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九载(750)时，安禄山就希望能接替李林甫当宰相，朝廷里的大臣，比如户部郎中吉温见玄宗宠幸安禄山，就支持他当宰相。吉温与安禄山约为兄弟，向他表示希望能联手取代李林甫的位置：“李林甫虽然现在对你很好，但是肯定不会让你当宰相；我虽然在他手下办事，却一直得不到提拔。如果你能向皇上推荐我，我就上奏说你能担当大任，我们一起将李林甫逐出朝，你当宰相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安禄山听了他的话特别高兴，在皇帝面前也经常说吉温的好话。安禄山做了河东节度使后，就上奏请求让吉温做节度副使，代理他行河东镇一切政事。
安禄山当时与王鉷平级，他一开始对李林甫非常傲慢，后来见王鉷对李林甫恭敬异常，也改变了态度，对李林甫也愈发恭敬。李林甫很会揣摩人心，总能猜到安禄山心中所想，这让安禄山对他又敬又怕，即使在大冬天见面聊天也会被吓得汗流浃背。李林甫对安禄山非常友好，见他汗水打湿了衣衫，就解下自己的衣袍给他披上，就这样逐渐取得了安禄山的信任，安禄山对李林甫言无不尽，还亲切地称呼他为“十郎”。安禄山回到范阳后，他的心腹刘骆谷留在长安，向他传递情报。刘骆谷每次从长安回来时，安禄山都要问他：“十郎说了什么？”如果李林甫赞扬了他，就十分高兴；如果李林甫批评他：“告诉安大夫，必须好好反省！”安禄山就说：“哎呀，我要死了！”与之相对，安禄山有些瞧不起杨国忠。杨国忠还是御史中丞时，安禄山已经做到了御史大夫，等于杨国忠是安禄山的下级。因此每当安禄山入朝的时候，杨国忠都会拍他的马屁。就算当时杨国忠荣宠正盛，在安禄山上台阶时，他都会去搀扶安禄山。
图50 章怀太子墓出土仪卫图壁画。
天宝二年(742)，安禄山第一次入朝奏对，一直待到第二年三月才回范阳。在此期间，安禄山靠两件事获得了玄宗的信任。
第一件事，安禄山引鸟治虫害。
是时，安禄山奏云：“去年七月，部内生紫方虫食禾苗，臣焚香告天曰：‘臣若不行正道，事主不忠，食臣心；若不欺正道，事主竭诚，其虫请便消化，启告必应。’时有群鸟食其虫，其鸟赤头而青色。伏请宣付史馆。”
某年幽州因紫方虫（即子方虫）而粮食歉收，安禄山一番祈祷后，竟然飞来很多鸟把虫子吃掉了。安禄山上书建议史官把这件事撰写成文，收入国史，借此标榜自己的忠心。
第二件事，安禄山举报科举舞弊案。
又其时选人张奭者，御史中丞倚之子也，不辨菽麦，假手为判，中甲科。时有下第者，为蓟令，以事白禄山。禄山恩宠渐盛，得见无时，具奏之。玄宗乃大集登科人，御花萼楼，亲试升第者。奭手持试纸，竟日不下一字，时谓之曳白。玄宗大怒，出吏部侍郎宋遥为武当太守，倚淮阳太守，敕“庭闱之间，不能训子，选调之际，仍以托人”。士子皆为戏笑焉。
当时参加吏部铨选考试的人中有个叫张奭的，是个官二代，他爹是御史中丞张倚。张奭不学无术但考中前几名。有个人在考试中成绩不佳，成了蓟县县令，恰好在安禄山治下，就跟安禄山说张奭作弊，考试不公平。安禄山立刻向玄宗举报吏部考试舞弊。玄宗下令将考中的人召集到花萼楼，想要亲自考校一下。结果张奭拿着笔对着纸，半天写不出来一个字。玄宗大怒，把主考官吏部侍郎宋遥和张奭的父亲张倚全都贬官。当时人都认为安禄山是非常公正的人。
玄宗年龄越来越大，他希望倚仗安禄山平衡朝内的挑战力量，保住自己的权威。安禄山看似一个不懂政治的莽夫，又是胡人，不具备染指皇权的资格。玄宗命皇太子见安禄山，安禄山见太子而不拜，左右曰：“何为不拜？”安禄山曰：“臣蕃人，不识朝仪，不知太子是何官？”玄宗曰：“是储君。朕百岁之后，传位于太子。”安禄山曰：“臣愚，比者只知陛下，不知太子，臣今当万死。”安禄山说，在我心里，只有皇帝，不知太子。玄宗认为安禄山非常淳朴真诚。
为了拉拢安禄山，在玄宗的安排下，杨贵妃认下安禄山为干儿子。当时杨贵妃宠冠六宫，安禄山如果能做杨贵妃的干儿子，对双方都有利。安禄山见玄宗与杨贵妃的时候，总是先拜杨贵妃，再拜玄宗。玄宗问他原因，安禄山回答道：“蕃人先母后父耳。”安禄山本来住在道政坊，玄宗觉得宅子太小，在亲仁坊选了一大片地，出御库的钱给他重新建了一座宅子。等到安禄山造反后，这处宅子被改造成回元观。756年又改建为钟楼，取《春秋》“有钟鼓曰伐”之义，声扬其罪，以示遣责。天宝十载(751)，正月甲辰（二十日），也就是安禄山的生日这天，玄宗和杨贵妃赏赐了他很多珍贵的器物、衣服以及丰盛的酒菜，为他庆生。过了三天，杨贵妃又把安禄山叫到宫里，用锦绣作襁褓将安禄山包裹住，让宫女用彩轿将他抬起来。玄宗听见欢笑声很好奇，左右的人说这是贵妃正在为干儿子安禄山举行“洗三”礼。玄宗前去围观，十分高兴。在这之后，安禄山的身份就变了，他不仅可以自由出入宫中，有时还能与杨贵妃同桌而食，甚至一夜不出宫门。后来的文学作品以此附会出杨贵妃跟安禄山有奸情，其实这不过是唐代的风俗。仪式过后，玄宗是非常开心的，还重赏了安禄山，大概是认为安禄山以后会更加以自己为中心。
安禄山的个人形象，文献记载有点矛盾。说他晚年非常胖，腹垂过膝，有三百五十斤，换算一下可能有现在的二百斤重。每次见到他，玄宗就戏弄地说：“朕适见卿腹几垂至地。”但是安禄山这么胖，玄宗每次让他跳胡旋舞，“其疾如风”，跳舞却很灵活。
天宝十三载(754)，杨国忠当了宰相，处处针对安禄山，进言称安禄山必反，信誓旦旦地表示就算是玄宗召他入朝，他也不会来。玄宗不信，立刻派人召见安禄山，安禄山便再次入朝长安。安禄山在华清宫对玄宗卖惨：“我是一名胡人，陛下多次提拔，我才到了今天这个位置，这已经是超出一般的恩宠了。杨国忠一定是嫉妒我，想要谋害我，我恐怕活不长了！”安禄山回范阳时，玄宗亲自到望春亭送别，还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赐他。玄宗本已打算任命安禄山为宰相，甚至命太常卿、翰林学士张垍草拟好了诏书。杨国忠反对，认为“禄山不识文字，命之为相，恐四夷轻中国”。此事便不了了之。玄宗命高力士将安禄山送至长乐坡。高力士归，因为安禄山又一次没当上宰相，玄宗问：“禄山喜乎？”高力士说：“恨不得宰相，颇怏怏。”杨国忠说：“此张垍所泄也。”玄宗大怒，贬张垍为泸溪郡司马。
安禄山回到范阳，因为被杨国忠处处排挤，忧不自安，开始有称兵造反的意图。杨国忠不断搜集证据，在玄宗面前告状：“臣画得一计，可镇其难，伏望以禄山带左仆射平章事，追赴朝廷，以贾循为范阳节度使，吕知诲为平卢节度使，杨光翙为河东节度使。”他计划任命安禄山为左仆射平章事，借机将他召回京中看管。本来这道诏书都已经拟好了，结果杨国忠又反悔。玄宗派宦官辅璆琳去范阳看看安禄山的情况，安禄山送了辅璆琳很多礼物，辅璆琳回去之后跟玄宗说，安禄山对您忠心一片，没有异样。最后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安禄山在长安是有办事处的。杨国忠令门客蹇昂、何盈到处搜集安禄山谋反的证据，命京兆尹李岘围捕安禄山的宅子，抓了李起、安岱、李方来，又令侍御史郑昂将这些人治罪谋杀了。安禄山在长安的人员，比如手下大将刘骆谷留在京师，在长安观测各种动向，给安禄山汇报情况。此外，《梁暅墓志》显示，梁暅在长安任右武卫兵曹参军，也是安禄山在长安的耳目。天宝十载(751)，梁暅去世。墓志说他是因为孝顺悲伤过度死的。但是从其遗骨鉴定的情况看，他身上留有未曾愈合的刀痕，显然死于刀剑。梁暅在长安广交朋友，“长安秀异者，无不交之；豪华者，无不结之；游侠者，无不惮之；风尘者，无不附之”。他是不是被杨国忠所杀，可能永远没有答案了。
天宝十四载(755)正月，安禄山的心腹吉温在杨国忠的打压下先是被贬官，后被杖死于狱中。安禄山大怒，让他的谋士严庄写了一封抗议信交给玄宗，为吉温声冤，痛斥杨国忠二十余条罪状。玄宗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是想和和稀泥，希望将相两存之。但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两人彼此已经视同水火。另一边，杨国忠也没闲着，拼命拉拢哥舒翰共同对付安禄山，但是同年哥舒翰突然中风。也是在这一年的十二月，安禄山终于按捺不住，在“最恰当的时刻”发动了叛乱。
多说一点
历史人物的立体性
历史是两部分组成的，一是真实发生的事，一是事情发生后后代的不断重叙。人物形象往往会在重叙中得到重塑——新形象一般是重塑者所期望看到的理想人物，与其真实的历史形象有一定距离。有时候抛开后人添加的“装饰”，回到历史现场重新审视一番，会更有助于我们做出更客观、全面地评价。比如李林甫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口蜜腹剑、擅于党争的奸臣小人——好像一直致力于将同事拉下马。然而人都是多面的，李林甫擅长权斗并不意味着他没有任何才干。实际上他是玄宗朝在位时间最长的宰相，能掌权十八年之久绝非空会媚上的无能之辈。
在李林甫掌权时期，唐朝的对外战争不断取胜，甚至彻底攻灭突厥；对内进行一系列行政、法制和财政改革；治安良好，死刑犯最少时一年才五十八人。财政方面，李林甫推行“长行旨”，为各地制定了财政收支的原则性规定，提高了国家财政的稳定性。法制上，李林甫主持之下，大规模修订法律条文，历时三年，完成了《开元新格》十卷，又组织人撰写了《格式律令事类》四十卷和《唐六典》。军事上，他继续改革府兵制，推行节度使制度，降低中央政府财政负担。以胡族将领担任节度使，互相制约。但这样一套设计，也给安禄山造反奠定了制度基础——节度使权力太大，自主性过高，与中央关系疏离后，容易导致内战。而在他死后不过三四年，安禄山就造反了，这可能也是李林甫“罪名”的来源之一。
附录一 唐朝皇帝年号表（武后—玄宗）
续表
附录二 唐时均田制与租庸调简表
注1：唐时丁男年龄限制、租庸调征收时间多有调整，本表仅据一般情况概述。
注2：据《唐会要·定赃估》，玄宗开元十六年规定一匹绢为五百五十文。
附录三 玄宗朝宰相一览表
续表
图录索引
010 图1 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
015 图2 敦煌S.2278长寿二年(693)菩提流支在洛阳佛授记寺译《宝雨经》
020 图3 粟特人安思泰石塔
029 图4 高罗佩在书房弹古琴
035 图5 舒相坐菩萨像
045 图6 安国寺降三世明王造像
051 图7 唐三彩载丝骆驼
058 图8 敦煌S.2658《大云经疏》
065 图9 懿德太子墓壁画《阙楼仪杖图》1
065 图10 懿德太子墓壁画《阙楼仪杖图》2
072 图11 《升仙太子碑》碑阳拓片
073 图12 《升仙太子碑》碑阴拓片
076 图13 唐王子乔吹笙引凤铜镜
089 图14 唐武则天除罪金简
096 图15 洛阳城示意图
100 图16 唐安国相王孺人唐氏墓壁画（局部）
104 图17 小雁塔
114 图18 疑似唐中宗与韦皇后供养经幢
117 图19 鸟毛立女屏风画
121 图20 上官婉儿墓志
129 图21 薛绍墓志
139 图22 王同皎墓志拓片
140 图23 节慜太子李重俊墓仕女壁画
146 图24 敦煌P.2683《瑞应图》描绘的黄龙
150 图25 北宋刻《兴庆宫图》
160 图26 709年“荧惑久留羽林”星图
162 图27 葛福顺墓志拓片
176 图28 景云钟
188 图29 唐孔雀纹银方盒
199 图30 唐彩绘男立俑
206 图31 杨思勖墓出土唐描金石刻武士俑
208 图32 唐高延福墓志
214 图33 唐三彩黑釉陶马
231 图34 唐宰相张说墓志
238 图35 唐姚州金铤
243 图36 鎏金飞廉纹六曲银盘
265 图37 铜鎏金凤鸟
268 图38 唐李邕墓壁画马球图
277 图39 阙特勤碑
281 图40 吉尔吉斯出土唐代兵符
293 图41 彩绘舞马俑（局部）
302 图42 大秦景教石经幢
316 图43 新疆吐鲁番出土摩尼与众弟子壁画残片
320 图44 安菩墓出土金币
321 图45 撒马尔罕阿夫拉西阿卜大使厅壁画
325 图46 唐胡商俑
328 图47 左为“法拉瓦哈”，右为马自达车标
338 图48 武惠妃石椁内图像展开图（其一）
341 图49 唐武惠妃石椁（上）及内壁人物头像（下）
363 图50 章怀太子墓出土仪卫图壁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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