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在开元天宝时期,国力达到鼎盛:经济、文化、科技、宗教在亚欧大陆东部占据主导地位,在对突厥、吐蕃、中亚的经略上也取得极大进展。当时人甚至认为玄宗有并吞四夷之志。长年的对外战争让军队在国家政治权力结构中变得越来越重要,强大的职业军队和不均衡的政治、经济结构逐步将朝廷拖入危机。
一 吐蕃的崛起
唐朝面临的外患跟其他朝代有所不同。其他朝代很多时候面临的重要威胁来自北亚草原,唐朝则在西部边疆遭到了位于青藏高原地区的吐蕃的威胁。按《旧唐书》的说法,“自汉、魏已来,西戎之盛,未之有也”。对吐蕃的战争消耗了大量国力,也是唐朝走向衰落的原因之一。
吐蕃的崛起经历了漫长的过程。隋代的时候,吐蕃分为很多部落,互相攻战,并没有形成统一政权。六、七世纪之交,以今天拉萨地区为中心崛起了一个政权,其首领论赞索统一了吐蕃的中南部,论赞索的儿子松赞干布巩固和扩大了吐蕃的统一。吐蕃的君主称为“赞普”,宰相称为“大论”“小论”,负责统理国政。吐蕃虽有官,但没有固定机构,只是临时统领。吐蕃人以金箭征兵,敌寇来了就点燃烽火,每一百里设有一亭。吐蕃人的刑罚非常严苛残忍,只是犯了小罪就要被挖眼、割鼻、用皮鞭抽打,具体怎么惩罚全看心情,没有一定的法规。吐蕃的监狱是深数丈的地牢,囚犯被关进去后,一般要两三年后才能被放出来。吐蕃人宴请外国尊贵的宾客时一定会赶牦牛出来,让客人亲自射猎,再做成食物。赞普和他的臣子一年一小盟,三年一大盟。其国都城号为逻些城,也就是拉萨。藏族信仰佛教要比汉族晚很多,当时人更多信仰羱羝之神、信巫觋,有苯教的色彩。平时百姓都弓剑不离身。吐蕃的军令严肃,每战,前队皆死,后队方进。士兵都以战死为荣,以病死为耻。如果累代战殁,是很荣耀的事。临阵败北者,头上会被挂上狐狸尾巴,受到众人嘲笑,表示像狐狸一样胆小。
吐蕃的崛起,在某种程度上得益于隋唐中原王朝对青海吐谷浑政权的打击。吐谷浑是吐蕃化的鲜卑族,王族姓慕容。隋末中原内乱,吐谷浑恢复元气,侵扰西北边境。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站在李唐一边,攻击西北的割据势力李轨,作为回报,李渊把慕容伏允在长安做人质的儿子送回了吐谷浑。双方的友好关系一直保持到634年。唐太宗勒令吐谷浑可汗慕容伏允前往长安,遭到了拒绝,于是取消了唐朝公主和吐谷浑王子的婚约,吐谷浑以侵扰唐朝西北边境作为报复。唐太宗大怒,派李靖和侯君集率唐军进攻吐谷浑,俘获大量俘虏和牲畜。伏允可汗穿过沙漠逃往于阗并在那里死去,其子慕容伏顺继位,举国投降唐朝。伏顺曾在中原做人质,高度汉化,得不到吐谷浑本地贵族支持,于635年被杀。太宗多次派军队进入吐谷浑稳定政局,都没有成效。
吐谷浑被唐朝削弱的同时,吐蕃开始蚕食吐谷浑领地,逐渐成为直面唐朝的强权。唐初,吐蕃领土得到极大扩张,其影响从克什米尔辐射到今四川边缘。吐蕃赞普松赞干布骁勇英武,太宗遣使者冯德遐前去抚慰。松赞干布见冯德遐,大悦。他听闻突厥及吐谷浑都娶了唐朝的公主,便遣使随冯德遐入朝,带了很多金宝,奉表求婚,太宗没有答应。吐蕃使者回去后对松赞干布说:“初至大国,待我甚厚,许嫁公主。会吐谷浑王入朝,有相离间,由是礼薄,遂不许嫁。”松赞干布大怒,发兵吐谷浑。吐谷浑已经遭受唐朝的攻击,无力再战,遁于青海之上,其国民和牲畜均为吐蕃所掠。松赞干布又进兵攻破党项及白兰诸羌,率其众二十余万停留在了松州西境。此时吐蕃变得更加强大,又遣使贡金帛,表示想要迎娶公主。松赞干布对其属下曰:“若大国不嫁公主与我,即当入寇。”遂进攻松州,都督韩威率轻骑前去察探敌情,反而被击败,边境的居民大乱。太宗遣吏部尚书侯君集为当弥道(自今通天河至今青海玉树)行军大总管,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为白兰道(横穿白兰国,连接青藏高原和川西地区)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阔水道(黄河贵德段)行军总管,右领军将军刘兰为洮河道(自今甘肃岷县至今青海泽库)行军总管,率步骑五万以击之。牛进达自松州夜袭吐蕃军营,斩杀千余人。松赞干布大惧,引兵而退,遣使谢罪,再一次请婚,这次太宗答应了。
松赞干布遣宰相禄东赞进献黄金五千两,另有珍宝数百件,前来求婚。贞观十五年(641),太宗以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令礼部尚书、江夏郡王李道宗主婚并护送公主入吐蕃。松赞干布率军驻扎在柏海(今青海札陵湖),亲自去河源迎接公主。松赞干布对待李道宗非常恭敬有礼,像对待自己的岳父一样,并赞叹大国服饰礼仪之美,一举一动间带有羞惭沮丧之色。与公主归国后,松赞干布又对亲信们说:“我父祖未有通婚上国者,今我得尚大唐公主,为幸实多。当为公主筑一城,以夸示后代。”于是给公主筑城邑,立栋宇作为居住的地方。这次和亲为唐朝和吐蕃带来了近二十年的和平关系。吐蕃在此时期逐渐巩固了吐蕃文化区,并发展成一个强大的政权,但是唐朝似乎还没意识到西部边疆发生了重要的战略性变化——高宗时期的唐朝重点关注地区仍在东北亚,集结重兵针对朝鲜半岛。
贞观二十二年(734),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出使西域,为中天竺所掠。吐蕃发精兵与王玄策联手进攻天竺,大破之,遣使向太宗献捷。所谓王玄策一人灭一国,其实主要是依靠吐蕃的势力,吐蕃也有将势力往喜马拉雅山南部渗透的意图。
高宗即位后,授松赞干布驸马都尉,封西海郡王,松赞干布致书于司徒长孙无忌等表示感谢:“天子初即位,若臣下有不忠之心者,当勒兵以赴国除讨。”并献金银珠宝十五种,请求安置在太宗灵座之前。高宗很高兴,又进封他为賨王,吐蕃趁机提出希望唐朝能送来一些懂蚕种及造酒、碾、硙、纸、墨的工匠,高宗也同意了。
松赞干布只活了33岁,但是在位期间,奠定了吐蕃王朝的根基:迁都逻些,统一西藏,制定文字,颁行法令,创设行政制度和军事制度,设置官职品阶,统一度量衡和课税制度,并且从唐朝和天竺引入佛教。当时吐蕃人绝大部分信奉苯教,即所谓“好咒誓、谄鬼神”,还没有多少人出家为僧。直到赤德祖赞赞普时代(704—755),佛教才逐渐在吐蕃境内传播开来。“举凡吐蕃之一切纯良风俗,贤明政事,均为此赤松赞王时出现也。一切民庶感此王之恩德,乃上尊号曰‘松赞干布’。”
贞观十二年(638),松赞干布向泥婆罗求婚,鸯输伐摩国王把女儿尺尊公主嫁给了松赞干布。贞观十五年(641),松赞干布迎娶唐朝文成公主。敦煌吐蕃文献、吐蕃金石铭刻等吐蕃史料以及汉人史料里,都记有松赞干布娶文成公主,却都没有松赞干布娶泥婆罗尺尊公主的记载。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尺尊公主没有后代,只与蒙氏妃生一子,称为贡松贡赞(又名贡日贡赞)。贡松贡赞早逝,松赞干布殁后由其子芒松芒赞继任赞普。文成公主在吐蕃生活三十余年,于永隆元年(680)因身患天花去世。文成公主深受唐朝与吐蕃两国人民的爱戴,在藏传佛教中被认为是绿度母的化身;唐人陈陶亦有“自从贵主和亲后,一半胡风似汉家”的赞叹。
二 暂时的和平
在唐朝把战略重心放在高句丽、百济和突厥的时候,吐蕃开始大举进攻吐谷浑。龙朔三年(663),吐蕃与吐谷浑相互进攻,又轮番向唐朝表奏求援,各论曲直,唐朝希望保持平衡,并未给予任何裁决。吐谷浑的大臣素和贵叛逃吐蕃,将自己所知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向吐蕃报告。于是吐蕃成功击溃吐谷浑,占领了青海的肥沃牧场,可以自由出入甘肃边境和塔里木盆地。河源王慕容诺曷钵及弘化公主(太宗之女,唐朝首位和亲的公主)脱身走投凉州(今甘肃武威),遣使向高宗请求留在唐朝境内。吐谷浑的溃败导致唐朝和吐蕃之间没有了缓冲区,两国势必产生直接冲突。高宗立即下令在凉州、鄯州(今青海西宁)屯兵严防吐蕃,又命苏定方任安集大使,节度诸军,作为吐谷浑的后援。吐蕃上表数落了吐谷浑的种种罪行,又恳请迎娶唐朝公主,遭到了高宗的拒绝和责备。
麟德二年(665),吐蕃派使者觐见高宗,请求和吐谷浑重归于好,并提出将赤水归还给吐谷浑放牧,高宗没有答应。疏勒(西域三十六国之一,今新疆喀什)和弓月(西突厥部落,今新疆伊犁附近)引吐蕃进攻于阗,切断了通过塔里木盆地的南部通道。咸亨元年(670),在于阗国王的援助下,吐蕃向北进攻,占据了唐朝安西都护府所在地龟兹以及焉耆。唐朝因此被迫从吐鲁番以西的大部分塔里木盆地撤退,并放弃了安西都护府和控制着塔里木诸国的安西四镇(即龟兹、于阗、焉耆、疏勒四镇)。但是吐蕃对塔里木盆地的控制并不十分稳定。调露元年(679),裴行俭借口送波斯王子回国,于途中突袭西突厥,俘虏其可汗并进军碎叶,并在碎叶筑城设防。同年,吐蕃被赶出塔里木盆地,安西四镇(此时四镇为碎叶﹑龟兹﹑于阗﹑疏勒)暂时重回唐朝的羽翼之下。
高宗诏以右威卫大将军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左卫员外大将军阿史那道真、右卫将军郭待封为副,率众十余万远征吐蕃,援送吐谷浑回归故地。此后便发生了著名的大非川之战。唐军为吐蕃大将论钦陵所败,几乎全军覆没,薛仁贵等被除名。吐谷浑全国尽数为吐蕃吞并,咸亨三年(672),慕容诺曷钵及其亲信迁移到灵州(今宁夏吴忠)。从此吐蕃连年进犯唐朝边境,当州(今四川黑水)、悉州(今四川茂县)等诸多羌人部落纷纷倒戈,吐蕃终于成为唐朝的心腹大患。
上元三年(676),进寇鄯、廓等州,杀掠人吏,高宗命尚书左仆射刘仁轨往洮河军镇守以御之。仪凤三年(678),又命中书令李敬玄兼鄯州都督,往代仁轨于洮河镇守。仍召募关内、河东及诸州骁勇,以为猛士,不简色役,亦有尝任文武官者,召入殿庭赐宴,遣往击之。又令益州长史李孝逸、嶲州都督拓王奉等发剑南、山南兵募以防御之。其年秋,敬玄与工部尚书刘审礼率兵与吐蕃战于青海,官军败绩,审礼没于阵,敬玄按军不敢救。俄而收军却出,顿于承风岭,阻泥沟不能动,贼屯于高冈以压之。偏将左领军员外将军黑齿常之率敢死之士五百人,夜斫贼营,贼遂溃乱,自相蹂践,死者三百余人。
吐蕃不断挑衅唐朝边境州县,杀掠当地的百姓和官吏,高宗遂招募各地勇士,命中书令李敬玄领兵攻打吐蕃。李敬玄与工部尚书刘审礼与吐蕃战于青海,结果大败,刘审礼被吐蕃俘虏,李敬玄不敢前去营救,反而撤退,驻扎在承风岭,企图利用泥沟防卫,然而吐蕃屯兵高岗将其包围。幸好黑齿常之夜袭吐蕃军营,使得吐蕃军内部大乱,自相践踏。李敬玄趁机退回鄯州,之后又去剑南募兵,在茂州西南部修筑安戎城,以期阻断吐蕃的入侵之路。但在调露二年(680),当地人给吐蕃做向导,安戎城被攻陷,唐兵陷入被动局面。这时吐蕃占据了包括羊同、党项在内的所有羌人住地,东面与唐朝的凉州、松州、茂州、嶲州等相接,南面打到了印度,西面安西四镇仍处于其威慑之下,北面直达突厥,占地万余里,变成了威胁中原的超级强权。
李敬玄、刘审礼战败后,高宗对吐蕃的战争已经遭受了两次挫折,便召侍臣商议绥御之策,众人都赞同防守之策。唐朝从进攻转入防御,开始采用筑堡垒的策略,在战略要地上屯营扎寨。之后黑齿常之于良非川大破吐蕃大将赞婆及素和贵,吐蕃遂退兵。高宗就下诏任黑齿常之为河源军使,以防吐蕃进攻。此后在西北防范吐蕃而驻屯的大量军队成为了唐朝沉重的负担。
武则天时期,讨伐吐蕃又被提上了日程。西突厥自兴昔亡、继往绝可汗死后,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武则天于垂拱元年(685)、垂拱二年(686)分别任命兴昔亡、继往绝可汗的儿子为左右玉钤卫将军,主管五咄陆和五弩失毕部落(今楚河附近)。碎叶镇落入西突厥的掌控。面对虎视眈眈的突厥与吐蕃,武则天于永昌元年(689)命文昌右相韦待价为安息道大总管,安西大都护阎温古为副总管,率兵往征吐蕃。韦待价进军至寅识迦河,大败于吐蕃。韦待价没什么军事才能,兵败后士卒多因挨冻受饿而死,只得撤兵返回。武则天大怒,将韦待价流放到绣州,阎温古处斩。第二年,武则天又命文昌右相岑长倩为武威道行军大总管讨伐吐蕃,军队行至半程时就撤兵打道回府了。如意元年(692),吐蕃大首领曷苏率其所属以及贵川部落投降唐朝,武则天令右玉钤卫大将军张玄遇率两万精兵前去迎接。没承想走到大渡水的时候,曷苏因投降一事泄露,被吐蕃所擒。长寿元年(692),武威军总管王孝杰大破吐蕃,收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等四镇,于是武则天在龟兹置安西都护府,发兵镇守。万岁登封元年(695),王孝杰再次被任命为肃边道大总管,率副总管娄师德与吐蕃将论钦陵、赞婆战于素罗汗山。此次唐军大败,王孝杰被贬为平民,娄师德被降职为原州员外司马。万岁通天元年(697),吐蕃四万士兵悄悄杀到凉州城下,都督许钦明竟然没有察觉,仓促之间率军与吐蕃对战,最后战败被杀。这时吐蕃派遣使者请求与唐朝重归于好,武则天派郭元振前去查探虚实。吐蕃将领论钦陵提出,希望唐朝能撤去安西四镇的守军,并将之前赐给十姓突厥的土地分给他们。郭元振认为不能直接拒绝论钦陵的要求,以免激怒他,可以提出让吐蕃归还吐谷浑各部以及青海故地作为交换条件,既能堵住他的嘴,又能稳住局面,武则天听从了他的建议。郭元振随后又提出:
图37 唐铜鎏金凤鸟。青海省都兰热水墓群出土。(动脉影 摄)
吐蕃百姓疲于徭戍,早愿和亲;钦陵利于统兵专制,独不欲归款。若国家岁发和亲使,而钦陵常不从命,则彼国之人怨钦陵日深,望国恩日甚,设欲大举其徒,固亦难矣。斯亦离间之渐,可使其上下猜阻,祸乱内兴矣。
武则天时代最大的机会实际上是吐蕃的内乱。吐蕃在松赞干布之后,由禄东赞家族掌权。他的几个儿子,尤其是钦陵和赞婆,不单掌管朝政,还掌管军队。每次对外打仗的时候,钦陵待在中央,他的弟弟们带兵出去打仗;赞婆专门负责东境的对唐作战,三十余年中为吐蕃立下了很多功劳。久而久之,他们的家族遭到吐蕃王室的猜忌。圣历二年(699),赞普器弩悉弄与亲信大臣密谋铲除钦陵兄弟,借口要外出打猎,召集兵众斩杀钦陵亲党二千余人,随后又派使者召回钦陵、赞婆等。钦陵举兵不受召,赞普亲自率兵讨伐他们,钦陵未战而溃,遂自杀。赞婆率部众千余人及其侄子莽布支等投奔唐朝,武则天遣羽林飞骑迎接他们,授赞婆辅国大将军、行右卫大将军,封归德郡王,赏赐甚厚,随即令赞婆领其部下前往洪源谷(今甘肃古浪内)攻击吐蕃军。但很快赞婆就死了,武则天追赠赞婆为特进、安西大都护。
久视元年(700),吐蕃派将军麹莽布支侵扰凉州,围逼昌松县(今甘肃古浪)。陇右诸军州大使唐休璟与麹莽布支于洪源谷开战,唐休璟见他们兵器、盔甲华丽且明亮,就对手下们说:“吐蕃之前的大小宰相都已经被杀,麹莽布支是第一次领兵打仗,还不熟悉军事。吐蕃军虽然看起来精锐,但实际上很容易对付,让我先给他们当头一击。”于是唐休璟披挂上阵,率先攻破麹莽布支军队的防线,六战皆胜,共斩杀二千五百余人,还俘获了麹莽布支的两名副将。长安二年(702),吐蕃赞普率领一万多人马进攻悉州(今四川茂州),四次交战均以失败告终,于是遣使者论弥萨等来到唐朝求和。唐朝与吐蕃迎来了暂时的和平。
睿宗即位,代理监察御史李知古上言:“姚州诸蛮,先属吐蕃,请发兵击之。”云南洱海一带为唐朝与吐蕃的西南战场,高宗时即设置姚州都督府。景龙元年(707),唐九徵就已击败过姚州反叛的蛮族,斩杀三千余人。李知古大获胜利,各蛮族部落很快又归降唐朝。然而李知古不加收敛,再次上书请求在姚州筑城加强防守,并和其他州县一样征收赋税。黄门侍郎徐坚认为姚州为羁縻州,照搬一般州县的制度恐怕会适得其反。睿宗没有采纳徐坚的建议,令李知古于剑南征兵前往姚州修城池。李知古企图借机诛杀一批蛮族豪杰,掠走他们的子女做奴婢。群蛮怨怒,其中一位酋长傍名与吐蕃联合,杀死了李知古,还用他的尸体祭天。姚州蛮族再次溃叛,西南通往内地的要道就此断绝。当时张玄表为安西都护,与吐蕃相邻,互相攻掠,吐蕃虽然颇有怨言,但对外还是表露出友好,同意和亲,以此为借口贿赂鄯州都督杨矩,使其奏请朝廷将河西九曲之地赐给金城公主作为汤沐邑(贵族功臣用来收取赋税的私人封地)。河西九曲的战略地位非常重要,不仅土地肥沃,适合屯兵畜牧,又靠近唐朝的边境线,于是吐蕃再次叛乱。
图38 唐李邕墓壁画马球图。陕西考古研究所藏。李邕为唐高祖李渊第十五子虢王李凤嫡孙。
开元二年(714)秋,唐蕃战争再次爆发。吐蕃十余万军攻破临洮,驻军兰州,还闯入渭源肆意掠夺战马、牛羊。消息传来,杨矩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悔又惧,饮药自杀。就在上个月,薛仁贵长子薛讷进攻契丹惨遭失败,不仅被契丹人嘲笑为“薛婆”(老怯如婆),还被削官为民。玄宗令薛讷以布衣之身摄左羽林将军,任陇右防御使,与太仆少卿王晙共同抵抗吐蕃,并下诏表示自己将大举亲征。薛讷与吐蕃军交战于渭源之武阶驿(今甘肃临洮),二十里外的大来谷就是吐蕃的大本营。王晙率部下两千精兵极速奔袭至大来谷,准备与薛讷两头夹击。吐蕃大将率兵回营,王晙让七百名士兵换上吐蕃军服,夜袭吐蕃营,又在后方安排军人击鼓吹角,造成声势浩大之象。吐蕃误以为唐朝大军来袭,惊慌之下开始自相残杀。薛讷、王晙配合默契,追杀吐蕃余众至洮水边,于长城堡再战再捷。吐蕃余兵伤亡惨重,此前所掠羊马被悉数收回。唐军亦有伤亡,丰安军使王海宾身死。捷报传来,玄宗遂罢亲征,命紫微舍人倪若水前去确认消息虚实,并吊祭王海宾,又将王海宾九岁的儿子接到宫中生活,任命其为朝散大夫、尚辇奉御。这个孩子就是王忠嗣。
战败后,吐蕃转攻为守,主动向唐朝请和,遭到了玄宗的拒绝。唐王朝开始逐步战略反攻,最迟在开元十五年(727)之前,已收复了积石军,夺回了大部分的河西九曲之地。唐朝以和戎城、河源军、积石军由北至南,形成一条坚固防线。
开元十四年(726)的冬天,吐蕃大将悉诺逻进攻大斗谷,又移攻甘州,大肆烧杀抢掠后离去。河西、陇右节度使王君?认为此时吐蕃兵疲,有机可乘,就点兵马悄悄跟在他们后面。正好天降大雪,吐蕃军冻死很多人,就取道积石军(今青海贵德)西路而还。王君?先令人潜入吐蕃境内,烧光他们归途上的野草。悉诺逻军行至大非川,本打算让将士和马在此处休整,但没有野草,导致战马死了大半。王君?与秦州都督张景顺等率众追击,当时青海湖正好结了冰,将士便乘冰而渡,在青海湖西边追上了悉诺逻的军队。可惜悉诺逻大军已离开大非川,只留下落在后方的辎重兵及疲兵尚在青海湖之侧,王君?就带兵攻击了辎重部队,取得了非常大的胜利。
开元十五年(727)九月,吐蕃大将悉诺逻恭禄及烛龙莽布支攻陷瓜州城,抓了刺史田元献及王君?之父王寿,尽取城中军资及仓粮,毁其城而去;又进攻玉门军及常乐县,并将被掳走的僧人放回凉州,传话给王君?说:“将军常以忠勇许国,何不一战?”王君?望着西边哭泣,却迟迟不敢出兵。而县令贾师顺坚守八十日,直至吐蕃军精疲力尽而撤退。凉州附近早先聚集了回纥等部落,他们看不起初来乍到的王君?,等到王君?任河西节度使后,屡屡以法制约束他们,回纥便怀恨在心,多次陷害王君?,双方积怨颇深,正好吐蕃来袭,不久王君?被回纥所杀。玄宗任命兵部尚书萧嵩为河西节度使,以建康军使、左金吾将军张守珪为瓜州刺史,修筑州城,招辑百姓,令其复业。当时悉诺逻恭禄威名甚振,萧嵩使反间计,说他秘通大唐,借吐蕃赞普之手除掉了这一威胁。
开元十六年(728)秋,吐蕃大将悉末朗又率兵攻打瓜州,被张守珪出兵击退。陇右节度使、鄯州都督张忠亮引兵至青海西南渴波谷,大破吐蕃。不久积石、莫门两军兵马与张忠亮合势追讨,攻破吐蕃大莫门城,生擒千余人,获马一千匹、牦牛五百头,还有很多武器、物资,又烧了吐蕃的骆驼桥才回去。八月,萧嵩又遣副将杜宾客率四千弓箭手与吐蕃战于祁连城下,从白天打到晚上,吐蕃军大溃,散走投山,哭声四合。玄宗对这场战役非常自信,当他听闻吐蕃又来边境侵扰,对侍臣说:“吐蕃骄暴,恃力而来。朕今按地图,审利害,亲指授将帅,破之必矣!”
开元十七年(729),朔方大总管信安王李祎率兵赴陇右,攻陷吐蕃石堡城,又于石堡城置振武军。夺取石堡城,意味着吐蕃如果再向北出祁连山,很可能遭到被切断后路的风险。至此,河西九曲之地全部收复。而唐朝的战线则继续推进,直插吐蕃腹心。这一阶段的唐吐战争以唐王朝大获全胜告终,而李隆基也得空解决北面契丹和后突厥的问题。
吐蕃在战争中遭到重挫,希望能赶紧与唐朝恢复和平。忠王友(官名,忠王的僚属)皇甫惟明向玄宗奏陈言和之利,玄宗便令皇甫惟明及内侍张元方出使吐蕃了解情况。皇甫惟明、张元方向赞普和金城公主宣达了玄宗的意旨,赞普大喜,把贞观以来获得的敕书都找出来给皇甫惟明等看,并令其重臣名悉猎随皇甫惟明入朝,上表曰:
外甥是先皇帝舅宿亲,又蒙降金城公主,遂和同为一家,天下百姓,普皆安乐。中间为张玄表、李知古等东西两处先动兵马,侵抄吐蕃,边将所以互相征讨,迄至今日,遂成衅隙。外甥以先代文成公主、今金城公主之故,深识尊卑,岂敢失礼!又缘年小,枉被边将谗搆斗乱,令舅致怪。外甥蕃中已处分边将,不许抄掠,若有汉人来投,便令却送。伏望皇帝舅远察赤心,许依旧好,长令百姓快乐。如蒙圣恩,千年万岁,外甥终不敢先违盟誓。谨奉金胡瓶一、金盘一、金碗一、马脑杯一、零羊衫段一,谨充微国之礼。
开元十八年(730)十月,名悉猎等至京师,玄宗在宣政殿,列羽林仗接见名悉猎。名悉猎很了解唐朝文化,之前还被派到长安迎接金城公主,当时满朝大臣都称赞他的才辩。玄宗赐给他紫袍金带及鱼袋、时服、缯彩、银盘、胡瓶,别馆还准备了丰厚的供给。名悉猎收下了紫袍金带和其他器物,却辞谢了鱼袋,表示吐蕃没有此类章服,不敢接受如此殊礼,玄宗对他赞赏有加。
开元十九年(731),御史大夫崔琳任使者回访吐蕃,吐蕃又上奏:“(金城)公主请《毛诗》《礼记》《左传》《文选》各一部。”玄宗下令让秘书省抄写,交由使者带回去。这件事情在朝臣内部形成分歧,正字于休烈上疏请曰:“今西戎,国之寇雠,岂可贻经典之事!”最后这些经典还是随使者传入吐蕃。同年吐蕃宰相来长安拜见玄宗,请求在赤岭与唐朝进行贸易往来,玄宗同意了。二十一年(733),金城公主请求在赤岭建碑,作为两国的边境线。二十二年(734),遣将军李佺于赤岭与吐蕃分界立碑。
开元二十四年(736),吐蕃攻击勃律,勃律向唐朝求救,玄宗遣使令吐蕃立刻停战,吐蕃不予理会,击破勃律,玄宗大怒。这时散骑常侍崔希逸为河西节度使,于凉州镇守。崔希逸对吐蕃将乞力徐说:“两国和好,为什么还要设置守捉使,妨碍百姓耕种。请将之罢除,成为一家人,不好吗?”乞力徐回答说:“常侍忠厚,必是诚言。但恐朝廷未必皆相信任。万一有人交搆,掩吾不备,后悔无益也。”崔希逸很坚持,还派使者与乞力徐杀白狗为盟,各自撤去守备,于是吐蕃饲养的牛马遍及草原。这件事很快就被有心之人利用。崔希逸与随从孙诲入朝奏事,孙诲想要立功,上奏说“吐蕃无备,若发兵掩之,必克捷”。玄宗派遣内给事赵惠琮与孙诲赶回去察看情况。赵惠琮等至凉州后,矫诏令崔希逸去攻打吐蕃,崔希逸不得已大破吐蕃于青海之上,杀获甚众,乞力徐只身逃走。赵惠琮、孙诲获得了丰厚的赏赐,但吐蕃自此后不再朝贡。崔希逸因为失信郁郁寡欢,在军中不得志,之后迁为河南尹,走到长安时,与赵惠琮都看见白狗作祟,相次而死。孙诲也因罪被杀。
开元二十六年(738),玄宗派岐州刺史萧炅为户部侍郎判凉州事,代崔希逸为河西节度使,鄯州都督杜希望为陇右节度使,太仆卿王昱为益州长史、剑南节度使,分道以讨吐蕃;并命人毁掉了分界之碑。杜希望率众攻吐蕃新城,吐蕃战败,唐以其城为威戎军,发兵一千来镇守。杜希望又从鄯州发兵夺吐蕃河桥,在河东筑盐泉城。吐蕃派三万人跟唐军决战,杜希望率兵又将之击破,之后在盐泉城置镇西军。唐军在西北方向上取得了进展,西南方向却不太顺利。当时王昱率剑南招募的士兵攻打吐蕃的安戎城。先于安戎城左右筑两城,作为攻拒之所,屯兵于蓬婆岭下,又从剑南道运来粮食准备守城。之后吐蕃发动精兵来救安戎城,唐军大败,所筑两城全被吐蕃攻陷,王昱自己逃走,将士以下数万人及军粮资仗等全都被吐蕃俘获。安戎城实际上是吐蕃经营西南方向的重镇,王昱因此被降职为括州刺史。
开元二十八年(740)春,唐朝大将章仇兼琼与安戎城中吐蕃翟都局及维州别驾董承宴等通谋。翟都局归顺唐军,又引唐军入城,尽杀吐蕃将士。玄宗非常高兴,派监察御史许远率兵镇守。
开元二十九年(741)春,金城公主薨逝,吐蕃遣使告哀,并再次请和,玄宗依然拒绝。使者到京城数月之后,玄宗才于光顺门外为公主举哀,并辍朝三日。十二月,吐蕃又袭石堡城,节度使盖嘉运没能守住,玄宗很恼火。天宝初,皇甫惟明、王忠嗣被提拔为陇右节度,皆未能攻克。天宝七载(748),哥舒翰为陇右节度使,才终于破城,后改石堡城为神武军。
在此之后,在唐朝对吐蕃的战争中,唐朝一直处于主动,吐蕃节节败退。天宝十四载(755),赞普赤德祖赞死,大臣立其子为赞普。玄宗遣京兆少尹崔光远兼御史中丞,持节赍国信册命去吊祭,回来时安禄山已窃据洛阳。内政与外交的连环性也因之后急转直下的局势而被演绎得格外生动,让人忍不住幻想,如果没有后来的安史之乱,不出意外,唐朝将在对吐蕃战争中取得完胜。
三 诡异的阙特勤碑——突厥的复兴与衰灭
贞观年间唐太宗击败东突厥汗国,原来的西突厥帝国也瓦解为弩失毕和咄陆两大部落,太宗不断在两个部落之间制造矛盾,加速西突厥的崩溃。唐朝将塔里木盆地诸国,如疏勒、于阗与莎车纳入麾下,势力的触手伸入帕米尔地区。太宗时期,唐朝对突厥的威望达到最高,在征讨焉耆、高昌时立功赫赫的阿史那社尔就是力证,这位突厥王子一生都对太宗忠心耿耿,甚至在太宗去世后主动提出要为他殉葬。高宗时期,阿史那贺鲁短暂地统摄西突厥弩失毕、咄陆两部,自封为沙钵罗可汗,企图反攻唐朝。唐军与回纥(突厥铁勒部的一个分支)合作,在苏定方的带领下诛杀了阿史那贺鲁,任命忠诚于唐朝的突厥贵族担任两部可汗。然而高宗末年,弩失毕和咄陆再次造反,另一边吐蕃攻占安西四镇,唐朝再次失去对西域的掌控。武则天时期,被灭掉的东突厥汗国在王室后裔骨咄禄(东突厥末代可汗颉利可汗的旁支)的带领下复国,有学者称之为突厥第二帝国,或后突厥汗国。
就这样,突厥在亡国半个世纪以后,不断掀起反叛。阿史那骨咄禄很有才能,他将一些流散的突厥人召集起来,到处抢掠九姓铁勒的牛羊,逐渐强盛起来。他还有一个精明的“中原通”助手暾欲谷,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中原地区的情报。永淳元年(682),突厥阿史那骨咄禄开始一系列反唐作战,踏平妫州(今河北涿鹿、怀来)后,不断侵扰山西西北及河北部分州县(如蔚州、丰州、朔州等),此后在总材山(一说在杭爱山,一说在阴山)占山为王,自立为可汗,任命其弟默啜为杀(突厥官名)。骨咄禄死时,儿子尚年幼,默啜便篡其位,自立为可汗。圣历元年(698),默啜上表请求认武则天为母亲——这种关系比称臣要轻一些——还表示自己有女儿,请求和亲。高宗咸亨年间,归降的突厥诸部落多被安置在丰、胜、灵、夏、朔、代六州,称为降户。默啜又上表索求六州降户及单于都护府(今内蒙古和林格尔)之地,并请赐农器、种子。武则天拒绝了,默啜非常怨怒,言辞轻慢,扣留了唐朝使臣田归道。当时朝廷畏惧突厥兵势,纳言姚璹、鸾台侍郎杨再思都建议和亲,不希望打仗。这种绥靖政策造成的后果是,六州的数千家突厥降户,及四万余硕种子、三千件农器交至默啜手中,默啜势力更加强大。
同年,武则天令魏王武承嗣之子淮阳王武延秀迎娶突厥默啜可汗之女,又遣右豹韬卫大将军阎知微摄春官尚书,右武威卫郎将杨齐庄摄司宾卿,携带大量金帛去向默啜可汗提亲。使臣到达黑沙南庭(后突厥的王庭)后,默啜却翻脸了,对阎知微等说:“我女拟嫁与李家天子儿,你今将武家儿来,此是天子儿否?我突厥积代已来,降附李家,今闻李家天子种末总尽,唯有两儿在,我今将兵助立。”默啜将武延秀一行人抓起来,并胁迫大臣阎知微建立了伪政权,带领十余万部队侵扰静难军(方镇名,即邠宁军,主辖今甘肃东部及陕西西南地区)、平狄军(方镇名,即大同军,主辖今山西地区)、清夷军(主辖今河北怀来)等。
默啜打着复兴李唐的旗号,先后侵犯了妫州(今河北怀来)、檀州(今北京密云)、蔚州(今河北蔚县)、定州、赵州,唐东北边境处于突厥的威胁之下,核心统治地区陷入唇亡齿寒的危机。武周政权面临着非常严重的外患,武则天被迫立李显为皇太子,任河北道行军大元帅。然而唐朝大军还未出发,默啜已经从五回道打道回府了。唐将沙吒忠义及李多祚等虽然都手持重兵,却不敢作战,只眼睁睁地看着默啜带着战利品跑回去。河北道元帅纳言狄仁杰领兵十万前去追击,也没能追上。
因为唐军久无战果,突厥俨然复兴,默啜用暴力手段暂时制服了咄陆部和弩失毕部,以及企图反抗的突骑施部,后突厥势力范围东至唐朝东部边境,西至西部河中地区,控弦四十万,自颉利可汗之后最为强盛。默啜成为该地区各突厥部落的唯一首领,自恃兵威,虐用其众。默啜年老后,部落渐多逃散。开元四年(716),默啜北讨九姓铁勒之一的拔曳固,战于独乐河(今蒙古国图拉河),拔曳固大败。默啜因为获胜没有防备,在柳林中遭到拔曳固游兵散将的突袭,被颉质略斩首,默啜的首级被送到洛阳。骨咄禄之子、默啜的侄子阙特勤鸠合旧部,将默啜的儿子小可汗和其他兄弟、亲信统统杀死,在开元四年(716)拥立自己的哥哥左贤王默棘连继位,是为毗伽可汗。
毗伽可汗原本的称号是小杀(杀即设,意为掌兵马官),他性格仁慈和善,认为自己能当上可汗都是阙特勤之功,所以要将汗位让给弟弟。阙特勤拒不接受,毗伽可汗便任命他为左贤王,专掌兵马,又召暾欲谷为谋主。暾欲谷时年已七十余,突厥人对他非常敬伏。在这三人的带领下,突厥内部形势很快稳固下来,势力大增。
开元十三年(725),玄宗封禅泰山前,中书令张说认为毗伽可汗仁而爱人,深得人心,阙特勤骁武善战,暾欲谷深沉有谋,老而益智,如果知道玄宗东巡封禅,很可能会趁机偷袭,建议增加边境军备。兵部郎中裴光庭则认为此时突然发兵会破坏封禅的氛围,请求玄宗让突厥的大臣扈从封禅,这样突厥不敢不从命,便很难出兵偷袭。张说派遣中书直省袁振摄鸿胪卿出使突厥,毗伽可汗及阙特勤、暾欲谷等人设宴接待他,表示吐蕃、奚、契丹这等“狗种”都能和唐朝结亲,况且唐朝用以和亲的公主也不是皇帝的亲女儿,唐朝屡屡不答应后突厥的和亲请求实在是折损后突厥的颜面。谈判之后,袁振上奏突厥的和亲请求,毗伽可汗派遣其颉利发(突厥高官名,可世袭)阿史德朝贡,并跟随玄宗去封禅。
开元十九年(731),阙特勤去世,玄宗诏令金吾将军张去逸、都官郎中吕向携带玺书入突厥吊祭,并为之立碑。开元二十二年(734),毗伽可汗被大臣梅录啜下毒,在毒发前斩杀梅录啜,尽灭其党。毗伽可汗的暴毙带来的是后突厥的一系列内乱,突厥三大部落拔悉密部、回鹘部和葛逻禄部很快反叛,后突厥就此瓦解。
研究后突厥汗国非常重要的材料“突厥三大碑”,正是后突厥“铁三角”毗伽可汗、阙特勤和暾欲谷的墓碑。阙特勤碑于19世纪末在今蒙古国呼舒柴达木湖畔被一位俄国学者发现。“阙”是人名,“特勤”是突厥贵族子弟的称号。石碑上刻有用突厥语和汉语写就的两种铭文。汉语铭文刻在石碑背面,为玄宗亲自撰写的悼文。在文中,玄宗强调后突厥和唐朝结为父子后,两国间的友谊开启全新的篇章:“爰逮朕躬,结为父子,使寇虐不作,弓矢载橐,尔无我虞,我无尔诈。”其余三面均为突厥文,是以毗伽可汗的口气写的祭文:“如阙特勤弗在,汝等悉成战场上的白骨矣。今朕弟阙特勤已死,朕极悲惋。朕眼虽能视,已同盲目,虽能思想,已如无意识。”
图39 阙特勤碑。
诡异的是,突厥语碑文所表达的内容与汉语碑文截然相反。一块碑用两种文字表达了两种视角实属罕见。在汉文的部分,玄宗代表了唐朝的利益,他将阙特勤视为亲子,通篇的深情正是基于对忠诚的属国领袖去世的悲痛;在突厥文的部分,突厥的贵族花费大量篇幅警告其臣民警惕唐朝,警惕危险的汉人,比如以下段落:
汉人的话语始终甜蜜,汉人的物品始终精美。利用甜蜜的话语和精美的物品进行欺骗,汉人便以这种方式令远方的民族接近他们。当一个部落如此接近他们居住之后,汉人便萌生恶意。汉人不让真正聪明的人和真正勇敢的人获得发展。如若有人犯了错误,汉人决不赦免任何他人,从其直系亲属,直到氏族、部落。你们这些突厥人啊,曾因受其甜蜜话语和精美物品之惑,大批人遭到杀害。啊,突厥人,你们将要死亡!如果你们试图移居到南方的总材山区及吐葛尔统平原,突厥人啊,你们便将死亡!那些恶意的人会作这样有害的劝说:“人们如若远离(汉人)而居,便只供给粗劣物品;人们如若靠近(汉人)而居,则会供给珍贵物品。”这些恶意之人作出了这种有害的劝说。听了这些话后,愚蠢的人便去接近(汉人),因而遭到大量杀害。如果你们前赴这些地方,突厥人啊,你们便将死亡!如果你们留在于都斤山地区,从此派遣队商,你们便将无忧无虑。如果你们留在于都斤山,便能主宰着诸部,永远生活下去!
汉人的诡谲奸诈,由于他们狡猾地制造了弟兄们之间的分裂,导致了伯克和大众的相互纷争,突厥人遂使他们先前建立的国家走向毁灭,使他们先前拥戴的可汗趋于垮台。原来的老爷成了汉人的奴仆,原来的太太成了汉人的婢女。突厥的伯克们放弃了其突厥官衔。在汉人那里的伯克们拥有了汉人的官衔,并听从于汉人可汗,为他服务五十年之久。为了汉人的利益,他们向东,即日出之处,一直征战到莫利可汗之地;向西则远抵铁门。为了汉人可汗的利益,他们征服了许多国家。然后,突厥的普通民众如此清楚地说道:“我们曾是一个拥有独立国家的民族,但如今我们自己的国家在哪里?我们是在为谁的利益征服这些地方?”“我们曾是一个拥有自己可汗的民族,但如今我们自己的可汗在哪里?我们现在在为哪个可汗效劳?”他们这样交谈以后,就又成为汉人可汗的敌人。
突厥语的阙特勤碑文追溯了从贞观年间东西突厥灭亡之后,突厥人在唐朝的种种遭遇。太宗朝伊始,唐朝启用突厥将领,在征服高句丽和吐蕃的战事中有很多突厥军官的身影。在唐朝人看来,他们是因为仰慕唐朝的文化,才参与到唐朝开疆拓土的大业中。然而冰冷的突厥语铭文却在动情地呐喊,这些突厥人加入唐朝的军队,从日出之地打到日落之地,消灭诸多民族,却找不到自我认同。他们不知道为何而战,更不知道为谁而战,生命就这样无谓地消逝在异国他乡。
大多数时候,我们无法在正史中读到多元的声音,很幸运,阙特勤碑保留下一些原生态的历史图景。
四 高仙芝远征中亚
自唐兴盛之后,对外作战基本都是主动进攻。边帅多为忠厚名臣,且不久任,不遥领,不兼统,在外带兵打仗立下了战功,就有资格进入中央担任宰相。唐朝有很多非汉族的将领,突厥人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都是一代名将,但是他们都不会长期带兵在边关作战,朝廷往往会派出大臣对他们进行管制,基本上没有造成将领尾大不掉,中央无法驾驭的情况。但是到了开元中,玄宗频繁发动对外战争,很多守边将领十几年都不调任,和士兵形成紧密的关系;皇子如庆王、忠王,宰相如萧嵩、牛仙客,开始遥领边将之职;盖嘉运、王忠嗣等边将兼统数道之兵。李林甫为了杜绝高级将领进入中央与他抗衡,开始举荐一些文化程度不高的胡人,奏言:“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畯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陛下诚以恩洽其心,彼必能为朝廷尽死。”如安禄山、哥舒翰、高仙芝等蕃将得到了晋升的机会。
高仙芝(?—756),本高句丽人,史籍描述高仙芝外表俊美,善骑射,果敢而勇猛。他的父亲高舍鸡在高句丽亡国后加入河西军,战功赫赫,做到了四镇十将、诸卫将军。高仙芝少年起就追随父亲来到安西四镇,沾了父亲的光,二十多岁就被授予游击将军,跟他父亲差不多平级。夫蒙灵察担任河西节度使后屡次拔擢他,开元末时高仙芝已经升至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
吐蕃起初和后突厥汗国及突骑施等(主要是和后者)联盟,与唐军争夺的重点在安西四镇及北庭一带。随着后突厥及突骑施的衰落,唐蕃争夺的重点逐渐转移到葱岭(今帕米尔高原)以南地区。
此后吐蕃调转方向向西入侵小勃律(今克什米尔的吉尔吉特)。大勃律(今克什米尔的巴尔提斯坦)和小勃律对唐朝来说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是唐朝通往南亚的要道,因此自武后时期起大小勃律就是唐朝的朝贡国。倘若大小勃律落入吐蕃人的掌控,突骑施部或阿拉伯人便有机会与之勾结,从而威胁唐朝在中亚的地位。吐蕃人以假道伐虢之计,穿过小勃律进攻唐朝安西四镇,再反过头来攻下小勃律九城。吐蕃赞普为了夺取这一战略要地,把自己的公主嫁给了小勃律王,双方结成了同盟,小勃律西北二十余国皆为吐蕃所制,无法再向唐朝进贡。其后节度使田仁琬、盖嘉运、夫蒙灵察连番讨伐,都没有取得成功。
图40 吉尔吉斯出土唐代兵符。龟符上还刻有十五个小字:“左豹韬卫翊府,右郎将员外置,石沙陁。”
天宝六载(747),玄宗特敕高仙芝“以马步万人为行营节度使”去征讨小勃律。《旧唐书》称“时步军皆有私马”,意思是说步兵会自备马匹,行军时骑行而在打仗的时候下马作战,而骑兵本就有国家分配的马匹,如此军队的机动性大大提高,这也是高仙芝远征成功的先决条件。
《旧唐书》对于远征过程的记载宛如详细的行军日志:
自安西行十五日至拨换城(今新疆阿克苏)
又十余日至握瑟德(今新疆巴楚)
又十余日至疏勒(今新疆喀什)
又二十余日至葱岭守捉(今新疆塔什库尔干,守捉为唐时边境驻军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