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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张玮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8:22

《历史的温度04那些执念和信念、理想与梦想(出版书)》

作者:张玮

内容简介:

本书由其微信公众号“馒头说”的文章结集形成。全书围绕“信念”“执念”“文念”“妄念”“情念”五个主题,选取徐霞客、容闳、刘长春等中外历史人物及大庆油田开发、黄花岗起义等事件,通过微观视角呈现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抉择。

目录

自序

信念

中国海归第一人:见证近代史的“活化石”

昔日少年今已强,勿忘张伯苓

清末日本留学潮: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一次“简陋”的起义

悲壮黄花岗

棉湖战役:决定黄埔军校存亡的生死一战

日籍八路军:抗战期间的特殊群体

一个人的奥运会

郭永怀:一位不应被历史遗忘的科学家

中国重返联合国的幕后较量

1991年,那场震动全国的“改革开放”大辩论

残酷太空路:中国“长征三号乙”首次发射失败幕后

执念

徐霞客:一个富二代的理想与实践

人类历史上首次环球航行一周,究竟是什么在支撑着他们?

海底两万里:不管你是否凝视,深渊总是在那里

“请问,你为什么要去攀登珠穆朗玛峰……”

加加林之死

那些从月球回来的宇航员

“挑战者号”悲歌

18年前的今天,人类超声速旅行的梦想破碎……

人类能不能扮演“上帝”?

文念

聊聊颜真卿,以及他的《祭侄文稿》

蒲松龄:贫穷从来不会限制你的想象

杀妻自尽的天才诗人: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但是……

一个因写关于中国的小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人

这些著名的日本作家,为何最终都选择自杀?

“文胆”之死

一幅名画背后的谋杀案

人生终会谢幕,侠客永不独行

妄念

陈公博: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一个自认“戴罪立功”的汉奸

一个“慷慨就义”的汉奸

从愤青到首相,这个日本人为何能改变整个东亚格局?

日本政坛最年轻的自杀首相,到底做过些什么?

一场血腥又荒诞的兵变

大庆油田:日本人的“野望”与“残念”

情念

1931年,皇帝陛下离婚了

日本“战国第一美人”,到底有没有得到爱情?

这位日本历史上最美的“平民皇后”,到底幸福吗?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

他左手江山,右手美人,最后喜提“公爵”……

附录 读者评论

自序

中国人有句话,叫“事不过三”,但《历史的温度》系列还是出到了第四本。

两年前,出第一本《历史的温度》的时候,要说我没想过会出第二本、第三本,倒也不是真心话,毕竟微信公众号里有那么多篇文章积淀在其中——到目前为止,已经有380多篇了。

但是真的看到第四本书即将付印,还是有些感慨的。

从开“馒头说”这个微信公众号开始,这三年一路走来,确实甘苦自知。

我曾在第三本书的签售分享会上说过,支撑我一路走过来的,主要是两点。

第一点,就是各位读者对我的支持和鼓励。说真的,没有你们,我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第二点,是我妈妈从小对我说的一句话:“一件事要么别做,要做就尽力做到最好。”

第一点,是来自外部的动力;第二点,应该算是我内心的一点坚持吧。

于是就要说到这本书了。

从第四本《历史的温度》开始,出版社的编辑和我一起商量,能不能每本书确定一个大致的主题,再根据这个主题,收录文章。这其实挺难的,因为原来“馒头说”的文章是按照“历史上的今天”这个脉络写的,发生什么写什么,事先并没有一个明晰的整体框架。

但就算难想,也要想。于是就想出了一个:那些曾经的执念和信念、理想和梦想。

滚滚长江东逝水,历史上从英雄到凡人,其实都有自己的信念,都有自己的梦想。只是如果把时间轴拉到足够长,大多数人的信念和梦想都随时间湮灭了。留在史书上的那些人,有的是因为历尽艰辛,坚持的信念最终成真,而有些人所谓的“信念”本身就是个妄念,最终不光是撞了南墙,甚至还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所以,我把这次收录的故事分为了五个“念”:信念,执念,妄念,文念和情念。

翻看历史的长卷,回顾这一个个故事,以及故事中的那些人、那些事,你会发现,这些“念”的转化和定位,很多时候真的就只在“一念之间”。

我觉得这也是历史的热血,历史的残酷,历史的真实,当然,也是历史的温度。

“时代扑面而来,转瞬即成历史”,这是《历史的温度3》的副标题。恐怕如今身处互联网时代的我们,比先辈们更能切身感受到这种世界变化的速度,以及随之而来的焦虑感。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无论处在哪个时代,我们还是要有、要保留住自己心中的那份念想。那不必一定要是一个“平天下”的大志或一句“人上人”的誓言,完全可以只是一个平凡普通的理想,一种源自内心的信念,一份愿意付出的坚守。

所幸,这三年,我通过线上和线下的沟通和交流,见证了很多读者许下心愿、努力奋斗、实现梦想的全过程,而大家也全程见证了我从一个记者,到一个自媒体人,再到一个所谓的“作家”的转变。

这是一个见证巨变的时代,但同时也是一个需要坚守的时代。

有幸和大家相识,一起走过这三年。

也愿意和大家一起,继续走下去。

感恩。感谢。

2019年8月30日

于北京开往上海的G3高铁

信念

“信念”之所以被称为“信念”,首先是因为你相信。

这种相信的前提是,那是一个正确的方向。虽然在当时可能让人觉得看不到希望,但是你相信,你就愿意付诸实践,不断努力。

它会为你的奋斗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并且帮助你把当初的那份相信,变成现实。

中国海归第一人:见证近代史的“活化石”

“海归”这个词,大概是2000年前后成为一个大家普遍接受的名词的。很多时候,“海归”代表的不仅仅是学问、文凭或者资历,而是一种梦想,一种回到祖国、让祖国变得更富强的梦想。而这个“海归”的梦想,恐怕要上溯到160多年前。

1

1828年,容闳出生在广东香山县一户贫困的农民家庭。

在容闳7岁的时候,他被父亲送到了澳门马礼逊教会学校的预备班——原本属于香山县管辖的澳门,那时已经被葡萄牙实际占据了近300年。

容闳有一个哥哥,之前被父亲送去了传统的私塾。如果按照现代人的思维,父亲应该比较疼爱作为弟弟的容闳——把他送到了所谓的“国际学校”。但事实恰恰相反:容闳的父亲只能承担一个人的学费,送哥哥去读私塾,是希望他走“正道”考取功名;而送弟弟去读教会学校,只是因为教会学校是免费的,将来毕业能做洋人的生意挣点小钱。

没想到,容闳天资聪慧,在学校里的成绩非常出色,以至到了1846年,当校长布朗牧师因身体原因准备回国,并提出可以带三个学生一起去美国的时候,容闳成了入选的三个孩子之一(另两个分别叫黄胜和黄宽,后来一个在报界,一个在医界,均有所成)。

必须指出的是,布朗先生确实是一个优秀且慈善的教育家,他负担了三个孩子所有的出国费用,并给了三个孩子的父母一笔不菲的赡养费,然后就带着三个勇敢的孩子去了美国。

漂洋过海后的容闳,进的是著名的位于马萨诸塞州的孟松中学(Monson Academy)。孟松中学可以资助一部分贫困学生读大学,但条件是学生毕业后必须要做传教士。面对这样一个优惠政策,当时正愁学费没有着落的容闳最终还是选择了拒绝。他在后来写的《西学东渐记》中是这样回忆的:“予虽贫,自由所固有,他日竟学,无论何业,将择其最有益于中国者为之。”

好在后来佐治亚州的一所妇女会愿意不加任何附加条件地资助容闳,他最终得到了继续深造的机会,而且考入的是连美国学生都羡慕的大学——耶鲁大学。

当留着辫子、穿着马褂的容闳走进耶鲁大学校园的时候,一度成了美国学生围观的对象。容闳一年以后就剪去了辫子,但他依旧有和其他同学不一样的地方:一边勤工俭学,一边用成绩说话——他的各科成绩都很优秀,“英文论说”还在第二和第三学期都获得了第一名。

青年容闳

1854年,容闳以优异的成绩获得了文学学士学位,成了第一个从耶鲁大学毕业的中国人。

当时,以耶鲁大学的文凭,容闳如果留在美国,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其实是毫不困难的。但容闳却拒绝了友人的建议和挽留,决意回到中国,因为这是他出国前就立下的志愿:

“予之一身既受此文明之教育,则当使后予之人,亦享此同等之利益。以西方之学术,灌输于中国,使中国日趋于文明之境。”

2

1855年,27岁的耶鲁大学海归容闳,回到了中国。

刚开始,容闳遇到了不小的困惑。

一方面的困惑,来自他自己。

由于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中国,容闳发现自己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中国反而成了异乡”。在回程路上,别人问容闳用中国话怎么说“暗礁和沙滩”,他竟然半天无法表达,他自己也觉得非常尴尬。

另一方面的困惑,来自他的职业。

在回到中国后,容闳先后在广州美国公使馆、香港高等审判厅、上海海关等处任职,后来又在上海宝顺洋行经营丝茶生意。这些职业给容闳带来了颇为丰厚的收入,但这些并不是容闳真正想要的——如果想要高薪和舒适的生活,他留在美国就行了。

容闳想做的事情,是改变中国。

而他为此付诸的第一次行动,就石破天惊——1860年,他受两名传教士邀请,去了当时太平天国的“首都”天京(南京)。

按照后来容闳自己的说法,他去天京的目的,是想“考察一下太平天国”。接待容闳的人,是他在香港时就认识的熟人——洪秀全的族弟、干王洪仁玕。洪仁玕为了体现对容闳的重视,特地给他封了一个“义”字头的爵位并附上一封委任状,希望他为太平天国效力。

但容闳经过几天的观察,很快对太平天国大失所望,认为这场革命不会成功,即便成功,也不过是“一姓之废兴,于国体及政治上,无重大改革之效果”。于是他退回了委任状,立刻离开了天京。

那么,究竟应该怎样实现自己的抱负呢?在又兜兜转转了三年之后,35岁的容闳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他崇拜一生的人。

这个人,叫曾国藩。

1863年,曾国藩通过自己的幕僚介绍,结识了容闳。善于“看相”的曾国藩认为容闳面相很好,有威严又有胆识,一开始提出来让容闳带兵,但容闳却认为这并非自己所长。一直在与太平军苦战的曾国藩随即又交给容闳一个任务:去外国采购机器,回来开工厂,生产枪械。

这是容闳想做并且擅长的,但他立刻给曾国藩提了一个建议:中国现在最缺的不是制造武器的工厂,而是生产制造武器及其他设备的机器,即所谓的“制器之器”的工厂——机器母厂。容闳甚至在当时就做出预言:“以中国原料之廉,人工之贱,将来自造之机器,必较购之欧美者价廉多矣!”

当时的江南制造总局

曾国藩欣然听取了容闳的建议,授予容闳五品军功头衔,并请赐戴蓝翎,让容闳携专款赴美国购买机器。时值美国“南北战争”期间,容闳在购买机器的时候遭遇了不少困难,但他还是不辱使命,花了8个月,将采购的一批机器运抵上海。

这批机器随后成了江南制造总局里最新式、最重要的母机,不仅让江南制造总局一跃成为当时远东最大最完备的机器制造厂,也标志着中国工业化正式起步。

经此一事,容闳声名大振。

但在外人眼里肥得流油的所谓“采购”,并不是容闳最希望做的事。

3

容闳一直认为,要改变中国,就要从教育入手。

按照容闳的设想,中国最好能每年固定派一批儿童去先进国家学习,学到本领后,再回来建设自己的国家——“借西方文明之学术以改良东方之文化,必可使此老大帝国,一变而为少年新中国。”

经过容闳的不断努力和游说,1872年,在曾国藩和李鸿章等人的奏请之下,清廷终于答应每年选派30名儿童去美国留学。容闳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称自己:“乃喜而不寐,竟夜开眼如夜鹰,觉得此身飘飘然如凌云步虚,忘其为偃卧床笫间。”

不过,容闳对于“幼童留美”这件事,还是估计得太乐观了。

按照曾国藩、李鸿章等人的想法,“幼童留美”之事有一个基本原则,就是必须“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考虑到当时的时代背景,派幼童留美已经是一个非常激进的举动,这样要求也可以理解。但是落实到具体操作层面,这批留美幼童到了美国后,依旧要学习《孝经》《小学》等传统典籍,整个“留美幼童”团的监督是翰林出身的陈兰彬,容闳只是副监督。

第一批留美儿童在出国前合影留念。当时因为消息闭塞,以及普通老百姓视西洋为“蛮夷”等各种原因,第一批留美幼童在广东没招满,去香港后才招满

到了美国后,这批中国儿童以惊人的速度克服了语言障碍,迅速成为各个就读学校中的优秀学生。到了1880年,共有50多名中国幼童进入美国的大学学习。其中22名进入耶鲁大学,8名进入麻省理工学院,3名进入哥伦比亚大学,1名进入哈佛大学。

而这些人也开始慢慢发生了转变:他们开始不太愿意穿中式服装,开始和美国女生谈恋爱,有些人甚至剪掉了辫子,信奉起了基督教。

对此,当时的清廷惊慌失措。再加上当时驻美管理游学委员(监督)吴子登的一些夸大其词的报告,清廷终于做出决定:在1881年8月前,撤回全部留美幼童。

对于这件事,别说容闳,连当时的耶鲁大学校长波特、作家马克·吐温,美国前总统格兰特都纷纷劝阻,但依旧没有任何作用。

1881年8月,原定留学期为15年的120名中国留美幼童,除先期因不守纪律被遣返、执意不归及病故者外,其余94人分三批被遣送回国。

当时的《申报》在留美幼童回国后做了如下评述:“国家不惜经费之浩繁,谴诸学徒出洋,孰料出洋之后不知自好,中国第一次出洋并无故家世族、巨商大贾之子弟,其应募而来者类多椎鲁之子,流品殊杂,此等人何足以与言西学,何足以与言水师兵法等事。”

那么,事实真是这样吗?

据统计,留美幼童中,后来成为国务总理1人,铁路局长3人,外交部长2人,铁路工程师5人,公使2人,铁路专家6人,外交官12人,矿冶专家9人,海军元帅2人,海军军官14人,医生3人,律师1人,报界人士2人,电报局官员16人……

他们中很多人的名字,都留在了民国历史上:铁路工程师詹天佑、开滦煤矿矿冶工程师吴仰曾、北洋大学校长蔡绍基、清华大学校长唐国安、民初国务总理唐绍仪、清末交通总长梁敦彦……

虽然“留美幼童”计划从后来的结果看,还算宽慰人心,但这个计划的夭折给了容闳极大的打击。

4

容闳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希望。

在“留美幼童”计划夭折后,容闳不遗余力地推行自己的两个计划:帮助中国设立国家银行,修筑全国铁路。

这两个计划是如此庞大,以至容闳必须要接触自光绪帝以下大大小小的清朝官员。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容闳终于清楚地感受到,这个庞大帝国的各个阶层已经腐烂到了什么地步:自李鸿章、张之洞以下,荣禄、刘坤一、盛宣怀等,虽然都是“洋务派”的干将,但围绕各自利益集团不择手段地明争暗斗、贪污腐败,使得许多明明利国利民的大事最终都不了了之。容闳更是感慨:“尊自太后,贱及吏胥,自上至下,无一不以贿赂造成。”

但是,容闳依旧抱有期待,只是他的期待已经从旧体制的自愈转向了自上而下的改良——戊戌变法。

此时,已经70岁的容闳最欣赏的人,是比他小30岁的康有为。

容闳本来就认为中国现存最大的问题是体制和制度问题,所以他对康有为和梁启超提出的维新主张大加赞赏。容闳不仅参加了康有为在北京发起的“保国会”成立大会,而且但凡维新派的活动,他都参加。容闳在北京东华门的寓所是维新派长期聚集开会的场所,很多重要的奏折、建议都是在那里产生的。

1898年6月中旬,光绪帝正式颁布《明定国是诏》,戊戌变法正式开始。

然而,仅仅百日,变法夭折。

在戊戌变法的最后关头,容闳再次成了见证历史的人——谭嗣同与袁世凯密谈“勤王”之后,返回容闳寓所,告诉大家情况已不容乐观的消息。

当时的容闳挺身而出,表示愿意出面去请美国驻华公使对清廷进行干预,但因为美国在中国没有驻军,对慈禧完全造不成压力,这个提议被康有为否决。

9月21日,慈禧太后发动政变,软禁光绪皇帝,四处捕杀维新派人士。容闳在第一时间请求美国公使营救康有为,请求英国传教士营救梁启超。然而他自己其实也早被清廷视为维新派的核心人物,体仁阁大学士徐桐早就参奏他“与洋人时相往还”,暗示他勾结洋人。

很快,容闳自己也被列为通缉对象,只能潜逃至上海,躲进租界。

至此,容闳对“改良”已经彻底放弃希望。

5

如果改良不行,那该怎么办?

容闳在1900年3月,通过留美幼童中一个族弟容星桥的介绍,知道了一个人。

这个人,名叫孙中山。

其时,风雨飘摇的大清帝国再度陷入了一场危机之中:在义和团进京的背景下,觉得已经“忍无可忍”的慈禧太后决定向列强宣战。

在这场近乎闹剧的宣战过程中,容闳完全支持张之洞提出的“东南互保”计划。不仅如此,他还试图劝说张之洞拥兵独立,并且积极参与谋划唐才常策划的“自立军”之事——从这个意义上说,容闳已经彻底放弃了“改良”,触达“革命”的边缘。

然而,理想主义者容闳最终还是输给了老辣的张之洞。在一开始选择不表态之后,看到慈禧依然能够掌握大权,张之洞选择向朝廷效忠,开始疯狂捕杀自立军,包括唐才常在内的20多个自立军骨干被张之洞杀害,容闳也再次被清政府通缉。

1900年9月1日,容闳化名为“泰西”,搭乘日本客轮“神户丸号”由上海逃往日本,在船上,他终于和化名为“中山樵”的孙中山见面,两人畅谈国家大事。

老年容闳

至此,容闳开始彻底支持革命。

以容闳的做事风格,一旦决定投入,就绝不只是口头上的支持。

1909年2月,81岁的容闳告知孙中山,他已向美国军事专家荷马·李和金融家布思提出了一个计划,命名为“红龙计划”(Red Dragon-China)。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筹款500万美元,购买10万支枪和1亿发子弹,资助孙中山进行武装革命。

在容闳的牵线搭桥下,孙中山在纽约与荷马·李及布思进行了多次商谈,双方敲定了各种贷款、利息、偿还的细节,孙中山也向在国内的黄兴通报了这个计划。

这个计划在施行的过程中还是碰到了很多障碍,一度搁浅,但容闳始终在这个过程中不断牵线搭桥,敦促双方继续推进。

只是,历史的进程比大家预想的都要快——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了。(武昌起义的故事请参看《历史的温度》收录的《一根香烟点燃的革命》)

此时的容闳已经83岁,染病卧床,但听到武昌起义胜利的消息后,他却兴奋异常,连写三封信给兴中会成员谢缵泰,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发表自己对革命的观点,还颇有先见之明地发出警告:“要警惕袁世凯。”

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成立,孙中山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他第二天就亲笔给容闳写了一封信,邀请他回国担任要职。

84岁的容闳此时虽然有心,但已无力,卧病在床。

1912年4月21日,容闳病情恶化,抢救无效,最终逝世于美国康涅狄格州的寓所。

我们无法猜测,容闳对于自己最终没有叶落归根是何想法。

但他的墓碑上,专门刻了一个汉字的“容”。

馒头说

说容闳是“中国海归第一人”,可能略有夸张。

在容闳之前,应该还有其他中国人留洋归来。但以从耶鲁大学毕业的资历,以及后来参与的各种大事件,容闳也应该算是第一人。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容闳的一生其实有点尴尬。

他其实早就入了美国籍,信了基督教,但是在美国,大家还是把他当作一个中国人;虽然他依旧是黑头发、黄皮肤,但在中国,大家却把他当作一个外国人。

而容闳提出的一些建议,对于当时的中国而言,也确实让人有些难以接受,事实证明也不可行,比如全部照搬美国的政治和金融制度。

所以,容闳还有一个称号:中国近代史上的“边缘人”。

但是,就是这样一个“边缘人”,在中国近代史上却留下了永远不可磨灭的一笔。

为什么?

就是因为他无论是何国籍、身份,自始至终都是一位发自内心的爱国主义者。

在中国遭遇“三千年未遇之大变局”的时代背景下,容闳从小到大到老,从留洋到洋务,从维新到革命,遭遇了诸多变化,他的认知和观念也一直在变,但有一点始终不变:他希望中国能够变好,能够变强。

因为有这个理想,容闳才愿意放弃别人眼里难得的舒适生活;也正是因为有这份信念,他才自始至终不选择放弃或逃避。

所幸,自容闳始,一代代的中国留学生前赴后继,像他这样怀着赤子之心的,大有人在。

当然,像容闳这样波澜壮阔的人生,可遇不可求。

在自费的前提下,出去,是一种选择,回来,也是一种选择。但无论最终如何选择,身在何方,只要心里有一份挂念,一份回忆,一份坚守,乃至愿意呐一声喊,尽一些心,出一份力,我觉得就是可贵的。

天下虽大,不忘中华,足矣。

本文主要参考来源:

1.《走向革命:以容闳为中心》[雷颐,《徐州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38卷第5期,2012年9月]

2.《容闳:中国近代化的卓越先驱》[李华兴,《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5年第5期]

3.《洋务运动中的容闳》(向衡,《同舟共进》,2018年第10期)

4.《“边缘人”的角色尴尬——容闳在晚清中国的人生境遇》(李细珠,《学术论坛》,2000年第5期)

5.《容闳:中国近代留学教育的开拓者》(李永贤,《国家教育行政学院学报》,2004年第4期)

6.《未刊文献中所见之容闳》(吴义雄,《广东社会科学》,2004年第5期)

7.《“近代中国寻梦人”:“留学生之父”容闳》(胡晓青,人民网,2013年9月9日)

8.《中国人留学史话》(吴霓,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2009年11月)

9.《雷颐:当容闳遭遇太平天国》(雷颐,爱思想网站,2010年6月14日)

10.《略论容闳对美国经验的宣传与推广——以戊戌维新为中心》(孔祥吉,《广东社会科学》,2007年第1期)

昔日少年今已强,勿忘张伯苓

在中国的教育版图上,大家常念叨的是“北清复交”。但还有一个学校的名字,其实很多人都知道,而且有不少人听到后会肃然起敬,这个名字,叫“南开”。

1

1904年,44岁的严修想办一所学校。

严修,字范孙,早年入过翰林院,后来当了贵州学政,是著名的书法家,但其实他更是一个教育家。严修一直提倡新式教育理念,主张学以致用,光绪年间科举增设的著名的“经济特科”考试,就是皇上按他的奏请批准的。

1904年,严修去了一次日本,专门考察了日本的教育制度,回国以后感慨万千,觉得一定要在中国也办一所符合现代教育理念的学校。

10月17日,一所中学就在天津严氏的私宅成立了,最初名叫“私立中学堂”,后来叫“敬业中学堂”,最后因为搬到一个天津乡绅捐出的面积10亩、名叫“南开洼”的地方建校,所以正式更名为“南开中学”。

严修(左)和张伯苓(右)

办学校,就一定要物色一个好校长。严修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和自己一起去日本考察的同伴,认为他是不二之选。

那一年,严修的这个同伴才28岁。

他叫张伯苓。

2

张伯苓,1876年4月5日出生于天津的一个秀才家庭。

在张伯苓15岁那年,因为家道中落,没有钱再继续读书,他就去报考了天津北洋水师学堂——这个学堂的学生学费全免,还能一个月领四两白银。

张伯苓在学堂里一直名列前茅,并且接触了大量西方的知识和技术。但对他影响最深的,是学堂的总教习教给他们的各种闻所未闻的理念和知识,包括那句话:优胜劣汰,适者生存。

这位总教习的名字,叫作严复。(关于严复的故事,可以参看《历史的温度3》收录的《严复的人生,为何最终会拐个弯?》)

张伯苓的专业是轮船驾驶,毕业那年,他的成绩是全班第一。按理,北洋水师学堂的毕业生应该到北洋舰队的船上实习一年,但张伯苓发现,整个北洋学堂的学生居然找不到一艘船可以供他们实习——那一年是1895年,北洋舰队在之前的甲午海战中全军覆没。

最终,张伯苓等到了一艘“通济号”。这是一艘在甲午海战中幸存下来的练习船。在以下级军官的身份上船实习后,张伯苓发现整个清朝海军中都弥漫着一股沮丧的气息。在听老兵们讲述黄海大战的屈辱时,张伯苓觉得自己悲愤难平,几欲痛哭失声。

但真正让张伯苓做出自己人生第一次抉择的,还是在三年之后。

1898年7月,英国迫使清政府签订《中英订租威海卫专条》。那一天,张伯苓所在的“通济号”负责运送清廷官员去威海卫完成交接仪式。在交接仪式上,张伯苓目睹了日本太阳旗被降下,清朝黄龙旗升起,但随即黄龙旗又被降下,换上了英国的米字旗。

让张伯苓深受刺激的还不是这个场景。

前往参加仪式的清朝兵丁,每人穿一件破旧坎肩,前胸一个“兵”字,后背一个“勇”字。而服装的尺寸五花八门,有的上装长过腰际,有的长裤露出脚踝。清兵们个个面黄肌瘦,垂头丧气,有的人甚至后腰还别着一杆烟枪。而反观英国士兵,个个身材魁梧,穿戴整齐,步伐一致,神采飞扬,在中国的国土上,骄傲地升起自己国家的国旗。

在那一刻,张伯苓做出了和当时很多人相反的决定:

脱下军装,去做教育。

他觉得自己想通了:“要在现代世界中求生存,必须有强健的国民。欲培养健全的国民,必须创办新式学校,造就一代新人,我乃决定献身于教育救国事业。”

3

退役不久的张伯苓,很快就遇见了刚刚开始在家开私塾的严修。

这两个人的相遇,堪称中国现代教育史上一次里程碑式的会面。

当时严修的私塾只有5名弟子,虽是私塾,但只有半天教四书五经,还有半天教的是西学。严修最早只是想请张伯苓当英语老师,但后来发现,张伯苓擅长的远远不止英语,后来就聘他做教整个西学的老师。

虽然只有5名学生,但张伯苓教得非常认真,让这些孩子第一次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英文、数学、自然科学这样的科目。(在张伯苓最早教的5个孩子中,有一个叫陶孟和,他后来成了中国社会学的奠基人。1949年后,陶孟和担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

由于在孩子中的反响非常好,张伯苓很快出名了,天津一位叫王奎章的绅士,专门来请他兼职做王氏家馆的老师。

学生多起来后,张伯苓就给他们加了一门当时旧私塾根本不可能有的课:体育课。

在体育课上,张伯苓在两把太师椅椅背中间加一根长鸡毛掸,让学生们把辫子盘起,长袍撩起,一个个练起了跳高;让一个同学从另一个同学弯下腰的身体上跳过去练跳马;请木匠打造出哑铃,让同学们练肌肉;课余还带孩子们到户外去打球、跳高、跳远、骑自行车……

1904年10月17日,严家和王家各出一千两白银,建立了本文开头提到的私立中学堂,聘张伯苓为校长。第一年就有70多个学生来报名。而这一批学生中,涌现了很多人才,除了陶孟和之外,还有梅贻琦(后来第一批“庚子赔款”留美儿童,之后任清华大学校长)、喻传鉴(后获得哥伦比亚师范学院教育学硕士学位,协助张伯苓创办重庆南开中学)、金邦正(后来获得美国康奈尔大学林学硕士,担任清华大学前身清华学校的校长)等等。

到了1917年,在张伯苓的悉心运作下,南开中学已经成了在全中国都有名气的中学,学生超过了1000人,各类学科和各种基础设施都堪称国内一流。

但张伯苓想要做的,还不止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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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苓的梦想,是办一所一流的大学。

当时偌大的一个天津,只有一所北洋大学,而且只开设工科和法科,并没有一所综合性大学存在。

而张伯苓想办大学,不是说办就办,他是认真想做好这件事的。所以在1917年,他就去美国哥伦比亚师范学院留学——要办好学,自己要先学好。

那一年,张伯苓已经41岁了。

哥伦比亚师范学院是一所著名的学府,院长是“心理起源论”的创始人、著名的教育学家孟禄(Paul Monroe),而教授里更是有杜威(John Dewey)、克伯屈(W. H. Kilpatrick)等教育名家。尽管张伯苓已经41岁了,但却非常受欢迎,学院甚至免除了他的学费,并且给了他荣誉奖学金。

在一年多的学习时间里,张伯苓刻苦认真,并且不断比较美国和日本的教育制度,再结合自己的实践和想法,逐渐建立了一套适合中国的教育理论。1918年年中,张伯苓觉得自己学得差不多了,而哥伦比亚师范学院提出愿意再给他追加奖学金,希望他留下来,张伯苓婉言谢绝。

他要学以致用,回去开办中国人自己的大学。

严修、张伯苓等在美国考察教育时的合影(前排居中为严修,右为张伯苓)

回国之后,张伯苓和严修等人开始四处募捐,因为办私立大学最缺的就是一个“钱”字。为了钱,张伯苓四处低头求人,甚至会去求一些军阀,但他认为这不丢人:“我不是乞丐,乃为兴学而作,并不觉难堪。”

在张伯苓等人的奔走下,连黎元洪等人都纷纷解囊资助,共募得捐款近9万元。1919年,南开中学南面的空地上建起了两幢教学楼,9月初进行新生入学考试,共招得96名学生。

1919年9月25日,南开大学正式宣告成立。

大学成立之后,张伯苓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师资力量的问题。在张伯苓等人的努力下,在南开大学任教的老师名单是让当时其他所有大学羡慕的:

梅光迪(文学)、竺可桢(气象)、邱宗岳(化学)、应尚德(生物)、姜立夫(数学)、饶毓泰(物理学)、司徒月兰(英文)、蒋廷黻(历史)、薛桂轮(矿物学)、李济(人类学)、杨石先(化学)、徐谟(政治学)、萧公权(政治学)、黄钰生(心理学)、何廉(经济学)……

这些人很多都是从美国哈佛大学、克拉克大学等知名学府毕业的博士,甚至原先就已经在美国的大学担任副教授乃至教授。当时的南开大学因为是私立大学,缺乏资金,开出的教师薪金其实低于其他大学,但很多著名的学者和教授还是愿意到南开大学来任教,一是因为南开大学从不拖欠工资,二是因为南开大学的学术氛围很好,大家都专心教学和学习。

当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张伯苓的人格魅力。

张伯苓担任校长期间,南开大学财务状况全部公开,放在校图书馆供人随便查阅。他本人长期只领120元月薪,只相当于当时其他大学校长的1/3,而学校的不少教授月薪都达到了300元。他的公车是一辆人力车,自己不用,全校老师均可使用。他出差随身带杀虫药,因为他住的都是最便宜的旅馆,卫生状况极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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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情况下,南开大学的实力和声望迅速崛起。

当时,美国罗氏基金团(现称洛克菲勒基金会)派员前来参观,听了一节邱宗岳先生讲的化学课,对中国大学的化学教学水平大为惊叹,立即决定为南开大学的科学馆捐款12.5万元——当时科学馆还没开建。而南开大学的理科实力当时全国闻名,也获得了中华教育文化基金董事会的支持。

1922年,黄炎培曾与胡适有过谈话。黄炎培说:“怎么才能评价一个学校的好坏?那就是你我愿意把自己的子女送进去读书。”胡适回答:“我的子弟,我都叫他们去上南开了。”

当时的社会各界名流,从梁启超到黄兴,从黎元洪到冯玉祥,从张学良到陈寅恪,从叶圣陶到陶行知,他们都把自己的子女或亲戚送到“南开系”去读书。因为他们信任南开的师资,更信任张伯苓的理念。

张伯苓的教育理念,概括起来,就是他立下的南开大学校训:

“允公允能,日新月异。”

张伯苓要求南开的学生“允公”,指的是“大公”,而不是“小公”,“小公只不过是本位主义而已,算不得什么公了。惟其允公,才能高瞻远瞩,正己教人,发扬集体的爱国思想,消灭自私的本位主义。”说到底,就是要将自己学习到的知识和才能,学以致用,报效祖国,奉献社会。

而“日新月异”,是要求南开的学生能够打破陈规,积极进取,不断适应时代潮流的变化。

1948年,南京国民政府中央研究院举行第一届院士选举,共选出81名院士,其中有9人都是南开出身。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南开毕业生中,后来成为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院士的有57人。

那些我们熟悉的名字,周恩来、曹禺、吴大猷、陈省身,都是南开大学培养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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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还要提一下的,是张伯苓对体育的态度。

事实上,张伯苓非常注重“寓教于乐”,最反感的就是“死读书”。在南开,戏剧和音乐等科目都是非常受校方重视的,而其中最受重视的,是体育。

在20世纪20年代中期,南开中学在校学生不过千余名,但整个学校有15个篮球场、5个足球场、6个排球场、17个网球场、3处器械场和两个带有400米跑道的标准运动场。各种体育轻重器械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专程从美国购进的最新式的全套背力器、手球、护膝等各种体育用品。

无论是南开中学还是南开大学,张伯苓规定学校必须保证每周3小时的体育课。无论男女学生,体育课课时没上满,或者测验不及格者,都不能毕业。体育课考试分笔试与术科两种。笔试是考各种运动规则,术科是考核实际运动成绩,其中男子100米的达标成绩是14秒,篮球要求1分钟投中7个球,其他如跳高、跳远、标枪、俯卧撑等项目也都有具体标准。

当时在全国范围内,南开大学的篮球队是最强的,足球队也非常有名。

张伯苓认为,如果没有强健的体魄和竞赛精神,书读得再好也是有欠缺的。

1932年,天津的河北体育场举行了华北运动会。当时离“九一八事变”一周年不远,看台上,南开中学学生900人,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小旗,哨子一响,900人顿时打出“勿忘国耻”四个大字。成千上万的观众先是愣住了,紧接着响起狂风骤雨般的掌声。掌声未断,哨子又响,“收复失土”四个大字随即出现。这时候,体育场里的中国观众很多都哭着跟着呐喊。被邀参加华北运动会的日军驻津总领事怒不可遏,愤怒退席,随即向天津政府提出抗议。

张伯苓当时是裁判长,他事后把学生领袖找来,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你们讨厌!”第二句是:“你们讨厌得好!”第三句是:“下回还那么讨厌!”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日军在天津的重点轰炸目标就是南开中学和大学,全部炸毁。

张伯苓的体育情结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动力支撑:奥运会。

1904年,美国圣路易斯奥运会给了张伯苓第一次触动:各国平等,公平竞争。1907年,张伯苓在天津第五届联合运动会闭幕典礼上发表了《雅典奥运会》演说。他第一次提出:“虽然许多欧洲国家奥运选手获奖希望甚微,但他们仍然派出选手参加奥运会。”他还建议:“中国人应该加紧准备,在不久的将来也出现在奥运赛场上。”

这是有记载的中国人第一次提出中国要参加奥运会。

1908年,张伯苓有幸观看了在英国伦敦举办的第四届奥运会,深受触动,回国后就在校园里向学生们介绍了奥运会的情况和理念。

也就是这一年,几个南开的学生在《天津青年》上撰文提出:

“中国何时能派一名运动员参加奥运会?”

“中国何时能派一支运动队参加奥运会?”

“中国何时能自己举办一届奥运会?”

这就是著名的“奥运三问”。

前两问,张伯苓都努力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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