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朝后期李林甫、杨国忠先后执政,两人延续了之前宰相之间的斗争,安禄山等军队将领的加入让政局变得更加复杂。同时,杨贵妃的受宠也为当时的政局增添了一些变数。唐朝对外开拓非常顺利,国势强盛,长年对外作战导致了强大的职业军队的出现。但长久的和平也让唐朝腹地并无军事上的准备,外重内轻的局面正孕育着巨大的风险。当时的唐朝人还没有意识到,在很短的时间内,一场大规模的军事动乱将改变他们的命运。
一 消失的皇后
2004年5月至2005年6月,一伙盗墓贼先后六次作案,将西安一座唐代墓葬内的文物盗窃一空,据说光打盗洞就花了50万。其中一件重达27吨的彩绘石椁被分解成31块,盗墓贼打好包后用起重机将其吊出墓穴,分批装箱运往广州再辗转运到香港倒卖出境。这件石椁最终以一百万美元的价格卖给一个美国的古董商人。2010年4月,这一“重量级”国宝在漂泊六年之后才得以回到西安。
被盗掘的彩绘石椁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每四根柱子合围成一间),呈仿宫殿造型,由31块石材组成,包括5块椁顶、10块廊柱、10块椁板和6块基座,墓中汉白玉哀册残片的铭文显示,此为贞顺皇后的敬陵,墓主人是玄宗极为宠爱的武惠妃。“石椁内壁共有10幅画屏,刻画了21名宫廷女官、女侍以及宫女,除了一幅刻石有三名女性外,其余每幅都是两名女性形象,是一种新版盛唐女性图画。”宫廷女性线刻画像采用刀凿和绘画相结合的屈铁盘丝手法,每一幅肖像的女性形象都不尽相同,特别是采用西方绘画手法描绘中国女性,显得更为真实生动,与以前出土的李寿墓、永泰公主墓、薛儆墓等石椁线刻画中的女性形象不同。
图48 武惠妃石椁内图像展开图(其一)。(本图源自程旭,师小群:《唐贞顺皇后敬陵石椁》,《文物》2021年第5期,第92页)
武惠妃石椁壁画应属于拂菻画样,“极有可能采用了景教传教士带来的拜占庭式—希腊文化画本,景教士善于将宗教来自天堂的心灵安慰施展于传教中间,这是东方基督教的特长之一”。比如石椁正面雕刻的人物额头上戴有发带式或圆箍式头饰,其实源于“拜占庭式萨珊王冠”(萨珊波斯时期王族的标志)。
武惠妃(699—737)是武氏家族的女儿,跟武则天一样,颇有权术。她是恒定王武攸止之女,武攸止死后,武惠妃因年幼,被送到皇宫抚养。玄宗的第一任皇后王氏是他做临淄王时迎娶的王妃。在玄宗准备发动政变的时候,王氏非常支持,参与了很多密谋,然而几年后由于年老色衰且一直没有儿子,渐渐失宠。武惠妃此时在后宫崛起,她仗着玄宗的宠爱逐渐生出了夺取后位的心思。王皇后心中嫉恨,公开辱骂诋毁武惠妃,玄宗为此很不开心,与姜皎密谋废后之事,后因姜皎泄密而计划流产。据《新唐书》,王皇后失宠后曾向玄宗哭诉:“陛下独不念阿忠脱紫半臂易斗面,为生日汤饼耶?”玄宗忆起自己落难时岳父王仁皎用衣服换面为自己做生日汤饼(带汤水的面食的统称,如汤面、面疙瘩等)的事情,动了恻隐之心。再加上王皇后对下人很好,宫中无人说她的坏话,玄宗便对是否废后一事犹豫不决。
王皇后兄王守一担心妹妹的后位不稳,便找来一个僧人举行拜斗仪式,并在一块霹雳木(被雷劈过的木头)上刻下“天地”二字和玄宗的名字,让王皇后佩戴在身上,说这样可以“有子,当与则天皇后为比”。开元十二年(724),此事被玄宗发现,王皇后被废为庶人。之后玄宗便渐渐把所有的心思和情感都寄托在武惠妃身上,封她的母亲杨氏为郑国夫人,弟弟武忠任国子祭酒,武信任秘书监。
武惠妃于开元初年先后诞下二子一女,可惜都早早夭折,玄宗为此非常哀伤。她后来又产一子,玄宗担心这个儿子也会短寿,就将他送出宫,交由自己的兄长宁王抚养。宁王妃元氏对其视如己出,甚至亲自给他喂奶。这个男孩就这样在宁王府住了十余年,直到开元十三年(725)获封“寿王”后才被接回宫中。寿王由于不在宫中长大,比其他皇子更晚获得封号,因此大家就根据排行喊他“十八郎”(他是玄宗第十八子)。
玄宗应该非常看重他与武惠妃第一个活下来的儿子,从他挑选的监护人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宁王李宪是睿宗的嫡长子,玄宗非常尊敬且信任他。有一次玄宗在复道(连接阁楼的天桥)上瞥见有卫士把吃剩的饭菜倒进了水沟里,大怒,命人将这个卫士杖杀。宁王李宪从容说道:“陛下这样做恐怕人人都不能自安了。您不喜欢这个卫士浪费粮食,是因为食物能够养活人,现在仅仅因为剩饭剩菜就杀人,这不是违背了您的本意吗?”玄宗不仅听从了哥哥的建议,还解下自己的红玉带,和自己所乘的马一起赏赐给了李宪以表感谢。宁王去世后,玄宗特赐谥号“让皇帝”。
玄宗对武惠妃的宠爱始终不衰。尚书右丞相张说看到这种形势,想拥戴武惠妃当皇后。御史潘好礼上疏反对,认为:“《礼》,父母仇,不共天。《春秋》,子不复仇,不子也。陛下欲以武氏为后,何以见天下士!”他表示武惠妃身份特殊,其远房叔公武三思与远房叔父武延秀都是干纪乱常之人,世人所共恶之;而且当时玄宗立的太子李瑛不是武惠妃所生,武惠妃自己也有儿子,一旦立为皇后,她恐怕会基于私心而危及太子的储位。玄宗只好作罢。
武惠妃也仗着受宠生出了夺位之心。她借女婿杨洄之便探听到太子李瑛私下失言,立刻向玄宗哭诉太子结党营私。玄宗震怒,欲废太子,被张九龄劝住。然而张九龄的政敌李林甫揣摩出武惠妃的心意,私下向她表示“愿保护寿王”。开元二十五年(737)四月,杨洄构陷太子与另外两位皇子有异谋。武惠妃说宫中有贼,需要帮忙,诱使三王入宫。武惠妃接着又告诉玄宗:“太子跟二王要谋反了!他们穿着铁甲进宫了!”玄宗派人察看,果真如此,便找宰相李林甫商议。李林甫说:“这是陛下的家务事,不是臣等应该干预的。”玄宗便下定决心,废三王为庶人。不久,三王皆遇害。
太子李瑛被废,储宫虚位,李林甫进言:“寿王年已成长,储位攸宜。”玄宗说:“忠王仁孝,年又居长,当守器东宫。”玄宗应该并不想看到一个与宰相私交甚密的太子,为了制衡,于是立忠王李亨为继承人。这件事为玄宗朝埋下一颗隐雷:李林甫所支持的寿王没有当上太子,就注定了生活在新太子的阴影之下,并始终以除掉新太子为目标。
武惠妃于开元二十五年(737)十二月去世,时年四十余岁,追赠皇后及谥号“贞顺”,葬敬陵。玄宗长子李琮请示葬礼是否需要按照皇后丧仪来办,即皇帝所有子女都为其服丧,玄宗并没有准许,而是沿用妃嫔丧仪,仅让武惠妃亲生子女服丧。武惠妃的墓葬也证明,其并未使用真正的皇后葬式葬仪,甚至都未超过永泰公主、章怀太子等皇室成员墓葬的规格。政府请示在忌日停止办公,玄宗也不许。玄宗也没有批准武惠妃祔太庙,而是在长安昊天观(保宁坊)南面的安义坊内另立一座皇后庙。肃宗即位之后,不仅恢复了李瑛的太子名号,还废除了武惠妃的祠享;代宗又废黜了武惠妃贞顺皇后的谥号。
图49 唐武惠妃石椁(上)及内壁人物头像(下)。(本图源自:程旭、师小群:《唐贞顺皇后敬陵石椁,第97页)
李隆基后来宠震天下的杨贵妃,原是武惠妃之子、寿王李瑁的王妃。
根据《旧唐书》的记载,杨贵妃的父亲是蜀州司户杨玄琰。杨贵妃幼年时,父亲杨玄琰死在四川,她被叔叔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抚养成人。武惠妃去世后,玄宗哀念不已,“后宫数千,无当意者”。这样过了几年,有人推荐杨玄琰的女儿,说她“姿色冠代”,又有说“杨氏之美,绝世无双”,玄宗一见倾心。
《旧唐书》没有提到杨贵妃是寿王妃的事情,而《新唐书》和《资治通鉴》都记载,杨贵妃最初是寿王的王妃。按照唐朝惯例,女儿被封为贵妃要封赏家属。已经去世的杨玄琰被追封为兵部尚书,后来多次加封至太尉、齐国公;杨贵妃的母亲被追封为凉国夫人,健在的叔父杨玄珪被封为从三品的光禄卿,后累迁至正三品工部尚书;唯独抚养她成人的叔叔杨玄璬没有得到封赏。唐朝诏敕中提到寿王妃都说是杨玄璬的女儿,给人的印象似乎寿王妃和杨贵妃是两个人。
《资治通鉴》谓玄宗“令妃自以其意乞为女官,号太真”,《新唐书》则说“即为自出妃意者,丐籍女官,号太真”。从宗教学上说,这是一个过门仪式。杨贵妃之前的身份是寿王妃,出家为女道士即斩断了跟世俗世界的联系,再还俗时已是新的身份。武则天也是如此。
天宝四载(745),二十六岁的杨太真正式成为六十一岁玄宗的贵妃。《资治通鉴》的记载很有意思,把玄宗册封杨贵妃跟寿王再娶媳妇放在一起:“秋,七月,壬午,册韦昭训女为寿王妃。八月,壬寅,册杨太真为贵妃。”杨贵妃“姿质丰艳”,“善歌舞,通音律”,这正是玄宗的个人爱好,可以说两人有共同语言;而且杨贵妃智算过人,“每倩盼承迎,动移上意。宫中呼为‘娘子’,礼数实同皇后”。杨贵妃有三个姐姐,“皆有才貌,玄宗并封国夫人之号”,分别是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她们“并承恩泽,出入宫掖,势倾天下”。虢国夫人性情非常豪爽,不喜欢化妆,以素颜著称,杜甫《虢国夫人》诗云:“虢国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马入金门。却嫌脂粉涴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虢国夫人游春图》的主角就是她。杨贵妃家族的其他成员也跟着飞黄腾达。她的远方堂兄杨銛担任鸿胪卿,杨锜担任侍御史,还娶了武惠妃的女儿太华公主,获赐的高级住宅与宫殿相连。韩、虢、秦三夫人与銛、锜等五家“每有请托,府县承迎,峻如诏敕,四方赂遗,其门如市”。杨氏家族一跃成为京城人人争相讨好的对象,他们的要求和皇上的敕令一样管用。
杨贵妃和玄宗也有过激烈的冲突。正史记载杨贵妃至少被送回娘家两次。第一次是746年,原因是“妒悍不逊”,被送回杨銛宅。把杨贵妃赶走之后,到了中午,李隆基就想念得吃不下饭。高力士知道玄宗的心思,就请求把贵妃院里的帷帐、器玩、廪饩给贵妃送去,共装了一百多车,玄宗又分出一些御食一起送去了杨府。当天夜里,高力士伏奏请迎贵妃归院,玄宗赶紧让把宫门打开,杨贵妃下跪请罪,玄宗十分高兴,还反过来安抚她。经过这次冲突,玄宗更加专宠杨贵妃。第二次是750年,杨贵妃因忤逆玄宗的旨意,又被赶回了娘家。李隆基很快就后悔,遣宦官张韬光给贵妃送去御膳,杨贵妃哭着对张韬光说:“妾忤圣颜,罪当万死。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无可遗留,然发肤是父母所有。”然后剪下一缕头发让使者带给玄宗。玄宗立马派高力士去接杨贵妃回宫,宠待益深。
唐人郑处诲还记载了一个小故事,说在杨玉环晋为贵妃之后,岭南贡上一只白鹦鹉,能模仿人语,玄宗和杨贵妃十分喜欢,称它为“雪衣女”,宫中左右则称它为“雪衣娘”。玄宗与贵妃出行,还会把鹦鹉放在步辇的木杆上,让它伴驾。玄宗令词臣教以诗篇,数遍之后这只白鹦鹉就能吟诵出来。玄宗每与杨贵妃下棋,如果局面对玄宗不利,侍从的宦官就叫声“雪衣娘”,这只鹦鹉便飞入棋盘,张翼拍翅,“以乱其行列,或啄嫔御及诸王手,使不能争道”。有一天这只鹦鹉飞到贵妃的镜台上,说自己昨晚梦到被鸷鸟攻击,可能命不久矣,玄宗就让杨贵妃教鹦鹉念《多心经》。这几则故事很有佛教的味道,尤其贵妃教雪衣女诵经很有“鹦鹉闻法”这一经典佛教故事的影子。周昉还据此绘有《杨妃架雪衣女乱双陆图》,可惜今已不存。
开元晚期,杨家的崛起势不可挡。韩、虢、秦三夫人每年仅脂粉钱就有千贯;杨氏家族建造的府邸非常奢华,见到有比自家更华丽的,就拆了重造,土木之工,日夜不停。杨贵妃的恩宠就更不用说了,她每次骑马都由高力士亲自服侍。宫中供杨贵妃院内所用织锦刺绣的工人就有七百人,雕刻熔造的又有好几百人。扬、益、岭表等地刺史必求良工,造作奇器异服,靠巴结杨贵妃获得升迁。玄宗每年十月幸华清宫,杨国忠姊妹五家和随从人员,每家为一队,穿一样颜色的衣服,五家合队“照映如百花之焕发”,掉落的簪子、宝石、珠翠在路上闪闪发光,她们经过的街道都香气不绝。当时有民间歌谣曰:“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门楣。”杨贵妃喜欢吃新鲜荔枝,玄宗每年都要让岭南快马加鞭送到京城,“比至长安,色味不变”。
当时国力比较强盛,不止杨氏家族挥金如土,玄宗也渐渐变得豪奢起来,诸贵戚互相攀比送给玄宗的“进食”,他命宦官姚思艺为检校进食使,水陆珍馐数千盘,一盘要费中等之家十家之产。中书舍人窦华退朝碰见公主进食,负责献食的人数百,非常拥挤,窦华差点被挤死。
杨氏家族飞扬跋扈,如虢国夫人比较粗犷豪放,不讲原则。有一天她突然带着工匠来到原来的宰相韦嗣立家里,把人家的房子改造一番变成自己的住处,只给韦嗣立家留了空地十亩。
杨氏五宅出来夜游,与广平公主的一队人马在西市门发生碰撞,杨氏的下人挥鞭打到公主的衣服,使公主坠马,驸马程昌裔去扶公主,也被打了几鞭。公主哭着去向玄宗告状,玄宗仅仅下令杖杀了执鞭的下人,一天后又免掉了驸马程昌裔的官,没有动任何一个杨家人。
杨贵妃的远房堂兄杨钊(杨国忠)在政坛逐渐崭露头角。杨钊不学无术而且没有品行,连家族的人都讨厌他。他曾在蜀地当兵,做到新都尉,任满后穷得没有钱回乡,当地富豪鲜于仲通经常资助他。杨玄琰卒于蜀地,杨钊常往来其家,一来二去竟与虢国夫人私通。鲜于仲通喜欢读书,有才智,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曾对鲜于仲通说:“今吾独为上所厚,苟无内援,必为李林甫所危。闻杨妃新得幸,人未敢附之。子能为我至长安与其家相结,吾无患矣。”仲通说:“仲通蜀人,未尝游上国,恐败公事。今为公更求得一人。”遂将杨钊推荐给章仇兼琼。章仇兼琼见杨钊仪表堂堂,言辞敏捷,大喜,立即引荐他任采访支使,委以心腹,往来日渐亲密。章仇兼琼之后派杨钊献春绨(春天做好的丝织品)于京师。临行前章仇兼琼嘱咐杨钊去郫县取“一日之粮”,杨钊到了郫县一看,竟是价值一万缗钱的礼物。杨钊昼夜兼行赶到长安,把从蜀中带的大量礼物分给了杨贵妃诸姐妹,说:“此章仇公所赠也。”当时虢国夫人新寡,杨钊就住在她家,礼物中有大半都分给了她。于是杨家人不断在玄宗面前说章仇兼琼好话,还说杨钊很会玩樗蒲(一种赌博游戏),并把他引荐给玄宗。杨钊得以随供奉官进出皇宫,被任命为金吾兵曹参军。杨钊在宫廷宴会上专掌樗蒲的计分簿,计算准确,玄宗觉得他很精明能干,夸他:“好度支郎。”杨家人屡次在玄宗面前夸他,又将杨钊引荐给王鉷。王鉷因为每年都会搜刮大量财物送入宫中供玄宗挥霍,是当时的“大红人”。杨钊在他的关照下被任命为判官,正式加入名利场中的角逐。
杨钊是武则天宠幸的二张兄弟中张易之的外甥,得势之后,杨钊奏请玄宗为张易之兄弟平反。玄宗听从了他的话,下制书说张易之兄弟迎中宗于房陵有功,复其官爵,并赐其一子官职。当时“卯金刀”之谶流传得很广,深为统治者忌惮,杨钊于是请求换名字,玄宗赐名“国忠”。
杨国忠子杨暄参加明经科考试,因学业荒陋,考试不及格。主考的礼部侍郎达奚珣畏惧杨国忠权势,就让他的儿子昭应尉达奚抚去跟杨国忠打招呼。达奚抚在杨国忠上朝前拦下了他的马,杨国忠觉得他的儿子肯定会中举,脸上露出喜色。达奚抚说:“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试,不中程式,然亦未敢落也。”杨国忠怒曰:“我子何患不富贵,乃令鼠辈相卖!”策马不顾而去。达奚抚十分惊惶,写信告诉父亲:“彼恃挟贵势,令人惨嗟,安可复与论曲直!”达奚珣于是将杨暄排在前几名。等到杨暄升任户部侍郎,达奚珣才从礼部迁吏部;尽管如此,杨暄还对别人说,自己升官太慢,达奚珣升官特别快。
杨贵妃和李隆基的爱情,不仅为我们现代人关注,也是唐朝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有很多唐诗传世,比如杜牧《过华清宫》诗云:
长安回望绣成堆,
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荔枝来。
最有名的当然还是白居易的《长恨歌》,歌颂爱情的伟大:
汉皇重色思倾国,
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
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
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
六宫粉黛无颜色。
……
渔阳鼙鼓动地来,
惊破霓裳羽衣曲。
……
在天愿作比翼鸟,
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
此恨绵绵无绝期。
刘禹锡的《马嵬行》稍微带点讽刺:
绿野扶风道,黄尘马嵬驿。
路边杨贵人,坟高三四尺。
乃问里中儿,皆言幸蜀时。
军家诛戚族,天子舍妖姬。
马嵬坡的时候,玄宗选择了江山,放弃了杨贵妃。李商隐《马嵬二首》其二曰:“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讽刺玄宗做了四十多年的天子,却连自己的老婆都保护不了;杨贵妃最后死于非命,还不如嫁入卢家的莫愁(乐府诗中的典故,出身贫寒的莫愁嫁入了富裕的卢家,生活美满)活得安心自在。就像陈凯歌的电影《妖猫传》讲的那样,杨贵妃最后牺牲了自己。玄宗到处讲自己如何忠于爱情,如何爱杨贵妃,但实际上他更爱的是权力。
二 奸臣的背面
李林甫一向被打着“口蜜腹剑”的奸臣标签,尤其是《新唐书》,把他列入《奸臣传》(《旧唐书》和《新唐书》记载颇不同,《新唐书》有很多文学性描述)。但不能否认的是,李林甫执政的十多年是唐朝最为鼎盛的时期,《旧唐书》也不得不承认,“其时频岁丰稔,京师米斛不满二百,天下乂安,虽行万里不持兵刃”。《唐六典》也由李林甫主持修撰,他对唐朝的制度建设贡献很大。那么,李林甫到底是能臣还是奸臣?怎么评价他在唐朝历史中的地位呢?
首先不能否认的是,李林甫担任宰相时间非常长——从734年到752年——有十八年之久。
734年—736年,斗倒张九龄。
736年—742年,和牛仙客一起执政。
742年—746年,牛仙客去世,李适之为左相,李林甫最终斗倒李适之。
747年,击败玄宗的宠臣杨慎矜。
750年,逐渐败于杨国忠。
李林甫终其一生都是大权在握,他肯定不是一个无能之辈。
李林甫能够执政那么长时间,除了他个人能力的原因之外,玄宗的放任起到了重要作用。玄宗时代的每个时段,都有一个或者两个强有力的宰相负责中央政府的政务运作。开元前期,这一权力在姚崇和张说之间轮替。最初是姚崇排挤张说独揽大权;姚崇死后,张说长期把持朝政。这种模式一直延续到李林甫和杨国忠执政时期。玄宗本人在强力宰相执政的同时,更多地依靠从集贤院和翰林院等机构选拔出来的资历较浅的官员,以及作为他权力延伸的宦官,绕过正常行政手续将自己的意图付诸实施。但是显然,在位后期,玄宗愈发转向精神层面的追求,比如宗教,使重要的权力落在“内阁首相”的手上。
李林甫是宗室子弟,是唐高祖李渊堂叔的儿子长平王李叔良的曾孙,舅舅是楚国公姜皎。李林甫在东宫谋了个差事,玄宗即位后,升官做了东宫的太子中允。姜皎很喜欢李林甫这个外甥,当时的宰相源乾曜跟姜皎家有亲戚关系(源乾曜的侄孙是姜皎的妹夫),李林甫托源乾曜之子传话,表达了自己想改任司门郎中的诉求。源乾曜说:“郎官须有素行才望高者,哥奴岂是郎官耶?”哥奴是李林甫的小名。此话乍一看会让人认为源乾曜拒绝了李林甫的请求,实际上他还是帮了忙。没过几天,李林甫就被授任谕德(东宫官),累迁国子司业,国子司业比郎官地位还要高。
官方史书中强调李林甫文采不好,说他虽然少年得志,“舆马被服,颇极鲜华”,但没有学问,“仅能秉笔”,当时谁有文采他就嫉妒谁。李林甫主持官吏选举工作时,候选人严迥的判语中有用“杕(dì)杜”二字,李林甫不认识“杕”字,就问吏部侍郎韦陟:“此云‘杖杜’,何也?”姜皎的儿子,也就是李林甫的表弟太常少卿姜度喜得一子,李林甫亲自写信道贺:“闻有弄獐之庆。”(此处应为“弄璋”,璋为一种玉器,古人生下男孩会送给他璋,希望儿子将来有玉一样的品德。獐是一种没有角的鹿。)客人看到后都捂着嘴偷偷笑话他。
开元十四年(726),李林甫得到了宇文融的赏识。宇文融以财政方面的能力见长,他不喜欢其他夸夸其谈的文士,倒是对李林甫另眼相看,援引他任御史中丞。李林甫从教育部门转任实权部门的领导,后来又担任刑部侍郎(司法)、吏部侍郎(组织人事),在各个部门得到了历练,资历逐渐完整。按照《旧唐书》的说法,他的第三位贵人是他的情人——大名鼎鼎的武三思的女儿、宰相裴光庭之妻武氏。据说此女“诡谲有材略”,裴光庭去世之后上下运作,要让自己的情夫李林甫接任宰相位置。她请高力士(高力士入宫前在武三思家做仆人,武氏跟他有主仆关系)向玄宗推荐李林甫,高力士没敢说。玄宗让在任的宰相萧嵩推荐宰相人选,萧嵩选择了韩休。任命还没正式公布,高力士立刻把这个人事变动告知武氏,武氏立刻让李林甫去告诉韩休,韩休因此对李林甫非常感激。韩休上台后跟萧嵩对着干,在玄宗面前高度赞扬李林甫,说他有宰相之才,再加上李林甫因之前废太子一事获得了惠妃这一助力,玄宗很快把李林甫提拔为黄门侍郎,作为韩休的副手。
过了几年,韩休下台,裴耀卿、张九龄、李林甫三人组成新的宰相班子,其中李林甫资历最浅,但他很快就扳倒了两位前辈。《旧唐书》说李林甫“面柔而有狡计”。但从韩休推荐李林甫这件事情上,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与人性的复杂。韩休在官方史书中是公认的耿直忠臣形象。他天天给玄宗提意见,让玄宗苦恼得都瘦了。就是这样的韩休,大家公认的清官韩休,推荐李林甫作为自己的接班人。以韩休的其实李林甫很可能并不是我们认为的那样毫无可取之处,他可是执掌大唐盛世近二十年的重要干部。李林甫后来又以宰相兼任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六部都有他的工作经历。开元二十四年(736),李林甫和牛仙客担任宰相,李林甫以中书令兼任吏部尚书,牛仙客以侍中兼任兵部尚书。那一年,有佞媚者上书称“有乌鹊巢于大理狱户,天下几致刑措”,玄宗认为这是宰相们的功劳,于是封李林甫为晋国公,牛仙客为豳国公。
李林甫虽然一路高升,但是在皇位继承人选问题上受到挫折。李林甫等人支持的寿王根基太过强大,其背后站着荣宠盛极一时的武惠妃,养父还是睿宗的嫡长子宁王李宪。继承人与后宫、宰相关系亲密是玄宗不能忍受的,于是他坚决拒绝了李林甫立寿王的建议,选择忠王作为新任太子。李林甫担心太子上台会遭到清算,终其一生都想扳倒太子。安史之乱爆发后,李林甫已死,太子也就是肃宗即位。肃宗在唐军收复长安之前就下令,等收复长安就要把李林甫的坟墓毁掉,挫骨扬灰,最后被大臣劝阻。李林甫和太子的矛盾是玄宗中后期政局的一条主线。玄宗利用李林甫压制太子,又用太子牵制李林甫,自己则高高在上,永享太平。这个平衡游戏一直进行了二十多年,作为天平另一端的李林甫也因此屡屡躲过危机。
天宝元年(742),唐朝改革官制,改侍中为左相,中书令为右相,天下诸州改为郡,刺史改为太守。牛仙客于这一年去世,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李适之任左相兼兵部尚书,李林甫为右相兼吏部尚书,加尚书左仆射。玄宗似乎隐隐有换掉李林甫的计划,加尚书左仆射应是为其退居二线做准备,但李林甫击败了李适之。
李适之也是宗室子弟,他是唐太宗第一任太子李承乾的孙子。李适之在中宗朝担任左卫郎将,玄宗即位后逐渐升为通州刺史,因治理有方,按察使韩朝宗把他的政绩汇报到朝廷。李适之后来又担任过秦州都督、陕州刺史、河南尹,“其政不苛细,为下所便”。他治理河南水灾,取得成功,“刻石著功,诏永王璘书,皇太子瑛署额”,并由此进入中央担任御史大夫,后来又主政幽州,担任幽州节度使,最终代替去世的牛仙客担任左相,和李林甫搭班子。
李适之很有能力,“喜宾客,饮酒至斗余不乱。夜宴娱,昼决事,案无留辞”,但是为人轻率,不像李林甫那么阴贼,两人同朝议论时政时,李适之多失大体,逐渐失去玄宗欢心。比如华山采金事件,李林甫告诉李适之:“华山有金矿,采之可以富国,主上未之知也。”李适之赶紧报告玄宗。玄宗问李林甫,李林甫说:“臣久知之,但华山陛下本命,王气所在,凿之非宜,故不敢言。”玄宗听后以为李适之考虑不周,更加亲近李林甫,还对李适之说:“以后奏事应先和李林甫商量,不要再这么轻佻了。”此后李适之不敢对政事妄加议论,渐渐失去玄宗的关注,他与境遇相似的韦坚同病相怜,日益亲密,这又引起了李林甫的注意。
韦坚本是玄宗的宠臣,他娶了姜皎的女儿,还是太子妃的哥哥,身份尊贵。韦坚见宇文融、杨慎矜等人靠搜刮民脂民膏进奉玄宗而换取高位,便借口转运江淮租庸,在沿途设置官员督察,以此增加国库的粮食,每年获利上万,玄宗因此赏识他。韦坚又在渭水边上另开一道漕渠,又在长安城东面的广运潭上搞了一个水上集市,很得玄宗欢心。李适之集团除了韦坚,还有主政西北的陇右节度使兼河西节度使皇甫惟明。天宝五载(746),皇甫惟明击败吐蕃,回京献捷,“见李林甫专权,意颇不平”,于是在玄宗接见他时趁机劝说皇帝罢免李林甫。李林甫对李适之集团多有防备,便让御史中丞杨慎矜暗中侦察他们的动向。有一天晚上,太子在出游时见了韦坚,之后韦坚又和皇甫惟眀在景龙观道士之室会面。杨慎矜立刻向玄宗告发,和李林甫一起诬陷韦坚与皇甫惟眀结谋共立太子。这一下触动了玄宗敏感的神经,虽然没有证据,但玄宗仍“疑坚与惟明有谋而不显其罪”,把韦坚、皇甫惟眀都贬官,让太子跟太子妃韦氏离婚。
李林甫乘胜追击,与李适之相亲的裴宽、韩朝宗等也都受到牵连。李适之内心恐惧,主动请求辞去宰相职务,改授太子少保。李适之的儿子李霅摆酒席宴请宾客,大家畏惧李林甫,终日无一人前往。不久韦坚被赐死,韦坚外甥嗣薛王被贬为夷陵郡别驾,女婿巴陵太守卢幼临长流合浦郡。太子少保李适之则被贬为宜春太守,到任不久就饮药自杀。
李林甫妒忌文学之士,表面上与之为善,暗地里阴谋构陷,世人评价“口有蜜,腹有剑”。张说的儿子张垍颇有文采,玄宗很喜欢他,不仅将公主嫁给他,还特许夫妻二人住在宫中。张垍担任兵部侍郎,是李适之的副手。李林甫指控兵部在选官的时候贪污受贿,把兵部小吏六十多人抓去京兆府审问,问了好几天也问不出结果,京兆尹萧炅便派法曹吉温去审理。吉温让兵部的小吏待在外面,先去后厅拖来两个重囚严刑逼供,“号呼之声,所不忍闻”,兵部小吏见识到吉温的残忍,马上就撒谎招供,违心认罪。张垍因此被打压。
又比如兵部侍郎卢绚号称“风标清粹”。玄宗在勤政楼大摆筵席,结束后卢绚骑马而去,玄宗赞叹他有风度和涵养。第二天李林甫就对卢绚的儿子说:“你父亲素有名望,皇上想将交州、广州交给你父亲管理,如果觉得路途遥远,不如主动请辞吧。”卢绚很害怕,就听从李林甫的建议,主动奏请降职出任太子詹事。李林甫做了亏心事,担心违背众望引起不满,又任命卢绚出任华州刺史。卢绚于是没了实权,政治前途被断送。
接下来倒霉的是严挺之。有一天玄宗问李林甫:“严挺之今安在?是人亦可用。”严挺之时任绛州刺史,不在长安。李林甫退朝后立刻找来严挺之的弟弟,跟他说:“皇上很看重你的哥哥,不如趁此机会上奏,借口身患风疾,需要就医,将你哥哥接回京城。”严挺之听从了李林甫的话,不料李林甫转头就上奏玄宗:“严挺之年老又患病,应该授予散官,便于他治病休养。”于是严挺之也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
户部尚书裴宽也为玄宗所看重,李林甫担心他会被任命为宰相。当时刑部尚书裴敦复讨伐海贼还朝,请裴宽在皇帝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夸大一下军功,裴宽接受了请托。李林甫知道后又从中作梗,告诉裴敦复,裴宽只是稍微提了一下他的战功。裴敦复很不高兴,说裴宽曾因为亲戚托他办过事。李林甫又撺掇道:“你快上奏皇上,别落在别人后面。”裴敦复花了五百两黄金贿赂杨贵妃的姐姐,让她将此事透露给玄宗。不久裴宽就被贬为睢阳太守。李林甫又找机会跟玄宗说南方不稳定,玄宗遂任命裴敦复充岭南五府经略等使。裴敦复不想去,后又因长时间不到任被贬为淄川太守。
在李林甫看来,自己最大的隐患是皇太子,所以在打击皇甫惟明害得太子离婚后,又想办法陷害太子。李林甫令济阳别驾魏林去告发陇右、河西节度使王忠嗣。魏林跟玄宗说,王忠嗣与太子一起在宫中长大,情意相得,欲拥兵以佐太子。玄宗并不相信:“我儿子在宫中怎么与外人联络呢?这是胡说八道。”但玄宗确实对王忠嗣产生了猜忌,王忠嗣后来被贬为汉阳太守。
天宝五载(746),随着李适之倒台,李林甫提拔门下侍郎、崇玄馆大学士陈希烈做宰相。陈希烈不敢跟李林甫作对,凡政事一决于李林甫,陈希烈只需附和就行。宰相一般午后六刻才结束办公,李林甫说当今天下太平无事,巳时(上午十点多)就已经下班回家,军国机务都要到李林甫家里商量,陈希烈只是在李林甫处理好送回的文件上签个名字而已。
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逐渐得到玄宗赏识,让李林甫很有危机感,他便推荐王鉷为御史中丞,托以心腹。王鉷是王方翼之孙,高宗王皇后的家族子弟。杨慎矜与王鉷的父亲王晋是表兄弟,王鉷入御史台还是倚仗杨慎矜的推引。因此在王鉷升御史中丞后,杨慎矜还是直呼其名,这让王鉷心里不快。王鉷的母亲出身不好,杨慎矜把这事宣扬了出去,王鉷内心更加怨恨。杨慎矜丝毫未察觉到王鉷内心的怨愤,待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因为自己好数术,私下里常跟王鉷谈论谶书。杨慎矜与术士史敬忠交好,史敬忠言天下将乱,劝杨慎矜于临汝山中买栋房子作为避乱之所。李林甫知道杨、王二人不对付,暗中引诱王鉷陷害杨慎矜。王鉷让手下四处散播谣言称:“慎矜隋炀帝孙,与凶人往来,家有谶书,谋复祖业。”玄宗大怒,将杨慎矜下狱,不久杨慎矜及兄少府少监杨慎馀、洛阳令杨慎名均被赐自尽,此事共连坐数十人。
随着杨国忠的崛起,年老体衰的李林甫自天宝九载(750)以后逐渐失势。杨国忠一开始进入朝廷时,李林甫觉得他没什么才干,并未多做防备;等到杨国忠做到御史中丞,权倾朝野时,李林甫开始心生厌恶。一开始李林甫让陈希烈当宰相,陈希烈唯李林甫马首是瞻,等到李林甫老了,陈希烈开始与他为敌,李林甫感到非常恐惧。
当时杨国忠兼领剑南节度使,南蛮寇边,李林甫请求派杨国忠去镇守,玄宗依奏,特为杨国忠作了首诗送行,句末暗示让他入相。又曰:“卿止到蜀郡处置军事,屈指待卿。”李林甫心中很不高兴。当时他已经病重,却依然抱病跟随玄宗去华清宫,几天后病情加重,巫师说一见到皇帝他的病就会减轻,玄宗想要去看他,左右皆阻止。玄宗就让人把李林甫抬到院子里,登上楼远远地看着,拿着红巾朝李林甫挥舞,李林甫病得爬不起来,就派人代替他拜谢。第二天,杨国忠从蜀地归来,拜见李林甫,跪在他床下,李林甫一边流眼泪一边托付后事。
天宝十一载(752)十一月,尚书左仆射兼右相、晋国公李林甫薨于行在所。次年,杨国忠诬告李林甫谋反,玄宗削去李林甫在身官爵,牵连五十人被流贬,天下人却认为他是被冤枉的。李林甫虽口蜜腹剑,却并非无恶不作的无能鼠辈。
说到底,玄宗是李林甫背后的影舞者,李林甫只不过是玄宗的白手套。安史之乱爆发后,玄宗逃入四川,与给事中裴士淹有过一段对话。当时肃宗在凤翔,每次任命宰相还是要报告玄宗。有一次,玄宗听说房琯当了宰相,说:“他没有平叛的才能。如果姚崇还在,这些叛贼都不够他灭的。”又评价宋璟说:“他不过是靠立正直人设换取名声罢了。”就这样一连评价了十余人,都很精准。谈到李林甫时,玄宗说:“这人妒贤嫉能,无人能比。”裴士淹趁机说:“陛下要是真知道,为什么还要让他当这么久的宰相?”玄宗默然无言。
不管这段对话是否确有其事,玄宗对李林甫的评价还是非常精准的。李林甫贪权,只要是威胁到他宰相位置的人,都会被针对。《旧唐书》的评价也很准确:“每事过慎,条理众务,增修纲纪,中外迁除,皆有恒度。而耽宠固权,己自封植,朝望稍著,必阴计中伤之。”尽管执着于自己的权势地位,李林甫对待工作还是非常负责的,做事非常谨慎,处理国家大事井井有条,加强制度建设,干部任用都有章有法。他起家于政治斗争,最后失败于政治斗争。他死的时候安史之乱还未发生,唐朝国势仍在上升。安史之乱爆发后,已经死去好几年的李林甫却被拖出来承担安史之乱的主要责任。
三 中央政府的内讧
安禄山的叛乱,杨国忠要负很大的责任。在某种意义上说,安禄山是被杨国忠逼反的。或者说,杨国忠非常乐见安禄山造反,他以为,只要安禄山造反就证明了自己是正确的,而且能以此铲除政治对手,他根本没有想到安禄山造反会成功。不但杨国忠这么认为,其实当时唐朝大多数朝臣都认为安禄山造反不会成功。
当时王鉷既是首都的长官(京兆尹),又是财政大臣(户部侍郎),还手握监察大权(御史大夫),身兼二十多项职务,可以说唐朝最重要的权力都集中在他手上。王鉷的住宅旁边就是他的办公室,每天上报的文件堆积如山,很多人来找他签字都要排队等好几天。玄宗非常赏识王鉷,经常派宦官去给他送各种赏赐,甚至连李林甫都点怕他。李林甫有个儿子叫李岫,担任将作监(主要负责皇家宫殿、宗庙等建筑的施工),王鉷的儿子王准担任卫尉少卿(负责掌管仪仗帐幕及兵器管理制造),两人都在宫内为皇帝服务。王准经常欺负李岫,李岫总是让着他。
李岫一直很担心父亲的权势太过会遭人嫉恨,曾趁着与李林甫游览自家后园的时候,指着正在做工的仆役对李林甫说:“你当了这么久的宰相,怨仇满天下,如果哪天祸到临头,恐怕下场都不如这些仆役!”李林甫听后很不高兴:“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王准非常跋扈,甚至敢欺负驸马。玄宗的永穆公主嫁给了王同皎之子王繇,王准经常欺负他,曾经和自己的一帮跟班在路上遇到王繇,王繇恭恭敬敬地伏身下拜,王准之徒却戏弄他,拿弹弓去打他的帽子,把他的玉制发簪都打碎了。王繇请王准吃饭,让公主亲自下厨,为他准备吃食。王准走后,有人对王繇说:“此无能鼠辈只是仗着他父亲的权势,你却让公主为他准备餐饭,这让皇上知道了多不好呀!”王繇无奈地说:“皇上为此事发怒,我暂无性命之忧;而王七郎却是死生所系,实在是不敢得罪他啊。”与小辈的态度相反,王鉷位高权重,做人却非常谨慎,对李林甫非常尊重。李林甫虽然嫉恨王鉷的权势,但也能跟他共事。在权力分野上来说,毫无疑问,王鉷是李林甫的同盟。
王鉷弟弟叫王銲,任户部郎中,为人“凶险不法”。他还问江湖术士任海川:“我有王者之相否?”任海川听到这话后怕被牵连,立刻就跑了。王鉷听说了弟弟的事情很紧张,动用自己的权力将任海川灭口。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被安定公主的儿子韦会知道了,他也是王繇的同母异父兄弟,有些口无遮拦,私下和人议论此事,王鉷知道后就让长安尉贾季邻(由王鉷引荐)找借口把韦会关进监狱勒死了。
王銲的好朋友邢縡密谋发动兵变,计划率龙武万骑(北衙禁军之一)杀掉李林甫、陈希烈与杨国忠,事发前两日被人告发。玄宗在朝堂上把诉状直接交给王鉷,让他全权处理。王鉷和邢縡都很喜欢下棋,两人因王銲结为好友。王鉷很了解他们,料定自家弟弟此刻定藏在邢縡家里,就先派人把王銲召回,等天色欲晚再去抓捕邢縡。捕吏贾季邻、薛荣先等人在义宁坊(位于长安城西,近开远门)化度寺门口遇到了王銲,王銲担心邢縡被逼急了会把王家牵扯进来,便嘱咐贾季邻不要轻信邢縡说的话。邢縡的家在金城坊(位于皇城西,西邻义宁坊),薛荣先埋伏在邢家门口,邢縡按捺不住,带着几十个人拿着刀枪剑戟突围。王鉷与杨国忠带兵随后赶到,贾季邻将王銲的担忧转述给王鉷,王鉷说:“我弟弟怎么可能和他们密谋呢!”邢縡一党见机高呼:“你们千万不要伤到王大夫的人。”杨国忠的随从一听有内应,就觉得王鉷与对方伙同谋反,和杨国忠说:“叛军有暗号,不要与他们交手。”杨国忠就带着自己的人走了。邢縡一众一路打一路跑,在皇城的西南角碰到了高力士和他率领的四百飞龙禁军,邢縡被击杀,一众党羽全部被抓。
事后杨国忠向玄宗汇报:“王鉷一定参与了谋反。”玄宗不相信自己这么信任的人会造反,认为王銲因为是庶子,嫉妒哥哥的荣华富贵故意陷害王鉷,加上李林甫也为王鉷辩解,就只想追究邢縡,连王銲也特赦不问罪,但是希望王鉷能主动上表为弟弟请罪。玄宗让杨国忠去劝说,杨国忠委婉地暗示王鉷:“皇上很眷顾大夫你,你现在只要狠狠心,为郎中(王銲)请罪就能保住全家,何况皇上未必会治郎中死罪,您也一定能保全自身,何必要以命相搏呢!”王鉷低头不语,很久才开口说:“我的父亲生前很宠爱这个弟弟,之前经常嘱托我照顾他,从道义上说,我不想因为保全自己而抛弃他。”王鉷虽然呈上文书却没有承认错误,玄宗非常生气。左相陈希烈以前都是听李林甫的,这时突然倒戈一击,在朝堂上说王鉷大逆当诛,王鉷气坏了,傲慢地怼了回去。下朝后,王鉷赶紧写好文书,让人进呈请罪表,可惜守门的官员不接受。不久,玄宗就下令,命陈希烈继续调查此案。王鉷又拿着请罪表去找宰相,李林甫叹息道:“大夫已经迟了啊!”整个局势逆转过来。陈希烈与杨国忠共同审理,唤来王銲,询问王鉷是否知情。王銲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待命的侍御史裴冕突然出声:“足下作为臣子不忠,作为弟弟不义。圣上因为大夫(王鉷)才命足下任户部郎中,又加五品,恩深义重,大夫怎么会知道邢縡谋反!”杨国忠吓了一跳,提醒王銲不要隐瞒也不要牵连无辜。王銲承认哥哥确实不知情,不久任海川、韦会等人的事全被扒出来,王銲在朝堂上被杖责至死,王鉷被玄宗赐死,于家中自杀。
早在天宝六载(747),四镇节度使(河西、陇右、朔方、河东)王忠嗣就因李林甫的诬陷率先出局,哥舒翰和李光弼作为他的部下多少都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同年,权臣户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杨慎矜亦被李林甫诬陷至死。天宝十一载(752),王鉷倒台,李林甫失去了最重要的支持者,同年李林甫失势去世,中央政府一时陷入混乱。短暂的权力真空的受益者正是杨国忠,而新建起来的权力结构并不稳固,也给安禄山发动叛乱提供了良好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