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是一个文化多元的时代,信仰世界也丰富多彩。佛教是唐文明的核心内容之一。佛教经唐朝向周边传教,唐朝成为日本和朝鲜半岛佛教的母国。除了佛教之外,景教、摩尼教和琐罗亚斯德教相关内容的传入,也给唐文明增添了丰富的色彩。丝绸之路上的贸易担当粟特人,进入中国,融入中国,在中国文明发展脉络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迹。
一 长安城的十字架
早在唐太宗时期,基督教的一个教派就到了长安。这个教派叫聂斯托利派(Nestorianism),在唐代被叫做景教。
聂斯托利派的开创者是叙利亚人聂斯托利(Nestorius)。428年,聂斯托利出任君士坦丁堡牧首,遭到亚历山大宗主教区利罗(Cyrillus)的猛烈抨击。431年,以弗所公会议召开后,聂斯托利被裁定为异端,被革除主教职务,驱逐出教会。四年后,他更被东罗马帝国皇帝逐出国境,最终客死埃及。聂斯托利受到的指控有二:一是主张基督二性(神性和人性)二位说,将基督的神性与人性一分为二,其神性依附在人性上;二是认为圣母玛利亚只是生育了耶稣肉体,而非授予耶稣神性的“天主之母”(Theotokos)。1539年,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在他撰写的《宗教会议及教会论》(Von den Konzilli und Kirchen)中为聂斯托利做了辩护。19世纪末,聂斯托利本人的著作《荷勒克拉斯的市集》(The Bazaar of Heracleides)被一名叙利亚教士发现,在书中聂斯托利否认了以弗所公会议给予的罪名,并为自己的观点做了解释。1994年,东方亚述教会和天主教会签署《在天主教会与东方亚述教会之间的共同基督论声明》,解除两派彼此之间的嫌隙。可以说,聂斯托利派被正统基督教会当做异端对待了一千五百年。
为了逃避罗马教会的迫害,聂斯托利派的信徒往东逃亡,在波斯境内与亚述教会结合,并于498年前后在波斯建立了独立的叙利亚教会(其信徒因大多聚居于古亚述帝国和迦尔底亚·巴比伦故地,故又称其教会为亚述教会或迦尔底亚教会),初以塞琉西亚-泰西封(Seleucia-Ctesiphon)为大主教总部,后移至巴格达城(Bagdad)。以波斯为中心,聂斯托利派继续向东传播至中亚,至六世纪末,已盛行于突厥、康居等,进而进入中国的新疆地区,今天的塔里木盆地发现了很多景教东传的证据。有学者据《洛阳伽蓝记》中“百国沙门,三千余人。西域远者,乃至大秦国”一句,指出佛教未曾传入东罗马,这里说的大秦国“沙门”应是混迹于洛阳佛寺的景教徒。因此很可能,早在6世纪,聂斯托利派的教士就已经到了北魏的首都洛阳。目前对于聂斯托利教明确的中文记载,最早出现在《唐会要》。据载,唐贞观十二年(638)七月,来自波斯的聂斯托利派传教士阿罗本已在长安开始了传教事业,并被准许建大秦寺一所。
聂斯托利派传入中国,最初被称为“波斯经教”“大秦教”,后定名为景教,大概是取其“日大光明”之意。“聂斯托利派基督教会的活动中心在萨珊波斯帝国境内,在进入中国前已有两百多年的发展历史,拥有独立而完善的宗教传统。在制度上,坚持主教、牧师等神职人员等级分明;在教派上,突出修道院的特色;在语言上,执着于叙利亚语(Syrisch)创作;在文献上,限定叙利亚语的《新约》作为神学经典;在财产上,保证地方主教拥有绝对支配权;在建筑上,保持教堂组成一个教区的特征;在仪式上,保持全年繁多的礼拜;在行礼上,必向东方敲响木铎为号;在婚姻上,允许牧师娶妻生子而主教必须独身;在祈祷时,必须唱歌咏乐赞美《诗篇》(Psalms)。”
景教传入中国之后,在中国跌宕起伏了两百年,它的命运和唐朝的历史关系密切。明末在西安出土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近年出土的洛阳景教碑和20世纪初在敦煌发现的一批汉文景教文献,为世人揭开了这一古老东方基督教会的神秘面纱。
《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记:
太宗文皇帝,光华启运,明圣临人。大秦国有上德曰阿罗本,占青云而载真经,望风律以驰艰险。贞观九祀,至于长安。帝使宰臣房公元龄,总仗西郊,宾迎入内。翻经书殿,问道禁闱。深知正真,特令传授。
贞观九年(635),景教传教士阿罗本来到长安,太宗派房玄龄迎于西郊。太宗了解了一些景教的基本教义,允许其教授教义。阿罗本翻译了很多教内经典。如今存唐写本《序听迷诗所经》中有耶稣诞生的故事:“天尊当使凉风向一童女,名为末艳,凉风即入末艳腹内,依天尊教。当即末艳怀身。末艳怀后产一男,名为移鼠,父是向凉风。”可见当时对原典中一些专名的翻译明显带有“中国特色”,如将上帝译为“天尊”,“圣灵”(Holy Spirit)译为“凉风”。甚至将“耶稣”译为“移鼠”,圣母玛利亚译为“末艳”,遣词用字间略显一丝不敬。
贞观十二年(638)秋七月,太宗关于景教专门下了道诏书,诏曰:“道无常名,圣无常体,随方设教,密济群生。大秦国大德阿罗本,远将经像,来献上京,详其教旨,玄妙无为,观其元宗,生成立委。词无繁说,理有忘筌,济物利人,宜行天下。”唐太宗认为景教教义有利于人民,于是下诏颁行天下,允许景教在唐朝传教,并在长安的义宁坊造大秦寺一所,度僧二十一人。《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把景教东传拔得很高,称“宗周德丧,青驾西昇。巨唐道光,景风东扇”,把景教东传与老子去西方化胡相提并论。
图42 大秦景教石经幢。2006年于洛阳市洛龙区李楼乡城角村出土,洛阳博物馆藏。其上刻有十字莲华纹等图案。(路客看见 摄)
景教的传教士非常灵活,“旋令有司将帝写真转模寺壁。天姿汛彩,英朗景门。圣迹腾祥,永辉法界”,他们将太宗的真实肖像转摹于寺壁,非常有东方特色。高宗对景教也十分推崇,下令天下各州都可以建立景教教堂,把阿罗本封为镇国大法主。当时景教在整个唐帝国境内非常流行:“法流十道,国富元休;寺满百城,家殷景福”,全国超过一百个城市都有景教寺。
延载元年(694),武三思与四夷酋长用铜铁在洛阳营造“大周万国颂德天枢”,立在端门之外。这根八棱铜柱直径超过三米,高三十余米,柱身围绕着蟠龙、麒麟。天枢形制应带有一些波斯风格。据墓志信息,波斯人阿罗憾、高丽人高足酉均参与了天枢的建造,应是“四夷酋长”之二。天枢由阿罗憾“召诸蕃王”建造而成,为中西合作所制。开元二年(714),天枢被捣毁,我们如今已无法再见其原貌,但山西虞弘墓中八棱石柱和洛阳景教经幢的出土,或可略作参考。
景教在传教体制上的困难是,按照聂斯托利派的规矩,中国教区的主教必须由叙利亚东方教会宗主教(Patriarch)派遣,尽管有丝绸之路相连,但因战事、封关、灾难等原因而导致联络中断经常发生。例如,巴格达城宗主教哈南宁恕(Hananishu)于大历十三年(778)去世,三年后刻立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仍然以叙利亚文和汉文两种文字提及他。其中叙利亚文意为“于众父之父卡托利科斯牧首摩哈南宁恕主事之时”,汉文则为“时法主僧宁恕知东方之景众也,显然”哈南宁恕于数月前去世的消息尚未传到长安。
在唐朝,仍是佛教与道教占据主导地位,其他宗教难免会遭受些许排斥。
圣历年,释子用壮,腾口于东周。先天末,下士大笑,讪谤于西镐。
武则天时期,有些放纵的佛教徒,如薛怀义之辈,甚至公开排挤其他教派,景教也受到了压力。一直到玄宗上台,情况也未好转。这时“有若僧首罗含,大德及烈,并金方贵绪,物外高僧,共振玄网,俱维绝纽。玄宗至道皇帝,令宁国等五王,亲临福宇,建立坛场。法栋暂桡而更崇,道石时倾而复正”。为了传教,景教的传教士积极与上层政治人物搞好关系。他们请玄宗的五位兄弟亲临景教寺院建立神坛;开元时期,还有传教士成功治愈了玄宗长兄李宪的疾患,景教逐渐得到了亲王们的加持。
“大德及烈”是当时景教主教Gabriel,他颇有制造机械的天赋,曾于开元二年(714)与岭南市舶司周庆立一起“广造奇器异巧”,之后及烈又代表波斯朝贡,于开元二十年(732)被奖赏了一件紫袈裟——紫色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颜色。隋唐时期,波斯一直与唐朝保持着海上贸易,广州是波斯人进入唐朝的门户,岭南也成了唐时景教徒的主要活动地区之一。大历时期(766—779)的景教徒李素就一直生活在广州,后由于擅长天文历算被召入长安,担任皇家最高天文机构司天台首脑。景教徒继承了部分希腊文化,如及烈擅长机械制造,给高宗治病的秦鸣鹤精通医术。李素很可能十分精通西方的天文历算之学,故而在印度籍司天监瞿昙譔去世后接替了他的职位。此外,李素很可能还翻译了一些希腊波斯系天文著作。
天宝初,令大将军高力士送五圣写真寺内安置,赐绢百匹,奉庆睿图……三载(744),大秦国有僧佶和,瞻星向化,望日朝尊。诏僧罗含、僧普论等一七人,与大德佶和,于兴庆宫修功德。于是天题寺榜,额戴龙书。
景教传教士为了与唐皇室搞好关系,还在教堂内供奉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五代皇帝的肖像。主教佶和亲自率领十七名景教士到兴庆宫为玄宗举行礼拜仪式,并请玄宗亲笔题写寺门匾额。
建中年间,景教出现了一个大人物——主教伊斯(Issu),他在安史之乱中参与了平叛,是郭子仪的心腹。伊斯“远自王舍之城,聿来中夏,术高三代,艺博十全。始效节于丹庭,乃策名于玉帐。中书令汾阳郡王郭公子仪,初总戎于朔方也,肃宗俾之从迈。虽见亲于卧内,不自异于行间。为公爪牙,作军耳目。能散禄赐,不积于家”。在安史之乱中,伊斯积极为郭子仪出谋划策,成为其“耳目”“爪牙”,随从郭子仪四处平叛立下大功,被授予金紫光禄大夫、同朔方节度副使、试殿中监,并赐紫袈裟一件,以彰显荣耀。伊斯成为了当时最有名望的景教徒,因此由他负责雕刻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才能立于长安。正因为伊斯在劫难之时选择效忠李唐,此后几代帝王都对景教心存感激:肃宗上台后,在灵武等五郡重立景教寺;代宗还会在生日当天给大秦寺赐天香,给景教徒赐宫廷美食,待遇与佛教徒相等。
唐代景教徒对聂斯托利派教义的翻译,大量使用儒家、道家和佛教的词汇“格义”,其中对道教概念、语言模式和经文格式的袭用尤为明显,充满了浓厚的道教色彩,但其对基督教经典的阐释是基本符合正统教会的教义的。“敦煌藏经洞发现的一批景教遗书:《序听迷诗所(诃)经》《一神论》《宣元本经》《宣元至本经》《志玄安乐经》《大圣通真归法赞》《三威蒙度赞》《尊经》等。编号为P3847的敦煌遗书《三威蒙度赞》《尊经》为法国人伯希和所获,现藏于法国国家图书馆,其余为李盛铎旧藏的敦煌景教文献,一直以来秘不示人,仅有抄录文字流传,后部分文献流入日本,现今已陆续发表,其中被称为‘富冈文书’的《一神论》和‘高楠文书’的《序听迷诗所经》已被学界认定为原经的精抄赝品,而‘小岛文书’的《宣元至本经》和《大圣通真归法赞》则被学界认定为近人的伪作,并非景教文献。2006年洛阳出土的唐代景教经幢,所刻《大秦景教宣元至本经》残经,可与敦煌本《宣元本经》合校,也证实了敦煌本《宣元本经》作为唐代景教文献的真实性。”
景教在翻译原典时使用的佛教词汇有善缘、恶道、果报、前身、功德、具戒、受持、世尊等,道教词汇有天尊、上德、三才、至言、真宗、真经、开劫、中民、真道、元吉、无方等。对比来看,景教更偏向袭用道教语词来阐释教旨,如将作为造物主的上帝译为“天尊”或者“匠帝”,将教堂泛称为“寺”,将主教比附为“大德”,将牧师统称为“僧”。《尊经》中,景教甚至如此表述对三位一体的理解:“妙身皇父阿罗诃(耶和华),应身皇子弥施诃(弥赛亚),证身卢诃宁俱沙(圣灵),已上三身同归一体。”
“儒家内圣之学鼓励通过修身养性,人人可以成为圣人;佛教般若学讲究‘我佛一体’‘有心即佛’,人人可以成佛;道教老庄玄学强调‘三无三忘’‘天人合一’,人人可以成为真人。基督教虽也注重自身赎罪,但信徒仅仅是上帝和基督的仆人、羔羊(经常是迷途的羔羊),不是人人皆可为基督,至多通过赎罪,获得上帝或外在神灵的拯救。”唐人舒元舆就瞧不起摩尼教、景教、祆教,称“合天下三夷寺,不足当吾释寺一小邑之数也”。武宗会昌灭佛时,也殃及景教,景教自此渐渐绝迹了。宋朝时的中国变得极为内向,不复有唐朝这种开放包容的气象。基督教在中国的第一期传播在此时宣告结束。基督教重新传入中国,还要等到一千年以后。
《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于德宗建中二年太蔟月七日(781年2月4日)由主教伊斯建立于大秦寺的院中。碑身正面刻着的颂文共有1 780个汉字和数百个叙利亚文单词。《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是中国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之一,被誉为“世界四大碑刻”之一(其它三碑为:大英博物馆的埃及罗塞塔碑、巴黎卢浮宫的米沙石碑及墨西哥国家博物馆的阿兹特克太阳历石碑)。明朝天启五年(1625),有人在西安西郊掘出这块石碑。当时西方各国传教士得知此事,争相把碑文拓片译成拉丁文寄往欧洲本国。清朝末年,碑石曝露于荒野。1891年,总理衙门汇出一百两银子以加强对石碑的保护工作,但到陕西时只剩下五两,只能筑一瓦轮遮盖之。清朝官吏的无能助长了欧洲人的贪欲。20世纪初,丹麦人傅里茨·何乐模(Frits Holm)打算出三千两白银买下此碑,并将其运往国外。收藏家方药雨将此事透露与罗振玉,罗氏立刻转告给时任学部尚书的荣协揆,荣协揆立刻让陕西巡抚曹鸿勋制止此事。陕西高等学堂教务长王猷君因擅长英语,被派去与何乐模协商,最后何乐模同意废除购买合同,但他获准复制一个大小相同的碑模带回伦敦。1907年,陕西巡抚为保护石碑将《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藏入西安碑林。
二 一直被镇压的摩尼教
摩尼教(Manichaeism)又称作牟尼教,3世纪时由一个叫摩尼的人创立。摩尼出身一个犹太化的基督教异端厄勒克塞派(Elcesaites,即净洗派)家庭——这个派别相信每天在河里洗澡可以洗去罪恶,得到拯救。如今伊拉克巴士拉附近还有洗澡派(mughtasilah),他们必须居住在河边,以便在流水中举行浸礼。从源头上说,摩尼教是基督教的一种异端。后来摩尼受到天使的启示,脱离了净洗派,创立新宗教。从一开始,摩尼的路线就是世界主义的精神,希望创造一个海纳百川的宗教。他认为:
我已选择的宗教要比以往的任何宗教胜十筹。其一,以往的宗教局限于一个国家和一种语言,而我的宗教则不同,它将流行于每个国家,它将采用所有的语言,它将传及天涯海角。其二,以往的宗教只有当其有纯洁的领袖时才得以存在,而一旦领袖去世了,他们的宗教亦就将陷于混乱之中,其戒律及著作亦就遭到忽视。但(我的宗教)却由于有活的(经典),有传教师、主教、选民和听者,由于有智慧和著作,将永存到底。
在西方建立教会的,其便不到东方;选择在东方建立教会的,就没有到西方。……而我则希望既到西方,亦到东方。东西方都将听到我的使者用各种语言发出的声音,我的使者将在所有的城市中宣明自己的教义……我的教会则遍布于所有的城市,我的福音将传遍每个国家。
摩尼教的根本教义是“二宗三际”。“二宗”指光明与黑暗这两个对立的基本要素(Principle);“三际”指初际、中际、后际,即“二宗”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间段中的不同表现。这与琐罗亚斯德教的明、暗二元说几无二致。初际是世界诞生之前的时段,光明居上方,黑暗居下方,两者完全对立;中际时期,光明与黑暗互相斗争、混合,出现了现在这个可见的世界;后际是未来阶段,光明战胜了黑暗,黑暗被永远关进了黑狱,二者再次分离。摩尼将“二宗”比作王与猪——光明居住在符合其品性的王宫中,而黑暗就像一只在泥淖里打滚的猪。他也常使用“树”作为“二宗”的象征符号:光明活树(又称生命树,善树)生长在光明园中,有三根树干象征“三际”;黑暗死树只生长在黑暗王国。
“二宗三际”贯穿了摩尼教的整个创世神话。暗界之王因垂涎明界的美妙,对明界发起进攻。为了抵御暗界的攻击,大明尊(摩尼教主神)“唤出”善母(Mother of Live,一切正直者、一切生命之母)、先意(Primal Man)和五明子(Five Light Elements,即气、风、光、水、火)驱逐黑暗,结果先意不敌黑暗,在战场上失去了知觉,五明子被黑暗吞噬,与暗界的五要素(毒、旋风、暗、云、烟)混合在了一起。先意苏醒后向明界求救,大明尊又“唤出”了净风(Living Spirit)、五妙身(相、心、念、思、意)等,击败了黑暗,将杀死的暗魔改造成“十天八地”,未被黑暗吞噬的光明分子变成了太阳和月亮,稍受污染的光明分子变成了星星。为了解救所有的光明分子,大明尊第三次“唤出”了第三使(Third Messenger),第三使又“唤出”了电光佛(Maiden of Light)。这两位信使导致暗魔产生性欲,从而衍生出植物和动物;魔王为多吞噬光明分子,命令一对暗魔吞食动物的排泄物。这对暗魔后来诞下了一男一女,长相酷肖第三使和电光佛,即亚当、夏娃。亚当与夏娃的后代就是人类,而人类体内含有的光明分子变成了灵魂,而灵魂为“毒恶贪欲肉身”所束缚,因此拯救光明分子(灵魂)便成为一项长期而艰巨的工作。耶稣(摩尼经典中称其为“夷数”)便被大明尊“唤出”拯救人类。摩尼将自己称作“光明夷数”的继承人,负责帮助光明分子脱离肉身回归明界。
摩尼教把信徒分为在家人和出家人两类:在家人称为“听者”(Auditor或Hearer),出家人称为“选民”(Elect或Perfect)。听者和选民的义务不同。听者的义务是供养选民;而选民要受到教规的种种约束。例如,选民不能生育,不能让光明因子继续分散;不能劳作,因为耕地会伤害到大地中的光明因子;要修身养性,提高自己的道德和业务水平,努力修炼;将自己的肠胃变成光明因子的提炼器,每天提炼光明因子一次。摩尼教倡导教徒多吃素——动植物中都含有光明分子,而植物中的含量要高于动物,尤其是多吃“瓜”,据说黄瓜及其他种类的瓜中光明分子特别多。摩尼教在高昌(吐鲁番)能够兴盛,或许也跟高昌产瓜有点关系。等光明分子提炼的差不多了,“光明夷数”会再次降临。
摩尼教的核心教义脱胎于琐罗亚斯德教,体系则吸收了基督教和诺斯提派的思想材料,亦与佛教密切相关。摩尼教在向西方和东方传播的过程中,又大量吸取了基督教和佛教的成分,两大教都视其为异端和邪教。奥古斯丁是基督教历史上非常重要的理论家,他曾是个摩尼教徒,却在晚年撰写的《忏悔录》中抨击摩尼教。摩尼教的二元论体系认为,世界诞生自明尊与暗魔之主的斗争;基督教是一神教,它认为上帝至高无上,魔王也应由他创造。摩尼教认为,是暗魔之主创造了人类,目的是用肉体束缚光明因子,人类的原罪便由肉身产生,是人类自身的属性,而光明耶稣用灵知启示亚当,让他明白善恶,是为了助其摆脱黑暗束缚,走向光明。基督教认为,上帝创造了人类,人类的原罪是亚当吃了善恶树的果实,得到了智慧,违背了上帝的旨意。摩尼教也承认耶稣,但不承认基督教“三位一体”的思想,认为耶稣有三个位格:光明耶稣、弥赛亚耶稣和受难耶稣。摩尼教的这些理论从根本上触犯了基督教的核心理念,所以基督教一直以来都把摩尼教看做最危险的异端、最大的敌人。
摩尼在二十四岁的时候,宣称自己获得了神的启示,公开布教的时机已经成熟。他先向东行,一路行经马克兰(今巴基斯坦的俾路支斯坦)、图兰(Turan,南下的图兰人在北印度建立的小国)。摩尼获得了萨珊波斯国王沙普尔一世(Shapur I)的信任,在波斯及周边积极传教,并逐渐渗透进中亚地区。然而新任波斯王巴赫拉姆一世(Bahram I)公开反对摩尼教(当时波斯王室大多信仰琐罗亚斯德教),摩尼很快被下令处死,其教徒们遭到了大规模的屠杀,摩尼教在萨珊波斯境内完全崩溃。一批摩尼教徒一路东逃,越过阿姆河(Balkh)北上进入中亚河中地区(主要居民为粟特人)。河中地区小国林立,没有统一的宗教信仰,这为摩尼教的传播提供了有利条件,粟特人成为摩尼教的新一批信徒,摩尼教的中亚教团逐步成型。善于经商的粟特人又沿着丝绸之路将摩尼教带入唐朝。
佛教化可以说是中亚摩尼教团的特点之一,这可能也是其早期能在唐朝快速传播的原因之一。摩尼教的轮回观念可能受到了佛教的影响,但与佛教的六道轮回不同,摩尼教的轮回概念只限于人。摩尼教认为佛陀也是慧明圣使的化身之一,其在中亚、印度的信徒还把摩尼当做弥勒佛的化身。摩尼教在中亚尤其是在唐朝的传播过程中也深化了自身的佛教色彩,比如在经典译文中大量使用佛教名词,称教主为“摩尼光佛”,在众神之译名中都加入“佛”字(如光明佛、夷数佛等),又把光耀柱翻译成“卢舍那法身”,取其光明遍照、任持世界之意,因而很快就被佛教判定为附佛外道加以攻击。
高宗和武则天时期,摩尼教逐渐在安西都护府传播;武周时期初步传入中原。《佛祖统纪》载:“延载元年(694)……波斯国人拂多诞(西海大秦国人)持《二宗经》伪教来朝。”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一条对摩尼教传入的明确记录。明代何乔远《闽书》载:“慕阇当高宗朝行教中国。至武则天时,慕阇高弟密乌没斯拂多诞复入见,群僧妒谮,互相击难。则天悦其说,留使课经。”摩尼教传入中国应在高宗朝之前;其首次获得中国官方承认,获得于中国公开合法传教的许可,应始自武则天时代。摩尼教中的女性地位甚高,武则天可能因此对摩尼教思想产生兴趣,并利用摩尼教为自身称帝提供理论依据。玄宗开元七年(729),吐火罗国王将一位摩尼教慕阇(摩尼教高级僧侣)引荐给唐朝。《册府元龟》载:
其吐火罗支汗那王帝赊上表献解天文人大慕阇。其人智慧幽深,问无不知。伏乞天恩唤取慕阇,亲问臣等事意及诸教法,知其人有如此之艺能,望请令其供奉,并置一法堂,依本教供养。
这位摩尼主教精通天文,吐火罗国王支汗那(《新唐书》中作“石汗那”或“斫汗那”)希望能得到玄宗的准许,让摩尼教在唐朝得到更大范围的传播。然而支汗那极力突出这位主教的天文才能而非教义精深,可见玄宗对摩尼教并不感兴趣,摩尼主教只得以科学知识换取传教自由。
开元十九年(731),朝野对之前武后优待摩尼教的政策产生异议,玄宗为此下诏命摩尼教阐释自己的宗教主张,以便做出正确的决策。拂多诞奉诏撰写《摩尼光佛教法仪略》一书,介绍了摩尼教的历史、教义、典籍、组织架构、寺院制度、基本教义等,希望借此使玄宗对摩尼教产生好感,获得在唐朝顺利传教的权利。然而,拂多诞为了减小传播阻力,在书中借用佛教术语称教主摩尼为“摩尼光佛”,而且直引佛教经文(如《摩诃摩耶经》《观佛三昧海经》等),给人一种与佛教同宗之感;又攀附道教,在文中将老子、佛陀和摩尼并举为“三圣”:“则老君托孕,太阳流其晶;释迦受胎,日轮叶其象。资灵本本,三圣亦何殊?成性存存,一贯皆悟道。”因而次年被玄宗判定为“本是邪见,妄称佛教,诳惑黎元,宜严加禁断。以其西胡等既是乡法,当身自行,不须科罪者”。此令一下,摩尼教只能在客居中原的胡人中传播。开元二十八年(740),玄宗下诏驱逐胡僧,进一步对摩尼教在华传教工作进行打击,摩尼教只能转入地下活动,其中有据点是在洛阳,洛阳是摩尼教最活跃的地方。
摩尼教再次进入中国则是在安史之乱后攀上了回鹘势力成为国教,并以回鹘的武力为后盾在中国大势扩张。广德元年(763),回鹘牟羽可汗出兵助唐平定安史之乱,由中原返回漠北时,带走了四个在洛阳传教的摩尼教僧人。此事可见于1890年在蒙古发现的《九姓回鹘毗伽可汗圣文神武碑》。原碑以粟特文、突厥文和汉文三种文字铭刻,汉文部分保存较完整,其内容证实,立碑之时回鹘已改奉摩尼教。《九姓回鹘爱登星罗汩没蜜施合毗伽可汗圣文神武碑》详细记载了牟羽可汗皈依摩尼教的经过:
……可汗乃顿军东都,因观风俗。败民弗师,将睿息等四僧入国,阐扬二祀,洞彻三际,况法师妙达明门,精通七部。才高海岳,辩若悬河,故能开正教于回鹘,以茹荤屏湩酪为法,立大功绩。
安史之乱后,回鹘的皇室及贵族受到了大量来自唐朝的赏赐,大大加速了其封建化的进程,回鹘可汗急需配套升级更有力的宗教来控制子民。帮助回鹘发展经济的粟特人多信仰摩尼教,这恐怕是牟羽可汗选择摩尼教作为国教的原因之一。此后摩尼教借助回鹘的政治实力,开始在中原地区广泛传播。代宗大历三年(768),敕准回鹘摩尼教徒建立摩尼教寺院“大云光明寺”。大历六年(771),摩尼教进一步在荆、扬、洪(今江西南昌)、越(今浙江绍兴)等地设寺;宪宗元和二年(807),再于河南、太原建摩尼寺三所,并派专员保护。从时间、空间来看,回鹘在中原建寺的过程大致是按照由南向北的顺序。安史之乱后,唐朝经济重心南移,江淮洪越一带胡商极其活跃;这似乎可从侧面证明摩尼教徒与商业联系紧密;河南、太原距离京师较近,且为回鹘入唐的交通要道。据《新唐书·回鹘传》曰:“摩尼至京师,岁往来西市,商贾颇与囊橐为奸。”可见,商业确为摩尼教重要的传教依凭。漠北的摩尼教会可以通过长安的大云光明寺控制各地寺院,指派僧人,俨然在中国建立了一个教区,这也是摩尼教历史上最辉煌的一刻。
《旧唐书》记载,唐廷在元和八年(813)曾宴请归国的回鹘摩尼教徒八人,令至中书见宰相。长庆元年(821),回鹘宰相、都督、公主及摩尼教徒共五百七十三人一同入朝,迎接大唐公主。可见摩尼教徒在回鹘的地位趋近于皇室贵族,且经常伴随回鹘政要入唐、去国。此时,摩尼教已借回鹘与唐关系,逐步将势力延伸到政治层面。
由于摩尼教是借回鹘的势力强行在中原传播,一旦回鹘衰落,摩尼教就会遭到报复。武宗会昌元年(841),漠北回鹘被黠戛斯击败,国势衰落,唐廷对回鹘和摩尼教的态度立即改变,下令没收摩尼教资产与书像等物。据李德裕《会昌一品集》载,武宗会昌三年(843),回鹘从唐朝撤兵,要求唐室“安存摩尼”。同年,唐军破乌介,迎回太和公主,并在十余日后下《讨回鹘制》,抄没回鹘与摩尼寺财物住宅,到四月,“令煞天下摩尼师,剃发,令着袈裟,作沙门形而煞之”,至此摩尼教在中国被正式灭绝,余众只能混入民间苟延残息。会昌年间,部分回鹘人西迁至高昌,以此为中心展开活动。摩尼教只能也迁移至高昌,这里也成了他们最后的延续之地。
阿拉伯作家奈丁(an-Nadim)在其所写的《群书类述》(Kitab alFihrist)中记述:迁移到撒马尔罕的摩尼教受到了萨曼王朝的艾米尔(对君主的称呼,或译为异密)纳斯尔二世的迫害。这位君主想杀掉聚集在当地的约五百名摩尼教徒。回鹘国王听到消息后,专门派特使给其带去一封信,威胁说:“我国家中的穆斯林比你的国家中信仰我宗教的教徒要多得多。”回鹘可汗还向这位艾米尔发誓,如果纳斯尔二世敢杀了这些教徒中的任何一人,他都将在他们国家内所有伊斯兰教区展开屠杀,摧毁国内的清真寺,并杀光所有的穆斯林。由此可见,高昌回鹘依然信奉摩尼教,不过高昌王室同时还信仰佛教,双教并行的局面似乎至十四世纪才结束。
图43 新疆吐鲁番出土摩尼与众弟子壁画残片。
会昌法难时,大量摩尼教徒从帝国中心逃亡东南沿海,在民间秘密传教,并与其他宗教相结合,自此与下层的斗争结合起来,成为农民起义的号召旗帜之一,生命力延续至五代两宋而不绝。《宋会要辑稿》载:
宣和二年(1120)十一月四日臣僚言:温州等处狂悖之人,自称明教,号为行者。今来明教行者,各于所居乡村,建立屋宇,号为斋堂……聚集侍者、听者、姑婆、斋姊等人,建设道场,鼓扇愚民男女,夜聚晓散。明教之人,所念经文及绘画佛像,号曰《讫思经》……《先意佛帧》《夷数佛帧》……已上等经佛号,即于道释经藏并无明文。该载皆是妄诞妖怪之言,多引尔时明尊之事,与道释经文不同……
因摩尼教崇尚光明,故而自宋人始称多其为“明教”。这也是摩尼教更加汉化的表现之一。方勺在《泊宅编》中将民间宗教异端统称为“喫菜事魔、夜聚晓散”,摩尼教便是其中一种,宣和元年(1119)的方腊之乱也是这些异端中的一支。此后南宋建炎四年(1130)钟相起义,元至正十年(1351)“明王出世”的韩山童、刘福通起义,其思想中可能都混有摩尼教成分。不管怎么说,摩尼教发展至宋代,已可严重威胁到当局的统治。如陆游《条对状》载:
时“妖幻之人”,名目繁多,“淮南谓之二襘子,两浙谓之牟尼教,江东谓之四果,江西谓之金刚禅,福建谓之明教、揭谛斋之类。名号不一,明教尤盛。至有秀才、吏人、军兵亦相传习。其神号曰明使,又有肉佛、骨佛、血佛等号。白衣乌帽,所在成社。伪经妖像,至于刻版流布。”
如今摩尼教作为世界宗教近乎灭绝,2008年有学者在福建霞浦县发现了数量可观的摩尼教科仪文书,这也使得摩尼教以一种新形式留存在民间。
三 粟特人与唐文明
粟特人原本生活在阿姆河和锡尔河之间的泽拉夫善河(那密河)流域,这块地方通称索格底亚那(Sogdiana),汉译为“粟特”,今属乌兹别克斯坦,部分在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粟特地区由大小不一的绿洲国家组成,在六世纪之前,此地先建立了康居王国,后被嚈噠、突厥占据;北魏时期的文献史料开始称这一区域为昭武九姓国,唐代又称之为九姓胡。一般认为九姓即康、史、安、曹、石、米、何、火寻(花剌子模)和戊地。这些绿洲国家虽被称为“九姓”,却一直分分合合,有的时期可能不止九个国家。其中最强大的要属康国(飒秣建,首都为撒马尔罕)和安国(捕喝,首都为布哈拉),其余还有如曹国(劫布呾那)、米国(弭秣贺)、何国(屈霜你迦)等。
粟特是一个特殊的商业民族。关于粟特人和商业,有种种有趣的记载。例如隋代韦节在《西番记》中称:
康国人并善贾,男年五岁则令学书,少解则遣学贾,以得利多为善。
《旧唐书·康国传》记:
生子必以石蜜纳口中,明胶置掌内,欲其成长口常甘言,掌持钱如胶之黏物。俗习胡书,善商贾,争分铢之利。男子年二十,即远之旁国,来适中夏,利之所在,无所不到。
康国人生下儿子一定会在他们的嘴里放糖块,手中放明胶(用牛羊等动物的皮熬制而成),寓意孩子长大后嘴巴像吃了蜜一样甜,手上像有胶一样不会漏钱,能在生意场上无往不利。男孩子一般五岁就开始读书写字,再长大一些就要学习商贾之道,二十岁就会被送出国经商。正是在这样的商业精神感召下,从北朝到隋唐,粟特人几乎垄断了欧亚大陆的贸易,是陆上丝路的贸易担当。粟特人深谙金融之道,还会放贷生息。《册府元龟》记载,长庆二年(822)“京师内冠子弟”多有“举诸蕃客本钱”。很多贵族官僚子弟都欠了粟特人的钱,一度引起政府的关注。
图44 安菩墓出土金币。金币正面为一头戴王冠的男子头像,其两手各举一个十字架。背面为双翼胜利女神,左边缘处有铭文“VICTOPIA”。此为东罗马皇帝福克斯的金币,大约铸造于602—610年。(本图源自王军花:《梦回布哈拉:唐定远将军安菩夫妇墓出土文物特展》,第98页。)
粟特人多沿着丝绸之路迁移,最远到达过印度、越南,塔里木盆地、蒙古高原、中国北方也是他们经常出入之地。据《通典》:“(何)国城楼北壁画华夏天子,西壁则画波斯、拂菻诸国王,东壁则画突厥、婆罗门诸国王。”粟特“民族性也是这样,四海为家,是一个世界性国家”。1965年,苏联考古队在撒马尔罕阿夫拉西阿卜23号遗址房间内(编号R23/1)发掘出唐代粟特国王拂呼缦的大使厅壁画。西墙描绘的是一个大型唐朝使团,有唐人、东突厥人、高句丽人。北墙左半边画的是湖水,水面上漂着龙舟,武则天乘坐其上,正在宫女的陪伴下向水中投掷粽子;右半边描绘的是高宗在护卫的簇拥下猎豹。这很可能是唯一一件描绘盛唐端午节的唐代艺术品。
图45 撒马尔罕阿夫拉西阿卜大使厅壁画。
粟特人沿着丝绸之路一路东来,所到之处形成了大小不等的居留地。在凉州,粟特人和当地人结婚定居,逐渐成为当地豪族,势力庞大,影响深远。比如安兴贵、安修仁家族都深度参与了李唐的建立。大业末年,安修仁支持李轨起兵,担任割据政权的户部尚书,掌握枢密。武德二年(619),安兴贵、安修仁联合凉州粟特势力,擒拿李轨,归顺李唐。安兴贵累拜上柱国、右武侯大将军,封凉国公;安修仁授左武候大将军、凉州都督,封申国公。安兴贵的儿子安元寿(607—683)十六岁进入秦王府,担任李世民王府的右库直,在玄武门政变中负责守卫嘉祐门,事后被提拔为右千牛备身。当年(626)八月,突厥颉利可汗率军围逼长安,兵至渭水,李世民跟颉利可汗在便桥刑白马盟誓。当时,只有安元寿一人在账内护卫——除了作为粟特人擅长翻译外,被李世民信任是更重要的因素。令人不解的是,本来政治前途一片向好的安元寿却急流勇退,很快就回到家乡凉州。这或许能说明粟特人对经营家族事业看得很重。此后,凉州安氏家族绵延百余年,中唐时期仍对政局产生重要影响。安兴贵的曾孙安重璋后改名李抱玉,随李光弼固守河阳、收复怀州,功居第一,官至河西陇右副元帅、凤翔泽潞节度使、同平章事,封凉国公。
大家更为熟悉的粟特人,是掀起安史之乱的安禄山。安禄山出身营州杂胡,郡望为会稽(瓜州常乐,不是今天的绍兴)。其父大概是康国粟特人,母亲是突厥人。安禄山继承了粟特人的特性,通多种语言,擅长做生意,最初就是在边境充当译语人。哥舒翰则与之相反,父亲是突厥人,母亲为九姓胡。《大唐再修归义寺碑》提到史思明的郡望为金陵(前凉河西地区建康郡的别称,郡治骆驼城),可能也出身粟特,其名字本身也带有琐罗亚斯德教的色彩。很多粟特人的墓志显示他们大多都曾在唐朝为官,比如石城守将康拂耽延、鸿胪卿康谦、琵琶乐师康昆仑,等等。唐朝初年,粟特部落跟随突厥归降,他们善于征战,唐朝让他们移居幽州等地,经略契丹和奚两个外族,今天的北京地区逐渐成为粟特人聚集区。安禄山和史思明二人都在与契丹和奚两族的战斗中坐大,东迁河北的粟特人许多成为安禄山麾下的将士,在安史之乱中成为叛军的主力。史思明号称“昭武皇帝”,就是昭武九姓的皇帝之意。安史之乱后,唐朝开始排斥外族,更多粟特人迁居河北,加速当地的胡化,增强割据藩镇的力量,如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何进滔都是粟特人。
个人的生命史极容易湮灭在宏大历史叙事中。可以想象,多少粟特人的爱恨情仇、艰难跋涉被掩埋在丝路的黄沙之下。不过也有极为幸运的人,被保存下来一些个人的信息,让我们对千年以前的普通人的生活有所了解。1907年,匈牙利裔的英国探险家斯坦因,在敦煌汉代长城烽燧遗址休息时,无意间发现了8封古粟特文信札。这些信札被折叠成标准的方块,大都9到13厘米长,2至3厘米宽。纸张大小一样,大约39至42厘米长、24到25厘米宽。或许说明当时丝绸之路上的邮传系统已经很标准化了,以至于连使用的信纸格式都一致。这些信装在丝质邮包里,上面用粟特文写着“寄往撒马尔罕(康国)”。这些文书极为重要,里面提到很多丝绸贸易的商品名称,包括丝线、亚麻、胡椒、樟脑、麝香,也出现了洛阳、长安、武威、酒泉、敦煌等地名——都是丝绸之路上重要的节点城市。
其中一封信是由一位在中国西部经商的粟特商人那奈·万达克所写,寄给数千里之外的撒马尔罕的两位投资人。信的开头介绍了他在中国做生意的情况,各个据点的代理人和合作伙伴信息,以及对中国的政治局势的汇报。信中提到,皇帝因为饥荒逃离了洛阳,有人放火烧了宫殿和城市,洛阳没有了,邺城也没有了。甚至在当地做生意的印度商人和粟特商人都死于饥荒。学者们一般认为,这封信反映的是311年羯人石勒攻破洛阳事件。对那奈·万达克来说,这封信其实是他写给投资人的遗书。他在信中说表示,自己是将死之人,嘱咐两位合伙人将自己在康国的财产留给一个名叫达克希什·万达克的孩子,等他长大后帮他娶妻。——很可能是他的小儿子或者孙子,因为他的大部分财产都以这个孩子的名义进行投资——少部分财产被分配给收件人和其他合伙人。
最让人惊奇的是1号和3号信札。这两封信都来自一个叫米娜的女人。1号信是写给她母亲莎蒂斯的,3号信是写给她丈夫的。在1号信中,米娜描述了自己被丈夫那奈德抛弃在敦煌,只能依靠当地一个祆教祀官施舍过活的悲惨经历。在3号信中,米娜痛斥丈夫抛弃了她:“我听你的话来到敦煌,违背了母亲和兄弟的建议,受到了神的诅咒。我宁愿嫁给猪狗,也不愿嫁给你。”米娜的女儿在信末加了一个附言,解释说她和母亲被迫做了汉人的奴仆,并谴责父亲的生意伙伴携款潜逃,抛下她和母亲还债。这两封信最终没有寄到米娜的母亲和丈夫手中,而是在1700年后落在了斯坦因的手里。也因为这份遗憾,让我们知道许多年前还有这么一个女人,在大漠里面对负心男人啸叫。这不免让人惊叹:普通人的心声居然也能幸免于历史长河的冲刷。有的时候我们必须承认,绝大多数人虽然在这个世界上有过喜怒哀乐,但千年之后片瓦不存。没有人知道你曾来过这个世界。
九姓由于世代经商,成为古代西亚文明、南亚文明与东亚文明的重要媒介。石国、康国的胡腾舞、胡旋舞和柘枝舞曾传入长安,为唐人所喜爱。而狮子、哈巴狗、汗血马等物种传入东土,也与九姓有关。白居易在《胡旋女》一诗中写道:
天宝季年时欲变,
臣妾人人学圜转。
中有太真外禄山,
二人最道能胡旋。
粟特人来到中国后,不仅中国的舞风发生了变化,九部乐在主体上也都变成了粟特人带来的西方乐。唢呐这种在中国如此接地气的乐器,其实就是粟特人从古波斯带来的,“唢呐”两字就是古波斯语Surnā的音译。还有琵琶,在古波斯被称为巴尔巴特琴(Barbat),是非常盛行的乐器之一,在南北朝时期,通过丝绸之路,由波斯经新疆传入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