该文作于神龙政变之后，彼时中宗复辟，太平公主失势，而墓志开篇即言“愤隐居”，或许五郎因母亲夺权失败而选择避世，也因此史书不曾记载这第五子。若太平公主第五子正是武崇正，那么墓志中称惠灯“家代门师，幼瞻仪范”，可知其与太平公主的关系也不一般，算是家师，也可与此前永和县主为之建龛呼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