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一九七二年深秋,陈烬当年也就才十八岁刚成年,来到农场才第二年,正是最艰苦最熬不住的时候,那也是至暗时刻所有人都被整得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依稀记得那还是一个秋老虎的下午,天气热的狗都不愿意上街了,陈烬和黄国锋他们一群人被栅栏就像是围牲口一样关在打谷场里面千活,没日没夜干了十几个小时,着守的人只给了陈烬他们一罐子水和三个杂粮饼子,这点东西才开始就没了,接下来全都是靠硬撑。
到最后所有人都累趴下了,看守拿草鞋抽他们,他们都没法再动弹了,周围的人全都是打骂他们偷懒,反革命思维又发作了,不想着赎罪就想破坏社会主义成果,想让稻谷堆在打谷场爱霉,人们朝他们吐口水砸右头,陈烬一伙人没办法,只能钻进稻草堆里面躲着。
三十九度的高温躲讲稻草堆里面,根本熬不住,外面的人也都是看笑话,看他们能熬多久,最后陈烬他们差点没被稻草堆捂熟了,实在没办法才钻出来重新挨整,可整他们的人也是热得受不了了,散去各自吃午饭纳凉去了。
陈烬他们无处可躲,就躺在打谷场围住他们的栅栏旁边,借着栅栏的一点阴影躲避阳光直射。
一个姑娘回家路过这里,手上拿着一支冰棍,看着陈烬他们一伙人躺在栅栏里面半死不活的,就过来瞧瞧,这一瞧。
这姑娘就是阿霞了,那时候她才十二三岁,扎着俩小辫子,身上穿着碎花短袖,脚上还有一双凉鞋,最重要的就是手上那一只冰棍了。
一群人看到阿霞这小姑娘靠近他们,还以为又来了顽童想拿石头砸他们,都硬着头皮准备挨石头,心里头盘算着算最好砸别人别砸自己头上,小姑娘只有一个人,他们有四五个人,姑娘家的没多少力气,扔一会就得走了,所以大家也都没有浪费力气躲避了。
可没想到阿霞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们好可怜呐!”
几个大老爷们头一次听到一个小姑娘对他们说这话,顿时差点没绷不住。
最后陈烬这个丧天良的盯上了小姑娘手里头舔剩下的冰棍,其实其他人也都看着冰棍儿流口水,但却碍于颜面没有做什么,倒是陈烬一点脸都不要了开始骗小姑娘,说她脸色发黑,身上生病了,不能吃冰棍,否则病会越来越重。
吓得阿霞都哭了,最后把冰棍扔地上―溜烟跑了,陈烬上去就伸手把栅栏外面的冰棍捡回来,一群人围着冰棍也不嫌寒骖,每人一口轮流吃着,谁都不嫌弃对方的口水,只想多舔一口冰棍,感受一下那久违的冰凉和甜蜜。
黄国锋感慨着:“当年拿根冰棍还记得吧?”
陈烬理所当然道:"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冰棍里面都是糖精味儿,一口嗦下去人都快升仙了,老李最精,说好了不准咬,他偷偷拿牙齿刮,一根冰棍本来没剩下多少,老子刚捡起来第一口全都是地上的土味!”
黄国锋道:“你小子骗人家小姑娘冰棍,还敢说别人精,真不要脸呐。”
陈烬哼哼道:“我骗过来,你们没吃么?没那根冰棍指不定都得热死在打谷场晒成人干!”
黄国锋点了点头:"是呀,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每年夏天都还是喜欢吃冰棍,可是终究是再也找不到当年的味道了呐。
打那次之后,你就开始不断骗人家阿霞小姑娘的感情,说什么摸了手就是她就是你的人,还说什么你就是她男人,每天有吃的都得先送过来偷偷你尝尝,我们一群人老家伙都是看得没脸了哟。"
陈烬道:"每次阿霞送东西过来我可没有吃独食,我那时牺牲个人幸福,满足集体需求,难不成还指望你们一群老梆子去骗小姑娘不成,再说我那也不是骗呀,正常的男追女,到你嘴里面怎么就这么难听呢。”
黄国锋看着陈昊骂骂咧咧的样子也是开心不已,现在两个人才像是老友的正常关系,褪去那些复杂的身份背景之后,只剩下了两位相识已久的暮年好友,见面就骂骂咧咧吹牛打屁。
“没有当年阿霞的那一碗甘蔗汁,估计你早就被老王那一锤子给抡死了,这次如果见到了人家阿霞你可得好好谢谢对方咯。"黄国锋说道。当年有一次陈烬因为被蚊虫叮咬染上了疟疾,整个人只剩下了一口气还是被逼着进矿场采石头。
往日都是老家伙们扶钎子陈烬抡铁锤,毕竟陈烬是年轻人力气大抡的准,当时的采石场矿山可没有什么气锤风炮大石头,连炸药都没有多少,全靠人力开采,抡锤子可是重中之重,非得要信得过的人才会让你去抡锤子,否则没人敢帮你扶钎子。
陈烬染了病,没有力气了,只能扶钎子,抡锤子的活交给了五十多岁的老王。
最后不出意外的还是出意外了,陈烬的难友老王因为年纪大抡锤子使不上劲儿,一锤子敲到了扶钢钎陈烬脑袋上,陈烬本就染了疟疾只剩下一口气了,这一锤子卞来,千脆就让陈烬直接宕机等死了。
住一个牛棚的三个老家伙谁都没有办法,尤其是抡锤子的老王都快五十还是经历过残酷战争的人,也是没脾气放下了尊严给那些红卫兵跪下磕头,求他们施舍一点药,就算没药给口吃的也行。
但没人愿意帮陈烬和三个老家伙,全都无动于衷,甚至还因为干活不达标剥夺了他们午餐口粮,这下四个人全都绝望了。还是阿霞跑过来送了几根甘蔗,几个老家伙硬生生用一口老牙给陈烬嚼出来一碗甘蔗汁灌下去,吊住了命。
陈烬听着黄国锋的话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这种事儿不用老黄提醒他也是铭记于心的。
老黄有些不识趣的问道:“你当年逃出去之后,怎么一直没有回来找阿霞呢?我们都还一直以为你和阿霞天生一对呐,真是可惜了这段缘分。"陈烬恼火道:“不会说话就别说,闭嘴吧,老家伙!“
一行人继续走着,很快来到了一所院落门口,二层小楼,楼前有一圈白墙,墙上爬满了青藤,院落里面还搭着一层架子,架子上爬满了葡萄藤,一串串紫色的葡萄甚至长得墙外都有。
黄国锋拍了拍陈烬的肩膀,轻声道:"那里就是阿霞的家,你自己一个人去吧,我们就不陪你了。"
陈烬点了点头,拄着手杖一个人朝着小院走去,走到门口,陈烬隔着铸铁栅栏门朝里面眺望,一个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的男孩走到了门口,望着陈烬问道:“老爷爷,你来这找谁?”
陈烬有些慌乱的说到:“不找谁,就是……就是走累了,想讨口水喝。”
男孩很热情的说道:“喝水呀,没问题,您干脆进来坐坐吧,院子里面凉快得很,正好歇歇。”陈烬道:“不会打扰吧?“
男孩打开了门,把陈烬迎进去:“没事儿,我妈就喜欢来客人,我奶奶也在呢!”
陈烬踩着鹅卵石铺成的庭院小道,走进了院子里面,一边走一边夸这院子不错,这里的院子和房屋他在照片里面已经看见过无数次了,就算是没有男孩带路他也知道该怎么走,他甚至认识这个男孩,这就是阿霞的长子,阿霞现在已经结婚了,丈夫是小镇上派出所的警察,她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生女儿的时候明明是违反了计生政策丈夫的工作都保不住,但最后却莫名其妙什么事儿都没有,背后就是黄老帮忙了。
陈烬一脸微笑的走在庭院中,慢慢的葡萄藤架下面一张小石桌出现在了眼前,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石桌旁掰着玉米,她低着头和一旁的母亲说着悄悄话。
这一切就像是一副山水画卷在陈烬面前展开,画中的她正在低着头说话,看得陈烬都痴在了原地不敢动了,因为这是他看过最美的画圈,也是记忆中最唯美的存在。
“母亲,来客人了,这位老爷爷路过这里累了,想讨口水喝。"男孩跑到了母亲身边。
阿霞也抬起头看到了陈烬苍老的脸,眼神中出现了一些恍惚,但很快反应过来:"哟,来客人了,赶紧请坐,我给您去倒水!陈烬没有说话,紧张的坐在了石桌旁边,拄着手杖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
很快阿霞端着一碗泡好的热茶过来了,他看着陈烬年纪挺大的,没有倒凉茶,而是特地泡了一碗热茶。“这位先生是过来旅游的么?“阿霞好奇的问道。
陈烬支支吾吾的说道:“是的,也算是故地重游吧。”
阿霞继续问道:“您从哪过来的呐?看您这身打扮也是非富即贵呐。”
“哈哈,我现在是南华人,在那边做点小买卖,算是个老板吧,不足挂齿。”
“原来是南华人,这些年我们这边也有人移民过去了,听说那里生活工作都挺不错的。”“是挺不错的,很轻松,没有太多压力,比当年我在这里砸石头快活多了。”
阿霞惊讶道:"您当年还在这里砸过石头?估计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这里的采石场已经关了很多年了。”
陈烬点了点头:"是过去很多年了,太久了,久到我都快忘了,但唯独有些东西还是印在了心里面。我有个叫朋友当年在这里也待过,受过这里人不少恩惠……”
陈烬说着说着就老脸一红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阿霞正死死的盯着他的脸看,一双明亮的眼眸看得陈烬浑身不自在。"小武,你去厨房帮帮奶奶,这里我招待客人就行了,中午多烧些菜,有客人来了得好好招待。”
阿霞支走了儿子,石桌旁只留下了她了陈烬两人,这个时候阿霞脸上没了笑容,微微有些愤怒的问道:"你说的那个受过恩惠的朋友叫陈烬对吧?"
陈烬有些懵了:“这这,好像是叫什么陈烬,我也记不清,一个小人物而已嘛……”"
阿霞一只手支起下巴,一双眼睛不怀好意的看着陈烬:“说呀,我听着的,那个叫陈烬的现在怎么样了。”
陈烬老脸通红,被阿霞看得头都抬不起来,就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学生面对老师一样:“这……陈烬那家伙好像几年前就死了吧?”阿霞听见这话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说道:“装,继续装!没见过这么咒自己的,还是老样子,满嘴大话就喜欢骗人“我都成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来?"陈烬难以置信道。
阿霞笑道:"你刚进来我就感觉眼熟,但不敢确认,后来你说在这里砸过石头,我就立马认出来,我眼熟还在这里砸过石头的倒霉蛋,除了你还有谁?”陈烬难为情道:“对不起,是我又耍小聪明了。”
阿霞摆了摆手:“算了,你骗我又不止一次了,当年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被骗得到处绕圈圈了。你这些年怎么了,怎么搞成这副模样了?"“哈哈,往事休提,过去了就不要深究嘛。”陈烬打着哈哈道。
“算了,我不问了,你现在回来又是想干什么?“阿霞眼神有些复杂的看着陈烬。
陈烬说道:“单纯看看你而已,看见你现在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有些事情亲眼看一遍,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唉,这些年断断续续给我寄东西的那个神秘人就是你吧?我猜着也是你了,可是你当年为什么不找我,现在我结婚孩子都这么大了,又来找我?“"阿霞显得有些怨气。
陈烬拄着手杖:“以往根本没有混出名头来,你跟我也是颠沛流离,等我有事业了,你也早就结婚了……"阿霞生气道:“你不找我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吃苦?”
陈烬讨饶道:""阿霞,这些年都过去,再谈起来也没有意义了,你能够平平安安我就知足了,有些事情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大势之下,我也是身不由己呐。
陈烬没有说他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阿霞光看他的一脸老态就知道这个男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熬到了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但我知道如果我有下辈子的话,我会长成你身边的一根葡萄藤,安安静静的陪着你。
这辈子很多事情我没法去改变了,能够最后见你一次就知足了,往后我不会再来了,你就当陈烬死在了那年的牛棚里面吧!阿霞擦了擦有些发红的眼角,吸了口气道:“是呀,这辈子没法再变了。”
最终两人沉默无言静坐着,阿霞最后一次帮陈烬梳了梳头发,一如当年一般想找出几只虱子来,最后找到却是满头被染过褪色的银发,阿霞知道这个男人估计很难再见到了,陈烬好九次想l了,都被阿霞挽留住,两个人静静诉说回忆着过往。
一直到饭快做好了,阿霞的丈夫也快回家吃饭了,陈烬才告辞成功,在阿霞的目送之下离开了庭院。
阿霞站在院门口依靠着院墙静静看着陈烬苍老的身影拄着手杖慢慢离去,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