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3月,陕西,咸阳。
共经合组织发展基金会,亚洲司负责人林查理正在考察中南之间的影视合作进度。
共经合组织发展基金会是共产国际框架内非常重要的一一个机构,该机构会定期对海外所有存在南华投资可能性以及已经有投资的国家做出评估,出具非常详实且可靠的评估文件进行公布,南华境内的资本也非常看重基金会的评估,可以说如果是被基金会认可的市场,那么随之而来的投资就不会少。
林查理,顾名思义他是一-位南洋华人,他的父亲曾经是最卑微的码头苦力,但却因为得罪了一位白人,失去了工作,最后的弥留之际父亲给他取名为林查理,希望他的儿子今后能够像那位被自己得罪的白人那般威风,如今的林查理的确熬出了头,但他却没有改自己的古怪名字,-直保留它,林查理希望自己能够时刻牢记这个名字背后的仇恨。
此刻的林查理刚刚结束了对咸阳古建筑群的考察,告别了陪同自己的当地政府领导,谢绝了晚上的酒局邀请,林查理独自一人回到了酒店房间。
坐在书桌前,林查理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撰写起了自己的考察报告书。
关于大陆市场的投资可行性一直 是我们基金会备受困惑的一个问题,直到此刻我第-次踏足中国大陆的土地,从上海机场着陆之后,一直乘坐火车,沿着陇海铁路干线一路向西,足足耗费了两天三夜的时间才抵达了陕西省,我本人深受震撼,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个大国的广袤无垠!
我深刻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南华人无法抛弃的市场,这里有着无限的资源,不止是自然资源,更多的还是还人力资源,在大陆聘请一名工人劳动所需要支付的薪水仅为南华本土的百分之五不到,这里的劳动力资源过剩到了一个令人诧异的程度,对于我们而言,所有生产成本占据最大成本的人力因素,在大陆则是一种随处可见的资源。
当南华企业 正在绞尽脑汁考虑该如何用更好的条件吸引向往自由的年轻人们进入工厂时,在大陆却又无数人排成长队忍受工头或者是中介剥削想要进入工厂谋生,不需要社会保险、也不要任何假期,更不需要人性化的管理,只需要每月区区三十华元的左右的薪水就能够让工人们心满意足的一天十二小时不停干活。
虽然现在大陆已经开始强制推行劳动法,但我悲观的认为这是- - -件徒劳无功的事情,因为这里的人们并不懂什么是法律,无论是工人或者企业家都没有法律的概念,甚至连官员都不认为合法与否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在大陆考察期间,我重新认识到了一个词汇,那就是稳定,这是一个压倒一切的词汇,甚至比法律都还重要,在大陆法律不具备普遍性原则,人们更加认可权利和人脉,虽然我很困惑他们为什么用这种无法量化且模糊无法界定的事务来决定几乎全部的社会生活,但这或许有它存在的道理。
对于大陆投资市场而言,法律就是最有风险的因素,这是非常讽刺的,因为法律的发明就是避免风险,这里似乎没有版权的意识,也没有专利的意识,
一切都是野蛮生长。
对于资本而言以上的这些条件都是非常动人的,可以无限的压榨并且成本几乎为零的人力,模糊的法律边界以及灵活的权利手段,这些都是投资利润增长的有利条件。
虽然站在社会主义国家的角度,以共产国际的基准视角审视这些因素,我个人觉得用压榨劳动力降低成本,交好权利避免法律风险绕过规则限制,以各种非常规手段谋取利润的行为是很不合时宜的,也是不符合我们观念的,但客观来讲,这些也正是谋取超乎想象利润的基础。
我非常困惑这个国家人民的忍耐力,在这里没有时间成本和劳动力成本的概念,无法看见的东西就是免费的,人们认为时间和精力这些东西都是廉价的,只要能够换取金钱那就是划算的。
法律也是荒诞的产物,除了在各种新闻以及法院内能够听到法律这个词汇之外,其余的地方都得靠关系和权利才行,合法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掌握权力的人是怎么认为的,所以任何前往中国的投资都必须和权利打好关系,在这里不需要律师,上好的酒 量就是最佳通行证。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酒桌文化,但能喝酒的人就是最受欢迎的家伙,并且还有很多讲究,作为一个南洋华人,初次来到中国,我因为喝酒这个问题得罪了很多官员,比如官员为我倒酒的时候我没有站起来、碰杯的时候杯子举得比别人高、别人敬我的酒我没有.敬…… .这样的规矩实在是太多了,
多到能够为此专门门出版一本至少三十页厚的书来说明,在大陆无论是和官员还是和商人打交道这些奇怪的规矩都很重要,如果有人愿意为此出一本书详细讲解,我非常愿意买- -本仔细研读。
在这里无论干什么,都必须送礼,送礼的规矩也很多,实在是太多了,我本人短时间也无法弄清楚。
总而言之,对于大陆的投资市场而言,我们不能够用商业的角度来考虑问题,一个地方的投资可行性不能从任何的书面文件和资料得知,报纸和新闻也都是不可信的,最佳的讯息获取场所就是酒桌,通过熟人来了解各种资讯,很多消息甚至都是没有公布的政府内部讯息,所以我才会着重描述酒桌规矩的重要性,因为这些奇怪的规矩比任何东西都有用,通过酒桌可以不费任何手段就获取该地区市场的真实动态,这比谈判还有正面问询都有用。
言归正传,自从九四年时任财政部次长唐兴业先生访问中国进行市场开放谈判碰壁之后,我们同大陆的经贸来往就停留在了最初级的进出口贸易,对于大陆的投资事宜都是-片空白,现在大陆通过影视外交展现出了诚意。
大陆地区的地方官员并不像他们的中央官员那般表现的那么高冷生硬,或许是他们认识到南华资本的力量,反正现在大陆各地区的官员们对于来自南华的投资非常感兴趣,愿意开出各种令人无法想象的条件来吸引投资,很多优惠条件甚至都已经超出中国法律的规定范围,但官员们用各种特殊条令灵活的绕过了法律风险,权利的力量在这里是无限大的,所以我才会着重提醒,如果想在大陆做生意,一 定要和权利打好交道,而不是律师和法院。
在这里我曾经遇到过一位破产商人,我很好奇,曾经我在收集过的大陆公开资料过见过他的名字,他的个人履历属于隐私,我不便透露,但他的确是一位成功的商人,并且身价不菲,就算是以华元衡量,他也可以被称为一-位富翁了。
但当我看到他本人的时候,他已经落魄到了在街边摆地摊,我认出了他,并且进行交谈,我好奇的问他为什么会破产,这是一个很冒昧的问题,但他还是回答了,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他的企业很多事情的确都违法了,并且还存在偷税漏税的问题,而且对待工人也很不人道,但这些都不是企业破产的原因,他的破产是因为他得罪了一位副县长,然后就因为各种消防、财物、生产安全等等问题被勒令停工,- 直到企业资金链断裂,他都没有任何办法,在这里掌握权力的人才是决定-一切的主宰。
所以我必须着重提醒,任何前往大陆投资的商人都必须尊重权利,这里不是南华,法律是可以被解释的,而权利则是无解的。
现在大陆的官员们对我们的投资释放出了善意,这就是最大的市场利好,远比任何政策还有规定来的有效,大陆官员的年度考核之中有一项很奇怪的考核数据,那就是GDP产值增长速度,这个数据越高越好,在这里投资如果能够满足官员对政绩的追求,那么- -切都是顺畅无比的,很奇怪的一件事,经济上的事务不被市场规律左右,而是被政绩左右,但这就是事实。
以往我们从上至下的策略已经被证明错误了,事实上我们想要北京对我们的投资领域和环境做出保证,而他们却顾左右而言他,始终没有一个正面的回答,我们忽略掉了那些北京中央官员的一些晦涩不明的话语,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些没有说清楚的话才是最重要的话。
受限于一些权利家族还有上层社会的压力,北京无法给出我们想要的条件,但这些条件却是地方官员们可以给出的,我们从-开始就搞错了方向,唐兴业部长在九四年的谈判甚至还不如现在我偶然一场遇 到的酒局来的收获更多。
我们一直以自身的思维和立场来观察大陆,认为我们很多司空见惯的事情在大陆也应该如此,但事实却往往背道而驰,在这里很多事情都是不能写在文件上的,只能透过那些隐晦的言语来传达,按照- -句古语来说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我们一直认为合资企业对于我们是不利的,因为那些国家背景的股东会制约我们利益,甚至会站在本国角度来压制我们利益,然而事实却是相反的,我们的担忧都成为了笑柄,那些具有深厚背景的股东不但不会阻止我们的利益主张,甚至还会帮助我们,条件就是我们帮助他们转移-一些财产配置,在境外为他们]提供同样的便利就行了。
其实他们想要的那些便利和保障都是合法的,就算是没有我们的承诺,南华的法律也会保障他们,我曾经对他们解释过没必要如此,但他们还是固执的认为需要一-位大人物的背书承诺才行,但可惜的没有人能够为这种事情背书,因为这是法律才会有的权利,这或许就是我们认知差距。
我曾在一场酒局认识了两位,来自北京的年轻人,叫做孟友德和林英师,他们现在就是大名鼎鼎的南方劳务公司幕后老板,每年都有超过五万名劳工通过他们的劳务派遣光明正大的进入南华境内,可以说南华外交部一直以来艰难进行的同大陆移民谈判,其实还比不过一家劳务 公司的业绩。
但孟友德和林英师却也有求于我,他们希望通过我认识更多的南华官员,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是认识那些官员,或许是为了交好权利,但我还是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认知中的权利是这些大陆官员所用的这种权利,那么南华的官员则毫无权利可言,南华不存在超越规则和法律的权利。
其实孟友德和林英师认识很多南华商人还有人大代表,这些人都把他们俩奉为座上宾,因为他们两个可以带来宝贵的廉价劳动力,但可笑的是,孟林两人却认为商人和人大代表都是毫无权利的,这件事) L让我偷偷开心了好几天。
总而言之我哕嗦了很多:但却从没有提及大陆市场的任何数据,也没有各地基建交通设施的评估,更加没有相关政策和律法的解读,这是一篇偏离数据基础的调查报告,但我也不想写出这样一份言之无物的唯心主义报告。
现在中国的现实就是如此,再没有权利和人脉的基础上,纸面数据再好看也没有用,但如果有了权利和人脉的加持,那么- -切都会有的。
临近深夜,林查理写完了调查报告,摇晃了一下酸胀的手腕,然后点击将报告书发给了上司的邮箱,处理完了工作之后,林查理必须得早点睡了,因为他明天还得赶往印度进行考察那边正在进行的军贸进展情况,评估一下印度的军事销售市场,那里对于南华而言也是- -处很重要的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