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世纪闻》
作者:[明]陈洪谟
内容简介:
不著撰人名氏。据《明史·艺文志》,亦陈洪谟撰。然此书与《治世馀闻》,史皆作四卷。此本乃有五卷,其第三卷仅一页有奇,疑又为传写者误分也。其书皆记武宗时事。文中所记诸事多为作者亲历,可与正史相比照,有极高史料价值。谓韩文等劾刘瑾,司礼监太监王岳等佐之。瑾已垂诛,李东阳党於瑾,先期漏言,遂不可制,卒成擅权之祸。所以罪东阳者甚至,其事容或有之。至谓张彩於瑾多所匡正,反复为辨其枉。则公论具在,安能以一手掩乎...
第一
治十八年乙丑五月,武宗皇帝即位,大赦天下,改元正德。人谓正德号前代有之,宋世西夏干顺尝建此号也。时内阁大学士则刘少师健、李宫保东阳、谢宫保迁,与礼部官皆未之深考耳。马冢宰文升因考科道,出题“宰相须用读书人”,盖指此也。由是内阁衔之。未几,马被御史何天衢论劾,遂去位,似有由也。乃以礼部焦芳代之,焦亦河南人。
立夏氏为中宫,京师人儒之女,又立沈氏、吴氏为妃,皆由大明门入受册。
正德元年丙寅,上嗣位,尚在童年。左右嬖幸内臣日导引以游戏之事,由是视朝浸迟,频幸各监局为乐,或单骑挟弓矢,径出禁门弹射鸟雀,或开张市肆,货卖物件,内侍献酒食,不择粗细俱纳。大臣科道累有章疏,皆不省。
是岁六月,雷震奉天殿鸱吻及太庙脊兽、天坛树木,宫门房柱多有摧折焚毁。前此,太白尝画见,人皆异之。
逆臣太监刘瑾并马永成、谷大用、魏彬、丘聚、罗祥、张兴七人,皆东宫旧侍御,时称为七党。内刘瑾尤奸险,粗知文事,遂干大政。素嫉文臣,与同类屡在上前言:“弘治年间,朝权俱为内阁文臣所掌,朝廷虚名而已。”每形诸戏剧。又说:“司礼监亦揽权纳贿,如各处镇守出去,皆司礼监举用,受钱至多。如不信,只将司礼监见掌印李荣抄了,就有金银可满三间房。今若将各处镇守内官取回,另换一番人,着他各备银一二万两送上谢恩,恰不胜如司礼监要了?”由是上信之,传旨将天下镇守取回,新用者论地方大小,借贷银两进献,即得差用。如内官韦兴、齐玄等,皆先朝犯赃问发,亦夤缘差出分守。所至剥削民财,全无顾忌。
太监王赞、崔通差往南京、苏、松织造段疋,乞支长芦官盐一万一千引为路费。盖逆瑾等主之也。户部韩尚书文执奏再三,止给其半。上召内阁问故,刘、李、谢三阁老对云:“内官装载官盐,夹带私盐,沿路害人。”上曰:“彼若有犯,朝廷自有法治之。”李对曰:“彼既得旨,即揭黄旗,称钦赐皇盐,沿途官吏应答稍迟,便加棰挞。甘心忍受,谁敢来奏?朝廷岂得闻知?户部欲少与盐引者,少一引则省一分之弊。”上色不乐,辩析愈厉。忽云:“岂独此数人坏事?文官亦有不好的!譬诸十人,岂能皆贤?亦未免有四五人坏事者耳。”既退,韩尚书文令司属官徐廷用、李梦阳、王崇文等草疏再沮之,内有云:“自阉宦误国,汉十常侍、唐甘露之变,至今言之痛心。英宗狎一王振,致有土木之变。乞将刘瑾等拿问,置之俎醯。”韩文又率九卿共劾之。时司礼监太监王岳、范亨、徐智亦厌七人所为,相与为内应,刘健等助之。然王岳亦为上所信任,密奏外朝多官劾奏刘瑾等,不可不从。上不得已,允之。会天晚,待明旦发旨捕瑾等下狱。
左右有以其事密告瑾者,瑾素与李阁老东阳有旧,重其诗文,密以韩文等所劾询之东阳,得其大略。瑾等惊觉,遂趋至御前,俯伏哀号,诉:“岳等内外交通,欲害我等。”上以为无此事。瑾等曰:“若待明旦,臣等再不得见天颜矣。须今晚拿岳等三人送狱方可。”上不得已,颔之。
瑾等即出传旨,夜捕岳等系狱。明日奏请,令刘瑾入司礼监,兼提督团营兵马、设内行官校巡察,丘聚提督东厂官校巡察,谷大用提督西厂官校巡察,张永等并司营务。王岳、范亨、徐智俱发南京充净军,行至临清,将王岳缢杀。由是权归瑾等,势倾中外。王岳之死,人颇惜之。
巡抚山东朱都御史钦上言“岳谪守祖陵,既不白其罪状,赐死道中,尤未厌乎人心。臣验岳为刘瑾所忌,必瑾谗毁,以惑陛下,启妄杀之端。伏望察岳之非辜,诛瑾之谗贼”等因。瑾不以闻。乃以朱禁酿非法,逮至京,免官,罚米三百石,输运大同。人心益惧,不敢言。
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见时势难为,屡疏乞致仕。至是,乃令刘、谢二人致仕,李独留。李不自安,上言:“臣等三人,事同一体,而臣独留,何以自容?不知何以为处。”章亦屡上,竟不允。
东阳门徒最盛相传以瑾素重其文名,故得不去。后人传瑾于朝阳门外创造玄真观,东阳为制碑文,极其称颂。人始信前日泄捕瑾等之事为不诬也。
逆瑾亟欲陷韩尚书文等,时有进纳内府折银,内有假银验出。遂传旨以韩文不能防奸,罢职为民。仍令逻卒伺察于途,文知之,止乘一骡,宿野店而归。逻卒无所得。
适郎中张玮、尚宝卿崔璇各以公差,御史姚祥以升任,在途各乘轿及带家小驰驿。逻卒回奏其事,逆瑾方欲窃柄张威,遂差官校逮捕下狱。崔、姚枷于西长安门外,张玮枷于张家湾,数日垂死。
公卿奏乞宽宥,始释充边卫军。自是内外臣工皆重足而立,欲谢政以去,不可得矣。
焦芳先为翰林谪出,后渐升用为礼部侍郎,与瑾相善。尝建言御虏方略四事,刘阁老健票旨:“这本所言,窒碍难行。”芳遂衔之,屡于瑾处谮刘所短。因善瑾,遂代马太宰文升。未几,同侍郎王鏊皆入内阁。
芳仍欲兼部事,瑾累遣人来与李阁老东阳商议。李云:“无此例。”瑾云:“尝闻李贤兼管。”李云:“李贤是吏部侍郎,入阁后升尚书,时王翱掌部事。”又问:“前有之乎?”答曰:“蹇义为吏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夏原吉五日一赴东阁,与大学士三杨议事,未尝兼大学士也。”次日吏部请印信,内批:“令焦芳兼管部事。”芳以问李,李曰:“某已言之,此二事实难兼摄。内阁佐天子出令,吏部所拟升调官,间有可否。今自拟议之,而自可否之邪?又,每日通政司奏事,奉旨‘吏部知道’者,即当廷跪承旨。内阁班皆立听,今亦将出跪而更起立邪?又,部事差缪,或章奏错误,小则回话认罪,大则罚俸。脱有之,亦将随同认罪乎?”芳乃辞部事。
初,李梦阳草疏,亟欲诛逆瑾等,而谋虑不审。疏中既以甘露之变为言,而又躬自蹈李训之浅谋,致胎数年衣冠之祸。中官自为制度,自此不可变更。且草疏者李梦阳,属官耳。而诸司英朋杰士,平昔以文章气节取重于世者,乃翕然和之。盖梦阳素为李阁老东阳所重,所为诗文,辄加称赏。韩户书文素厚李阁老,故亦重梦阳。且其疏一出,而九卿大臣亦皆景从,不敢略出商量万全之策。后文因事系狱,罚米千石输边,二子皆罢官,梦阳累之也。梦阳亦下狱,人以为祸出不测。刘瑾家人老姜者告曰:“昔公不得志时,李主事时管昌平仓,曾容吾家纳米领价,得志乃忘之乎?”瑾遂释之,令致仕,仍赠以物,曰:“后当复用之。”
李阁老东阳四岁即能写大字,顺天府以神童荐,召入内庭。过门限,太监云:“神童脚短。”李高声答云:“天子门高。”即闻于上。抱置怀中,令翰林院作养。与程敏政齐名,后至大位。然专以诗文延引后进,海内名士,多出其门,往往破常格不次擢用,浸成党比之风,而不能迪知忱恂,举用真才实学。当时有识之士私相讲论,以为数年后东阳引进一番诗文之徒,必误苍生。尚名矫激,事变将作矣。初,刘阁老健为首相,信阳何景明十三岁登乡举,博学有诗文名,十七岁中进士,人以为必居翰林。后不与选,或以为疑。刘曰:“此子福薄,能诗何用?”竟除中书舍人。后至提学副使,未四十而卒。人谓刘公知人。
李代刘为首相,事多依附。有一监生以诗献之云:“文名应与斗山齐,伴食中书日已西。回首湘江春草绿,鹧鸪啼罢子规啼。”盖讥其“行不得也哥哥”、“不如归去”之意。及瑾诛,御史张芹劾称“当瑾擅权乱政之时,东阳礼貌过于卑屈,词旨极其称赞,贪位慕禄,不顾名节”等语,人颇然之。李至丙子年卒,赠太师,恩礼极厚,又得谥文正。是欤?否欤?
正德二年丁卯,一日朝罢,内降敕谕,留百官于金水桥南跪听宣读,指摘公卿台谏数十人未退者,勒令致仕。
逆瑾性极贪残,而假窃大议,沮抑同列。马永成欲升百户邵琪,已得旨,瑾力拒以为不可,争于上前。谷大用得镇守监清太监言,传旨于临清开设皇店。瑾急捕其献计者,置于法。东厂太监丘聚忤瑾意,瑾密奏聚交通外臣,调南京孝陵。太监王琇于御马监建新宅,诱上居之,因奏揽纳户数人,专一包纳银草,所得利进于内。琇自为告示,送户部出榜。尚书顾佐等白于瑾及谷大用,瑾大怒,同谷大用直至御前,言:“安有天子令人包纳钱粮之理!”上以为不知,瑾遂枷其揽纳户于户部门外,命矬其枷,不得屈伸,皆即日死。然亦不能加琇罪也。
河南镇守太监廖堂挟势奏举三司官贤能,并劾不职者。乃传旨令吏部覆奏。许尚书进参称镇守太监举劾三司,非其旧例,遂票旨禁之。后许尚书与瑾不协,辞去归家。廖堂欲奏其居乡不法事,以挟其财物,深被其害。瑾之得罪同列者多类此,以是速败。向使瑾等凡事和同,其为祸又岂有涯哉!
逆瑾威权日盛,口衔天宪,阴养松江人罢学生员张文冕及其侄婿罢职司务孙聪于私宅,凡一应章奏,初犹送内阁票旨,至是瑾任意批答,或增减字样,或别为创造,真伪混出,而文理亦多不通。都察院一日奏审录重囚本,内写“刘瑾传奉”字样重复。瑾大怒,骂之。都御史屠滽率十三道御史谢罪,御史跪阶下,瑾数其罪斥责,皆叩头不敢仰视。自是,科道部属官皆行跪礼,公差出外及回京者,朝见毕,皆赴瑾宅见辞。用涴红笺纸写官衔,称“顶上”字样以为常礼。
瑾或有本建白某事,或辞升赏,则送内阁票旨。内阁官争出己见称美,有曰:“尔刚明正直,为国除弊。”瑾既夺内阁之权,而李东阳、焦芳等皆其所任引用,坐保富贵,一听其所为。
芳初为编修,阁老万安恶之,调夷陵判官,深恨于心,与南人相处,如冰炭然。及得柄用,遂附刘瑾,假以复旧章、革时弊为言,多阴助其谋。瑾自以内阁官听己用,不复短之矣。
朱恩,松江人,与瑾有旧。自河南按察使超升佥都御史操江,未几,升南京侍郎、尚书,事瑾极恭。凡拜帖写“顶上”,不敢云“拜上”,“顶上”之称自此起。尝观《海语》,谓暹罗国凡臣下见其君,先扪其足者三,复自扪其首者三,谓之“顶上恩”。其有取诸此邪?甚可耻也。
户部主事庄襗公差广东,奏称官库钱粮数十万,多为有司侵费。瑾正欲藉此媚上,乃奏差司礼监官同给事中盘勘,且令各尽数解京。由是各省事绪纷纭,不免横敛民财,馈送内外,以图免祸。
正德三年戊辰,上御经筵讲书。故事,讲解书义毕,则必献讽谏之语。是日,少詹事杨廷和、学士刘忠直讲。既罢,上谓刘瑾曰:“经筵讲书耳,何添出许多说话?”瑾与廷和皆旧东宫官,乃奏曰:“此二人当打发南京去。”于是升二人南京侍郎。时南京无缺,皆添注之。虽若升之,实远之也。廷和后升南京户部尚书,召还入内阁。忠升礼部尚书,改南京吏部,甚有风裁,科道部属皆钦畏,不敢纵恣。
第二
芳既入阁后,以许进为吏部尚书,刘宇为兵部尚书,皆河南人。宇素暴横,先任左都御史,恃与瑾厚,责打御史。又与保国公家人朱瀛交通刘瑾,无日不来兵部说话。郎中杨廷仪每伺瀛出,必邀入司署,留坐款语。四司官不附宇者,必令瀛言于瑾,传旨外补。廷仪独谄宇,尽妾妇之态,宇大悦。廷仪能文,凡有奏章,皆其属草。后焦芳致仕,即以宇代之。又有布政曹元与刘瑾亲旧,骤升至兵部尚书,后又代宇入阁。皆其党也。
给事中安奎、御史张彧因查盘钱粮还,瑾索赂不足,以为参官不当,辄发怒,用一百五十斤枷,枷于东西公生门。时暑雨昼夜不辍,莫敢少移。都御史刘孟到任迟延,亦逮至京,枷于吏部门外。御史王时中枷于三法司牌楼下,远近聚观垂泪。文臣垂首丧气,莫敢近觑。给事中许天锡、郗夔皆因事自杀。兵部主事王守仁抗章论瑾等专权乱政,瑾矫旨挞于朝堂不死,降谪贵州驿丞。守仁犹恐不免其死,遂诡秘其踪迹以远害。大理评事罗侨亦劾瑾,杖之不死,亦远谪。
许进初以户部侍郎致仕家居,正德初,起用为兵部侍郎,寻升本部尚书,与瑾同提督团营。焦芳入阁,进遂代芳为吏部。许外若不附瑾,而内实不与抗。初,进致仕时,马尚书文升在吏部,陕西张采为文选郎中。进子许诰为给事中,屡劾采过,马以采有才,力救之不得,采以病乞归。及瑾用事,京官养病久者,悉革为民,未久者令赴京听用,采不得已赴京。采前在文选时,焦芳为侍郎,令其子焦黄中荐于瑾,以为采乃公之乡里,极有可用。会文选郎中刘永升通政,进已议调验封郎中石确,疏已具,而复以采易之。进虽用采,而心内又甚衔之。进素与陕西雍泰相善,泰已致仕,进欲起用,屡荐于瑾,改南京操江都御史,寻升南京户部尚书。朱瀛每欲谋倾进而转刘宇,乘间言于瑾曰:“许尚书佯为恭谨,而外示抗直。如雍泰平昔刚暴,为山西按察使,辱打知府,为都御史巡抚宣府,辱打参将,朝廷屡贬谪不用。今欺公举用,却又扬言于外,曰公因泰同乡用之,非吏部本意。”瑾大怒,立召采入内,诘问:“雍泰贬谪来历,如何不备入奏内?”采曰:“奏稿备载,许尚书涂之。”瑾索原奏稿视之,果然。于是以进为诈直,票旨屡以欺罔斥之。进惧,遂乞归。
刘瑾欲专权,尽除轧己者。一日,伺隙言于上,调张永南京,奏既可,即日逐永出就道,榜诸禁门不许放入。永知觉,直趋至御前诉己无罪,为瑾所害。召瑾至,语不合,永即挥拳殴之。谷大用等解之,令诸近臣具蔬酒和解。由是永得不去,遂深憾之。
戊辰春,天下诸司赴京朝觐。逆瑾令每布政司送银二万两,方放回,瑾等分用。各官皆贷于京师巨家,及回任,括敛民财倍价之。上下交征,莫有纪极。又有荆州知府王绶、武昌知府陈晦俱在黜列,乃广赂瑾,复留。绶、晦皆升参政,仍掌府事。如此者尚多,此其尤甚者也。
是年春殿试,赐吕楠为状元,景旸第二,戴大宾第三。大宾,莆田人,少有文名,甫二十登第。初聘高氏,未娶,瑾欲纳为侄婿,于是仆从鞍马衣服之类,极其侈靡。大宾偃然自居,意气扬扬,复纵酒不检。瑾薄之,常笑曰:“我不可做牛丞相。”大宾知之,遂请假归,卒于途。吕楠,亦陕西人,内阁不无迎合之意,然吕实无预耳。又传奉取焦黄中、刘仁并黄芳等数十人为庶吉士,不由馆试,人皆以为愧。然黄芳数人实由焦黄中等贻累,后亦不免谪降焉。
逆瑾擅政,禁臣民不许用“天”等字为名。如郎中方天雨但令名雨,参议倪天民为倪民,御史刘天和为刘和。中外纷纷,尤为可异。尝记北朝周宣帝自称天元皇帝,不许人有“天、高、上、元”之称。宋宣和中,丞相蔡京用给事中赵野等奏,凡世俗有以“天”等字为名称者,悉皆禁革。共禁人字犯天者,方天任改大任,方天若改元若,甚至承天寺亦改仁能寺。当时有识者忧之。正统十年进士登科录,“元”、“天”字皆作(艹曳),云出内阁意。景泰中幸大学士,谢表内阁自为之。中“管窥霄,蠡测海”句,盖亦避“天”字也。识者尝讶其事。瑾目不知书,故事岂有所袭?明年,瑾以逆诛,无天之罪,其兆如是乎?瑾诛而禁废,人皆复其旧名矣。
殿试毕,焦黄中、刘仁等自以不得及第,嗾瑾云:“乡试解额,南方太多,北方太少,乃昔杨士奇私其乡里。”盖其宿愤已多,待此而发。给事中任姓者承风旨,上疏请厘正,乃命诸司集议东阁。焦芳盛怒数前人罪恶,且言陕西地几半天下,当增之,和者一口。李阁老东阳从容问曰:“且谓今当如何,往事不必论已。”礼部不得已,因言陕西可增作九十五名,与江西等。焦忽大声曰:“尚少,可增作一百名。河南、山东、山西、四川以次而增。”次曰:“湖广亦地阔,当增。”李不肯从。后不二年,悉改正。
逆瑾用事,贿赂公行,凡有干谒者,云馈一干,即一千之谓;云一方,即一万之谓。后渐增至几干几方,世道益颓矣。
四川镇守太监罗龠请便宜行事,瑾实主之。由是各处镇守,皆比例奏要,如巡抚都御史之任,干预刑名诸政。刘瑾捏旨批出,皆许便宜而行。河南太监廖堂亦奏兼管修河,剥取民财,遍于乡野,辇送数千余万于京师。太监毕真初差天津取海鲜,敛财数万,请换敕,起自天津历山东沿海,达于苏、松、福建。所至括取民财,凌辱官吏,莫敢声言。先朝故事:奏准,六部差官则该部请敕,必具事由送内阁写敕,未有不由六部,而内阁自出敕者也。毕真辈之敕并近日内官赐祠额护敕,皆瑾与内阁李、焦辈创为之。时李公为首相,若肯执奏请敕必由六部具由,此祖宗故事,我辈不敢违,况《大明律》有结党乱政之法甚重。如此,纵使不从,亦不过如刘、谢等去位而已。乃不能然,谁之过欤?
边方召商贾纳粮草情弊,瑾素知其故。一日,因户部奏差给事中三年一次查盘,奏内有“粮粗秕,草浥烂”者,瑾遂票旨逮系各年巡抚都御史、管粮郎中数人下狱。既而锁杻差人押至所任地方,加倍赔偿。又商人纳过粮草,拖欠价银,亦皆没官不给。由是商贾重困,边储渐乏。
刘瑾因户部奏送各边年例银两,瑾以为先朝无此例,令户部查天顺以前年例银数。顾尚书佐以天顺年前无银例回报。瑾大怒曰:“此户部官通同边方巡抚都御史共盗内帑银两之明验也。”悉追问致罪,革罢送银之例,边储至是缺甚。盖自成化八年间设榆林镇,巡抚余都御史子俊增置城寨,陕西民供馈不继,奏送江南折粮银,以补不足。然初亦依江南原折银例,每米一石,折银二钱五分放支军士。其后大同等边缺乏,亦暂送银补足,数皆不多,未有以万计送者。
弘治间户部叶尚书淇,淮安人,盐商皆淇亲识,因与淇议:“商人赴边纳银,价少而有远涉之虞;在运司纳银,价多而得易办之便。”时内阁徐溥与淇同年交好,遂从其议,奏准两淮运司盐课,于运司开中纳银解户部,送太仓银库收贮。分送各边盐价,积至一百余万,人为利便,而不知坏旧法也。盖洪武、永乐以来,天下盐课俱开中各边,上纳本色米豆,商人欲求盐利,预于近边转运本色,以待开盐报中,故边方粟豆无甚贵之时。今废商人赴边报中之法,虽曰得价多,而近边米豆无人买运,遂致腾涌。正德五年,侍郎丛兰整理陕西边储,遂令百姓每石征银二钱五分,准米一石。盖六部政本,少有差错,胎弊如此。使顾尚书当刘瑾查例之时,答曰:“昔盐课在各边上纳,故无年例银之送。后改盐课纳银解京,故不得不分送各边。”如此,瑾必不怒而反正盐法,淇其不免矣。
逆瑾以富国为名,每欲巧取横敛,且因以窘迫文臣。凡有公错诖误者,辄捏旨以姑免提问为名,各罚米粟以实边储。士大夫畏其凌虐,亦甘心从罚。初自一二百石,后渐增至千五百石。坐此破家者甚众。
自逆瑾用事,文臣裁抑至甚,内官、武弁纵横而行。瑾等数人,皆赠父祖为都督、都指挥,母为夫人,造坟祭葬。该部不敢执,科道不敢言。其诰命、祭文,皆内阁所撰。议者以当时内阁诸公,结党乱政之罪不可掩也。至文臣三品以上祭葬,却沮格不与。如侍郎郝志义故,其子援例乞祭葬,瑾以为洪武礼制,文臣无祭葬之例,皆后来文臣专权擅加。传旨,遂下锦衣卫狱,问发充军。学士武卫病故,其子乞恩,亦下狱。其弄权裁抑文臣如此。
第三
《大明会典》成,内阁自李东阳而下至翰林、春坊皆升职。瑾以为破坏祖宗制书,妄增新例,毁其书,悉追夺各官升职,惟东阳不夺。瑾又欲挫抑文学官,乃捏旨谓翰林官不识事体,摘十余人姓名,升调两京各部属官,令其拓充政事。朝野哄然。
逆瑾又欲革天下巡抚官,云旧制所无,天顺间亦曾革罢,遂将各处巡抚都御史取回。后与内阁议不可,止将腹里巡抚革去,其漕运及边方都御史俱不革。又欲将各衙门添设官及提学、兵备悉行裁革,后内阁议提学不可革,从之。
华容刘尚书大夏既致仕,逆瑾知其受知先朝,常欲按致于法。又被同年焦芳忌嫉,会广西土官岑猛先年被大夏与都御史潘蕃奏迁福建,至是厚赂得复。瑾遂以迁徙土官为非法,通逮至京,欲置刘等重辟。下之廷议,诸大臣不敢吐一语。独屠都御史滽曰:“刘大夏此何罪,必欲致之死?当拟‘不应’。”瑾怒骂屠恶语:“汝党刘邪?”明日大臣以屠议奏。瑾谋于焦芳并刘宇,宇又素嫉刘者,乃劾刘某轻将夷人迁徙,与潘蕃俱发边戍。瑾初拟广西边卫,焦曰:“是送二人归也。”乃定肃州卫。刘赴肃州时,故旧皆避不来会。独乡人严仲宏赠诗,和答之。《过六盘山寄李阁老》末句云:“寄谢同年老知己,天涯孤客几时还?”《归自六盘和前韵》末句云:“凭谁寄语中州子,前度刘郎今已还。”中州子指芳、宇二人也。
刘瑾既止各边送银,又禁商人报纳边储,遂大匮乏。因询国初如何充足,浅识者以为国初屯田修举,故军食自足,后为势家所占,以此军不自给。瑾遂慨然修举屯田,分遣郎中胡汝砺、御史杨武、少猛颜颐寿等往各边丈量屯田,以增出地亩甚多及追完积逋者为能,否则罪之。又命散银于近边州县百姓,买米陪脚耗运送边仓交纳。奉行苛刻,人不聊生。其增屯田,每至数百余顷,悉令出租。大理少卿周东在宁夏与都御史安惟学比较屯粮,严加刑于军官妻子,人心愤怨。千户何锦等遂与安化王谋起兵,传檄以诛瑾等为名。瑾祸自是起矣。
浙江绍兴府勘报经明行修者四人,内余姚三人。逆瑾以为谢阁老迁所私,执送锦衣卫镇抚司问。其一人妄招,词连谢,因及洛阳。刘瑾以为奇货,可聘宿忿,笑曰:“今入我彀中矣。”言于上,必欲置谢于边戍。赖李阁老曲为辨析,令其为民。
江西南城、万安二县人萧明举等因事叛归满剌加国,充本国通事,伴送进贡番夷,道杀其数人,而私货财。为逻者所得,瑾置之极典。因其党以江西事激之者,乃将二县人俱照余姚县例,不与做京朝官。又欲将江西科举解额止与三十名,后不果行。
逆瑾用事,中外愤怨。有托名黔国公及魏国公檄书,皆以诛瑾为名。又有以应天府上元县生员狄元出名,指斥瑾罪恶数事,吏人誊写,于公生门下鬻之。为瑾逻卒捕得,下狱拷讯所从,展转攀指,竟不知其由。乃遗官校诣上元县求之,亦无狄元名姓。说者以为“狄元”者,夷狄胡元也,寓意如此耳。又一日,早朝罢,有文书一卷,书瑾等数人过恶,委于丹墀。侍班御史奏请查究,上退坐东角门内,留百官不放班。瑾等自下陛,而诘何人所为,俱不承认。诸人冒暑忍饿跪久,有仆地者。瑾谓卷在五品以下官班内,即令常校将下班三百余人送镇抚司究问,亦无所得。时晒死者已三四人矣。
正德五年庚午,逆瑾日益专恣骄横。霸州、文安诸处响马强贼生发。瑾不胜忿,欲速除之。用人言,遣御史有能干者专理捕盗事,许带家小随任。宁杲辽东人,于真定;柳尚义湖广人,于天津;薛凤鸣南直隶人,于淮阳。责以殄除贼寇,保障地方,有功升赏。薛凤鸣尤善射,尝在归德与守备指挥石玺会饮,用伶人歌舞为乐。瑾之逻卒奏之,即传旨降凤鸣为徐州弓手辱之。尚义在天津,稍收敛。惟杲奏立什伍连坐之法,盗贼捕获无虚日。每械系盗贼于真定城,辄用鼓吹前导,金鼓之声,弥月不绝。由是奸宄益多。内官张忠侄张茂为大贼窝主,杲亲往捕获,斩之,啖其心以取媚权势。霸州人刘六、刘七、齐彦名辈因是鼓众为乱。后杲与尚义皆升佥都御史,仍管捕盗事。
陕西宁夏指挥何锦、千户周昂、丁广等谋作乱,杀死巡抚都御史安惟学、镇守太监赵弼、总兵姜汉等,谋立安化王置鐇为主,出给印信票帖,招诱诸路军马,以诛刘瑾为名。且曰:“非敢窃窥神器也。”事闻,特起致仕左都御史杨一清提督军务,都督神英领兵,太监张永总督。永至中途,即闻游击将军都指挥仇钺已入城将置鐇擒获,及斩杀周昂、丁广等。事闻,即敕神英班师,仍令张永往宁夏安辑。永既回,欲因是以倾瑾。
八月初,永将至京献俘,瑾令且止良乡,拣日迎接。不从,轻骑来京。至十三日,永入自东长安门,上亲宴劳。永乘间出怀中疏,奏逆瑾一十七事。上犹豫未决,永又因太监张雄、张忠共诉于上,谓:“瑾激变宁夏,心不自安,阴谋不轨,其形已具。若少迟,我等皆为齑粉,陛下安所之乎?”上允其奏,命牌子头往召瑾。众劝上亲行,至瑾宅近地观变。
时漏下三鼓,瑾方熟寝。令牌子头先入,瑾问曰:“上安在?”对曰:“在豹房。”瑾披衣出,谓家人曰:“事可疑矣。”出门,有牌子头数人执瑾就内狱,黎明送锦衣狱,会集廷臣,拷出瑾包藏祸心、私制兵器、伪造宝印、改制牙牌、袖中藏刀等项违法事情,及搜出暗封同谋吏部尚书张采、锦衣都指挥杨玉、石文义等王爵文簿。乃坐瑾极刑,凌迟三日。仇家争食其肉,须臾而尽。悉诛其党,抄没财产若干。京师内外咸颂永功。内阁李东阳、杨廷和亦奏瑾恶,以为旬日之间,二难交作,悉底于平,且归功于永等。遂封永兄张富为泰安伯,弟容为安定伯,魏彬弟英为镇安伯,马永成弟山为平梁伯,谷大用弟大▉为永清伯,封义子朱德为永寿伯,各给券世世承袭,食禄一千石。荫李东阳、杨廷和、梁储、杨一清子各一人为锦衣卫世袭正千户,俱疏辞,改中书舍人。杨一清升户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荫兵部尚书王敞子为锦衣卫百户。
时刘瑾虽诛,而政权仍在内臣。魏彬掌司礼监印,决大政。马永成等又奏,有旨:“凡朝廷大事,须彬等同议。”时东阳、廷和、梁储、费宏四人在阁,以“穷苦无菜”四字为题,各作长诗以献永。东阳为《穷字诗》,拆点画,为句极巧。永大悦,命工刊装锦轴送人。未久,山东盗起,人以为穷苦之应,遂秘不以示人。东阳又属杨一清作《平定宁夏碑》,颂永功德,后亦不复作。
刘瑾既诛,有旨:“凡瑾所坏事情,着科道官指实来说,悉与改正。”又云:“百官缄默顺从,皆非得已,且干人众,都不查究。”杨一清旋改吏部,孙交为户部尚书,何鉴自刑部改兵部尚书。魏彬奏起李燧,复为工部尚书。刘瑾流毒尚在,天下盗贼蜂起,而朝政乖宜,赏罚未当。山东、河南、江西、四川诸处盗贼并起,而天下不胜烦扰矣。
张采素负才名,为刘尚书大夏所爱,尝称为可当边方巡抚。及焦芳荐于逆瑾,每见瑾必谈论移时,瑾皆喜纳之,骤升佥都御史坐院,寻升吏部左侍郎。未几,刘宇入阁,以采代之。采尝劝瑾:“今天下诸司官有馈送公礼物者,非取于官库,则敛于小民,取怨贻患,所当知之。”瑾大开纳,遂禁察馈遗者。适山东巡按御史胡节回,敛馈未至,瑾侦知之,摭下锦衣狱捶死。少监李查、侍郎张鸾、指挥赵良差往福建回,敛银二万馈于瑾。瑾收其银于承运库,李查降长随,赵良降南京百户,张鸾以不知敛银,令致仕。其银因馈送得罪者甚多,剥削之弊,一时少息。
采又言于瑾曰:“公左右用事者,多骗财坏事。”瑾遂逐去之。其他救正颇多,衣冠之祸亦为少减。然采在吏部,惟知敬瑾。其共谋同事者,以为瑾疏同类,皆采教之,心多衔嫉。初,刘宇在兵部,武选郎中杨廷仪为心腹。宇迁吏部,即调廷仪为考功郎中,亲信之。及宇入阁,廷仪不为采所亲,有所私求,采皆不听。廷仪深憾,乃谮之于其兄廷和。又故事,吏部推用大臣,必密谋于内阁。采以事权在瑾,内阁不得预,多忽之。李阁老东阳等以为废内阁之权,共为不平。及瑾被系,亦捕下都察院狱,议以交结近侍,符同奏启,斩罪。适赦免死。内阁后令改拟同刘瑾谋反罪,采竟死狱中,仍令挫其尸。然以非真谋反,止流其子弟母妻于岭南,不诛。
采为郎中时,杨一清尝荐采“谙晓韬略,堪任边方都御史。”及宁夏之变,一清致仕居镇江,采荐于瑾,起用,同张永征宁夏。及采被罪,一清心怜,亦不能救。
抄没逆瑾货财,金二十四万锭又五万七千八百两,元宝百万锭,银八百万又一百五十八万三千六百两,宝石二斗,金钟二千,金钩三千,玉带四千一百六十二束,狮蛮带二束,金银汤▉(古上皿下)五百,蟒衣四百七袭,牙牌二匮,穿宫牌五百,金牌三,兖袍四,八爪金龙盔甲三千,玉琴一,玉宝印一颗。以上金共一千二百五万七千八百两,银共二万五千九百五十八万三千八百两。
第四
德六年辛未,林都御史俊征剿四川妖贼刘臬及流寇蓝廷瑞、鄢本恕、廖惠等,以捷闻。林素负忠义名,致仕在闽,特起往征。林至夔州,先毁白帝祠以励人心,传檄郡县,威令大振。后又有曹甫、方四等煽乱,复命洪尚书钟总制,同林剿平,两川方定,林遂乞致仕归。
京师之南固安、永清、霸州、文安等处,京卫屯军杂居,人性骄悍,好骑射,往往邀路劫财,辄奔散不可获,人号为放响马贼。近来内官用事,谷大用、马永成、张忠等皆霸州、文安诸处人,大盗刘七等尝因内官家人混入禁内豹房,观上游幸之所。及为宁杲所逼,遂聚众拒捕。后瑾诛,杲亦得罪系狱,因而作乱。当时本兵者议遣骁将数人,各统劲兵一千,分路而出,听其便宜袭捕。惟以平贼为功,不论首级多寡,不过旬日而平矣。兵部尚书王敞素不谙世务,徒事虚誉。有司擒捕已获齐彦名,收安肃县狱,被刘七等十余人劫出。旬日之间,聚至数百人,所至穷民响应,增至数千。敞束手无策,吏部杨尚书一清建议须推用大将征讨,及文臣有才望者提督军务,又着有能擒斩盗贼三名颗者,升一级。李阁老东阳从中票旨褒美,悉从所言。但故事:凡大政必下该部详议覆奏,然后施行;捕盗不关白兵部,径准施行。由是言官争论王敞不职,遂罢去。
四月讲毕,召内阁至暖阁。叩头毕,上手取《会试录》一本,付司礼监太监张永授内阁李东阳等。内有白纸票黏于纸上者三,皆指摘所刻文字错误处。上曰:“今欲有施行,但念衙门体面恐不好看,但与先生辈知之耳。”东阳捧《录》叩头出,至暖阁门外,留置案上。少顷,太监张永送至阁。是年大学士刘忠累疏辞疾,未允,强起主考事。出院后即乞省墓,已得请,是日陛辞,闻此事而去,抵家复具疏乞致仕。盖已有先入之言矣。
辛未八月,流贼刘六、刘七、齐彦名等合伙为乱,拥众向北,京师戒严。贴张二旗,上书:“虎贲三千,直捣幽燕之境;龙飞九五,重兴汤武之师。”时已命兵部侍郎陆完代马中锡提督军务,师已出涿州,忽报贼在固安甚急。上召内阁李东阳等至左顺门内,上南向问曰:“贼在东,师乃西出,恐缓不及事。适令兵部追还陆完等令东,可否?”东阳等对曰:“甚当,且行未远,一二日可至。”东阳后奏曰:“闻贼船在冰套,自陷危地,似来送死。官军并力,擒之不难,但恐人心不能齐一,向来略失事机,正坐此故。今官军在北,贼若南奔,逸不可制。”上曰:“张俊等皆在南,料亦无害。”东阳对曰:“今须亟敕东南诸将,令严谨堤备,以防奔溃。若有意外,查照地方,连坐邻境,不许互相推调,务在万全。”上曰:“然。先生辈宜用心办事。”东阳复奏曰:“此贼亦是乌合之徒,但愿朝廷赏罚明,诸将效力,必可成功。”上慰谕令退。
初,都御史马中锡巡抚大同,杨尚书一清等举中锡堪以提督军务,惠安伯张伟充总兵官,同征流贼。所领京营人马,皆未经简阅。中锡书生,欲效龚遂下渤海盗事,招抚解散。张伟纨▉之子,亦不知兵。师既出,中锡遍檄诸路,榜示刘六等经过所在,官司不许捕促,与供饭食。若听抚,待以不死。刘六官司不许捕捉,与供饭食。若听抚,待以不死。刘六等闻之,所至不杀掠,然且信且疑。中锡至德州桑园驻兵,刘六等来谒,中锡开城抚之。
刘六欲降,刘七曰:“今内臣主事,马老爷岂能自践其言乎?”潜使人至京师,探诸中贵无招降意,又以山东所劫金银辇载赴京,馈权幸求赦,不得,遂大肆劫掠,众至数万。中锡,故城县人,贼至故城,戒令勿焚劫马都堂家房屋财帛。由是谤腾,谓中锡恐贼害己私家,玩寇殃民。遣锦衣官校捕中锡、张伟下狱,罪论斩。后中锡死狱中,张伟革爵闲住。
中官因是谓此事非书生所能办,乃命太监谷大用总督军务,侍郎陆完提督军务,伏羌伯毛锐挂平贼将军印,充总兵官。所统兵万余,亦未简阅。完虽通达,亦不知兵。锐已衰老,而大用拥众自卫,高坐坚城。行至真定所属地方,遇刘七等,交战大败,损折官军,丧失辎重无算,又失大将军印。时驸马游泰子随毛锐冒功,亦被杀死。适宣府游击将军许泰领兵至,救之,毛锐仅以身免,罢回京。因与谷大用同事,得不坐失律丧师之罪。锐甘肃之,及彭泽为兵部尚书,以乡里素厚,特起挂印,镇守湖广,被御史张翰论劾,并及泽焉。时有巡捕指挥桑玉与贼交通,刘六、刘七尝被围困于村舍,桑玉自外救之,遂逸去。桑玉以近幸□庇,久不置于法。刘六、刘七、齐彦名并杨虎、赵风子等,扰乱南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处地方,聚众数十万,然多掳掠胁从之徒,其亲信骁勇善骑射者,不及千人。因内阁及兵部准行首功之令,官军每追及贼,贼即先驱逐胁从良民,与官军对敌,并弃所掠财帛,奔逸而去。官军争斩首报功,并取弃财帛,以致剧贼脱走,妄杀平人报功以万计。每一遇贼,斩获胁从人首级,辄报捷音,降敕奖励。谷大用、陆完得奖励敕十余次,而贼首无一颗者。甚至贼已过,官军遇被贼掳平民,亦杀之以报功。游击将军江彬过冀州,入人家,杀三十三人。有司申状诣陆完,皆不问。自出兵后,贼攻破城池,杀掳人民不可胜数,皆不责问提兵者失律之罪。虽剧贼纵横,但得胁从首级,则辄纪其功。后贼大掠吴、楚之间,至苏州,遇飓风覆舟,始灭。归而论功,谷大用并代大用者太监陆訚皆封其弟为伯,陆完加太子少保,一子为锦衣卫百户,其余权势所托,奏带之人,以首级论升者千余人,纪功御史,皆升京堂。名爵之滥,始于此。
起复陈都御史金征江西流贼。先是,江西饶州、抚州、瑞州、姚源洞诸处强民王浩八等聚众为乱,杀死副使周宪、佥事李情,拘禁参政吴廷举不放。陈公至,抚剿兼施,以渐平定。后有残党复作,而新滏、乐安又有强民张元二等为乱,乃命俞都御史谏南征之,方平。
十二月朔,驾当出郊坛视牲。先是,一夕有传贼将复至霸州。时日已暝,京城各门已闭。兵部尚书何鉴令人传于郭外巡视官军,差人远探。宫内宣召内阁、兵部议省牲事举行否。内阁曰:“省牲事重,若圣驾不出,示人以怯,其关于国体不细。宜严加御备,仍旧出郊。”太监张永深以为然,请自披戴清道。驾以巳刻出,未刻入,人心以安。
正德七年壬申夏,荧惑入南方,将逼斗,旬月而退。是年冬,京师及河、朔之地温燠如春,而徐、淮以南风雪特甚,至洞庭水流出冰有至尺厚者。天时地气,可谓异常矣。是时,降敕调宣府边军三千入卫,却以京军竞数戍边,每岁春秋番换,如班操例行。盖从江彬等之计也。
第五
居豹房,惟钱宁在左右伺候,有言则从。钱宁,本云南临安人,太监钱能镇守云南,收为家人。年十五,性大机警,能爱之,带回京。至是见上,赐姓朱氏,累官都督,掌锦衣卫事。宁幼时,有参将卢和者善相,谓其将来必大贵显,遂深结纳。后和坐死罪,宁贻书当路,欲脱其狱,竟不果行。然宁亦不深憾,可谓难矣。他如被方布政良永奏其纵家人卖钞事,亦不报害,及优恤胡副使世宁于狱中,事皆非他权恶之所为也。然终蹈诛夷之惨,所谓人妖服妖,其能免乎?
正德九年甲戌正月十六日夜,干清宫火。上亲御午门,传旨侍卫官兵入救。次日,火烟尚炽。宫中累朝所积,皆为煨烬。下诏责咎,深切时病。
八月一日日食,昼晦星见。愚时官江藩,午未间救护,少顷即昏黑,咫尺不辨,人皆惊惧。后询之各处,皆同。
正德十一年丙子,江西地方见天上有红云黑云各一丛,若相斗者。久之,分为两城,人马汹汹若攻城,城中人应之。又明年,宸濠谋反,南赣之兵自外攻入,是其象也。
正德十二年丁丑九月,上幸阳和城。二十七日方猎,天雨冰雹,军士有死者。及夜,又有星坠之异。明日驾赴大同城,又明日达贼统众围阳和。向无二异,上意未遽回。乃知天之仁爱深矣。
上幸延安,守臣具膳送行。常规:镇守太监捧酒,巡抚下箸。是日,上来迟,巡抚都御史郑阳将箸收在袖中,恐失落也。须臾上至,随从兵卫扰攘,将巡抚挤下,盖是时皆戎服,莫可辨。上御席无箸,急呼:“送箸来!”仓卒无处寻。上笑曰:“使我若做抚按官,决不如此怠慢。”是虽戏言,亦可以仰见其弘人之度矣。
江西宁王宸濠性素贪残僭侈,以文行自饰,交结士流。自弘治之世,已有欺世盗名,阴为不轨之渐矣。迨正德中,厚赂钱宁、臧贤等为内应,益肆毒虐,箝制藩臬,剥削军民。又时常设宴邀请两司官入府,择有时名及阿顺者,留至夜深方散,或与联诗,或与论事,曲加礼待。时若左布政郑岳、提学副使李梦阳皆有文名,濠尤重之。郑初为按察使,与李不合。李因郑迁方伯,带去旧门子二人,乃诬郑多收柴薪银两及其子侵克库银虚情,自拿其门子取供,又谮于濠云“郑布政轻侮王府”等语。由是濠摄拾虚供,奏行总制抚按勘问,郑与李俱下狱,郑备受凌辱。后奏差大理寺卿燕忠等来勘,郑为民,李冠带闲住,而濠之志益张矣。时则有若参议王泰、白金,佥事李淳、王奎,尤善阿附,受其重赂,为其出力。各官每留至夜分方回,各司大门留之以待。副使胡世宁不平,乃疏濠不法数事,及称“二司问刑参吏听其指麾”及“半夜开门”等语。由是科道官劾称王泰等惟知王府卵翼之勤,不顾人臣私交之戒。四人皆回籍听勘。濠赂钱宁,差官校将胡拿问。时胡已迁福建按察,虑其陷害,径赴都察院跪门投到。奏送镇抚司勘问,行江西抚按查勘。迁延年余,方才回报。而胡竟谪戍辽东。方胡就狱,人谓之必死,不意钱宁曲加矜念,遣人馈以米炭不绝,由是得以保其躯命。虽天之默相忠直,而宁一念好德之美,不可诬也。
时宁府奏准覆盖琉璃瓦,该用银两,许于引钱内支给。濠累逼二司会议,引钱数少,欲派之民间。时巡抚俞都御史谏会同巡按徐御史赞,谓地方兵荒之后,难以科派。往返再三,复用计挟逼,乃议作夫价五十五万两,五年之内递征。濠得此,即差其府内官校下各府县坐并,远近骚然。而守巡官畏其势,亦有为之督催者矣。时予为参政,与按察司胡副使锭独不敢阿附。濠每欲招致之,予二人亦不敢应。濠遂奏称“蒙恩准盖琉璃瓦,缘工程浩大,必得才能方面官督工,方为易完。访得参政陈某、副使胡某俱有才干,乞敕该部转行委任”等因。本行数日,予与胡方知,心甚愠懊,然亦无能为也。不意工部李尚书燧覆本云:“参政等官俱有守巡地方之责,难以遥定。合咨巡抚从宜径委该道官督理。”时予分守湖西,胡管清军,正不系该道也。使当时一为其管工,不免朝夕相见,非得罪于目前,则不免己卯之大变矣。人之祸福,自有数存也如此。
逆府宥濠于正德二年知政归宦官,阴赂刘瑾以希宠幸,使南昌儒学生徒颂己孝行,递相呈达巡抚、巡按官奏闻,降敕褒奖。刑部侍郎李士实,字若虚,南昌人,素有诗名及善书,与李东阳交厚。及致仕,避宸濠之害,居别郡。濠必欲招致来南昌,因厚遇之,遂为知己。陆完,字全卿,苏州人,初为江西按察使,独为濠所器重。尝曰:“陆先生他日必为公卿。”士实、完皆以心附濠。宁府南昌护卫并屯田,天顺间以事革罢。濠赂瑾,复得之。人知不可,畏瑾威,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