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服周之冕:周礼六冕礼制的兴衰变异(出版书)》作者:阎步克【完结】 > 《服周之冕:周礼六冕礼制的兴衰变异》作者:阎步克.txt

第四章

作者:阎步克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8:22

二次建构:郑玄与《毛传》的章旒推定

在上面一章,我们阐述了“断裂与建构期”的《周礼》作者,是如何利用“原生与奠基期”的礼制素材来建构六冕的。六冕的建构还不止一次。进入汉代,“古礼复兴运动”风生水起,古冕之礼的“建构”波澜不息。这一轮的礼制建构,体现于汉魏经学家对经书的传笺注疏之中;相对于“原生礼制”,它们又隔了一层。若以《周礼》作者为“初次建构”,汉儒已属“二次建构”了。后人往往是透过汉儒的阐述,来理解《周礼》六冕的。

为什么会出现“二次建构”呢?因为《周礼》对六冕的叙述并不完整,服冕等级,其与章数、旒数和玉数的对应,颇有暧昧处,缺少很多项目。同时其他经书另有冕服记载,与《周礼》六冕未必相合,汉儒想把《周礼》六冕弄完整了,还想让它跟其他经书协调起来。在这时候,六冕就成了一个不定方程,它的“解”不止一组。这里用“不定方程”一词来比方,因为六冕等级确实就是要计算、要排列的,还真就是个数学问题。

中国礼制自初就显出了一个重要特征:浓厚的“数字化”倾向,大量采用数列手段来区分尊卑贵贱,是所谓“礼数”。十二、九、八、五、三、一,或八、六、四、二之类数列,呈现出清晰的“数理逻辑”。中国人对等级的敏锐感知力,以及娴熟安排等级的能动性,集中体现在“礼数”上了。礼制的“数字化”,首先可能跟“神秘数字”或“数术”有关。“礼数”是合于天地秩序的。像“十二”,就被说成“天之大数”。进而我还相信,“数字化”还有一种行政与管理的意义,为精细安排身份、地位、礼遇及其变动,提供了重大便利。“数字化”至少能带来表达的便利。像“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之说,尽管理想化了,“三公”未必只有三人,“九卿”也未必恰好九位,但它毕竟使一个等级金字塔呈现在人们面前了。中国早期礼制的“数字化”倾向,与中国早期文化的官僚制倾向,盖有密切关系。官僚制对“整齐”的内在寻求,推动了“量化”手段的普遍运用。六冕也是用“数字化”手段规划的,相应地,在对其“建构”进行解构之时,也必须大量利用数列手段。

在“二次建构”中,经学家面对“不定方程”而一展智力,用各种办法化解各种材料间的抵牾龃龉,努力得出一个相对自洽的答案来。其求解的方向、取舍的标准,可以纯粹基于学理,也可能出于政治文化考虑;可能涉及宗经、复古的观念,也可能出于尊君、实用的需要。无论哪种考虑,都紧紧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因为我们的兴趣,就在于服饰背后的权力,学术背后的利益。

《戴震文集》卷二《记冕服》,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30页。

在解说古冕上,汉儒形成了若干经说,本书将在适当时候分别讨论。本章首先考察郑玄的解说,并连类而及《诗·毛传》。如戴震所云:“服章之次,经无明文,郑君合校《尚书》、《周官》、《左氏春秋》,而为是说。” 在戴震看来,六冕章旒的理论简直就是郑玄奠定的。在各家冕服理论中,郑玄的六冕推演最为复杂。当然郑玄又只是一家之言。《诗·毛传》中的章旒之说,就代表了《周礼》六冕的另一组“解”。汉儒的冕服理论当然不止于此,例如《尚书大传》中还有一种“五服五章”说,因其不属《周礼》六冕系统,我们置于第五章论述。

1.

郑玄的章、旒、玉推定

汉代经学家去古未远,他们排比古冕时,比后儒少了很多成说的束缚。《周礼》对章旒的记述比较疏简,只在《夏官·弁师》中有“王之五冕缫十有二”“诸公之缫九就”之文,《秋官·大行人》中有上公冕服九章、侯伯冕服七章、诸子冕服五章之文。那么其余的章旒如何推定,自由阐释的空间相当之大。而这时候,郑玄的排比推定较好体现了“如王之服”精神,因为他主要是从学理出发阐释六冕的,往往旁置了尊君、实用的考虑。也是为此,他颇遭后儒诟病。

首先,对《周礼》的“大裘而冕”,郑玄解释为无章无旒之冕:

1.《周礼·天官·司裘》:司裘掌为大裘,以共王祀天之服。

郑注:郑司农云大裘,黑羔裘,服以祀天,示质。

贾公彦疏:又云“服以祀天,示质”者,以其衮已下皆有采章,惟此大裘更无采章,故云质。案《郑志》“大裘之上又有玄衣,与裘同色”,亦是无文采。

2.《周礼·夏官·弁师》:弁师掌王之五冕,皆玄冕,朱里,延纽。

郑玄注:冕服有六,而言五冕者,大裘之冕盖无旒,不联数也。

贾公彦疏:今此惟云五冕者,但此弁师所掌冕,以旒为主,祭天用大裘,取质,其冕亦当无旒为质,故此不数之,惟有五冕耳,故云“王之五冕”也。(《十三经注疏》,第683页上栏、第854页上栏)

第1条说大裘是“黑羔裘”,“黑羔裘”上当然不长服章了。罩羔裘的玄衣也无章采。第2条注疏均称跟大裘相配的冕无旒,也是“示质”的意思。由此,“大裘而冕”被解释成了一级独立的冕服,等级最高但最简朴,无章无旒。

进而,郑玄说周天子的衮服只用九章,不用十二章:

《书》曰:“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缋;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希绣。”此古天子冕服十二章,舜欲观焉。……王者相变,至周而以日、月、星辰画于旌旗,所谓“三辰旂旗,昭其明也”。而冕服九章,登龙于山,登火于宗彝,尊其神明也。九章,初一曰龙,次二曰山,次三曰华虫,次四曰火,次五曰宗彝,皆画以为缋;次六曰藻,次七曰粉米,次八曰黼,次九曰黻,皆希以为绣。(《周礼·春官·司服》郑玄注,《十三经注疏》,第781页)

郑玄认为,“古天子”即虞舜是使用全部十二章的,周朝把日、月、星辰画在旌旗上头,冕服上就不用日、月、星辰纹样了,只用龙、山以下九章。《左传》桓公二年的“三辰旂旗,昭其明也”一句,被郑玄用作他的证据。“公之服,自衮冕而下,如王之服”,天子衮冕九章,公之衮冕也是九章;天子鷩冕七章,侯伯之鷩冕也是七章,余类推。同名之冕,天子与臣下章数无别,那么《周礼》六冕的“君臣通用”特征,被郑玄传承下来了。

《左传》哀公七年,《春秋左传集解》,第1747页。

然而《左传》说周礼以“十二”为“天之大数” ,众多礼制中天子都独占“十二”之位。若让周天子自己拿主意,我猜他乐意穿衮冕十二章,而不是衮冕九章。当头儿的哪个乐意“把自己混同于一个普通老百姓”,郑玄怎么就弄不懂呢。东汉明帝规划冕制,定制天子衮冕十二章,公侯九章,卿七章。其最高一级是衮冕,既不是无章无旒之冕,也不是九章之冕。然而对本朝皇帝冕制,郑玄视而不见,只按一己的理解解经,一意孤行。天子用十二章的制度,至清犹然。那么郑玄的“衮冕九章”之说,几乎与所有的中国皇帝的选择相左。

《十三经注疏》,第1453页中栏。如章太炎所云:“郑注《礼记》,凡与《周礼》不合者,皆曰夏殷之制。”《国学讲演录》,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第98页。

卫湜:《礼记集说》卷二七引,《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17册第560页上栏;又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一一一《王礼考六》引,中华书局1986年版,上册第1000页下栏。

可参秦蕙田:《五礼通考》卷四《吉礼四》,《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5册第182-191页;郭嵩焘:《礼记质疑》,岳麓书社1992年版,第308-309页。

再次,郑玄那么做还冒了学理的风险,另一部经书中《礼记》就有不利的反证。《礼记·郊特牲》:“王被衮以象天。”“衮”既“象天”,而天象有日月星辰,郑玄便承认《郊特牲》中那衮是有日月星辰的。有日月星辰就是十二章了,跟“至周九章”矛盾了。郑玄的对策是把它说成是“鲁礼”“殷礼”:“谓有日月星辰之象,此鲁礼也”;“鲁公之郊,用殷礼也” 。麻烦应声而至了。宋儒林之奇曰:“岂有周制以九,鲁乃加以十二之理乎?” 周天子衮衣只有九章,鲁君反而用十二章吗?很多人疑窦丛生 。

上面讨论的是服章之数,下面再看郑玄对旒数及每旒玉数的编排:

此句原作“诸侯之缫九就”,郑玄认为“侯”应作“公”,并据此来排比旒玉。钱玄先生认为,“经文‘侯’字不应改‘公’字”。《三礼通论》,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89页。钱先生的依据是孙诒让说,孙氏用以驳郑的是《礼记·礼器》。但《礼器》所云旒数本来就不同于《周礼》,不当据此驳彼。按,旗旒与冕旒有相应关系,《周礼·大行人》谓上公“建常九斿”,诸侯“建常七斿”,诸子“建常五斿”,正与公冕九旒,侯伯七旒,子男五旒相应。那么郑玄改“侯”为“公”,说“缫九就”的是公而非侯,相当合理。

1.《周礼·夏官·弁师》:掌王之五冕,皆玄冕、朱里、延纽,五采缫十有二,就皆五采玉十有二,玉笄朱纮。诸公之缫九就 ,珉玉三采,其余如王之事;缫斿皆就,玉瑱玉笄。……诸侯及孤卿大夫之冕、韦弁、皮弁、弁绖,各以其等为之。

2.郑玄注:合五采丝为之绳,垂于延之前后,各十二,所谓邃延也。就,成也。绳之每一匝而贯五采玉,十二斿则十二玉也。……缫不言皆,有不皆者。此为衮衣之冕十二斿,则用玉二百八十八。鷩衣之冕缫九斿,用玉二百一十六。毳衣之冕七斿,用玉百六十八。希衣之冕五斿,用玉百二十。玄衣之冕三斿,用玉七十二。

3.郑玄注:公之冕用玉百六十二。各以其等,缫斿玉璂如其命数也。冕则侯伯缫七就,用玉九十八。子男缫五就,用玉五十,缫玉皆三采。孤缫四就,用玉三十二。三命之卿缫三就,用玉十八。再命之大夫藻再就,用玉八,藻玉皆朱绿。……一命之大夫冕而无旒,士变冕为爵弁。(《十三经注疏》,第854-855页)

上文所涉及的问题有两大块:天子的冕旒和臣下的冕旒。文中出现了很多数目字,很多变量决定着冕旒数列的样式。下面依次讨论。

先看第1条。“缫”又作“藻”,即五采丝绳;“就”可以指丝绳上的一个结,相距一寸,用以固定玉块。那么有一“缫”就有一旒。有一“就”就有一“玉”。“五采缫十有二”,即十二旒;每旒十二就,即十二玉。在第2条中,郑玄排定天子“衮衣之冕十二斿”,其他诸冕就不是十二旒了。据其所述旒数、玉数:衮冕前后各12旒,旒12玉,共288玉;鷩冕前后各9旒,旒12玉,共216玉;毳冕前后各7旒,旒12玉,共168玉; 冕前后各5旒,旒12玉,共120玉;玄冕前后各3旒,旒12玉,共72玉。贾公彦《周礼正义》概括说:“谓王之五冕,缫则有十二,有九,有七,有五,有三;其玉,旒皆十二,故缫不言‘皆’,有不皆者,则九旒已下是也;玉言‘皆’,则五冕旒皆十二玉也。”郑玄虽让天子诸旒“皆十二玉”,却不肯让天子五冕“皆十二旒”,显然又选择了对天子不利的解释。

第3条阐述诸侯、诸臣旒数。对诸侯、诸臣的旒数,《周礼·弁师》只说了“诸公之缫九就,珉玉三采”,其余的人“各以其等为之”。在其余人的旒数经无明文的情况下,郑玄的推演是:公衮冕,前后各9旒,旒9玉,共162玉;侯伯鷩冕,前后各7旒,旒7玉,共98玉;子男毳冕,前后各5旒,旒5玉,共50玉;孤 冕,前后各4旒,旒4玉,共32玉;三命之卿玄冕,前后各3旒,旒3玉,共18玉;再命大夫玄冕,前后各2旒,旒2玉,共8玉;一命之大夫,冕而无旒。

下面把天子、诸侯、诸臣的章、旒、玉数,列表显示:

宋绵初:《释服》,《清经解续编》卷二二五,第1册第1038页下栏。

总的看来,大裘冕之外有章的五冕上,郑玄排定的章数没有体现出君臣之别,旒玉之数的排定则君臣略有差异。雷学淇指出:“王之衮冕十二旒,鷩冕九旒,毳冕七旒, 冕五旒,玄冕三旒,盖视大夫以上之冕旒有加数也。”[1]同名之冕,天子比臣下多一二旒,皆为十二玉。即令如此,君臣同服之冕,其服都是玄上 下,其章数相同,那么旒玉差异不算显眼。总的说来,郑玄遵循“如王之服”,然后在他认为匀称均衡的范围内,让君主略高于诸侯、诸臣,如此而已。其实,《周礼》根本没说天子用九旒以下冕。如宋绵初所云:“《经》无天子九旒、七旒、五旒、三旒之冕。” 面对着那么大的自由阐释空间,郑玄干吗不选一种对天子更有利的说法,索性把天子五冕或六冕都说成十二旒呢?天子听了多高兴啊!研究成果若得最高统治者的重视,是可以加分儿的。可郑玄只照他认为合理的办法推算,没想更多。

例如陆佃、戴震、金榜、江永、宋绵初、金鹗、庄有可、黄以周、孙诒让等。孙诒让:《周礼正义》卷四十引,第6册第1626页。

例如黄度、王应电、宋绵初、孔广森、孙诒让等。孙诒让:《周礼正义》卷六〇引,第10册第2529页以下。

正是为此,后世不满郑玄者相当之多。郑玄说大裘冕无章无旒,天子衮冕九章,他们就非说大裘冕十二章不可 ;郑玄说天子鷩冕九旒、毳冕七旒、 冕五旒、玄冕三旒,他们就非说天子诸冕都是十二旒 。下面举三个例子:

马端临:按,先儒疑服有六而冕止于五,遂谓大裘、衮衣二服而同冕。……盖大裘、衮衣不可分而为二服,而服与冕皆五,未尝有六服矣。礼家又谓大裘之冕无旒,如此则是以大裘为一服,无旒者为一冕,是有六服,亦有六冕。然冕之无旒者乃一命之服,盖子男之国为大夫者服之,其秩至卑。以天子祀天之冕,而下同于子男之大夫,可乎?其义不通矣!(《文献通考》卷一一一《王礼考六》,上册第1002页上栏)

金鹗:然则公服九章,天子必服十二章,以为尊卑之别;若同服九章,是尊卑无别也!……周礼尚文,夫子称其“郁郁”;则“监二代而损益”者,大抵损质而益文也。况冕服尤重文章,夏禹不尚文,犹且致美;而以尚文之周,王乃反损十二章而为九章,此必无之事也。即损前代之文,亦宜上下皆损,乃天子独自损之,而公侯伯子男皆不损,有是礼乎?(《求古录礼说》卷八《冕服考》,《续修四库全书》,第110册第307页)

宋绵初:按冕止于五,郑氏加以大裘而冕,则为六冕,且云大裘之冕无旒,后世礼官议冕制,依以为说。据注,冕无旒者一命之服,天子元首之服,何当降从一命之卑乎!……今断为天子冕皆十有二旒,从经也。(《释服》,《清经解续编》卷二二五,第1册第1038-1039页)

他们为什么对郑玄不满,非得重排诸冕章旒呢?因为郑玄把天子安排低了。很多人是以“尊君”原则,来否定大裘冕无章无旒,或主张天子之冕皆十二旒的。在皇帝脚下匍匐久了,就对“如王之服”不习惯了。反过来说,郑玄的冕服安排,比较贴近于早期政治传统。“至周九章”既是一个学理问题,也是一个政治问题。不管郑玄说的对不对,他是从学理出发的;而上述反对郑玄的意见既涉及了学理,如其取证于“质文论”,以“周礼尚文”为据,但又上纲上线了,提到“尊卑之别”的高度上来认识了。如果说郑玄走的是“白专道路”,只讲学术不“讲政治”的话,他们就是“又红又专”,又讲学术又“讲政治”的。郑玄不让周天子服十二章,似乎没把天子的高贵放在心上,说轻点儿是“政治不成熟”,说重了就是“大是大非面前头脑糊涂”。

《新唐书》卷二〇〇《元行冲传》。

庞朴主编:《中国儒学》第2册《人物传略》,东方出版中心1997年版,第71页。

《后汉书》卷三五《郑玄传》:大将军袁绍大会宾客,“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劭有惭色”。

分见耿天勤主编:《郑玄志》,山东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0页以下;孟祥才:《论郑玄的“官”意识》,收入《秦汉人物散论》,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505页;唐文:《郑玄辞典》,语文出版社2004年版,前言第21页。

郑玄就是那么个人,少而游学,老而耕读,以其品学赢得了“伊雒以东,淮汉以北,康成一人而已” 的盛赞,其成绩“远在其师马融和两汉任何一位经学家之上” 。因参与汉末的政治风暴“清议”运动,郑玄上了政府的黑名单,横遭“党锢”达14年,那影响了他对皇帝、皇权的态度吗?党禁解除后袁绍给了他一个正部级的大司农干,他却称病还乡,飘然而去了,“官阀”在其心中是很淡薄的 。学者赞美他“是一位正派的学者,有清高的节操”,“一生不恋官位、淡泊名利、安于清贫、孜孜矻矻、执着于文化学术和教育事业”;因未仕宦,“他才能把毕生的精力从事于古文献的整理和古代语言学的研究,并且取得了空前的成就” 。就算郑玄的经说有可议之处,他仍展示了一种态度:唯理之所在、道之所存,没把时君、时政考虑在内。在“学术背后的利益”一点上,郑玄是不计利益的。

参看周予同:《群经概论》,收入《周予同经学史论著选编》,复旦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218页。新莽时《周礼》一度立为官学,是特殊情况。

《周礼》属古文经,两汉不得立于官学,其经师不得为帝师。一代代的古文家在民间默默传承着那部古书 。六冕之“君臣通用”“如王之服”的结构特征,也在那过程中,多少被传承下来了。在帝国早期,文化系统与政治系统的一体化程度还比较低,士人学术研讨的独立性还比较大。随着时光推移,情况逐渐不一样了。

参看孙诒让:《周礼正义》卷六〇,第10册第2527页。

黄能馥、陈娟娟先生认为:“大裘冕(王祀昊天上帝的礼服):……上衣绘日、月、星辰、山、龙、华虫6章花纹,下裳绣藻、火、粉米、宗彝、黼、黻6章花纹。共12章。”见其《中国服装史》,第25页;《中华历代服饰艺术》,第28页。朱和平先生的阐述相同,还加了一句“按照《后汉书·舆服志》对前代服饰制度的追述”,见其《中国服饰史稿》,第39页。不过我在《续汉书·舆服志》中没看到那样的追述。又叶立诚先生说十二章“通常用于大裘冕”,见其《中西服装史》,第457-458页;黄士龙先生也说大裘冕有十二章,见其《中国服饰史略》,上海文化出版社1994年版,第17页。

当然,后儒之驳郑,也不宜一概以“尊君”论之。也有人是基于学理的。《周礼》“五采缫十有二,就皆五采玉十有二”那句话,有人就不以郑、贾为然,认为应断为“五采缫十有二就,皆五采玉十有二”,以一“就”为一旒,并非专指衮冕,意思是说诸冕都是十二旒 。《礼记》说天子衮冕十二旒,并提供了另一等级安排,那也是反对郑玄的利器。然而我以为,《礼记》反映的时代较晚,汉明帝定冕服,其章旒之数用《礼记》不用《周礼》,不是偶然的,详见第五章。戴震虽认为大裘冕为十二章十二旒,但又主张其余诸冕君臣旒数无别,多少还是维护了“如王之服”的[2]。附带说,当代服饰史的论著中,也有人说大裘冕是十二章的 ,但因无文献出处,我们不知其根据何在。

[1]雷 著,雷学淇释:《古经服纬》卷上,《四库未收书辑刊》,北京出版社1998年版,第1辑第5册第458页上栏。

[2]戴震《记冕服》认为,郑玄所说“至周九章”只行于宗庙祭祀,不用于祭天。对大裘冕,戴氏认为:“故冕服十有二章,缫十有二旒,是为大裘之冕;冕服九章,缫九旒,谓之衮冕;冕服七章,缫七旒,谓之鷩冕;冕服五章、缫五旒,谓之毳冕;冕服三章,缫三旒,谓之 冕。冕服一章,在裳,谓之玄冕,无旒”;“《周官》经:公之服,自衮冕而下,如王之服;侯伯之服,自鷩冕而下,如公之服;子男之服,自毳冕而下,如侯伯之服;孤之服,自 冕而下,如子男之服;卿大夫之服,自玄冕而下,如孤之服。经递言相‘如’,明冕服之章、冕缫之旒不异也”。《戴东原集》,商务印书馆1929年版,第1册第24-25页。照戴震之说,不仅君臣的服章之数,而且君臣的冕旒也无差别,比郑玄更进一步。

2.

郑玄“以爵不以命数”的诸臣冕服推定

在六冕之中,诸侯与诸臣可服其五冕。诸侯就是公侯伯子男,诸臣就是公卿大夫士。在《周礼》相关部分,诸侯的冕服等级相对清楚一些:公衮冕九章,侯伯鷩冕七章,子男毳冕五章。但对诸臣即公、卿、大夫、士的冕服等级,《周礼》的叙述相当疏略,这个灰色地带就可能出现纠葛。除诸侯之外,助祭的大臣也得服冕,礼书说“大夫”以上都服冕。所以在王朝制礼之时,这问题想躲也躲不开,必须把诸臣的冕服等级弄清楚了。

在诸臣的冕服安排上,出现过两种主要说法,一种是郑玄之说,安排诸臣冕服时只依爵名而不依命数;另一种则以命数定旒数。这纠葛还跟经学史上的公案“郑王之争”,即郑玄与王肃之争有关联,并影响了中古冕制。以往的服饰史与经学史论者对此大多语焉不详,故有必要予以澄清。

诸臣即公卿大夫士的服冕问题,比诸侯更麻烦,因为天子有公卿大夫士,诸侯也有公卿大夫士,是为两种诸臣。诸侯之臣的命数低于天子之臣。而《周礼》对两类诸臣的区分并不清晰,他们如何服冕,又成了一个“不定方程”。我们来看郑玄的诸臣冕服之说:

《周礼·夏官·弁师》:诸侯及孤卿大夫之冕、韦弁、皮弁、弁绖,各以其等为之。

郑玄:孤缫四就,用玉三十二。三命之卿缫三就,用玉十八。再命之大夫藻再就,用玉八;……一命之大夫冕而无旒,士变冕为爵弁。

贾公彦疏:此文既承诸侯之下,故郑以为诸侯之孤卿大夫解之也。(《十三经注疏》,第855页上栏)

贾公彦“郑(玄)以为诸侯之孤卿大夫解之”的话,事出有因。因为郑玄在孤之后,分述三命之卿、再命之大夫、一命之大夫。这“三命”“再命”“一命”之命数,乃《周礼·弁师》正文所无,都是郑玄加上的,是郑玄的个人见解。“孤缫四就”即四旒,则“孤”被看成四命之孤,即大国之孤。郑玄为什么要特标命数呢?是为了表明所论系诸侯之孤卿大夫,而不是天子之孤卿大夫,因为天子之孤非四命,天子之卿大夫非三命。郑玄之所以那么解释,很可能如贾公彦所云,是《周礼》“诸侯及孤卿大夫”的提法造成的,卿大夫“既承诸侯之下”,郑玄就解作“诸侯之卿大夫”了。总之,《周礼》叙六冕,对天子之臣与诸侯之臣未加区分,就是麻烦的起因;郑玄所说的孤四旒、卿三旒、再命大夫二旒、一命大夫无旒,都是就诸侯之孤、卿、大夫而言的[1]。这样一来,天子之孤卿大夫的旒数悬而未决,在《周礼》及郑注中似乎成了空白了。

郑玄到底怎么想的,真就无迹可寻了吗?还不是那样的。他的想法在另一个地方,即在解说《周礼·天官·内司服》时透露出来,并被贾公彦点破了,那就是“天子之臣与诸侯之臣服同”。所以这事情要绕一个弯子,从《内司服》讲后妃命妇之服的地方,来迂回推断其丈夫的冕服。

大致说,在解说后妃及外命妇之服时,郑玄把天子的公孤卿大夫之妻的礼服等级,排在公侯伯子男的后妃之下了。若依此反推其男性配偶,则诸臣之服处诸侯之下,公侯伯子男之服高于公卿大夫士。这时,三公之服就成了一个定位之点。郑玄让三公的妻子与子男夫人同服,这就等于为其配偶三公定位,并进而为天子的卿、大夫、士定位了,他们将以三公为准依次而降。先请看:

《周礼·天官·内司服》:掌王后之六服,袆衣、揄狄、阙狄、鞠衣、展衣、缘衣,素沙;辨外内命妇之服,鞠衣、展衣、缘衣,素沙。

郑玄注:(袆衣、揄狄、阙狄)此三者皆祭服。从王祭先王则服袆衣,祭先公则服揄翟,祭群小祀则服阙翟。内命妇之服:鞠衣,九嫔也;展衣,世妇也;缘衣,女御也。外命妇者:其夫孤也,则服鞠衣;其夫卿大夫也,则服展衣;其夫士也,则服缘衣。三夫人及公之妻,其阙狄以下乎?侯伯之夫人揄狄,子男之夫人亦阙狄,唯二王后袆衣。(《十三经注疏》,第691页)

贾公彦疏:“但王之祭服有六,后祭服唯有三翟者,天地、山川、社稷之等,后、夫人不与,故三服而已。”《十三经注疏》,第691页中栏。

在天子九服之中,六冕都用作祭服;而在王后六服之中,只有前三种袆衣、揄狄和阙狄用作祭服 ,也像天子六冕那样依祭祀而换穿。至于王后六服中的后三种,即鞠衣、展衣和缘衣(贾公彦认为“缘衣”应作“褖衣”),诸侯和诸臣的配偶也可以服用。王后及内外命妇的礼服等级,跟天子与诸侯、诸臣的冕服等级,当然应有关联。这就提供了一条迂回路线,可供推求郑玄的诸臣冕服设想。

按,在内命妇方面,清人金榜在《礼笺》卷一《内命妇之服》中,对郑玄也有驳议,他认为三夫人应服揄狄,九嫔应服屈狄,世妇应服鞠衣,女御应服展衣。《续修四库全书》,第109册第9页上栏。孙诒让评价说:“金说甚精,足正此注(指郑玄注)之误。”因金榜之说对外命妇及诸臣之服问题影响较小,本文置之不论。

下面把郑玄之说列表分析。后儒颇有不赞成郑玄的诸臣冕服安排的,本章下节还将征举陈祥道、孙诒让的说法,为简便起见,也列入本表 。关键部分加底色以便醒目:

那么来比较郑玄说的“后妃”“诸侯夫人”和“诸臣之妻”三栏吧。在诸侯夫人部分,“二王后”指夏、商之后杞国和宋国,其爵位为“公”,所以“二王后”的夫人可以服袆衣。其次,侯伯之夫人服揄狄,子男之夫人服阙狄。而在诸臣之妻的部分,孤之妻服鞠衣,卿大夫之妻服展衣,士之妻服缘衣。

请注意了:诸侯夫人居诸臣之妻之上,这与《周礼·司服》“孤之服,自 冕而下,如子男之服……”惟妙惟肖,都是以诸侯居诸臣之上;而《司服》中的孤、卿大夫,是被郑玄解释为诸侯的孤、卿大夫的,非王臣。那么《内司服》郑玄注中的孤之妻、卿大夫之妻和士之妻,是诸侯之臣之妻吗?不是。这些女士属于“外命妇”,郑玄对“外命妇”的定义是天子之卿大夫士之妻,天子之卿大夫士本人则属“内命夫”;“内命夫”既是天子之臣,“外命妇”就是天子之臣的妻子了[2]。这样,就可以通过天子之臣之妻之服,来反推天子之臣之服了。

对《周礼·内司服》郑玄注,贾公彦释云:

云“外命妇者:其夫孤也,则服鞠衣;其夫卿大夫也,则服展衣;其夫士也,则服褖衣”者,此约《司服》孤 冕、卿大夫同玄冕、士皮弁三等而言之。……但《司服》孤、卿大夫、士文承诸侯之下,皆据诸侯之臣而言。若然,诸侯之臣妻,亦以次受此服。……若然,五等诸侯之臣命虽不同,有孤之国孤 冕,卿大夫同玄冕;无孤之国则卿 冕,大夫玄冕。其妻皆约夫而服此三等之服。其天子之臣服无文,亦得与诸侯之臣服同,是以此外命妇服,亦得与诸侯臣妻服同也。

贾公彦对郑玄的思路,可谓洞若观火。简单说来,《司服》说孤 冕、卿大夫玄冕,但这里的孤、卿大夫被郑玄说成是诸侯之臣;对天子之臣之服郑玄并未置辞,因为在《周礼》中“天子之臣服无文”,郑玄不愿妄断。但在《内司服》部分,郑玄没有言及诸侯之臣之妻之服,却对天子之臣之妻之服做出了判断:三公夫人阙狄,孤之妻鞠衣,卿大夫之妻展衣,士之妻缘衣。若以此反推天子之臣之服,则三公为毳冕,孤为 冕,卿大夫为玄冕,同于诸侯之臣之服。郑玄的真实想法,被贾公彦一语道破:“其天子之臣服无文,亦得与诸侯之臣服同,是以此外命妇服,亦得与诸侯臣妻服同也。”这是一个“回环论证”:在郑玄意见中,《内司服》天子之臣之妻之服,与《司服》诸侯之臣之服,构成了一一对应关系;则诸侯之臣之妻之服,与天子之臣之服,由此而明。参看下表:

通过这个“回环论证”,天子的三公毳冕、孤 冕、卿大夫玄冕一点,就被锁定了。

在解说了“三公夫人服阙狄”之后,贾公彦也做了一番探讨:

(郑玄)云“三夫人及公之妻,其阙狄以下乎”者,妇人之服有六,从下向上差之,内命妇三夫人当服阙狄,外命妇三公夫人亦当阙狄。若三夫人,从上向下差之则当揄狄。是以《玉藻》云“王后袆衣,夫人揄狄”,注:“夫人,三夫人。”若三公夫人,不得过阙狄。知者,《射人》云“三公执璧”,与子男执璧同,则三公亦毳冕。《玉藻》:“君命屈狄。”据子男夫人,则三公之妻当阙狄。三夫人其服不定,三公夫人又无正文,故总云“乎”,以疑之也。……此注直云二王后,不云三公之内上公夫人者,以其八命则毳冕,夫人服阙翟,不定故不言。(《十三经注疏》,第692页上栏)

按贾公彦所述,判断三公夫人服阙狄的理由有二:第一,“从下向上差之”,即从女御服缘衣向上数,数至三公夫人即为阙狄;第二,“《射人》云‘三公执璧’,与子男执璧同,则三公亦毳冕”。在第二个理由上,贾氏又弄出一个“三公执璧”问题,头绪益发繁复了。不过头绪多了也是好事,旁证也将随之增多。下面就来审查“毳冕”与“执璧”的关系问题。请看:

1.《周礼·春官·大宗伯》:以玉作六瑞,以等邦国:王执镇圭,公执桓圭,侯执信圭,伯执躬圭,子执谷璧,男执蒲璧。以禽作六挚,以等诸臣: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庶人执鹜,工商执鸡。

2.《周礼·夏官·射人》:其挚,三公执璧,孤执皮帛,卿执羔,大夫雁。

先秦挚见礼,可参看庄丽卿:《先秦挚见礼探论》,台湾中兴大学中文系2007年硕士学位论文,第10页。但此文于等级问题没有过多落墨。

先看第1条,“六瑞”中执圭、执璧者都有君主身份,“六挚”则是孤卿大夫士及庶人工商所执 。那三公呢?第2条称“三公执璧”,恰与子男的谷璧、蒲璧同级,即如下表:

“三公执璧”与子男的谷璧、蒲璧同级,我们用阴影突出显示。总观瑞、挚,子男执璧,三公也执璧;以此类推,子男毳冕,三公也该毳冕。

《十三经注疏》,第762页中栏。

贾公彦的论证,合乎郑玄本意吗?回答是肯定的。在注《大宗伯》时郑玄指出,蒙挚的织物或毛皮,天子之臣与诸侯之臣是有所不同的;然而天子之臣与诸侯之臣的挚本身,却没有区别:“孤卿大夫士之挚,皆以爵,不以命数。”贾公彦的解说极为明快:“郑意以经所执,天子之臣与诸侯之臣同”,“天子之臣尊,诸侯之臣卑,虽尊卑不同,命数有异,爵同则挚同”,“但爵称孤,皆执皮帛;爵称卿,皆执羔;爵大夫,皆执雁;爵称士,皆执雉;庶人已下虽无命数及爵,皆执鹜” 。

那么由瑞挚返回到冕服上来。《周礼》似不该“一书两制”。若挚礼上“天子之臣与诸侯之臣同”,冕服是否也应“天子之臣与诸侯之臣同”呢?挚礼既“以爵不以命数”“命数有异,爵同则挚同”,那么冕服就该等量齐观,也“以爵不以命数”,“命数有异,爵同则冕同”吧?至少,从后妃礼服到瑞挚礼制,郑玄的处理具有一致性。那么三公毳冕、孤 冕、卿大夫玄冕一点,天子之臣与诸侯之臣皆然。虽天子之孤六命、诸侯之孤四命,但因爵名都是“孤”,所以都服 冕;虽天子大夫四命、诸侯大夫三命,但因爵名都是“大夫”,所以都服玄冕。只看爵名,不管命数。

《礼记·礼器》疏引,《十三经注疏》,第1433-1434页。熊安生之说,应出其所撰《礼记义疏》。

诸侯之孤四命、卿三命、大夫再命,孤、卿不同级;而天子之孤、卿同居六命,大夫四命。所以即使遵循“天子之臣与诸侯之臣服同”,“卿”也可以有两种安排,或如孔、熊,或如郑玄。

在这问题上曾帮郑玄说话的,除了贾公彦之外,还有《五经正义》孔颖达疏,理由也差不多少[3]。还有北齐《周礼》名家熊安生,也说“孤 冕而下” 。孔、熊都说三公毳冕、孤卿 冕、大夫玄冕,与郑玄略同。当然孔疏说的是“孤卿 ,大夫玄”,而郑玄是“孤 冕,卿大夫玄冕”,在“卿”安排上稍有微异,但无伤大雅 。

总之,郑玄对天子之臣的冕服,采用“以爵不以命数”原则,排定了三公毳冕、孤 冕、卿大夫玄冕。如果看到某人或某朝的冕服安排与此相同,那么就要考虑,那很可能是承用了郑玄经说。比如曹魏的高堂隆有“天子大夫玄冕而执雁”之议,我们判断这说法本于郑玄;北周冕制中,三公的冕服略同于子男,卿大夫等而下之,我们认为也本于郑玄。详见本书第六章第5节、第八章第3节。

[1]《周礼·司服》那段“如王之服”的文字,也在子男以下接叙孤、卿大夫、士,照郑玄看来,《司服》所说的 冕之孤、玄冕之卿大夫、皮弁之士,也属诸侯之臣。《周礼》确有先叙公侯伯子男,接叙列国孤卿大夫,却省略了王之公卿大夫的格式。如《秋官·大行人》“以九仪辨诸侯之命,等诸臣之爵,以同邦国之礼而待其宾客”时,随后分叙“上公之礼”“诸侯之礼”“诸子之礼”“大国之孤”“诸侯之卿”及诸侯之大夫士之礼,却不叙王之公卿大夫士之礼,不过那是在讲如何礼宾,王之公卿大夫士不是宾,不叙他们情有可原。《十三经注疏》,第890页下栏。

[2]《天官·内宰》郑玄注:“内命妇谓九嫔、世妇、女御。郑司农云,外命妇,即卿大夫之妻。……士妻亦为命妇。”则卿大夫士之妻属“外命妇”。《春官·肆师》郑玄注:“外命男,六乡以出也。内命男,朝廷卿大夫士也。其妻为外命女。……内命女,王之三夫人以下。”“六乡以出”,即六乡大夫等。《天官·阍人》郑玄注:“内命夫,卿大夫士之在宫中者。”分见《十三经注疏》,第685、769、868-869页。贾公彦疏释“内命夫”:“谓若宫正所掌者也,对在朝卿大夫士为外命夫。”其说似非郑义。《肆师》郑注明云“内命男,朝廷卿大夫士也”。朝廷卿大夫士是“内命男”或“内命夫”。请看下表:

[3]《诗经·唐风·无衣》孔疏:“《夏官·射人》云‘三公执璧,与子男同’也,则其服亦毳冕矣。三公既毳冕,则孤卿服 冕,大夫服玄冕”;《礼记·王制》孔疏:“其三公,《司服》无文。按《射人》‘三公执璧’,与子男同,则服毳冕也。”同书《礼器》孔疏:“然《周礼》上公亦衮,侯伯鷩,子男毳,孤卿 ,大夫玄。”分见《十三经注疏》,第366页上栏、第1327页上栏、第1433-1434页。按,孔颖达只是《礼记正义》的领衔者,具体说则是执笔者中有人支持“三公毳冕”说。

3.

“各视其命之数”与《毛传》的诸臣冕旒推定

除了郑玄的三公毳冕、孤 冕、卿大夫玄冕的安排之外,《周礼》诸臣冕服这个“不定方程”,还可以有其他的解。至少,除了“以爵不以命数”的原则外,根据命数安排诸臣冕服等级,也是一种名正言顺的选择。本节用于阐述这个问题。

《周礼·春官·典命》有言:“其宫室、车旗、衣服、礼仪各视其命之数。”具体说,上公九命就“以九为节”,侯伯七命就“以七为节”,子男五命就“以五为节”;至于王之三公八命、卿六命、大夫四命,公之孤四命、卿三命、大夫再命、士一命,子男之卿再命、大夫一命,依例“各视其命之数”。当然不能说冕服不是“衣服”了,若冕服也在“宫室、车旗、衣服、礼仪”中的“衣服”之内,那么也该“各视其命之数”吧?所以根据命数确定诸臣冕服等级,同样言之成理。

若冕服“各视其命之数”,就跟郑玄“以爵不以命数”的做法不同了。首先诸侯命数是九、七、五,天子之臣的命数是八、六、四,奇偶交错。冕服若依命数,诸侯与诸臣就将形成“交错”结构。而照郑玄的办法,诸侯是整体居于诸臣之上的,属“上下”结构。“交错”结构或“上下”结构,就是二者间的一个重大差异。进而诸臣的命数都是偶数,即如八命、六命、四命;而《周礼》章数却都是奇数,即如九章、七章、五章。那命数跟章数、旒数如何对应呢?对此后儒也有不同处理。

陈祥道:《礼书》卷三,《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0册第23页。陈祥道对“大国之臣”的章旒排比,此处从略。

杨复:《仪礼图》附《仪礼旁通图·冕弁门·王公卿大夫及诸侯孤卿大夫冕服》,《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04册第322页。

先来看若干宋儒与清儒的解决之道。宋儒陈祥道的办法是,在冕旒方面,让旒数同于命数,三公八命则八旒,孤、卿六命则六旒;在服章方面,采用“王之公卿大夫,衣服各降命数一等”,即服章比命数低一等的办法。即如:三公八命则鷩冕七章,孤卿六命则毳冕五章。由此维持了服章为奇数 。南宋“信斋先生”杨复的见解与之类似,也认为三公鷩冕八旒、孤卿毳冕六旒、大夫 冕四旒;当然他没忘记加上一句:“经无正文,皆先儒推说。” 清儒雷 、雷学淇也照此办理[1]。

金鹗:《求古录礼说》卷八《冕服考》,《续修四库全书》,第110册第309页下栏。

清儒金鹗在服章安排上同于陈祥道,但在冕旒安排上就不同了,他不用偶数而用奇数,以便兼顾《周礼》与《礼记》。《礼记·礼器》说天子旒十二、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士三,于是金鹗让三公九旒、孤卿七旒、下大夫五旒,上士三旒 。下面把陈、金二人的排比,简示如下:

因冕名依据章数而定,所以陈、金的排比,从章数看是相同的,只是旒数有异而已。在“各视其命之数”原则下,公侯伯子男与公孤卿大夫作交错排列,表中一目了然。

陈祥道是宋朝的,金鹗是清朝的,他们对“各视其命之数”的处理,在汉魏晋南北朝有先声吗?有。西晋博士孙毓、段畅,就是依命数而定诸臣冕旒的,详见第六章第4节,此处不赘。在孙毓、段畅之前,还有更早的主张者,如东汉高诱:

《淮南子·主术》:故古之王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

刘文典:《淮南鸿烈集解》卷九,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270页;张双棣:《淮南子校释》,第889页。

高诱注:冕,王者冠也。前旒,前后垂珠饰邃筵也;下自目,故曰蔽明也。天子玉县十二,公侯挂珠九,卿点珠六,伯子各应随其命数也。

高诱以公侯为一等,卿为一等,又以伯子为一等,既不全合《周礼》,也不全合《礼记》,甚至也不合汉制,汉无五等爵,当然也没有伯爵、子爵的爵号。不过《淮南子》乃道家之书,所以高诱注不以儒经为本,倒也没法儿挑剔他。其“天子玉县十二,公侯挂珠九,卿点珠六”,说的似是珠玉之数而非旒数;但高诱的话中毕竟有“各应随其命数”之言,其“卿点珠六”的说法,应是以《周礼》的卿六命为依据。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