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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阎步克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8:22

周朝的冕旒与服章:真实与建构

“古礼”发展经历了“原生与奠基期”和“断裂与建构期”。《周礼》出现在“断裂与建构期”,其所载六冕是历史真实吗?径云“周代实行六冕制度”,将六冕认作史实,恐怕不妥;只说“据《周礼》所记”而不谈真伪,也是避重就轻了。

在先秦各种古书所记冕服中,《周礼》六冕是最复杂最精致的。《周礼·夏官·弁师》:“诸侯及孤卿大夫之冕、韦弁、皮弁、弁绖,各以其等为之。”这“等”首先是服冕者之“等”。同书《春官·司服》:周王在不同祭祀中,分别用大裘冕、衮冕、鷩冕、毳冕、 冕、玄冕;公用衮冕而下,侯伯用自鷩冕而下,子男用毳冕而下,孤用 冕而下,卿大夫用玄冕而下。进而是六冕之“等”,这种“等”由章旒的多少体现出来。《周礼·秋官·大行人》称,上公冕服九章,诸侯冕服七章,子男冕服五章。服章有九章、七章、五章之别。又《夏官·弁师》说冕版上下垂的旒玉,周王用五彩玉十二就,诸公用三彩玉九就。则旒玉之数及玉的色泽,也被用来分等。除了服章和旒玉之数,《周礼》中就看不到六冕形制的其他差异了。而且章旒记载也有阙略,被明言的章数只九、七、五三等,被明言的旒玉只两等,即十二、九;章旒与爵命的配合,所述也不完整。

《周礼》六冕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要用先秦其他古冕史料来比较印证,尽管相关史料暧昧片断,辨析还是能使问题清晰不少。进而《周礼》六冕等级是一个“结构”,其等级构成和运用规则都很引人注目。从制度史和人类学的角度看,结构性的东西不会无因而生。六冕等级的结构性来源,也在我们的关注之中。第三章将用于讨论六冕结构的生成与转换,这里先行讨论冕名及旒章问题。

1.

冕称、冕旒与冕等

戴平先生概括说:“纵观中国少数民族之饰,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就是:重头轻脚。这一现象古已有之……”见其《中国民族服饰文化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235页以下。

《论衡·讥日》。后文又云:“造冠无禁,裁衣有忌,是于尊者略,卑者详也。”造帽子没吉凶禁忌,裁衣服却有吉凶禁忌,在王充看来,那也是“冠”尊于“衣”的意思。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367页;又刘盼遂:《论衡集解》,古籍出版社1957年版,第480页;黄晖:《论衡校释》,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994页。

《礼记·问丧·冠义》,《十三经注疏》,第1656页下栏、第1679页下栏。

杨宽先生说:“可知初次加冠,无非表示授予贵族‘治人’的特权;再次加皮弁,无非表示从此有服兵役的义务,有参与保护贵族权利的责任;三次加爵弁,无非表示从此有在宗庙中参与祭祀的权利。”见其《古史新探》,中华书局1965年版,第252页;《西周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770页。

《史记》卷六七《仲尼弟子列传》。

《十三经注疏》,第781页中栏。

很多民族的服饰都有“重头”现象,呈现出“琳琅满头”的盛况 。先民心理是有一些共同之处的。华夏族重“衣冠”,二者中“冠”又重于“衣”。“在身之物,莫大于冠。” “冠,至尊也”;“故冠而后服备,服备而后容体正、颜色齐、辞令顺。故曰:冠者,礼之始也” 。冠礼上的三次加冠,都有庄重的象征意义 。子路打仗时被击断了冠缨,说是“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 。《周礼·司服》郑玄注:“六服同冕者,首饰尊也。” 各种冠帽之中,又以“冕”为最重。

《史记》卷一《五帝本纪》集解引。

郑晓:《今言》,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8页。

《春秋左传正义》桓公二年疏引《世本》,《十三经注疏》,第1741页下栏;又见秦嘉谟等:《世本八种》,商务印书馆1957年版,第24页。

《春秋左传正义》昭公二十四年疏:“《世本》云:胡曹作冕。”《十三经注疏》,第2108页上栏。

《风俗通义·皇霸》引,王利器:《风俗通义校注》,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10页;又陈寿祺:《尚书大传辑校》卷三《略说》,收入《清经解续编》,上海书店1988年版,第2册第417页中栏。

《史记》卷一《五帝本纪》张晏注。同书卷六九《苏秦列传》“前有楼阙轩辕”一句,《索隐》称“又《史记》俗本亦有作‘轩冕’者,非本文也”。

张居正:《帝鉴图说》,《北京图书馆古籍珍本丛刊》,书目文献出版社1998年版,第14册第726页;又云南美术出版社2005年版,第24页。

陕西黄陵的“黄帝功德像”有冕,河南新郑市轩辕故里、河北涿鹿黄帝城的黄帝塑像,或有冕,或无冕。河南灵宝黄帝铸鼎原、湖南炎陵县炎帝庙、湖北随州神农故里、陕西宝鸡炎帝祠、山西上党炎帝文化遗址的神农炎帝像,无冕。参看鲁谆、丁丕光编:《炎黄汇典图像卷》,吉林文史出版社2002年版,有关部分。

《论语·泰伯》,程树德:《论语集释》,第561页。

若干古书把冕服的起源说得非常古老。有部古书叫《太古冠冕图》 ,那书名就给人一种感觉:冠冕起于太古。但不是所有人都那么看。明初修缮历代帝王庙时,朱元璋下令:“伏羲、神农未有衣裳之制,勿加冕服。” 帝王庙中的伏羲像和神农像,有的被穿上了冕服;不过伏羲、神农服冕那事情,连朱元璋都不信。通行的说法是黄帝作冕。《世本》:“黄帝作冕。” 具体说则是一个叫胡曹的人作的 。又《尚书大传》:“黄帝始制冠冕、垂衣裳。” 张晏甚至说“作轩冕之服,故谓之轩辕” ,暗示“轩辕”之名与冕服相关。在汉代画像石中,黄帝、尧、舜都戴冕。明朝张居正主编的《帝鉴图说》,于古人冠服皆以意画之;不过从唐尧到周文王都不画冕,直到周武王才画上了旒冕 ,看上去是很谨慎的。现今各地所建的炎帝、黄帝像,有的有冕,有的无冕 。孔子赞扬大禹“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 。那么孔子认为大禹戴冕。

图8 武梁祠画像石中戴冕的古帝王

(《隶续》卷六《碑图下》,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370页)

赵超:《云想衣裳:中国服饰的考古文物研究》,四川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61页。

在《左传》桓公二年中,宋国大夫臧哀伯叙述了一整套礼服的组成:“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 、纮、 ,昭其度也。”赵超先生释云:“衮,是绘制和刺绣上各种图案的彩色上衣。冕,是帝王戴的顶上有平版的冠帽。黻,就是黼黻,又叫做蔽膝,是在腹部前悬垂的长方形绣花织物。珽,是手执的玉版。带,指用皮革制作或用丝线编织的腰带。裳,是下身穿的长裙。幅,又叫做斜幅或行滕,是缠在腿上的宽布带。舄,是用金色或红色丝线编织的厚底鞋子。衡,是用来固定冠冕的头饰。 ,是从冕版上垂下来的彩色丝带,下端悬挂着玉石的饰物——瑱。纮,是用于系冠的丝绳。 ,是在冠顶上平覆着的长方形版,宽8寸,长16寸。”

《春秋左传正义》桓公二年孔颖达疏:“《周礼》‘弁师掌王之五冕,皆玄冕朱里’,止言玄朱而已,不言所用之物。《论语》云:‘麻冕,礼也。’盖以木为干而用布衣之,上玄下朱,取天地之色。”《十三经注疏》,第1741页下栏。

《春秋左传正义》桓公五年孔颖达疏:“衮之言卷也,谓龙首卷然。《玉藻》曰:‘龙卷以祭。’知谓龙首卷也。”《十三经注疏》,第1741页下栏。

《春秋左传正义》桓公五年引徐广《车服仪制》:“汉世蔽膝犹用赤皮,魏晋以来用绛纱为之。”《十三经注疏》,第1741-1742页下栏。

据说冕的 版是一块木板,上面蒙着细麻布,上黑下红,所谓“玄冕朱里” 。冕版尺寸有不同的记载,“宽8寸,长16寸”只是一说。又, 版的形状不一定都是长方形,也有说“前圆后方”的。冕服的标准颜色是“玄上 下”,上衣黑,下裳浅绛[1]。冕服上绣有各种服章,有卷龙的冕服特称“衮” ,都是彩色的。“黻”是一块起源古老的皮制蔽膝[2],魏晋才改为绛纱制成 。赵超先生云其为“绣花织物”,那只是魏晋以下。“黻”是命服的重要组成部分,故有“黻冕”之称。

《论语·子罕》:“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邢昺疏:“古者绩麻三十升布以为之,故云‘麻冕,礼也’。今也,谓当孔子时。纯,丝也。丝易成,故云纯,俭。用丝虽不合礼,以其俭易,故孔子从之也。”《十三经注疏》,第2489页下栏。“俭”不是俭朴,而是简易。三十升麻布有2400缕,细密难成,不如丝织。何况丝织品比绩麻布漂亮多了。所以孔子不反对那做法。

冕服并非周王独占,诸侯、卿大夫都能服冕。据《尚书·顾命》的记叙,在周武王去世后周成王的即位仪式上,天王与诸侯、诸臣都服“麻冕”:“王麻冕黼裳,由宾阶 。卿士邦君,麻冕蚁裳,入即位。太保、太史、太宗,皆麻冕彤裳。”“麻冕”素而无彩,有人认为用于服丧[3]。据说冕最初用麻布蒙,孔子之时改蒙丝帛,更简易也更漂亮了 。

再看《左传》《国语》中的若干服冕例子:

《左传》宣公十六年:晋侯请于王,戊申,以黻冕命士会将中军,且为大傅。

《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公与公冶冕服。固辞,强之而后受。……及疾,聚其臣,曰:我死,必无以冕服敛,非德赏也。

《左传》昭公元年:天王使刘定公劳赵孟于颍,馆于雒汭。刘子曰:美哉禹功!明德远矣。微禹,吾其鱼乎!吾与子弁冕端委以治民、临诸侯,禹之力也。

《左传》昭公九年:王使詹桓伯辞于晋曰:“……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木水之有本原,民人之有谋主也。伯父若裂冠毁冕,拔本塞原,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一人?”

《左传》哀公十五年:孔氏之竖浑良夫长而美,孔文子卒,通于内。太子在戚,孔姬使之焉。太子与之言曰:“苟使我入获国,服冕、乘轩,三死无与。”

《国语·周语上》:襄王使太宰文公及内史兴赐晋文公命,……晋侯端委以入。太宰以王命命冕服,内史赞之,三命而后即冕服。

由上述记载可见,春秋时冕服确实被使用着。冕服是命服,须君主特赐。《礼记·玉藻》:“君赐车马,乘以拜;赐衣服,服以拜。赐,君未有命,弗敢即乘服也。”没有君命,就不能服冕。

王宇清:《周礼六冕考辨》,台湾历史博物馆1983年版,第57页。

《左传》的叙述提到了冕上的“衡、 、纮、 ”,其中最关键的是“ ”,若“ ”确指一块长版,则其时的“冕”就是圆筒加长版的形状。学者或说“周人服冕的渊源出于殷商,事属可能” 。古人对冕的源流也有不少论说:

1.《五经通义》:冕制奈何?《礼器》曰:冕冠长六寸,广八寸。员前。冕缁布在上,五彩组十二旒。夏、殷之冕如周制矣,其旒色异。夏冕黑白赤组旒,殷冕黑黄青组旒。(《太平御览》卷六八六《服章部三》引,第3册第3060-3061页)

2.应劭《汉官仪》:周冕与古冕略等,周加垂旒,天子前后垂真白珠各十二。(《太平御览》卷六八六《服章部三》引,第3册第3061页上栏)

3.何休:夏曰收,殷曰冔,周曰弁,加旒曰冕,主所以入宗庙也。(《春秋公羊传》宣公元年解诂,《十三经注疏》,第2277页下栏)

4.宋衷:冕,冠之有旒者。礼文残缺,形制难详。(《春秋左传正义》桓公二年疏引,《十三经注疏》,第1741页)

5.《仪礼·士冠礼》:周弁,殷冔,夏收。三王共皮弁素积。

6.《礼记·王制》:有虞氏皇而祭,深衣而养老;夏后氏收而祭,燕衣而养老;殷人冔而祭,缟衣而养老;周人冕而祭,玄衣而养老。

蔡邕:《独断》卷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18页。“加爵冕其上”五字,卢文弨认为应作“如冕缯其上”,见《独断》卷下,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26页。

7.蔡邕《独断》:冕冠,周曰爵弁,殷曰冔,夏曰收。皆以三十升漆布为壳,广八寸,长尺二寸,加爵冕其上。周黑而赤,如爵头之色,前小后大;殷黑而微白,前大后小;夏纯黑而赤,前小后大。皆有收以持笄。

《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引。又《续汉书·舆服志下》:“爵弁,一名冕。……所谓夏收、殷冔者也。”《续汉志》之说似出自董巴。董巴系曹魏博士。《隋书》卷三三《经籍志二》:“《大汉舆服志》一卷,魏博士董巴撰。”

8.董巴《大汉舆服志》:(爵弁)同于爵形,一名冕,有收持笄,所谓夏收、殷冔者也。

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经编·五经总类》云:“案《隋志》‘《五经通义》八卷’,注‘梁九卷’。不著撰人姓名。《唐志》有刘向《五经杂义》七卷,又《五经通义》九卷。今佚,辑录一卷。考《后汉·曹褒传》,褒作《通义》十二篇,《演经杂论》百二十篇。隋唐志皆不著录。《唐志》题刘向必有所据,姑依题之。朱氏《经义考》以前汉无纬说,因取诸书引《通义》载纬说者,属之曹褒;余皆属之刘向,固具特识;然隋唐志不言曹褒,未若依《唐志》并入刘向书为有据也。”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2册第1963页。但马氏所辑《五经通义》漏辑本书所引一条。

王泾《大唐郊祀录》卷三《衣服》:“六品以下则服爵弁,无旒无章,一名广冕。”《续修四库全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821册第294页。

《五经通义》不知是谁写的 ,其“夏殷之冕如周制矣,其旒色异”的说法,汉儒也不全赞成——汉儒应劭就说“周加垂旒”,冕上用旒始于周朝,那么夏殷之冕无旒。何休、宋衷又强调有旒的才叫冕。没旒的另称爵弁,圆筒加长版而已。又《仪礼·士冠礼》及《礼记·王制》说,虞、夏、殷、周的祭服,经历了一个皇、收、冔、冕的变迁历程。它们是一冠之异名,还是不同的冠呢?在蔡邕看来,冔、收与爵弁都有 版。汉人往往直接把爵弁说成冕,如董巴。甚至唐人也把爵弁称为“广冕” 。

即令按礼书与汉儒的说法,冕的形制也不是固定不变的,有一个发展历程,而且是一个单线的历程。回头再看《周礼》,冕服多达六种,而且以十二旒、十二章为别。情况真是那样吗?

又《礼记·礼器》“管仲镂簋朱纮,山节藻棁,君子以为滥矣”;又《杂记》“孔子曰:管仲镂簋而朱纮”。《十三经注疏》,第1597页下栏、第1434页中栏、第1656页下栏。孔子曾治《春秋》,熟悉历史,他指责管仲“朱纮”非礼,应较可信。

《礼记·礼器》:“天子龙衮,诸侯黼,大夫黻,士玄衣 裳。天子之冕,朱绿藻十有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士三。”《礼器》也说旒数有等级,而且士亦有冕,“士三”即士用三旒冕,无冕则旒何所附着?不过《左传》《国语》中,没看到士服冕的迹象,《礼器》此说可疑。至于服章,《礼器》只提到了龙、黼、黻,合于《左传》所叙服章,相对较能传真;然而没提“十二章”,不如《周礼》作者有想象力了。又《礼记·祭义》说天子之冕朱纮,诸侯之冕青纮,也许是可信的 。

《诗经·商颂·长发》:“受大球小球,为下国缀旒。”郑玄笺:“旒,旌旗之垂者也。”《十三经注疏》,第625页下栏。“旒”字从“方”,似乎也暗示旒最初用于旌旗。

张永山:《从〈诗经〉看古人观念中的玉》,收入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编:《考古学研究》第5册下册,科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670页以下;臧振:《玉器与周人的社会生活》,收入宋镇豪等编:《西周文明论集》,朝华出版社2003年版,第262页以下。

杨岗:《先秦时期的玉崇拜观》,收入咸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编:《文物考古论集:咸阳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成立十周年纪念》,三秦出版社2000年版,第69页。

陈全方:《周原与周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90页以下。

此处参考了郭宝钧:《古玉新诠》,《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20本下册,中华书局1987年版(郭先生称若干小玉珠为旒,但并未确指为冕旒);夏鼐:《商代玉器的分类、定名和用途》,《考古》1983年第5期;杨建芳:《近三十年中国古玉之发现与研究》,收入《文物考古论丛:敏求精舍三十周年纪念论文集》,香港敏求精舍、两木出版社1995年版,第177页以下;曲石:《两周玉器》,《考古学集刊》第7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155页;殷志强:《中国古代玉器》,上海文化出版社2000年版,第221页;孙机:《周代的组玉佩》,收入《中国古舆服论丛》(增订本),文物出版社2001年版,第124页以下;刘森淼:《殷代玉器的类型学观察》,收入王光镐主编:《文物考古文集》,武汉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127页以下;昭明、利群:《古代玉器》,中国书店1999年版,第56、96、125页;王宇信:《春秋时期的玉、用玉及玉观念》,收入《商承祚教授百年诞辰纪念文集》,文物出版社2003年版,第99页以下;宋镇豪:《商代玉石人像的服饰形态》,《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学刊》第2集,商务印书馆2004年版,第82页以下;曹楠:《简述春秋战国时期出土玉器考》,收入考古编辑部:《探古求原:考古杂志社成立十周年纪念学术文集》,科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125页以下。

“旒”在殷朝已经有了,不过是指旗帜上的饰物 。夏收、殷冔恐怕真是无旒的。那么周冕有旒吗?《左传》桓公二年的“衮、冕、黻、珽,带、裳、幅、舄,衡、 、纮、 ”的叙述中,没有冕旒。《诗经》提到了很多玉器和玉饰,但也没提冕旒 。古人尚玉,玉器等级是礼制的重要部分,有人还将之称为“政治化的玉” 。周人在周原时期,就有了精雕细琢的玉器工艺 ;然而学者对周代玉器的考察里面,没有冕旒的报告。从原始社会到商周都发现过带孔玉珠,不过那是用于玉串饰的(如组玉佩),看不出用作“冕旒”的迹象来 。

又《说文解字》卷七下:“天子朱巿,诸侯赤巿,大夫赤巿葱衡。”第160页下栏。“赤巿”二字原无,据段玉裁说补。

陈汉平:《西周册命制度研究》,学林出版社1986年版,第284页以下;汪中文:《西周册命金文所见官制》,台湾编译馆1999年版,第324页以下;杨宽:《西周史》,第476页以下。

陈汉平:《西周册命制度研究》“赐物颜色之不同”条,第286页以下。

周朝命服是有等级的。从册命金文分析,首先“衣”似乎有等级,有“玄衮衣”“衮衣黹屯”“玄衮幽黼”“冂衣”之别。其次“巿”与“黄”是重要的等级服饰元素。“巿”即“黻”,皮蔽膝;“黄”即璜、珩,是组玉佩上的横玉[4]。《左传》中可以看到“一命之服”“再命之服”“三命之服”,而《礼记·玉藻》:“一命缊韨幽衡,再命赤韨幽衡,三命赤韨葱衡。” 命服的等级性,就体现在各色“巿”与各色“黄”的不同组合上,对此学者已做出了各种排比 。《诗经·小雅·采芑》:“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葱珩。”这句诗赞扬卿士方叔的命服之美,便是以“朱芾”“葱珩”为辞的。其时服色似乎也有一定等级功能 。然而,册命金文中既看不到冕有等级,也看不到冕旒及其等级。

礼书之外的先秦古书中,述及冕服等级的还有《荀子》:

《荀子·富国》:故天子袾裷衣,冕;诸侯玄裷衣,冕;大夫裨冕,士皮弁服。

《荀子·大略》:天子山冕,诸侯玄冠,大夫裨冕,士韦弁,礼也。

杨倞云:“此篇盖弟子杂录荀卿之语,皆略举其要。”王先谦:《荀子集解》,第485页。

金德建先生认为《大略》为汉人所作,理由是其征引了《公羊传》《穀梁传》《大戴礼记》和《诗传》,而这些书都成于汉代。见其《古籍丛考》,中华书局1941年版,第50页。按,梁启超已指出《大略》等篇系汉儒杂录,见其《要籍解题及其读法》,《梁启超全集》,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4641页。但其论据并不强硬。首先《公羊传》《穀梁传》《诗传》虽成于汉,但口口相传的经说,不能说在先秦不存在,荀子或其弟子无所知。至于《大戴礼记》与《大略》相同处,梁启超也承认,“凡此皆当认为《礼记》采《荀子》,不能谓《荀子》袭《礼记》”。胡适亦云,“究竟不知是谁抄谁”,见其《中国哲学史大纲》,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226页。杨筠如先生也只说是《礼记》《诗传》混入《荀子》,而不径指《荀子》相关篇章为伪,见其《荀子研究》,上海书店1989年版,第23页。这比梁、金二先生谨慎多了。张亨先生还认为,既令《荀子》中属于荀子弟子所录的诸篇,“也未尝不可以视同‘荀学’的一部分来讨论。照杨筠如的标准是太慎重了些”。见其《荀子礼论篇非取大小戴礼记辨》,《大陆杂志》42卷第2期,转引自郑良树编:《续伪书通考》,台湾学生书局1984年版,第2册第1219页。就本书而言,《大略》的冕服记载既然能跟《富国》印证,则可以看成荀子旧说。

《荀子》是战国后期作品,其中的《大略》应出自荀子弟子 ,杂录荀子之语 。上面的引文显示,在先秦某个时候,冕服确实呈现出等级来了。“裷”即“衮”。《富国》中的“天子袾裷衣,冕”,结合《大略》的“天子山冕”,可理解为“天子袾裷衣,山冕”。《大略》之“诸侯玄冠”,不妨依据《富国》订正为“诸侯玄裷,衣冕”。综合《富国》与《大略》二篇,荀子看到的冕弁等级有四:一、天子袾裷衣,山冕;二、诸侯玄裷衣,冕;三、大夫,裨冕;四、士,皮弁或韦弁。

杜预认为许男加了一等:“男而以侯礼,加一等。诸侯命有三等:公为上等,侯伯中等,子男为下等。”孔颖达疏认为加了两等:“衮衣,公服也,谓加二等。”《十三经注疏》,第1793页中栏。

《十三经注疏》,第1728页中栏。

杨伯峻先生认为,杜、孔所据为《周礼》,但《周礼》不能尽用以释《左传》,“以衮敛”三字是通说礼制,不是特指许穆公,“许男以侯礼葬,不得用衮衣”。见其《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81年版,第294页。可杨先生所依据的侯不得用衮,也是《周礼》说,岂不也是《周礼》释《左传》吗。《左传》“于是有以衮敛”的“于是”二字,显承“葬之以侯”而言,是说因许男以侯礼而葬,于是得到了“以衮敛”的待遇。

在《荀子》中,士不得服冕,大夫不得服衮。衮衣又以色彩为别,分为“袾裷衣”“玄裷衣”两等。这种以朱、玄两种颜色来分等的做法,跟册命金文中的“玄衮衣”“朱巿”“赤巿”“载巿”之类,多少可以互证。从《左传》僖公四年的一段记载看,用衮与否似是一条等级界限:“许穆公卒于师,葬之以侯,礼也。凡诸侯薨于朝会,加一等;死王事,加二等。于是有以衮敛。”许穆公是男爵,故称“许男”。因为他参加了霸主“尊王攘夷”的活动,算是“死王事”了,故男爵而用侯礼葬,得以服衮 。又《左传》隐公五年:“臧僖伯卒。公曰:‘叔父有憾于寡人,寡人弗敢忘。’葬之加一等。”杜预注:“加命服之等。” 比照许穆公的“以衮敛”,此处杜预以“命服之等”为注,有点道理 。男爵不能服衮,但仍能服冕,因为大夫都能服冕,男爵不当例外。据此,荀子所云第三等“大夫,裨冕”,也可以修订为“子男、大夫,裨冕”。

王先谦:《荀子集解》引杨倞,第178页;又董治安、郑杰文撰:《荀子汇校汇注》,齐鲁书社1997年版,第319页。

见王先谦:《荀子集解》,第486页。

刘师培引据《礼记·明堂位》“夏后氏山”,云:“则山冕殆夏制欤?”见其《荀子补释》,收入《刘申叔遗书》,江苏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第980页。其所采用的也是“章首说”。然而“夏后氏山”说的不是衣裳的纹章,而是韨即蔽膝上的纹章。那么即就“章首说”而言,刘师培之说也不能成立。

“裨冕”是什么冕呢?王先谦云:“裨之言卑也。” “裨冕”即“卑冕”,应是冕版小、高度低的冕。那天子所用的“山冕”呢?杨倞称:“谓画山于衣而服冕,即衮也。盖取其龙则谓之衮冕,取其山则谓之山冕。” 杨氏所依据的是“冕名章首说”。礼家认为,六冕之名来自服章之首章。但“章首说”并不可信,参看本章第3节。刘师培推测“山冕”是夏后氏之制,这不但于史无据,而且于经无据了 。我们认为,“山冕”就是大冕,“山”是形容其大其高。对冕的大小,有不同的说法。或说冕版长六寸、广八寸,或说广七寸、长尺二寸,或说广八寸、长尺二寸,或说广八寸、长尺六寸。有人认为,大小不等的冕版,分别为天子、诸侯、大夫所用[5],其说可参。山冕就是冕版大、冕形高的冕。

俞樾认为“蠏螺犹平正也”。《古书疑义举例》卷七《不达古语而误解例》,《古书疑义举例五种》,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38页。其说不确。刘师培《荀子词例举要》认为,“蠏螺其冠”指“冠之中高旁下者”,《刘申叔遗书》,第413页。刘说可从。

《楚辞·九章·涉江》:“冠切云之崔嵬。”洪兴祖:《楚辞补注》,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28页;王泗原:《楚辞校释》,人民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152页。

以冕形大小解释山冕、裨冕之别,我觉得很符合一般服饰心理,即“以大为贵”“以高为贵”的心理。《荀子·儒效》:“逢衣浅带,解果其冠……是俗儒也。”“解果”即“蠏螺”,就是把冠弄得像螺一样高耸起来,以炫人耳目的意思 。屈原为标榜特立独行,专门戴高高的切云冠 。可见先秦冠帽,确实有“以高为贵”的情况。汉人也是如此。汉代的通天冠、高山冠、远游冠、进贤冠等,都属梁冠,它们高低有别,可能都是由同一种冠之大小高低之异,分化而来的。进贤冠又有“大冠”“小冠”之别,小冠应较矮小[6]。那么回头看冕,我认为,先秦依冕之高低、冕版之大小而分为山冕、冕、裨冕三等,不是没有可能的。

据胡雅丽先生研究,包山楚简中记有二冠,一件应为赤缯冠,一件应为草绿缯冠,上面可能有垂饰。胡先生认为这两个有垂饰的冠是祭服,因为“先秦众多冠中,只有冕冠饰垂旒”。见其《包山楚简服饰资料研究》,收入王光镐主编:《文物考古文集》,武汉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255页。其说可疑。是否有垂饰,有垂饰是否就是冕旒,都不清晰。先秦楚地玉器中也没见冕旒。参看万全文:《长江中游先秦考古学文化》,湖北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395页以下。

《荀子》没提旒及旒数等级。若有其制,难道荀子讳而不言吗?除了《周礼》《礼记·礼器》,从出土玉器、册命金文及其他古书看,冕旒分等之法无迹可寻 。“周加垂旒”,进入周代冕就被加上了旒的说法,只能姑妄听之。《周礼》《礼记·礼器》所见冕旒等级,目前看来,应出儒者建构,不宜指为史实。冕旒那挡眼睛的玩艺,也许是在战国新兴服饰大量涌现时,才在某些地方露头,并成为《周礼》《礼记·礼器》编排冕旒的灵感和素材的。

“裨冕”见《曾子问》《玉藻》《乐记》,“卷冕”见《郊特牲》《明堂位》《祭义》《祭统》,“玄冕”见《郊特牲》《杂记》,“纯冕”见《祭统》。

《周礼》大裘冕、衮冕、鷩冕、毳冕、 冕、玄冕那些名称,给人的第一感觉是什么呢?至少我的感觉就是“杂乱”,它们并不遵循共同的命名规律。衮冕以龙章命名,鷩冕以禽鸟命名,毳冕以兽毛命名, 冕以织绣命名,玄冕以颜色命名。这暗示它们来源各异,本来是不同的冕,形制各有千秋,是后人把它们编排到一起的。《礼记》所见冕名,就只有裨冕、卷冕、玄冕、纯冕了 ,与《周礼》很不相同。“卷冕”即裷冕、衮冕这个词,也可理解为衮、冕二事并举,是“衮衣与冕”而不是“与衮衣相配的冕”的意思。“纯冕”应就质料而言,孔子所谓“今也纯”,相对于“麻冕”而言。总之,《礼记》无六冕之制。周朝若真有那么一大套六冕,《礼记》叙述冕服时会装没看见吗?

《礼记·王制》郑玄注,《十三经注疏》,第1346页下栏。

主张皇为冕冠者,如孙海波、汪荣宝、徐中舒、郭沫若、李国正、杜金鹏等。参看李圃主编:《古文字诂林》,上海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1册第226页以下。

《说文解字》卷四上,第75页。

李学勤:《论新出大汶口文化陶器符号》,《文物》1987年第12期。

牟永抗:《良渚玉器上神崇拜的探索》,收入《庆祝苏秉琦考古55年论文集》,文物出版社1989年版,第184页以下。王明达:《良渚玉器若干问题的探讨》,收入《中国考古学会第七次年会论文集》,文物出版社1992年版,第59-62页。朱乃诚:《良渚文化人像纹饰考略》,收入《中国考古学会第九次年会论文集》,文物出版社1993年版,第140页以下。林巳奈夫:《中国古玉研究》,台北艺术图书公司1997年版,第186页。王奇志、车广锦:《玉器三题》,收入山东大学考古学系编:《刘敦愿先生纪念文集》,山东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165页。戴尔俭:《从神人族徽、聚落网络和文化关系看文明前夕的良渚酋邦》;俞为洁:《良渚的人体装饰品及衣冠服饰初考》;均见《纪念良渚文化发现六十周年国际学术讨论会文集》,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

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凌家滩玉器》,文物出版社1999年版,第54-55页。

图见黄剑华:《古蜀金沙:金沙遗址古蜀文明探析》,巴蜀书社2003年版,第41页;成都文物考古研究所:《金沙:21世纪中国考古新发现》,五洲传播出版社2005年版,第37页;成都文物考古研究所:《金沙考古发现:走进古蜀都邑金沙村》,四川文艺出版社2006年版,第66页。三书称之为“花冠”“涡形冠”,应系羽冠。

汪宁生:《云南沧源崖画的发现与研究》,文物出版社1985年版,第23页以下;王克荣、邱钟仑、陈远璋:《广西左江岩画》,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第28、31、33、36等页;张增祺:《中国西南民族考古》,云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331页;于锦绣、杨淑荣主编:《中国各民族原始宗教资料集成·考古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643页以下;李昆生:《云南艺术史》,云南艺术出版社1998年版,第98页;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上海书店2002年版,第148页;王政:《战国前考古学文化谱系与类型的艺术美学研究》,安徽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257页以下。

王永强等编:《中国少数民族文化史图典·西南卷下》,广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248页。

陈登原:《国史旧闻》“花翎”条,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3册第483页。

参考车尔夫:《人类古文明失落之谜全破译》,中国戏剧出版社2003年版,第471页图片。作者还指出印地安人的穿戴与良渚文化的羽冠神人相似。宋瑞芝:《走进印地安文明》,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01年版,第49页,叙述了易洛魁人的戴羽之俗。相关图片参考博兹:《马雅古城:湮没在森林里的奇迹》,上海书店1998年版;林大雄:《失落的文明:玛雅》,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沈小瑜:《失落的文明:印加》,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吉尔布兰特:《亚马孙雨林:人间最后的伊甸园》,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格鲁金斯基:《阿兹特克:太阳与血的民族》,汉语大辞典出版社2001年版;杰克恩:《印地安人:红皮肤的大地》,汉语大辞典出版社2001年版;布朗主编:《灿烂而血腥的阿兹特克文明》《辉煌、瑰丽的玛雅》《印加人:黄金和荣耀的主人》,华夏出版社、广西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郝明玮、徐世澄:《神奇的拉丁美洲》,上海文艺出版社2002年版;莫里斯:《美洲土著人》,明天出版社2005年版。

艾周昌、沐涛:《走进黑非洲》,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年版,第223页以下;应立国:《世界民族服饰》,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1998年版,第21页;于贡:《非洲探险:黑色大陆的秘密》,上海书店1999年版,第23、29、31页。

15世纪以降,欧洲人喜欢用羽毛装饰帽子,无分男女。参看布朗等:《世界历代民族服饰》,四川民族出版社1988年版,第24页以下图片。又Tom Tierney,Renaissance Fashions,New York:Dover Publications,2000。

参看蒋廷瑜:《铜鼓》,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03页以下;中国铜鼓研究会:《中国铜鼓研究会第二次学术讨论会论文集》,文物出版社1986年版,第186、276页等;中国铜鼓研究会:《中国古代铜鼓》,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第167页以下;广西博物馆:《广西铜鼓图录》,文物出版社1991年版,有关部分;蒋英:《中国古代铜鼓科学研究》,广西民族出版社1992年版,第29页。

鷩冕、毳冕之名在别的书中看不到,尤其奇特。汉人用“章首说”解释其名,但我们不那么看。对鷩冕,应注意《礼记》中的“有虞氏皇而祭”之说。“皇”是一种以羽毛装饰的冠,也可以认为是一种冕。郑玄:“皇,冕属,画羽饰焉。” 今人也把“皇”看成一种冕 。“皇”字上面的那个“白”,本来就是羽冠形象。还有个“ ”字,上部为羽,下部为王 ,暗示羽冠是王者的首饰。此字读皇,实即“皇”的异体字。用艳丽的羽毛饰冠的习俗,又古老又普遍。大汶口文化有个陶文符号,李学勤先生认为是羽冠形象 。良渚文化的玉钺、玉琮、玉冠状器上的神人浅浮雕,有宽大高耸的羽冠 ;安徽凌家滩出土的玉人头像,饰有羽冠 ;四川金沙遗址出土的青铜立人像,也有羽冠 。史前及三代有羽冠存在,殆无疑义。以羽为首饰的做法,还能在广西明江、广西花山、云南沧源等地岩画和云南晋宁、江川古墓壁画中看到 。纳西族的巫师“东巴”帽上插羽 。苗、瑶、阿昌、藏等民族都以鸟羽为冠饰[7]。清朝使用花翎、蓝翎。其实明朝已有赐翎之事了 。以羽饰头甚至是世界性的普遍习俗,如印地安人 ,非洲、大洋洲的部族 ,古希腊,欧洲 。以羽饰首既极其普遍,那么经书说“皇”是有虞氏之冠,应无可疑。尤其是西南铜鼓文化中的舞人形象,不但很多戴羽冠,还有手持干戚或羽籥的 ,显示了其与华夏乐舞的密切关系,暗示了“羽冠是冕之一种”的重大可能性。

“冕”是什么?只有那种圆筒加平版的才能称“冕”吗?恐怕不能排除如下可能:早期的“冕”,只是王冠或礼帽的泛称而已。“冕”字从“冂”“ ”或“冃”,其义是冒[8],可能特指某种帽子,也可能泛指某类帽子。比如“皇”,我相信它确为“冕属”。那么所谓“冕”,就至少包括两个序列:爵弁系列的冕和羽冠系列的冕。后一系列更为古老,可以上溯到良渚时代或有虞氏。

《说文解字》卷四上:“鷩,赤雉也。”第82页。

《史记》卷一二五《佞幸列传》《索隐》注鵔鸃:“许慎云,鷩鸟也。”又《通典》卷五七《礼十七》引《仓颉解诂》:“鵔鸃,鷩,即翚翟、山鸡之属,尾彩鲜明,是将饰冠以代貂。”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29页上栏。

《淮南子·主术》:“赵武灵王贝带、鵔鸃而朝,赵国化之。”张双棣:《淮南子校释》,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986页。鵔鸃冠应是庄重的礼冠,赵武灵王戴此冠应有“隆礼”之意,所以才会“赵国化之”。

《周礼·地官·舞师》及《春官·乐师》郑玄注引郑众,《十三经注疏》,第721页上栏、第793页中栏,

《说文解字》卷四上,第81页上栏。

鷩冕之“鷩”,系鸟名,即赤雉 ,又叫“鵔鸃” 。用鵔鸃尾巴装饰的冠叫“鵔鸃冠”,据说赵武灵王曾戴着它临朝 。既然用作临朝的礼冠,不妨说就相当于冕,而且相当于鷩冕。换言之,鷩冕其实来自“鵔鸃冠”一类羽冠,甚至可以上溯到“皇”冠。“冕”既是王冠之称,又是祭冠之称。“有虞氏皇而祭”,“皇”既然用于祭祀,当然就是冕。《周礼》中有“皇舞”,用于“舞旱暵之事”,即祈雨的雩祭;《周礼》又说“四方以皇”,则祭祀四方(四望山川)也戴“皇” 。许慎说“ ”是一种乐舞,舞人用羽蔽首,“以祀星辰也”[9]。羽冠还有一种叫“鹬冠”。据说鹬鸟是“知天将雨鸟” ,能做天气预报,所以鹬冠用于雩祭。古冠名称多变,用途多端。皇冠、 冠、鹬冠等既用以祭祀,那么就是冕。总之,所谓“鷩冕”其实源于羽冠,实有其事。

▲图9 良渚文化玉琮上的羽冠神人浅浮雕

(杨伯达主编:《中国玉器全集》,河北美术出版社,2005年版,第65页)

▲图10 凌家滩玉人像饰羽冠

(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编:《凌家滩玉器》,文物出版社,2000年版,第55页)

图11 新干商代大墓出土神人兽面形饰件

(江西省博物馆等:《新干商代大墓》,文物出版社1997年版,第156-157页,图七九)

《说文解字》卷八上,第174页上栏。

参看向翔、龚有德:《从遮羞板到漆齿文身:中国少数民族服饰文化巡礼》,云南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128页以下;戴平:《中国民族服饰文化研究》,第159页以下。

《太平御览》卷六九〇《服章部七》引,第3册第3079页下栏。

参看胡厚宣:《甲骨文蒙字说》,收入《甲骨探史录》,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2年版。顾颉刚的《驱兽作战》一文,也谈到了以兽皮装饰军服,见《史林杂识初编》,第168页以下。《尚书·益稷》:“夔曰:於!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这“百兽率舞”,高亨先生认为是化装为野兽的舞者,见其《文史述林》,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54页。

庄穆主编:《诗经综合辞典》,远方出版社1999年版,第143页;黄金贵:《古代文化词义集类辨考》,上海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8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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