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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玮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8:22

2月12日深夜,本文开头的一幕发生了。

据身边人回忆,丁汝昌服药后并没有立刻丧命,而是非常痛苦地挣扎到了后半夜才断气。他死后没多久,手下军官牛昶昞就盗用他的名义,与日方签订了《威海降约》。

俘获北洋舰队所有残存舰只的日本人,将军舰收编,甚至将“镇远”号开到日本展览(后编入日本联合舰队,参加了日俄战争中的“对马海战”)。

但他们专门用一艘中国商船,郑重地送回了丁汝昌的尸体。

日本人画的丁汝昌

日本海军大尉子爵小笠原长生这样描述丁汝昌:“日清和平破裂之后,在许多战斗中没有像威海卫那样的义战。为何称其为‘义战’呢?因为敌人极尽忠义。其他无论旅顺还是平壤,皇军所到之处立即陷落。然而据守在威海卫内刘公岛的丁汝昌,对日本海军的进攻则进行了英勇的抵抗。竭尽全力之后,最终自杀以救部下,这实在是战则以义战,降则以义降。”

馒头说

大一刚入学时修了“中国近代史”,第一次被要求写论文。我几乎毫不犹豫地就选择了写“甲午海战”——这一直是我觉得最揪心的一段近代耻辱战史。因为第一次写论文,什么都不懂,还给文章起了个自己觉得很有意境的题目《日落北洋》,没错,像小说一样。

然后就一头扎进了图书馆,开始寻找各种资料。

看了一个星期的资料后,发现很多自己以前以为是正确的东西,全被颠覆了。

什么“慈禧太后为了庆寿挪用海军军费”,什么“李鸿章当缩头乌龟避战求和”等等,在这些我认为是北洋舰队覆灭的“主要原因”背后,我了解到了很多自己原先并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那时候的我,第一次知道了“速射炮”的概念。当时日本联合舰队的炮筒口径虽然比北洋舰队的小,但北洋舰队的主力舰打一发炮弹,日本联合舰队的军舰能打6发——当时有英国人算过,整个海战过程中,联合舰队的火力其实是北洋舰队的3倍。

又比如,我一直以为北洋舰队的实力当时在亚洲是遥遥领先的,但事实上,日本人经过励精图治,在海战开战前,他们联合舰队参战的军舰,无论是在总排水量、平均航速节、火炮数量、鱼雷发射管数量等各方面,都是领先于北洋舰队的——我们哪有资格说什么“痛失好局”啊!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回过头来看丁汝昌,就很让人唏嘘了。

尽管日本人一直很尊敬丁汝昌,认为他是“义死”,但在当时的中国,他无可避免也要“出把力”,一起将整个甲午战争失败的“锅”背起来。尽管他已经自裁以谢天下,但身后依旧遭受了很多不公正的待遇和评价。1910年溥仪当皇帝时,才恢复他生前的官衔(主要是袁世凯力主,他当年在解决朝鲜危机时和丁汝昌搭档愉快),而在后来的活动中,他的墓还被掘开过。

丁汝昌在自杀前可能还希望,自己能以一死,换一了百了。

甲午一战,马关签下耻辱条约。日本的伊藤博文对前来谈判的李鸿章说过这样一句话:“十年前我在津时,已与中堂谈及,何至今一无变更?本大臣深为抱歉!”背后的意思是,你们的失败,不是你一人的失败,是你们整个政治改革太慢的失败。

你看,这个锅,连李鸿章都背不起,更何况丁汝昌呢?

[1] 1英尺≈0.3048米。——编者注

末日孤舰“海圻”号:大清帝国的最后荣光

对于1911年的大清帝国而言,似乎传来的每一个消息都是坏消息。但唯独有一艘它派出去的军舰,却在一个帝国远去的背影中,留下了一抹亮色。

1

1911年6月20日这一天,英国的朴次茅斯军港响起了21响礼炮声。

朴次茅斯军港是英国皇家海军最古老的军港。而在军港响起礼炮,一般是表示欢迎——因为有别国的军舰要入港了。

事实上,在那些天里,朴次茅斯港需要频繁鸣响礼炮。因为受英国皇室的邀请,全世界有18个国家的200多艘军舰将在这段时间纷纷前来,参加6月22日的英王乔治五世(也就是温莎公爵的父亲)的加冕典礼。

在诸多来访的军舰中,有一艘军舰非常特别。这艘军舰,是英国制造的,却是另一个国家下的订单。而这个国家,在71年前被英国人用军舰和大炮强迫打开了国门。

没错,这个国家就是中国。

这是英国第一次迎接来自遥远中国的军舰来访。

这艘军舰,就是“海圻”号。

“海圻”号巡洋舰

2

先来说说“海圻”号这艘军舰。“圻”这个字有点复杂,读“qí”,也可读“yín”,意思是“地的边长”,也通“京畿”的“畿”字。“海圻”连着“海”字,透露出当时的清廷依旧希望通过海军捍卫大清帝国海上疆土的期望。

清廷在遭遇了甲午战争惨败后依然还有这点认识,颇为不易。

甲午一战,打垮了名动一时的北洋舰队,但也打出了清政府对海军重要性的幡然醒悟——原来有一支舰队来守卫海疆,真的是很重要!

所以,虽然北洋舰队全军覆没,但清政府重建海军的决心倒是上来了。从1895年起,清政府筹措银两,重新开始向英国和德国订购军舰,前前后后,大大小小一共订购了43艘,而其中吨位最大、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就是“海圻”号和它的姐妹舰“海天”号。

“海圻”号是当时清朝向英国订购的,由英国阿姆斯特朗船厂在1896年开工建造,总造价超过32万英镑。从船的数据来看,舰长132米,宽14.3米,吃水深度6.1米,最大航速24海里/小时,马力1.7万匹。舰上装备各种口径的舰炮34门,鱼雷发射架7座

“海圻”号的排水量是4300吨,虽然小于当时北洋舰队的旗舰“定远”号和主力舰“镇远”号,但晚造十五年的“海圻”号受益于当时全世界快速发展的军舰技术,所以在不少方面已经实现了对先辈的超越。

“海圻”号和之前北洋水师几艘军舰的对比,它的左边是当年要“撞沉吉野”的“致远”号,管带为邓世昌

“海圻”号1898年竣工下水,1899年自英国返回中国。一回国,“海圻”号就立了一功。

1899年2月,意大利趁清政府甲午新败,准备趁火打劫,向清政府递交照会,称自己是“欧洲六强”之一,要求和其他五强一样享受在华待遇。他们强行要求租借浙江三门湾作为自己的海军基地,并要求浙江全省不能租借给其他国家。

面对如此牛气哄哄的要求,清政府倒也冷静,迅速摸清了意大利在欧洲属于二流国家的底细。在和欧洲列强暗中交换了意见后,清政府对意大利公使庄严地说出了一个字:“滚!”

意大利政府为此大怒,立刻派出3艘军舰在三门湾海面巡游,试图重现“炮舰政策”对清政府的威逼恐吓。没想到清政府这次一硬到底,要求重新组建的北洋水师全部出动,岸上炮台的守军也做好准备。

这件事一拖再拖,最后拖到了1899年夏天——新造好的“海圻”号和姐妹舰“海天”号(两艘舰是同型舰)从英国船厂开回来了。

清政府随即命北洋水师统领叶祖珪率包括“海圻”“海天”在内的舰队全体南下,摆出一副和意大利海军决战的架势。

意大利评估了下大清舰队的实力,自知没有把握取胜,最后只能放弃对中国沿海的全部要求,一时沦为笑柄。

在这场著名的“三门湾事件”中,“海圻”号和其余4艘“海”字开头的军舰一战成名(除“海天”号外,其余还有3艘排水量在2950吨的军舰“海容”“海筹”“海琛”)。

而与这次“海上博弈”相比,“海圻”号之后承担的使命,其实更艰巨,但也更光荣。

1904年4月,“海圻”号的姐妹舰“海天”号在运送军火途中,因为浓雾再加上航速过快,在舟山附近的鼎星岛不幸触礁沉没,成为当时轰动一时的新闻

3

1910年,清廷接到了英国皇室的一封邀请函:希望派一艘军舰,参加乔治五世的加冕典礼。

决定接受邀请的清政府毫不犹豫地派出了“海圻”号——在“海天”号触礁沉没之后,“海圻”号作为当时大清帝国最拿得出手的一艘军舰,不仅承担着保卫海疆的任务,同时也成了一张“脸面”。

左图为甲午战争时期“致远”舰的全体官兵合影,右图为“海琛”号上全体官兵合影——此时的大清水师已经全部着英式服装,进行英式操练

1911年4月21日,“海圻”号从上海杨树浦码头拔锚起航。

这艘当时中国最先进的巡洋舰,在统制(相当于司令)程璧光和管带(相当于舰长)汤廷光的带领下,载着400多名当时中国海军的精英,经台湾海峡、南海驶出国门,穿过印度洋、红海、地中海,经直布罗陀海峡进入大西洋,向英国驶去。

但就在“海圻”号刚刚驶离新加坡港的时候,程璧光在甲板上集中全舰官兵,下达了一个当时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命令:“我国人留发始于明代,但无辫;自清朝发展为辫,已有200余年之历史矣。然长发污衣藏垢,既不卫生,又有碍动作,尤以误害海军军人为甚,故实无保留之价值。为此,本统领下令,自即日起,凡本舰之兵士,一律仿照官生,应予剪短发至颈际为度,以符合世界潮流。”

其实在“海圻”号刚刚要驶出国门,进入公海的时候,程璧光就已经下令让舰上的军官和海校实习生剪去辫子了。不过这也让普通水手感到很不满意——官兵不平等,他们也想剪!所以,程璧光当时下令之后,不到两个小时,全舰400多名水兵就都剪去了辫子。

程璧光,广东香山人,1861年出生。甲午海战中,程璧光任“广丙”号管带,在激战中“广丙”号曾发炮击伤日舰“西京丸”号。北洋水师困守刘公岛后,提督丁汝昌服毒自杀,代表北洋水师递交降书的正是程璧光。所以在他的回忆和履历中,这个情节往往被淡化处理

“海圻”号刚刚踏上征途就发生了这样的事,预示着它之后的故事,肯定不会平凡。

程璧光在“海圻”号上下令剪辫之前,据记载已上报清廷获批,可见当时清廷的威慑力已大大削弱。不过早在之前,程璧光已秘密加入孙中山的兴中会,可以说是一个秘密的革命党人。

4

经过两个多月的漫长航行,“海圻”号终于在1911年6月20日抵达了英国朴次茅斯军港。

如果说之前“海圻”号的主要任务是“保家卫国”,那么接下来,它的使命就是“扬我国威”了。

当时参加英王乔治五世加冕庆典的海军阅兵舰队

6月22日下午,为了烘托典礼的气氛,英国皇室专门为来访的各国军舰的水手们举办了一场“万国海军田径运动会”。之前完全不知道什么叫“田径”的中国海军,也派出了几十名体格健壮的水兵参加。在数万名伦敦市民的围观下,中国的水手们虽然不熟悉规则,不懂技巧,没有得到一枚奖牌,但没有一人中途退赛,全都坚持到底。

有一个叫孟广吉的信号兵,参加了跨栏的比赛。由于从来没接触过跨栏,他很快就被栏架绊倒,摔得满腿是血,但他坚持完成了比赛,全场观众掌声如雷,他还受到大赛组委会的专门表扬——当时大家肯定不会想到,93年后,同样是中国人,同样是在欧洲,一个21岁的中国小伙子终于在跨栏这个项目上笑傲世界群雄。

6月24日上午,“海圻”号的统领程璧光与专使载振,陪同英王乔治五世、玛丽王后以及海军大臣丘吉尔,专门检阅了“海圻”号——所有中国水军官兵昂首挺胸列阵甲板,让英王印象深刻。

检阅仪式结束后,“海圻”号专门开到了位于纽卡斯尔的阿姆斯特朗造船厂,在“娘家”进行了为期一个月的维修。

“海圻”号水手列队

等到维修完毕,已经是1911年7月。在“海圻”号完成了贺礼使命之后,却没有选择回国,而是拔锚起航,向遥远的美洲大陆驶去。

还有一系列的任务在等待着它。

5

按照预定计划,“海圻”号在离开英国后,就出发前往美洲大陆,拜访包括美国在内的一系列国家——如此远距离的航行和规格,在大清260多年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毫无疑问,美国对“海圻”号的来访是非常重视的——他们特地派出了万吨级的巡洋舰“北达科他”号作为陪访舰,与“海圻”号一起并舷停泊在港口内。

程璧光陪同纽约市长检阅“海圻”号上的水兵

在抵达美国的次日,美国国务卿和海军部长就分别会见了程璧光等人,纽约区陆军最高司令官小格兰特将军还派夫人陪同“海圻”号官兵拜谒了他的父亲、已故总统格兰特的陵墓。抵达美国的第四天,程璧光等人就受到了时任美国总统塔夫脱的接见。

“海圻”号水兵列队前往格兰特将军陵墓敬献花圈途中。格兰特和李鸿章私交不错

“海圻”号在美国的风光还不限于此。因为这艘军舰,程璧光被认为是中国未来海军总司令的不二人选,所以准备讨好他的美国人还有很多。

美国铁路公司总干事热情邀请程璧光等人去参观壮观的尼亚加拉大瀑布,但实际目的是将中国客人拉到伯利恒钢厂参观。而纽约造船厂老板罗伊泽更是对程璧光嘘寒问暖,还送给他一只名贵的波斯猫,称这只猫有神奇的力量,在关键时刻能帮程璧光“做出正确的抉择”。这些商人的目的,都是希望能和程璧光建立良好的关系,在他今后执掌中国海军之后,能从他手里拿到更多的造船订单。

过了8月中旬,程璧光等人终于向热情的美国人辞行了。“海圻”号再度拔锚起航,但这一次目的地依旧不是中国,而是古巴。

6

“海圻”号下两站的目的地,一个是古巴,一个是墨西哥。

但就在“海圻”号准备出访这两个国家的时候,却正好碰上了敏感时期。

1911年5月,在拉美地区掀起了一股“排华”风暴。墨西哥在5月13日爆发了叛乱,反政府武装战胜政府军攻入了墨西哥北部城市托雷翁(在那里华人殷实之户较多,康有为还在那里做过房地产生意),随后开始大肆洗劫城内的华人商区,在10个小时内残暴杀死了300多名华人,震惊一时。

“排华”风暴随即波及拉美,古巴也受到了比较大的影响。

也正是因此,“海圻”号在抵达古巴首都哈瓦那的时候,受到了古巴华侨的热烈欢迎——在危难时刻,有什么力量能比看到祖国的军舰更鼓舞人心的呢?据当时在“海圻”号上的水手后来回忆,在哈瓦那,只要“海圻”号的官兵一上岸,就会被华侨请入家中款待,并赠送各种纪念品。如果是老乡见老乡,那接待就更加隆重了。(也有学者据当时随船人员的回忆和当时的外交文件分析后认为,当时“海圻”号并没有护侨的目的,只是外交礼仪上的访问——但客观上确实对古巴和墨西哥带来了震慑。)

一艘不远万里而来的装甲巡洋舰停泊在自己首都的港口,也让古巴政府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古巴总统在会见程璧光时明确表示:“古巴军民绝不会歧视华侨,因为古巴对西班牙战争期间,华侨曾与古巴军民共同战斗,为古巴的独立解放做出了重大贡献。这一历史事实,将为古巴人民所永志不忘。”

在拜访完古巴之后,“海圻”号还剩下最后一站——墨西哥。当时清政府已经向墨西哥政府提出了严正抗议,而且已有数家墨西哥中文报纸报道了“海圻”号即将来到墨西哥的新闻,并配发了“海圻”号乘风破浪的照片,颇有“王师自远方来”的意味。

但就在“海圻”号准备前往墨西哥访问的时候,墨西哥政府与清政府驻美、古、西特命全权大使张萨棠签订了协议,承诺严惩“排华”事件中的暴民(后斩首数十人),并赔付华人商户的损失。(当时清政府索赔高达3000万墨西哥比索,这个数字相当于墨西哥政府全年收入的1/3,后来降到600万比索,到民国政府谈判时最终为310万比索。但因为墨西哥政局后来发生动荡,这笔赔款最终没有交付。)

之后,因为各种原因,“海圻”号没有向墨西哥进发,最终调转船头原路返回,结束了在美洲的访问。

不过,与他们这次不远万里的不凡航程相比,还有一段更奇特的经历在等待着他们。

7

“海圻”号再次跨过重洋,抵达英国巴罗港的时候,已经是1911年9月末了。

之后的10月初,大家都知道在中国发生了怎样的一件大事。

武昌起义爆发了。

一直在茫茫大海上决定全舰官兵前进方向的程璧光,这回要决定大家的人生方向了:“海圻”号这艘帝国最拿得出手的军舰,究竟是要站在清政府这边,还是站在革命阵营这一边?

之前,虽然全舰官兵在程璧光的要求下都剪去了辫子,但剪辫子,毕竟可以说是为了海军军容以及海上生活方便,而现在大家要做出的抉择,就绝不是剪一条辫子那么简单了。

在经过与当时清廷驻英大使刘玉麟紧急磋商之后,在“海圻”号三副黄仲煊(中华民国首任海军总长兼海军总司令黄钟瑛的胞侄)率领的骨干分子的请愿之下,程璧光又一次召集全舰官兵站上了甲板。

这一次,他的话也不多:“我的命令很简单:你们中的任何人如欲回国参加革命工作,请站到右舷,不赞成的站到左舷。待我数完‘一、二、三’,就请各位按自己的意愿,决定行动。”

说完,程璧光给了大家一些思考的时间,略微停顿后高声喊出“一、二、三”!话音一落,所有的官兵都奔向了右舷。

等众人在右舷站稳,传来了一声猫叫。纽约造船厂老板罗伊泽所赠的那只波斯猫,也悠闲地从左舷踱步到了右舷。

8

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定国号为“中华民国”。

而就在这个一年之始的日子,在万里之外的英国巴罗港,一场易帜仪式在“海圻”号上庄严举行。

由40名水兵组成的仪仗队持枪站在全体官兵的最前列,在雄壮的军乐声中,程璧光一声大喊:“换旗!”“海圻”号管带汤廷光将一面新制的中华民国五色旗交给了升旗官,升旗官在两名持枪护旗兵的护卫下,昂首走到舰尾旗杆下。

黄色的大清龙旗缓缓降下,红黄蓝白黑的五色旗冉冉升起。

在又停留了三个月进行维修和调整之后,1912年3月底,“海圻”号正式踏上归途——沿着出访时的轨迹,在5月底又开回了上海杨树浦码头。

“海圻”号出航历时400多天,到达过8个国家、14个港口,以燃煤蒸汽机提供动力,总航程达到30850海里。

起航时,是大清帝国的荣光;回归时,已是中华民国的希望。

馒头说

说两个后续吧,都不是太美妙。

一个是人,就是程璧光。当时南京临时政府成立的时候,确实有意招程璧光回国担任中华民国的海军总长。但等到程璧光回国后,天已变色,担任大总统的袁世凯任命刘冠雄为海军总长(触礁沉没的“海天”号舰长),程璧光遂辞去了一切职务赋闲。

等到袁世凯死后,黎元洪继任大总统。黎元洪在广甲号服役时曾算是程璧光的部下,所以理所当然,任命程璧光为海军总长。但很快黎元洪与段祺瑞又卷入了“府院之争”,程璧光站在黎元洪这一边,率舰队出走。

此后,程璧光率“海圻”号等舰队宣布支持孙中山的“护法运动”,成立“护法舰队”,但还没等有所施展,就于1918年2月在广州被人暗杀,时年57岁——暗杀究竟由谁指使,至今仍没有定论(主流观点认为是当时桂系军阀为争权而主使)。

当年出访扬威海外的一代名将,最终竟被暗杀而死。

另一个是舰,就是“海圻”号。相比之下,“海圻”号的命运比程璧光个人的命运似乎更要坎坷。“海圻”号回国后归袁世凯的北洋系控制,在袁世凯称帝后被宣布独立的北洋海军总司令李鼎新归入“护国军”,后在“张勋复辟”后重归程璧光管辖,成为“护法舰队”的主力舰。

但在程璧光遇刺之后,“海圻”号群龙无首,由此开始颠沛流离,不断易主:一会儿归属陈炯明的粤军,一会儿归属孙中山的革命军,在1922年“直奉战争”中又被张作霖归入东北海军的渤海舰队,最终经过不断辗转,划入了蒋介石的中央军。

18年之内,“海圻”号换了6个东家,直到迎来自己的最终命运——1937年9月25日,在悲壮的“江阴保卫战”中,几乎被日军击溃的中国海军为了阻碍日舰前进,“海圻”号和当初清末最强的三艘“海”字头兄弟舰“海琛”号、“海容”号和“海筹”号,拉响了凄厉的汽笛,在江阴拦江自沉。

一代名舰,最后以这样一种方式终结服役,虽也可称死得其所,但终归让人感叹。

回望这段历史,无论是程璧光还是“海圻”号,在充满曲折的晚清和民国史上都曾是万众瞩目的明星,不过最终还是渐渐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但是换个角度看,程璧光当时的抉择、“海圻”号的漫长旅程,以及那400多名中国水手向世界展现的当时中国海军的形象,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一笔。

历史长河滚滚向前,但是,也会铭记每一个闪光点。

本文主要参考文献:

《史海钩沉:剪掉长辫“海圻”号巡洋舰水兵》(《中国海洋报》,2013年3月6日)

《百年前清廷“海圻”号军舰越洋保护华侨》(《时代周报》,2012年6月12日,作者张子宇)

《敦睦与交际:1911年中国海圻舰远洋访问之研究》(《海洋文化学刊》第4期,2013年6月,作者黄文德)

提督的抉择:是死,是死,还是死?

一部晚清史,我们会记住不少大人物的名字: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张之洞……我们也会记住一些奋战在一线的将官名字:关天培、陈化成、邓世昌、刘步蟾……但有一个人,他在我们的教科书上只一闪而过,他是一名提督,但发生在他身上的故事,却足以让我们掩卷长思。

1

1900年7月9日,凌晨5点;天津,八里台。

5000余名清军士兵的双眼,直直盯着前方。

在黎明前的雾气中,渐渐显露出了敌人的影子——6000多名荷枪实弹的八国联军士兵。

空气死一般沉寂。直到一颗炮弹从八国联军的阵地飞来,在清军的阵地炸响。

一场生死决战,终于拉开帷幕。

清军阵营里,走出一位身穿黄马褂的年长高官。这实在是一幅非常诡异的画面——生死大战,作为本方的最高指挥官,是没必要穿得那么正式且醒目的,即便非要穿得如此,那也没必要亲临第一线。

眼看对方的人数和火力都要超过本方不少,考虑到本方士兵已经多日激战,人困马乏,有部下劝那位黄马褂指挥官请求增援。

但那位指挥官拒绝了:“没有增援!打!”

聂士成。看上去像一个肥头大耳的贪官,但看下去,你的印象可能会改观

部下低下了头,他们知道:指挥官是不打算活着回去了。

这位指挥官,叫聂士成。他当时的官衔,是直隶提督。

此时此刻,聂士成可能自己也没想到,会被逼到这一步。

2

聂士成,1836年生于合肥北乡岗集三十铺村。

说他出生于一个武术世家,倒也不虚,只是练武的不是他父亲,而是他母亲——这位在家乡有名的烈性女子,据说70岁的时候仍能和年轻后生们一起举石锁。母亲给聂士成留下了两句家训:第一,聂家人不能手心朝上(指不能乞讨);第二,聂家人没有孬种。

26岁时,聂士成在母亲的鼓励下从军。在他戎马生涯的前半阶段,算是跟对了两个人。

一个是他在最早投效的庐州军营里跟的团练大臣袁甲三。袁甲三是谁?他是项城袁氏家族中第一个以进士身份入仕的人,也是第一个官居一品的朝廷大员。项城袁氏?和袁世凯有什么关系吗?没错,袁甲三就是袁世凯的叔祖。

刘铭传

当然,以聂士成当时的资历,和袁甲三是攀不上什么交情的,他所能做的,就是靠自己的本事立军功。

聂士成没有赶上打太平天国,但碰上了镇压捻军。他从军的第一年,就升到了“把总”(相当于现在的营长),但封的是五品顶戴(“把总”一般是七品)。

1863年,袁甲三“退休”,聂士成改跟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是在整个晚清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淮军名将:刘铭传。

跟了刘铭传之后,聂士成一路转战南北,主要打捻军。到1868年他32岁的时候,就已经是记名提督了(清朝的“提督”为从一品,从理论上讲相当于现在的省军区司令。“记名”的意思是你的战功到了,但因为你的年龄、资历不够或暂无位置空缺等原因,先给你个待遇),他立下的战功可见一斑。

一个武将要想不断升迁,靠的只能是立军功。对聂士成来说,真正让他声名鹊起的,是两场战争。

一场是中法战争。1884年,法国海军在孤拔的率领下进犯台湾,台湾巡抚刘铭传一面死守台湾,一面向清廷求援。在当时很多人都不愿去的情况下,聂士成主动请缨,率800人租用英舰“威斯利”号从台南登陆,在关键时刻增援了刘铭传,决战基隆,将孤拔舰队赶出了台湾本岛。

另一场是中日甲午战争。甲午战争期间,聂士成随叶志超率军支援朝鲜。在朝鲜,聂士成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率军在摩天岭正面阻击日军。他充分利用地形,设疑兵,搞突袭,杀敌无数,取得甲午战争中清军为数不多的几场胜利。直至甲午战争结束,日军依旧无法攻克摩天岭。

这两场战争之后,聂士成已经名列“后淮军三杰”,官授直隶提督。

1899年,受痛于甲午之败,清廷决定建立新式军队,命名为“武卫军”(董福祥统领“武卫后军”,宋庆统领“武卫左军”,袁世凯统领“武卫右军”,荣禄坐镇“武卫中军”)。聂士成统领的是“武卫前军”,基本上全都配备了近代陆军的火器装备,在“武卫军”分支中,其战斗力仅次于袁世凯的“武卫右军”。

那一年,聂士成已经63岁了。

但等待他的,不是功成身退,而是一场痛苦折磨,乃至屈辱。

3

1899年,就在聂士成执掌“武卫前军”的这一年,一个由底层贫苦人民发起的社团,在山东开始崛起。

这个社团,就是义和团。义和团的成分比较复杂,既有贫苦农民、手工业者、城市贫民、小商贩和运输工人等下层人民,也有部分官兵、富绅甚至王公贵族,后期也混杂了不少流氓无赖。

聂士成是从心底里反对义和团的。在他看来,这伙“拳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仅不会帮助抵抗洋人,还会扰乱国家的根基。

不过,当时除了聂士成态度鲜明外,其他手握重兵的权臣对义和团的态度都很暧昧——因为慈禧的态度一直在变。

最典型的,当属袁世凯。袁世凯是最恨义和团的,但他在主政山东期间,却一直在动用各种手段——他曾假模假样地请来义和团的几个“大师兄”,让他们表演“刀枪不入”神功,然后假装不知情,用洋枪将他们全部击毙。最终,他不剿不抚,而是把山东的义和团成员最终都撺掇去了北京城。

但聂士成不愿意。

1899年4月,义和团破坏了保定铁路,聂士成随后奉命保护铁路,被义和团杀伤数十人。性子火暴的他索性率军攻打义和团,杀了义和团的500人。他也请义和团的“大师兄”来表演“刀枪不入”的神功,但与袁世凯不同的是,他当场拆穿“大师兄”先放弹丸后塞火药的把戏,直接将“大师兄”枭首示众。

一时之间,聂士成的军队专杀义和团,而义和团的拳民也专等聂士成的部队士兵落单而群起围杀,双方水火不容,势不两立。

“武卫军”的总指挥荣禄曾专门把聂士成叫来痛骂了一顿,说他“糊涂”——荣禄的意思是,“你连老佛爷的心意都看不明白?”但聂士成不吃这一套,给荣禄写信:“拳匪害民,必贻祸国家。某为直隶提督,境内有匪,不能剿,如职任何?若以剿匪受大戮,必不敢辞!”

但是,问题最终还是来了:朝廷最终觉得义和团“民心可用”,而义和团也愿意承诺“扶清灭洋”,但他们提出了一个条件:必须杀掉聂士成。

当时得宠的端郡王载漪不断劝慈禧“顺从民意”以获得义和团的效忠,但慈禧在这件事上却不糊涂,始终不肯答应。

因为慈禧自己心里清楚,真正打起仗来,要靠的还是聂士成和他的“武卫前军”。

所以,慈禧给聂士成摆出的态度是:戴罪立功。

4

为什么是“戴罪立功”?因为八国联军已经打到了天津城下。

对于慈禧向列强宣战,聂士成其实也是很有意见的。聂士成虽然是武将,但在武将中属于比较心细的。在甲午战争之前,他料到中日很可能有一战,所以花了8个月时间,游历东三省以及与俄国和朝鲜的交界,行程1.15万余公里,写了四卷《东游纪程》(所以甲午战争期间他才对地形那么熟)。他喜欢用客观数据说话,所以也深知诸列强的强大,知道以大清之国力,是万万不能与之同时开战的,否则国家将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聂士成又是一名军人,他必须服从命令。与当时装傻的袁世凯不同,与立刻签订“东南互保”表态“不掺和”的张之洞、刘坤一也不同,战端一开,聂士成肩负直隶提督之职,守护京畿之责,纵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打。

而且,聂士成手里掌握的“武卫前军”,确实堪称当时京畿地区最强的武装力量了:全军1.3万人,配后装单发和连发毛瑟枪1万支,各类其他长短枪1.2万支。此外还拥有7.9毫米口径马克沁重机枪2挺,各类口径大炮60余门。这样一支军队,若论武器装备水平,确实已经不亚于八国联军了。

6月11日,八国联军先遣队逼近天津西面的廊坊,聂士成的“武卫前军”与义和团奉命联合阻击。必须承认,义和团的团民勇敢地冲在了最前面,但因遭遇八国联军机枪的扫射,死伤惨重。聂士成的正规军作为督战队,对逃回来的义和团民众进行了机枪扫射,与义和团的仇怨进一步加深。

随后,聂士成的正规军在义和团死伤殆尽的情况下与八国联军交火,火力配备不亚于对方的清军很快就压制住了对方,最终八国联军只能撤退。

虽然名震一时的廊坊大捷多少有被夸大的成分,但确实是聂士成的清军和义和团成功阻击了八国联军。但是,在论功行赏时,当时的直隶总督裕禄知道慈禧的心思,把功劳全都划到了义和团的身上,而聂士成的“武卫前军”没有得到任何封赏。

到了6月下旬,聂士成受命攻打天津租界,强攻近10次,战斗力剽悍。有八国联军的随军记者记载:“自与中国交兵以来,从未遇此勇悍之军。”

但与此同时,一起配合的义和团由于组成成分复杂,还是暴露出了无组织、无纪律的弱点,在打洋人的同时,也趁机四处劫掠。为此,聂士成一边杀洋人,一边镇压义和团,杀了1000多名义和团民众。

所以,在庚子年的天津战场上,出现了一幅奇怪的场景:人数占劣势的八国联军团结一心,拼死要突破防线,去北京保护自己国家的使馆;而人数占优势的清军和义和团却相互倾轧,往往在打洋人之前,自己先要厮杀一番。

很快,清廷发来了电报,称聂士成“旬日以来并无战绩,且闻有该军溃散情形,实属不知振作”。给他的处分是:革职留任。

这应该是当时朝廷上“主战派”载漪操作下的电报。(载漪为何主战,为何支持义和团,可参看“馒头说”《117年前的今天,中国向全世界“宣战”》)

此时在前线厮杀多日的聂士成,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义和团恨他,朝廷怪他,洋人也要杀他。

他到底是在为谁而战?

而更让聂士成倒抽一口冷气的,是战场上的变化:八国联军中的日军从天津南面占领了纪家庄,而英国和俄国的联军冲破了聂士成部队的左翼。作为大清帝国在京畿地区的唯一也是最后一支精华力量,聂士成的部队被压缩进了狭小的八里台地区——他们被包围了。

此时的军机处来了一封上谕,从字面上看,并没有考虑到聂士成的处境,而是对他之前的苦战做了一个定论,并下了新的命令:“旬日以来该提督并无战绩……仍著严督所部各营,迅将紫竹林洋人剿办,并速恢复大沽炮台,以赎前愆。如再因循致误戎机,定将该提督按照军法从事,决不宽待。”

接到上谕后的聂士成,反倒平静了下来。

因为他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打算:“上不谅于朝廷,下见逼于拳匪,非一死无以自明。”

5

1900年7月9日清晨,聂士成知道,最后的决战时刻来临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也正是在这一天,慈禧向之前被排斥到广东的76岁的李鸿章发出了一封电报:“火速北上,办理外交事务。”

在这个时候把外交经验丰富的李中堂大人再叫回来,目的再明显不过了:老佛爷头脑发热过了没多久,就准备和列强议和了。

当整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都在寻找台阶下的时候,为她拱卫大门的提督聂士成,却已经没有退路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聂士成还得到了一个糟糕的消息:义和团的一部分拳民跑到聂士成家里,去抓他的母亲、妻子及女儿了。聂士成派兵追赶,而他部下有一个营里的很多士兵和义和团有串通,他们大喊“聂士成要造反”,然后开始袭击聂士成的军队。

而在营帐外,正面的八国联军的炮弹已经打了过来——背面,还有500多名日军包抄了上来。

腹背受敌。聂士成骑上自己最心爱的战马,昂首来到了本方阵地最前线旁的一座小桥上,督战。

子弹横飞,炮弹爆炸,但聂士成在小桥上一动不动。

清军看到本方主帅亲临一线督战,顿时血气上涌,无人后退一步,子弹打完了,就与冲上来的洋人肉搏。

但是,人数处于劣势的聂士成部队越打人越少,弹药也所剩不多。此时,如果有援军的话,八国联军的几轮攻势被压下去,战况可能会有所改观。

但是,本应该最不缺人力的大清帝国,此时此刻却不会有任何一支部队来支援聂士成——大家都揣摩出了老佛爷心思有变,所以都在按兵不动地观望。

聂士成完全可以撤退的,但他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之后,清军阵地出现了崩溃的迹象。

此时的聂士成,转身进了营帐,不久之后又走了出来,骑上马,再次站上了小桥。

再一次走出来的聂士成,换上了全套崭新的武官服。尤其醒目亮眼的,是他穿在身上的明黄色的崭新黄马褂——那是在1891年平定热河金丹教叛乱后,皇上亲自赏赐他的。

黎明的雾气已经完全散去,八国联军阵地上德军的指挥官库恩,一眼就认出了对面阵地上的聂士成——他曾在聂士成的“武卫前军”中担任过骑兵教练。

库恩不希望看到聂士成战死,他让一个士兵过去传话,希望他投降。

没有悬念,士兵带回来的,是聂士成断然拒绝的消息。

新一轮的炮击和射击又开始了。聂士成的明黄色黄马褂,毫无疑问成了战场上最显眼的靶子。很快,聂士成的战马就倒下了,他立刻又换上了一匹,再倒,再换,一共换了4匹战马。

等换到第四匹战马的时候,聂士成的双腿已经被打断了,他勉强骑在马上,双腿在空中摇晃。

这时候,聂士成所在的那座小桥也已经失守了,他试图带队收复小桥。一发炮弹炸开的弹片划开了他的腹部,肠子流了出来。但他依旧骑在马上指挥冲锋,直到中了三颗子弹——

一颗子弹从他嘴里打了进去,从后脑穿了出来;一颗子弹射穿了他的前胸;还有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太阳穴。

聂士成终于倒了下来。

主帅阵亡,清军全盘崩溃,八里台失守。

6

故事并没有结束。

德国军队冲上来之后,指挥官库恩第一时间找来了一条红毯子。他用红毯子盖在了聂士成已经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包裹起来,送还给清军。不过,清军在运送聂士成遗体返回的途中,遭遇了义和团的伏击——他们要抢聂士成的尸体,戮尸泄愤。

帮清军赶走义和团的,是洋人的士兵。

直隶总督裕禄上奏朝廷,希望能赐聂士成抚恤,但遭到了载漪等人的强烈反对。

最终,慈禧下的诏书是:“误国丧身,实堪痛恨,姑念前功,准予恤典。”

之后调过去补防的清朝守备将领,再也没有一人愿意像聂士成那样拼命。

1900年7月14日,天津城在八国联军的围攻下终于沦陷,通往北京的门户洞开。此时,离慈禧向列国“宣战”,也就过去了21天。

馒头说

我在各地的读者分享会上,经常会举一个人的例子。那个人叫丁汝昌,北洋水师的提督。

每次我拿他举例,其实也会想到聂士成。两个人都是提督,一个是水师提督,一个是陆军提督。虽然一个在海上,一个在陆地,但归根结底,二人都有很多相似之处。

比如,他们可能都看得清自己的命运,却最终只能眼睁睁地接受。晚清这段历史,我们很多人其实都不愿意去多看,因为太屈辱。而看的时候,又会很生气:当时的这些人,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

但是,如果我们能够穿越回去,处在他们所在的位置,能比他们做得更好吗?至少我觉得我不能。

在一百多年前,中国面临着“三千年未遇之大变局”——国门一开,我们从泱泱大国,忽然就变成了落后的“蛮夷”,这确实是很多人都不能接受甚至无法想象的。哪怕是当时最顶尖的政治家和智者们,都难免陷入迷惘。

所以,曾国藩有曾国藩的谋划,林则徐有林则徐的想法,李鸿章有李鸿章的主张,左宗棠有左宗棠的决断。

而再往下一个级别,很多亲临一线的指挥官,他们腾挪的空间小了很多,有时候就两条路:要么贪生怕死,要么以死殉国。

丁汝昌选择了服毒自杀,而聂士成虽然战死沙场,但他的那种方式,其实也是自杀。

有时候,在历史洪流的裹挟之下,一个微小的个体,真的很难改变潮水前进的方向。他所能做的,可能也只是献出自己的生命。

1905年,在当时已当上北洋大臣的袁世凯的力主之下,清廷决定为聂士成“平反”,追赠“太子少保”,赐谥号“忠节”,并为他立了一块碑,两边有对联:勇烈贯长虹,想当年马革裹尸,一片丹心忍作怒涛飞海上;精诚留碧血,看今日虫沙历劫,三军白骨悲歌乐府战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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