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二十余日至播密川(今阿富汗瓦罕附近)
又二十余日至特勒满川,即五识匿国也(今瓦罕河)
相比之下,《新唐书》的记载则像是文字地图:
自疏勒西南入剑末谷、青山岭、青岭、不忍岭,六百里至葱岭守捉,故羯盘陀国,开元中置守捉,安西极边之戍。
这是高仙芝远征的第一阶段。唐军自安西都护府,即龟兹国(今新疆库车)出发,大致沿西南方向前进,进入剑末谷,翻过三个山口——喀什卡苏达坂(即青山岭,海拔3 898米)、托里亚特山口(即青岭,海拔4 000米左右)、齐奇克里克山口(即不忍岭,海拔4 600米左右),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故而唐军耗费了二十余日才走完这六百里(约280千米),踏上葱岭。葱岭守捉原来是《大唐西域记》中的“朅盘陁国”,开元年间成为唐朝最西边的边境驻军机构。唐军自此沿兴都库什山北麓西行至播密川(今阿富汗瓦罕附近)——玄奘称之为“波谜罗川”,继续行至特勒满川(今阿富汗、塔吉克斯坦交界处)。这一阶段唐军行军共花费一百余天。
第二阶段,高仙芝乃将全军一分为三:
使疏勒守捉使赵崇玭统三千骑趣吐蕃连云堡,自北谷入。
使拨换守捉使贾崇瓘自赤佛堂路入。
仙芝与中使边令诚自护密国入。
约七月十三日辰时(7至9时)会于吐蕃连云堡。
三军实际上是从三个方向进入瓦罕河谷,会师连云堡:赵崇玭翻越巴罗吉尔山口,自北面进入;贾崇瓘自贾帕尔桑河谷进入;高仙芝与边令诚自喷赤河谷进入。连云堡是唐蕃必争的战略要地。堡中有一千余名吐蕃士兵,在城南十五里处依山势设有后援营垒,其中还有八九千吐蕃兵驻守,城下还有婆勒川,整体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御圈。斯坦因认为,连云堡应该在瓦罕走廊最东面的萨尔哈特附近,高仙芝翻过巴罗吉尔和达尔科特这两个山口,顺着亚辛河谷一直走到它位于吉尔吉特河主河道的出口,从西面进入小勃律国。
高仙芝以三牲祭河,命诸将挑选兵马,每人带上三日干粮,一早聚集在河边。河流汹涌难渡,还要提防吐蕃的突袭,将士们都很害怕。然而唐军并没有遭到预想的截击,渡河很顺利,高仙芝高兴地对边令诚说:“如果吐蕃在我们渡河的时候攻击,我们一定会失败;现在我们顺利渡河,严阵以待,这是上天在助我成功呀!”
高仙芝副将李嗣业的传记中记载了更多细节。天宝七载(748),安西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奉诏总军,专征勃律,选李嗣业与郎将田珍为左右陌刀将。高仙芝在晚上带兵渡河,摸到连云堡下准备突袭。高仙芝对李嗣业与田珍说:“不午时须破此贼。”李嗣业负责带领步军持长刀作战,他独自一人拿着军旗率先登上山崖,诸将跟在其后。吐蕃人没料到唐军突然进攻,立刻崩溃,有摔死的,有投水溺死的,高仙芝又连夜奔逐,斩杀五千多人,生擒上千人,吐蕃余众纷纷逃散。此战唐军缴获一千多匹战马,军资器械不可胜数,唐军大获全胜。
高仙芝并不满足于战果,还想继续领兵深入,但边令诚对此有些担心,高仙芝便让他带着三千战斗力不强的士兵留在连云堡,自己带着军队出发。经过三天,高仙芝翻过了坦驹岭(今巴控克什米尔北部的达尔科特山口),下岭就是阿弩越城(今亚辛城)。坦驹岭长四十里,极其险峻,山口沿途冰雪密布,寸步难行。高仙芝担心士兵们害怕危险不敢前进,暗地里派二十名骑兵换上阿弩越胡服,绕道假装来迎唐军,自己则先对部下们说:“阿弩越胡来迎接我们的话,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等到了山顶,士兵们果然因为害怕不敢下山,这时那二十名骑兵到了,对高仙芝说:“阿努越胡来迎,娑夷桥已经被斩断了。”高仙芝假装很高兴,立刻命令士兵们下山。娑夷河(今吉尔吉特河)对面就是大勃律,于河上架桥是通过此处最便捷的方法,高仙芝派人假扮阿努越人说桥被斩断,也是在告诉士兵们不必再担心大勃律的援军偷袭。三天后阿努越胡真的来迎接唐军,到阿弩越城后,高仙芝遣将军席元庆率领一千精兵打前站,对小勃律王喊话:“我们不是来打你的,只是借道去大勃律而已。”城中的大酋领都是吐蕃心腹,高仙芝密令席元庆:“如果这些酋领有人逃跑,你就拿出诏书假装要赏赐精美的丝绸,把他们留住,绑起来等我来处理。”席元庆按照计划行事,高仙芝来了后就把这些酋领全斩杀了。小勃律王和王后逃入山中,没有抓到,高仙芝以玄宗的名义进行招抚,小勃律王等才现身归降。高仙芝又急忙命席元庆斩断娑夷桥,当天晚上大勃律的援军大部队果然赶到了桥边,可惜已无法渡河。这座桥很短,箭都可以射过来,修了一年才成。八月,高仙芝带着小勃律王及王后回到连云堡,与边令诚会师。
这次远征是一次军事奇迹,历时半年之久,灭亡了小勃律,给吐蕃以沉重的打击。中亚诸国为之震动,于是拂菻、大食诸胡七十二国全都震慑降附唐朝。
取得如此战功的高仙芝却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麻烦。大军回到播密川时,高仙芝就令刘单写告捷书,遣中使判官王廷芳先回京告捷。
仙芝军还至河西,夫蒙灵察都不使人迎劳,骂仙芝曰:“啖狗肠高丽奴!啖狗屎高丽奴!于阗使谁与汝奏得?”仙芝曰:“中丞。”“焉耆镇守使谁边得?”曰:“中丞。”“安西副都护使谁边得?”曰:“中丞。”“安西都知兵马使谁边得?”曰:“中丞。”灵察曰:“此既皆我所奏,安得不待我处分悬奏捷书!据高丽奴此罪,合当斩,但缘新立大功,不欲处置。”又谓刘单曰:“闻尔能作捷书。”单恐惧请罪。
夫蒙灵察骂高仙芝,告捷书怎么能没经过他就上报中央。随行的大太监、监军边令诚将这些都看在眼里,向玄宗上奏:“仙芝立奇功,今将忧死。”其年六月,玄宗就任命高仙芝为鸿胪卿、摄御史中丞,代替夫蒙灵察出任四镇节度使,征夫蒙灵察入朝。夫蒙灵察的下属们曾在夫蒙灵察面前诽谤过高仙芝,都心不自安。高仙芝却非常大度,担任节度使后三言两语便稳定了军心。
天宝八载(749),高仙芝入朝,加特进,兼左金吾卫大将军同正员,为了表示尊崇,玄宗封他为密云郡公。同年十一月,吐火罗(在今阿富汗北部)叶护失里伽罗上表唐廷,朅师国(在今巴基斯坦北部奇特拉尔)王亲附吐蕃,请求唐朝调发安西兵助战。由于有了第一次远征的经验,高仙芝这次准备得更加充分,加上形势对唐军有利,这次行军非常顺利。天宝九载(750)二月,高仙芝击败了朅师国的军队,俘虏了朅师王勃特没。三月十二日,唐廷册立勃特没的哥哥素迦为朅师王。此时唐朝已在对吐蕃的战争中全面占据上风:青海方向,大将哥舒翰打得吐蕃不敢再犯;四川方向,吐蕃丧失了安戎城;中亚方向,高仙芝又给予了吐蕃沉重一击。
但是新的敌人又出现了,那就是阿拉伯帝国。
高宗年间,东、西突厥汗国先后被唐朝所灭,伊吾(哈密)、鄯善、高昌、焉耆、龟兹、疏勒、于阗等西域小国在此后的几十年中或被迫投降唐朝、或被武力灭国。唐朝从此建立了以安西四镇——龟兹(今新疆库车)、疏勒(今新疆喀什)、于阗(今新疆和田西南)、焉耆(今新疆焉耆西南)为核心的西域统治体系,直到开元、天宝年间,这一带始终处于中华文化圈之内,受中国文化影响。安西地区成为中国文化的前哨。
几乎在同一时期,中东的阿拉伯人也在迅速崛起。自穆罕默德和四大哈里发以来,阿拉伯人已经控制了亚述人、波斯人和罗马人想都没敢想过的辽阔版图,从阿拉伯半岛上的几个部落经过宗教战争扩张成一个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空前大帝国,向西占领了整个北非和西班牙,向东则吞并了整个西亚和大半个中亚,控制了地中海南岸的整个地区,并潜移默化地影响被占领地区的信仰和文化。阿拉伯帝国成为唐、吐蕃之外影响西域的另一强权。
8世纪初,阿拉伯帝国在东方的最高长官哈贾吉·本·优素福应许他的两个大将——穆罕默德和古太白·伊本·穆斯林,谁首先踏上中国的领土,就任命谁做中国的长官。于是前者征服了印度的边疆地区,屠杀、赶走了大量非穆斯林,后者征服了塔立甘、舒曼、塔哈斯坦、布哈拉等中亚大片地区,但谁都没能跨过唐的国界。开元三年和五年,突骑施联合吐蕃、阿拉伯兵向安西四镇发动过两次战争,均被击退。
阿拉伯帝国利用地理上的巨大优势,进一步扩大影响力。西域诸国原本大多信奉佛教、祆教等或自己的传统宗教,对伊斯兰文化的东进感到不安,更畏惧彪悍的穆斯林战士,于是不少国家向唐朝求援。但唐朝这个时期正在青海与吐蕃国大打出手,无暇顾及西域,也并没有意识到阿拉伯威胁的严重,逐渐在中亚地区失去了人心。
阿拉伯帝国则在伊斯兰教的加持下对中亚发起冲击,中亚诸国损失惨重,其中之一便是石国。石国(昭武九姓之一,都城柘折城,即今塔什干)地处丝绸之路,农业发达,居民善于经商,可谓富甲西方。据《册府元龟》记载,石国对唐朝一直朝贡不断:天宝二年(743),石国王遣女婿康国大首领康染颠献方物;天宝五载(746)遣使献骏马十五匹,石国副王伊捺吐屯屈也遣使献方物;天宝六载(747),遣使献马;天宝八载(749),还派王太子远恩入关朝觐。石国国王那俱车鼻施继位之后,曾被玄宗册封为怀化王,并赐铁券。可见石国与唐朝关系本来不错。
然而就在这样的形势下,高仙芝于天宝九载(750)以石国“无蕃臣礼”,领兵前去讨伐。国王车鼻施投降,高仙芝把他抓到长安,玄宗下令将其斩首。《旧唐书》说高仙芝有些贪财,从石国掠夺了十余石大块的瑟瑟(绿宝石)、五六骆驼的黄金、若干名马宝玉等。因此石国王子逃去西域后,四处宣扬高仙芝欺诱贪暴,引起了胡人们的不满。更糟糕的是,高仙芝在从石国回军的途中,又攻打了突骑施部,俘虏了移拨可汗。以我们现在的眼光来看,高仙芝当时应该联合中亚的势力来对抗阿拉伯帝国。果然西域诸胡被此举激怒,偷偷联系阿拉伯,打算进攻唐朝的安西四镇。
高仙芝决定先发制人。天宝十载(751)四月,高仙芝亲率三万蕃、汉士兵,深入阿拉伯境内七百余里,到达怛(dá)罗斯城(今哈萨克斯坦东南部江布尔城)。高仙芝攻城五天不克,旗下葛逻禄部叛变,与阿拉伯军夹攻唐军,高仙芝大败,损失惨重,所余不过数千人。右威卫将军李嗣业劝高仙芝趁天黑逃跑。然而撤军之路狭窄,拔汗那部军在前,人畜塞路,还是李嗣业前去开路,挥棍打死了很多人马,高仙芝才得以通过。
阿拉伯史书《肇始与历史》为我们提供了另一视角:
于是中国人出动了,发兵十万余人。赛义德·本·侯梅德在怛罗斯城加固城防,艾布·穆斯林则在撒马尔罕的军营中镇守。大批将领和招募来的兵士聚集在赛义德那里。他们分几次将他们(中国人)各个击败,共杀死四万五千人,俘获两万五千人,其余纷纷败逃。穆斯林们占领了他们的军事要地,进军布哈拉,降服河外地区的国王和首领们,将他们斩首,并虏走他们的子孙,抢去他们的全部财产。他们不止一次将俘虏五万人五万人地渡过河去。
艾布·穆斯林决意进攻中国,并为此做好了准备。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使他改变了这一计划——齐亚德向他展示了一封无法证实其真实性的、来自艾布·阿拔斯的信,信上说委任他为呼罗珊的总督。艾布·穆斯林开始施展计谋,最终将齐亚德杀死,并派人把他的首级送到艾布·阿拔斯那里。
在怛罗斯之战开始前,艾布·阿拔斯(即阿蒲罗拔)才将将建立阿拔斯朝不过三年,国内的布哈拉城爆发起义,艾布·阿拔斯派齐亚德·本·萨利赫(《册府元龟》中记为“谢多诃密”,是怛罗斯之战中与高仙芝交锋的阿拉伯帝国将军)等人前去镇压,在收复了布哈拉和粟特这两处失地后,继续向中亚方向挺近直至怛罗斯城。这一举动引起了中国人的警觉,于是发兵防御后被阿拉伯人击败。
阿拉伯史籍的记载不可尽信,比如中国派兵十万是绝对不可能的。怛罗斯之战中,唐朝主将高仙芝、副将李嗣业、别将段秀实,兵力为安西都护府二万汉军,外加盟军拔汗那以及葛逻禄部一万人。高仙芝时代全国边镇兵总数四十九万,安西节度兵才二万四千。但阿拉伯人的记录也解释了为何阿拉伯帝国没有乘胜追击、继续入侵唐朝。艾布·穆斯林的确有进攻中国的计划,但因与齐亚德产生矛盾,陷入内斗,遂放弃。
在这场战争中,一个叫杜环的唐朝士兵被阿拉伯军队俘虏,在中东、非洲游历十余年后著成《经行记》,记载自己在国外的见闻,很可惜这本书没有完全保留下来,不然能为我们提供关于中阿战争的更多视角。
怛罗斯之战只是唐朝跟阿拉伯的一次偶然的遭遇,不能高估这场战争对唐朝和阿拉伯的影响。要知道当时的唐军无论在装备、素质、士气还是将帅能力上,都达到了冷兵器时代的一个高峰。唐军野战常用的阵形之一是“锋矢阵”,冲在最前面的是手执陌刀(一种双刃的长柄大刀)、勇猛无畏的轻装步兵,接着是步、骑兵突击,后列则有弓弩手仰射,直到完全击溃对方。陌刀的攻击力极为可怕,列阵时“如墙而进”,肉搏时威力不减,李嗣业便是一员善使陌刀的猛将。唐代还改进了冶炼技术,灌钢法取代了百炼法,使铁制战刀更加锋锐。骑兵方面则是轻重骑兵结合,一般使用马槊和横刀。
战后,唐朝在西域的影响力并未受到动摇,西域唐军迅速恢复。仅仅过了两年,升任安西节度使的封常清于天宝十二载(753)再次进攻吐蕃控制的大勃律,大破敌军,征服当地。封常清率领唐军继续扩张,直到安史之乱才停止。天宝十三载(754),唐朝在西域、中亚的势力达到极盛。从长安安远门西行至唐境西陲,远达1.2万里。陇右作为东西交流的咽喉要地,成为唐朝最为富庶的地方之一。
五 哥舒夜带刀
《全唐诗》收录有一首《哥舒歌》:
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哥舒歌》可能有多个版本,收入《全唐诗》的这首比较典雅,早期作“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吐蕃总杀却,更筑两重壕”。不管是哪个版本,主旨都是在歌颂安西节度使哥舒翰夺回唐朝被吐蕃侵占的广袤领地,取得了杰出的军事成就。哥舒翰在开元盛世可以说是大唐的英雄,受到万民仰慕。天宝十二载(753),哥舒翰率军夺回了被吐蕃侵占的九曲地区,彻底清除了边境威胁,给当地带来了安稳和繁荣。杜甫作有《投哥舒开府翰二十韵》,诗的一开头就对哥舒翰称赞备至:“今代麒麟阁,何人第一功。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开府当朝杰,论兵迈古风。”
哥舒翰(?—757),突骑施首领哥舒部落之裔,胡人多以部落名为姓,因此姓哥舒。祖哥舒沮,曾任左清道率。父亲哥舒道元也是一代名将,曾担任安西副都护,世居安西。哥舒翰家里很有钱,为人豪迈、慷慨有担当,还喜欢赌博饮酒。在他四十岁的时候父亲去世,此后在长安客居三年,长安县尉瞧不起他,哥舒翰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仗剑走河西,希望能立下战功。
开始哥舒翰跟着节度使王倕,王倕攻新城(原为唐威戎军,后被吐蕃攻占,位于今青海门源),让哥舒翰负责筹谋,三军无不震慑。哥舒翰初出茅庐,就崭露头角,后来节度使王忠嗣让他做了衙将。哥舒翰虽为武将,但喜欢读《左传》和《汉书》,仗义疏财,士兵都拥护他。天宝五载(746),王忠嗣管控河西陇右两军镇后,安禄山的堂兄安思顺升为大斗军使,哥舒翰被提拔为安思顺的副使。其后吐蕃来犯,哥舒翰与之大战于苦拔海(今甘肃尕海湖)。吐蕃军分三拨儿,从山上接连而下,哥舒翰长枪都折断了,靠着半段枪冲锋陷阵,最后吐蕃军大败。哥舒翰由是威名远播。
天宝六载(747),哥舒翰被提拔为右武卫员外将军,充任陇西节度副使、都知关西兵马使、河源军使。吐蕃军习惯在每年麦子成熟的时候去积石军(今青海贵德附近)抢麦子,当时人们都把积石军称为“吐蕃麦庄”,没有人敢去阻止。哥舒翰想了个办法,派王难得、杨景晖等暗地里带兵埋伏在积石军,等到吐蕃骑兵到达后,哥舒翰先率精锐部队从正面进攻,吐蕃骑兵被杀得所剩无几,逃脱的残兵又在半途遇上伏兵,最终吐蕃军连匹马都没能活下来。
哥舒翰不仅指挥作战,而且自己冲锋陷阵,他的武力值很高。哥舒翰善使枪,每当追上敌人时,就把长枪搭在敌人肩上,随即大喝一声,趁敌人回头时一枪穿喉,再将对方挑高三五尺重摔到地上,敌人必死无疑。他有个家奴叫左车,十五六岁时就已气力过人。左车经常会在这个时候配合哥舒翰,跳下马来将敌人斩首。
同年冬天,玄宗搬去了华清宫,跟王忠嗣说想让他率兵攻打被吐蕃占领的石堡城(振武军,今青海湟源附近)。王忠嗣认为石堡城易守难攻,强攻将会折损上万士兵的性命,有些得不偿失,拒绝了玄宗的要求。将军董延光为了讨好玄宗,主动请求率兵攻打石堡城,玄宗就命王忠嗣协助作战。王忠嗣不得已只好奉命出兵,但完全不听董延光的指挥,董延光对他怀恨在心。董延光久攻不下石堡城,眼看着无法交差,就甩锅给王忠嗣,上书称王忠嗣阻挠军计。李林甫趁机煽风点火,说王忠嗣自幼长在宫中,与太子十分亲密,恐怕是想拥兵辅佐太子上位。王忠嗣因此遭到玄宗的猜忌,被召回长安,交给三司会审。
图41 彩绘舞马俑(局部)。洛阳博物馆藏。(动脉影 摄)
玄宗听说过哥舒翰的名声,就将他召来谈话,言谈间对哥舒翰极为欣赏,很快就封他为鸿胪卿,兼西平郡太守,摄御史中丞,代替王忠嗣为陇右节度支使。因为王忠嗣对哥舒翰有知遇之恩,是他的老上司,现在却身陷囹圄,前途未卜,哥舒翰便苦苦哀求玄宗宽恕王忠嗣。玄宗不耐烦要走,他就跟在玄宗身后一步一叩头,言词慷慨,声泪俱下,玄宗大为感动,最后没有处死王忠嗣,只是将他贬为汉阳太守。朝廷上下都觉得哥舒翰非常讲义气。
天宝七载(748),哥舒翰正式主持唐军在河西方向对吐蕃的战争。他一开始在青海湖边修筑神威军,因为地点选得不好,很快就被吐蕃人攻破;接着筑城于青海湖上的龙驹岛,据说这里出现了白龙,就将此城命名为应龙城,这次地点选得很好,易守难攻,此后吐蕃人不敢再接近青海湖,转而将石堡城作为防守的大本营。因为石堡城路远而险,哥舒翰一直无法攻占。玄宗一直对石堡城耿耿于怀,而此时王忠嗣已经因与玄宗有战略分歧被免职,这个任务最终落在了哥舒翰的头上。
天宝八载(749),玄宗任命哥舒翰统领陇右、河西、朔方、河东四镇兵六万余人进攻石堡城。石堡城三面都是险峻的悬崖,只有一条路可上,因此吐蕃留在石堡城里的守军不过几百人,然而唐军进攻数天,仍然不能攻克。吐蕃为了守住石堡城又出动了大批军队前来救援,这场战争实际上已升级为围绕石堡城展开的一次大规模会战。唐朝军队不只要攻陷石堡城,还要击退前来救援的吐蕃大军。哥舒翰无奈之下召来副将高秀岩、张守瑜问罪,扬言要处死他们。二人请求再宽限三天一定破城,三日后真的攻下了石堡城。此战哥舒翰俘获四百吐蕃兵,包括一名将领,而唐军果然如王忠嗣所言死了数万人。但是玄宗对这个战果十分满意,封哥舒翰为特进、鸿胪员外卿,加摄御史大夫,又赐给他一千匹丝绸、一所庄园和一栋住宅,他的一个儿子也被封为五品官;天宝十一载(752)又加开府仪同三司。
李白曾在《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中提及此事:“人生飘忽百年内,且须酣畅万古情。君不能狸膏金距学斗鸡,坐令鼻息吹虹霓。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直一杯水。”
这一时期,唐朝最重要的军队有三支,分别是北方的朔方军,东北方向属安禄山统辖的范阳、卢龙、河东三军,以及西北方向哥舒翰麾下的河西、陇右军。河西、陇右军的总兵力在十五万人左右,都是精兵良将,这也引起了玄宗的不安。安禄山和哥舒翰一直不和,玄宗乐于在两方之间维持微妙的平衡。天宝十一载(752)冬,安禄山、安思顺、哥舒翰一同来朝,玄宗设宴款待,两人在宴会上又起了冲突。哥舒翰的母亲尉迟氏是于阗人,安禄山揪住这点突然发难:“我的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您的父亲是突厥人,母亲是胡人。我和您族类相同,为什么不能彼此亲近一些呢?”哥舒翰回答道:“古人说野狐狸向洞穴嚎叫不吉利,因为这是忘本的表现。您要亲近我,我怎么敢不尽心呢!”安禄山文化水平不高,以为哥舒翰在嘲讽自己是胡人,大怒,骂哥舒翰:“突厥人竟敢这样!”哥舒翰本想回骂,被高力士使眼色制止,就借口醉酒离席,二人不欢而散,此后积怨更深。
天宝十二载(753),哥舒翰攻破吐蕃,拔洪济、大漠门等城,九曲部落全被收复,“是时中国盛强,自安远门西尽唐境凡万二千里,闾阎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称富庶者无如陇右”。而哥舒翰每次派入朝的使者常骑着白骆驼,据说一天能走五百里。当时杨国忠跟安禄山关系恶化,频奏安禄山谋反,并想与哥舒翰结盟,就请玄宗任命哥舒翰为河西节度使。同年,哥舒翰进封凉国公,食实封三百户,加河西节度使,寻封西平郡王;而安禄山已在三年前赐爵东平郡王,玄宗平衡之意甚明。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哥舒翰因为平素嗜酒好色,某天在土门军洗澡的时候突然中风,晕倒很久才苏醒,最后只能返回长安在家养病,此后不到两年,安史之乱爆发。哥舒翰的命运非常令人叹息:在安史之乱之前他是唐朝的英雄;在安史之乱之中一败涂地,变成了人人唾弃的败军之将。人的命运有的时候真的很难说,哥舒翰如果早死两年,形象恐怕会非常完美。
多说一点
突厥最后的归宿
暾欲谷碑、阙特勤碑和毗伽可汗碑这三大碑共同构成了近代欧亚学研究中突厥学的基础。这三大碑代表了后突厥最后的辉煌。
开元二十二年(734),毗伽可汗被大臣毒杀。唐玄宗派宗正卿李佺前往吊奠,并为立庙和碑,命史官起居舍人李融撰写碑文,这就是毗伽可汗碑。毗伽可汗的继承人登利可汗年幼,他的母亲婆匐开始干预政事,国人不服,内乱频繁。天宝元年(742),朔方节度使王忠嗣动员拔悉密、回纥、葛逻禄进攻后突厥,后突厥西叶护阿布思、西杀葛腊哆、默啜之孙勃德支、伊然可汗小妻余塞匐、毗伽可汗女大洛公主、登利可汗女余烛公主等率领部众千余帐,先后降唐。天宝三载(744),后突厥残部立鹘陇匐白眉特勤继位,是为白眉可汗。次年,回纥首领骨力裴罗击杀白眉可汗,送其首级至长安。后突厥毗伽可汗的妻子骨咄禄婆匐可敦率众归唐。玄宗封她为宾国夫人,每年供给她“粉直”二十万。至此,存在了半个多世纪的后突厥宣告灭亡,这也是唐玄宗武功的顶点。
此后,后突厥人逐渐融入唐朝和回纥,中国文献对“突厥”的记载迅速减少。元代诗人陈宜甫《和林城北唐阙特勒坟》云:“大唐碑碣秋风里,犹是开元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