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乡情怯,行走在故乡的小道上,看着记忆中熟悉的房屋建筑,陈烬甚至可以找到小时候玩泥巴过家家的地方,也能够找到当年夏天光着屁股游泳老虾米的小溪,但唯独物是人非,路上走的人他却一个都已经不认识了。
路上欢笑而过的儿童也好奇这个陌生的老头从哪冒出来,上去搭话发现老头能说一口本地乡音,听上去就是本村人口音,但是却死活不认识。陈烬也只是一笑了之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红包,然后继续朝着家门走去,直到看见那所熟悉的木房子,陈烬才知道自己到家了有且不安的站在门前,还没等陈烬敲响门,母亲就打开了房门,他听着动静就知道门口来人,打开门之后却是一愣,看着门前站着的一个小老头一脸疑惑,但这张脸却又无比熟悉,直到看见了陈烬身后两个小孙子还有高岚以及红后,母亲才震惊道:"烬宝是你么?”
陈烬点了点头,嗓子有些沙哑道:“娘,是我呢!”
母亲连孙子都顾不上了,看到儿子这副模样顿时感觉天都快塌了,一个忍不住就哭出来,抱住陈烬:“你咋这副模样了﹖这些年你干啥去了呢?"
"娘,我们先进去说吧!"陈烬也很无奈,尽管已经化了妆而且染了头发,但底子在这里,他此刻看上去也就是头发比他爹黑了一些,皮肤和五官看上去已经和他爹差不多了,精气神更是差了一大截,陈家老爷子可是现在七十多岁都还能挑粪下田干活的老汉,可陈烬现在估计提桶水都够呛了。
一家人进门之后坐在了堂屋里面,陈家老爷子也从卧室走出来,看到了两个小孙子之后立马高兴无比,可看到了多年未见的儿子陈烬之后却是难以置信,在妻子的反复确认之后,陈家老爷子才认了这个儿子。
“你小子这些年是在外面卖身么?怎么回事儿,当儿子的竟然比当爹都还老了,我二十五岁生你呀,这我没记错你今年五十不到吧? "
陈家陈老爷子陈默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抱着儿子的头反复观看,连老花镜都找出来带上了,他甚至都怀疑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长成这逼样了,跟个老倭瓜似的。
最后还是两个小孙子和孙女红后过来才引走了二老的注意力,高岚这个儿媳妇也在一旁陪着解释,二老就算是再怎么难以接受,但事实就是如此。
陈默渠虽然这些年和儿子最多就是打电话而已,没见过儿子到底长成啥模样了,陈烬也没有寄过照片给他,陈默渠一把年纪也不会用什么电脑手机的,而且平日里也不关心什么国际大事,一致认为儿子陈烬在海外做生意发财了,就是一个单纯的大老板而已。
没想到七八年没见,头一次回来竟成了这副模样,陈默渠往日里嘴巴上嫌弃儿子败冢,一直瞧个上陈烬,怨让他回豕狎士异」o
但父亲往往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当年陈烬最落魄的时候三十五岁都还是光棍,把家里祖传的官印都给偷出去卖钱了,但在老父亲陈默渠心中,陈烬还是他的宝贝儿子呐。
晚饭时,陈默渠一个劲儿的劝陈烬这次回来了就别走,安安心心带着老婆孩子住在老家,好好养几年说不定就能恢复元气了,陈烬听着也只能是苦笑点头,不敢对父亲说出真相,毕竟自己很大概率是活不过自家老爷子了。
这次回家除了最后一看一眼家乡之外,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接着二老去南华长安住两年,陈烬希望自己走的时候父母能够在身边陪着,别看陈烬嘴巴上说得有多么洒脱,但其实内心深处还是对死亡感到有些恐惧的,并不是害怕死亡本身,而是害怕自己一个人孤单单的死了。
陈烬这个大老板返回家乡的消息也很快在小村子里面引起了轰动,陈家在这个村子是外来户小姓,全群几乎都是姓丁的,当年陈默梁老爷子也是解放之力后才被分到这里当教书先生,几十年来陈家也受了村里乡邻不少的恩惠。
这次听到陈烬发财回来了,都是一窝蜂的围过来想问问陈烬也能不能带他们一块去海外发财,可是当人们见到陈烬这副模样之后,顿时就不在羡慕陈家发财了,瞧瞧陈烬这个模样,人家发财也是应该的,前来沾光的人也都变成了前来安慰的人,所有人都不提和陈烬一块出海发财的事情,如果赚钱的代价就是变成这模样,那还不如待在村子里面种田呢。
陈烬的母亲也是每天都在炖老鸡汤还有草药汤各种想方设法的给陈烬补身子,陈烬随行的私人医生看着这些高油高脂的食物以及成分不明的药汤直皱眉头,反复规劝陈烬不要食用摄入,依照陈烬现在的身体状态这些东西吃紧肚子里面根本就是百害而无一利的。
但陈烬理都没理私人医生的嘱托,反而是食欲大开,每次母亲做饭熬汤他都是强撑着吃光喝光了,只有晚上和老婆睡在床上的时候,高岚帮他揉肚子消食才知道一切。
陈烬已经不在乎这些代价了,只要母亲高兴放心就行了,每顿饭陈烬哪怕就是吃不下了,也得硬撑着吃完,争取比他爹吃的更多,这样的表现也让陈默渠略微放心了。
农村人判断一个人身体状况的标准非常简单,那就是食量,吃得多自然身体好,吃得少那就证明身体出问题了,非常简单明了的判断标准,但也是最准确的判断标准。
在老家待了三四天,陈烬竟然也奇迹般的恢复了一点,脸色变得红润了不少,精神头也提振起来了,这让高岚和陈家二老都开心不已,只有陈烬的私人医生以及每天不间断给陈烬扫描身体状态的红后却是忧心不已,他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陈烬是在燃烧最后的潜力让父母放心。
回家之后的第四天夜晚,陈烬抱着两个儿子在红后的守护下,坐在院子里面看月亮给两个儿子讲故事,陈默渠和妻子回房睡觉了,高岚也在房间里面远程处理集团公务,陈烬趁着短暂的空闲继续陪伴几子们。
最后两个儿子实在撑不住想睡觉了,陈烬才不舍的将他们送回母亲旁边去睡觉,而他自己则是继续留在庭院里面眺望着故乡的月亮,这些日子陈烬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回家之后,他就更加少睡了,现在不想睡觉他就坐在外面看月亮,独自一人回忆过往在这个小村子度过的童年时光。
小时候的月亮比现在更加明亮,那个时候晚上出门连手电都不用带,皎洁的月光铺满大地,万物都被镀上了一层银灰色的光芒,柔和而又静谧,就如同今晚一般。
陈烬一个人走出院子,踏上了乡间小道,看着月光如雪夜空疏星点点,晚风凉爽从耳边吹过,野道之上飘飞这几只闪烁的萤火虫,小道两边都是被风吹的沙沙作响的禾苗。
陈烬走在田野间的小道上,身后跟着护卫人员,一阵风吹过,陈烬贪婪的呼吸着稻香气息。
黄国锋晚上也没有睡觉,看到陈烬出门散步,他也跟了上来:“此情此景是不是有回忆起了往昔?”
陈烬看了看跟上来的老友,说道:“你真是我的张怀民呐!大晚上也不睡觉,不用喊就跟我出来散步了。”
黄国锋笑道:"学识见长呐?还知道张怀民了?回老家这些天感觉怎么样,应该好些了吧?看你气色挺不错的,饭量也见长了。”陈烬道:“能瞒得过爹娘,估计还是瞒不过你们这些老狐狸,不要明知故问了。”
黄国锋有些落寞道:“真的这么严重了么?”
陈烬点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个时候没必要瞒着了,我也是共产党人,生生死死的早就看开了。"
黄国锋道:"出发离京之前,领导让我向你问好,还叮嘱了很多话,想借我之口对你说说,可现在我还是不想说了。"陈烬道:“不用说我也明白,未来的事情我也没办法决定了,事在人为嘛,但我相信一切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
年轻的时候我一直都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糟老头子坏得很,缺乏魄力,做什么都是瞻前顾后,现在等我也是这样了,我才知道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我能够理解你们。”
黄国锋道:"感谢你的理解!这时间过得太快了,当年牛棚里面怎么整都整不死的壮小伙,如今也是暮年了,真是让人唏嘘呐,西南牛棚里面走出来的人,只剩下我们俩了。”
陈烬赞同道:"人老了,越是接近终点就越是念旧,现在我每天晚上就睡那么四五个小时,每次都还做梦,全都梦到那些离我而去的老朋友们,还有以往经历过的那些美好回忆。
现在我才觉得,什么皇图霸业,什么昭昭野心,还有那些宏图大愿,不过都是过眼云烟而已,临了的时候最让让人慰藉的不是人生中最巅峰的时刻,反倒是儿时的那些童趣,少时的鲁莽愚蠢,最能够抚平人心意难平呀!“
黄国锋惊讶道:“你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彻底看透了看通了﹖你这些感悟,我现在七十多了都还没想通呢。"
“个人有个人的命运,国家也有国家的经历,无论是单个还是集体,不一样的经历遭调,最后也会有不一样的感悟领会,殊途同归,到最后都还是无可避免的会走向终点,不必太过深究,听着感觉对,你就听听,感觉不对你就当成一个笑话罢了。陈烬仰起头,迎着月光,二张沧桑的脸颊清晰可见,眼眸中的光芒却是深邃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