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特商人经商贸易的范围，从拜占庭到中国，并控制了中亚到印度河流域的南路。3世纪时，他们南下到贵霜境内的巴克特里亚和犍陀罗，4世纪初，粟特开始控制了丝绸之路的贸易，从5至8世纪，几乎垄断了陆上丝绸的国际贸易。6—7世纪时，粟特人也掌握了从拜占庭和波斯通往欧洲西北部的“毛皮之路”。他们把西方的金银、香料、药材、奴婢、牲畜、器皿、首饰运到中国，又把中国的丝绸运到西方。为了打通到拜占庭的丝绸贸易，粟特曾出使波斯请求通商。粟特人宁肯附籍或作为客籍，也不愿成为编户，也就是利用蕃、汉有别的空隙，成为巨富。例如“长安县人史婆陀，家兴贩，资财巨富。身有勋官骑尉，其园池屋宇，衣服器玩，家僮侍妾，比王侯”。此乃敦煌出土文书《唐人判集》中的虚拟判例，已可窥见粟特人的豪富。
图46 唐胡商俑。洛阳有著名的“三市”——丰都市（东市）、大同市（南市）、通远市（北市）。隋朝时西域胡商就已在洛阳做生意，多在丰都市摆摊。《旧唐书·裴矩传》中记载，大业三年(607)时，隋炀帝下令让三市的店铺都装上帷帐，摆满酒水食物，让负责接待外国人员的官员领着胡人与当地百姓谈生意，胡人去哪里就让哪里的百姓盛情款待。（本土源自王军花：《梦回布哈拉：唐定远将军安菩夫妇墓出土文物特展》，第67页）
粟特人外出经商，往往结伙而行，少则数十人，多则数百人，并有武装自卫，沿途建立聚落，商队首领称“萨宝”。北朝和隋唐政府为了控制粟特聚落，把萨宝纳入中国的官僚体制，专门授予粟特人。唐朝把部分粟特聚落改为乡里，居民则入籍唐朝。粟特聚落往往建有祆祠，由萨宝手下的祠正和祆祝管理。
粟特文明的起落，和亚洲政治格局有密切的关系。突厥和粟特关系密切——粟特人参与突厥内部治理，突厥则保护粟特商队。631年唐太宗击败东突厥，657年高宗灭西突厥汗国。次年，撒马尔罕城主拂呼缦率其他粟特九国领袖臣服唐朝。唐在粟特地区设立羁縻州府，从此粟特各国的宗主权从突厥转归唐朝，归于安西大都护府治下。考古证据表明，在整个7世纪，粟特各大城邦繁荣兴旺，撒马尔罕在玄奘眼中风物盛极一时。7世纪后半，阿拉伯人征服萨珊波斯后，向粟特进兵。711年，撒马尔罕向大食投降，次年其布哈拉陷落。722年，片治肯特被屠城后遭付之一炬。739年，阿拉伯人与粟特缔结条约，大批粟特人归国。751年，唐安西四镇节度使高仙芝和阿拉伯军队在怛罗斯遭遇，唐军退却。到10世纪时，来华粟特人大量融入汉族，成为中华民族的一部分；而粟特地区彻底伊斯兰化，曾经高度发达的商业文明彻底消失在人类的长河之中。
四 祆教在唐朝的流传
粟特人信仰的宗教主要是琐罗亚斯德教，我国古代史籍把祆教称为“拜火教”“火祆教”“波斯教”等，将其崇拜的神“阿胡拉·马兹达”称为“火神”“祆神”“胡神”等。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宗教，早在释迦牟尼的第一批弟子中，就有琐罗亚斯德教徒。有的学者认为大迦叶就是拜火教徒。不但佛教受到琐罗亚斯德教的影响，其他宗教也从琐罗亚斯德教汲取理念。
佛教也是来华粟特人的主要信仰。比如曾剖腹救主（睿宗李旦）的安金藏，就是虔诚的佛教徒——其兄弟取汉名金藏、金刚就是最好的证明。1979年，乌兹别克斯坦的卡拉·特佩(Kara-tepe)遗址出土了带有“佛陀-玛兹达”(Buddha-Mazda)铭文的壁画。卡拉·特佩位于丝绸之路中段，也是重要的佛教遗址，地处巴克特里亚——吐火罗故地。一般认为，在2—3世纪，这里是贵霜帝国的一个重要佛教中心。在这幅壁画中，佛陀结跏趺坐，结禅定印。最令人瞩目的是，佛像的背光明显由发出的火焰组成。结合铭文中的“佛陀-玛兹达”字样，似乎可以推定这是一尊佛教的佛陀和祆教的阿胡拉玛兹达合体的佛像。或者说，是佛教吸收了祆教最高神及其拜火特征融合而成的一种艺术模式。
琐罗亚斯德教的创始人琐罗亚斯德30岁时得到神启，创建此教。其教义事神学上的一神论和哲学上的二元论；经典主要是《阿维斯塔》。琐罗亚斯德教认为，阿胡拉·马兹达是唯一的、最高的主神，是宇宙创造者，也是宇宙秩序和真理的化身。阿胡拉·马兹达在善恶二元论中是代表光明的善神，与代表黑暗的恶神阿赫里曼进行长期的战斗，最后获得胜利。为了战斗，阿胡拉·马兹达创造了世界和人。为拯救世人，琐罗亚斯德的第三子将在未来降生，这位救世主将彻底清除恶魔，引导人类进入光明、正义与真理之国。日本汽车品牌“马自达”的名字便来自阿胡拉·马兹达。“马兹达”(Mazda)与马自达创始人松田重次郎的姓氏“松田”的英文(Matsuda)相近，其车标则是“法拉瓦哈”（琐罗亚斯德教最为知名的标志）的简化。
图47 左为“法拉瓦哈”，右为马自达车标。
祆教以火为光明之神阿胡拉的化身，故其俗以拜火为崇尚神之表现。拜火教认为火是神圣的，而凡人呼出的气体是不洁的，故在祭祀的时候，拜火教祭司（被称为“穆护”或“麻葛”）需要戴上面罩防止飞沫玷污圣火。一般认为，这是目前所知人类最早的口罩。拜火教崇尚白色，故口罩也是白色的。
琐罗亚斯德教主张“行善者得善报，行恶者得恶报”，相信灵魂转世。他们认为人死后灵魂会在尸体上停留四天，以检查此人一生之思、言、行，第四日进入裁判之桥，有群狗守护，如其为善者，将有少女迎接，引至天堂之路；如是恶者，迎之者为女鬼，将其引上地狱之途，永受沉沦之苦。这套学说跟佛教理论有相似之处。
祆教强调善行，善行的目的是为了厚生，即要使生活富足。而要生活富足，就必须努力农耕和畜牧，这是高尚的职业，宗教上的功德。《破邪篇》提出的理想生活是：“成家立业，牲畜、妻室、子女都兴旺。旱地灌溉，洼地排水。”它反对斋戒禁食，理由是：“吃不饱就不能完成宗教的艰巨任务；吃不饱就不能拼命劳动……宇宙以食而生，以不食而死。”这些理论对做生意的粟特人很有吸引力。
该教视水、火、土为神圣，故反对水葬、火葬和土葬而实行“天葬”（或称鸟葬）。教徒死后，尸体要送入“寂没之塔”。神职人员与抬尸者将尸体赤身裸体移至塔顶，听任鹰鹜啄尽尸肉，然后将骨架投入井穴。教徒死后不可用棺椁，而是放在榻上。这在中国出土的粟特人墓葬中能看到。墓主人都放在石榻上，或者叫石棺床。
祆教很早就传入了中国。2013年，考古学家在中国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发现了距今2500年的拜火教古墓葬遗址。随着信仰祆教的粟特人进入中国，祆教在南北朝隋唐时期获得了广泛的传播。北魏、北齐、北周皇帝曾信奉该教。北魏灵太后罢黜淫祠独尊祆教，率宫廷大臣及眷属几百人奉祀祆教火天神，北齐后主在首都邺城建立大量奉祀火祆的神庙，“躬自鼓儛，以事胡天”。北周帝王也躬亲“拜胡天”，“从夷俗”。这也反映出当时粟特人在国家政治、经济中的重要影响力。
为了管理粟特人和祆教事务，从北魏开始，北齐、北周相继在鸿胪寺中设置火祆教的祀官。唐朝在东西两京建立祆祠，洛阳有二所，长安有四所。在这些祠庙中，“商胡祈福，烹猪羊，琵琶鼓笛，酣歌醉舞”，极一时之盛。安史之乱后，因为粟特人安禄山造反，祆教的传播受到有意无意的限制。唐会昌五年(845)，武宗灭佛，祆教也被禁。经五代、两宋犹有残存，在汴梁、镇江等地还有祆祠。南宋以后，逐渐灭绝。
祆教不译经，不传教，限制了祆教的传播发展。丝绸之路上祆教和佛教相杂糅，模糊了自己的认同。《魏书》记载，高昌地区“俗事天神，兼信佛法”。唐代韦述在《两京新记》中描述长安布政坊胡祆祠说：“武德四年所立，西域胡天神，佛经所谓摩醯首罗也。”可见当时唐朝人甚至把阿胡拉·马兹达误认为是佛教的摩醯首罗。
祆教在中国风俗中也留下了不少痕迹。比如“七圣刀”，其实就是祆教的神幻术仪式。宋人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中就有记载：
又爆仗响，有烟火就涌出，人面不相睹，烟中有七人，皆披发文身，着青纱短后之衣，锦绣围肚看带，内一人金花小帽、执白旗，余皆头巾，执真刀，互相格斗击刺，作破面剖心之势，谓之“七圣刀”。
西安面世的三件宋代陶塑，衣饰与《东京梦华录》里诸军表演“七圣刀”时的服饰基本吻合。南宋时，“七圣刀”幻戏流行于各地郡州，风俗记载较北宋更盛。如洪迈《夷坚志》记两例南宋民间七圣法事，一是“韶州东驿”记录韶州“七圣者”表演破面、剖心幻术过程；另一处则是“阁山排军”陈述身为“七圣祆队”上首的饶州朱三，臂股胸背皆刺纹身。
敦煌S.367《沙州伊州地志》残卷记载：
火祆庙，中有素书形象无数。有祆主翟槃陀者，高昌未破以前，槃陀因朝至京，即下祆神，以利刀刺腹，左右通过，出腹外，截弃其余，以发系其本，手执刀两头，高下绞转，说国家所举百事，皆顺天心，神灵（相）助，无不征验。神没之后，僵仆而倒，气息奄，七日即平复如旧。有司奏闻，制授游击将军。
唐代张鷟《朝野佥载》记载：
河南府立德坊及南市西坊皆有胡祆神庙。……酹神之后，募一胡为祆主，看者施钱并与之。其祆主取一横刀，利同霜雪，吹毛不过，以刀刺腹，刃出于背，仍乱扰肠肚流血。食顷，喷水咒之，平复如故。此盖西域之幻法也。凉州祆神祠，至祈祷日，祆主以铁钉从额上钉之，直洞腋下，即出门，身轻若飞，须臾数百里。至西祆神前舞一曲即却，至旧祆所乃拔钉，无所损。卧十余日，平复如故。莫知其所以然也。
据《册府元龟》，高宗显庆元年(656)正月，朝廷曾下令禁断这类幻术表演。武周时期，因睿宗李旦被诬谋反，安金藏自剖心腹以明皇嗣不反，五脏并出，后治愈，朝野震惊。安金藏本为中亚粟特安国人，其祖父归顺唐朝，封定远将军，父安菩复为唐朝的六胡州首领，卒于长安。1981年4月，洛阳龙门东山发掘出土了安菩夫妇合葬墓。安金藏居住的西市醴泉坊，因立有祆祠，更是粟特人聚集与信仰之中心，唐廷在此也为其树立烈士台。安金藏的忠心和壮烈，给玄宗留下了深刻印象，或许也是他信任安禄山的一个原因。
这种令世人惊骇的幻术至今已消亡。但是据说宝鸡市陈仓区赤沙镇保留有独特的血社火，内容恐怖血腥且十分逼真，包括刺心，剖腹，砍头等，可能是以前“七圣刀”的遗留。
祆教在中国消褪的同时，在本土也受到了打击，逐渐被伊斯兰教挤压。亚兹德是伊朗最后的祆教据点，大约还有3万名祆教教徒居住在这一带。不愿意皈依伊斯兰教的一批拜火教徒，在公元10世纪流亡到印度西海岸，在今天印度古吉拉特邦、巴基斯坦的信德省等地逐渐定居下来。他们被称为帕西人，“帕西”即“波斯”。帕西人在印度第一都市——孟买的崛起过程中做出了突出贡献，孟买也是目前帕西人的主要聚居地。帕西人被称为“印度的犹太人”。随着印度独立，许多英国资本的企业被帕西财团所收购，帕西财团在印度商界愈加举足轻重。如当今印度的第一大财团塔塔财团便是帕西人贾姆谢特吉·塔塔缔造的。
鸦片战争之前从事鸦片贸易的外国公司接近一半是由帕西人经营的。近代以来，被称为“白头夷”或“大耳窿”的帕西人在上海、广州、澳门、香港等地一度相当活跃，创办了许多洋行。上海福州路539号曾是“白头礼拜堂”，即帕西人的火庙，现为黄浦区青少年活动中心。
多说一点
如何看待粟特人？
粟特人在中国传统史书中的形象一直不太好。两位排得上号的大反派，安禄山、石敬瑭，都是粟特人。唐代史料中出现的粟特人，也往往是狡黠、贪婪的，如在安史之乱中趁火打劫：肃宗至德二载(757)，有一个跟安禄山同姓的粟特商人安门物在武威杀了河西节度使周泌，举众六万造反，并且占据了武威九城中的六城。再如安史之乱后，粟特人又在回纥跟唐朝之间充当搅屎棍：“九姓胡附回纥者，说登里（回纥可汗）以中国富饶，今乘丧伐之，可有大利”，差点引发大规模战争。不仅如此，粟特人还给他们所依附的草原民族带来了厄运。比如东突厥汗国的颉利可汗就是栽在粟特人手里：“颉利又好信任诸胡而疏突厥，胡人贪冒，多反覆，兵革岁动”，造成了突厥人的内部矛盾，给李世民攻灭东突厥埋下了伏笔。
现代学者岑仲勉先生在《隋唐史》一书中，把粟特人的民族性跟世界历史的脉动联系了起来：“中亚胡族自古习于贩贸，东来者多唯利是图，禄山本出身市侩，复加以玄宗不次超擢，宠任无间，遂欲效法王世充而作统治汉土之计。突厥可汗之击波斯，成吉思汗之西征，均以中亚商胡为发动原因之一。”不过，从他的表述来看，似乎还是继承了传统史书中对粟特人偏于负面的看法。
最近十多年来，随着虞弘墓、安伽墓等来华粟特人墓葬的发现，以及粟特语古文书的大量释读，使得中古粟特人的生活形态、信仰世界以及粟特文化对中国文化的影响，日益显露在我们面前。总之，曾经叱咤丝绸之路的粟特人的形象，有望被历史学家们重新描绘。如果想更深入地了解粟特人，推荐阅读荣新江《中古中国与粟特文明》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