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的神权分配与政权分配是相对分散的，相应就是天子、诸侯、卿大夫在各自领地上各祭各的，这就是六冕结构的立足基础。然而随着历史车轮驶入帝制时代，随着政治转型之后的王权强化，政权与神权的分配越来越集中化了。社稷、岳渎、山川、日月、星辰等很多神灵，诸侯、卿大夫或者没资格祭了，或者其规模、地位大幅度下降。服冕藉田、服冕视学皆天子之事，诸侯不与。诸侯变成了祭祖为主。唯皇子封王者可祭祀者稍多，有时皇帝允许他们立社，作为“茅土”的象征而已 。由州县长官代表朝廷和政府举行的社稷、城隍祭祀，乃是公祭，而不是那些官贵的私祭。封爵拥有者越来越不像真正的“君”了，所以其自祭大大萎缩。那么，凭什么还让他们穿那么高级的冕呢？所以就要压低他们的自祭之服，压到玄冕以下。关起家门服冕祭祖，只是官贵个人的事情，个人的事情再大也是小事，朝廷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帮天王（或皇帝）助祭才能穿高级冕服，以此显示荣耀从天王（或皇帝）而来。可见诸侯、诸臣自祭用玄冕，乃是后起的新说法。不妨这样推测，《礼记》《仪礼》所安排的祭服等级，多据时制；而《周礼》更贴近古史，故其六冕结构，也更贴近早期祭服制度。
如迈尔斯所说：“每时每刻，我们内部的心理活动和由此发出的言语和行为，都取决于我们所处的情境。”见其《社会心理学》，人民邮电出版社2006年版，第64页。“人的推理是如此依赖环境，以至于有些心理学家怀疑人的推理行为只是对经验的回忆。”崔丽娟等：《心理学是什么》，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175页。
对于冕服的研讨者，随着祭祀权力的中央化，他们不由自主地转以皇帝主祭、官贵助祭为中心，去思考冕服问题了。新莽复古时搞过“车服黻冕，各有差品”，其详不明；而汉明帝定冕制就很清楚了，“天子、三公、九卿、特进侯、侍祠侯祀天地、明堂，皆冠旒冕”，其时三公、诸侯的山龙九章，九卿的华虫七章，都用作助祭之服。时过境迁，“东风暗换年华”，时代背景的“暗换”造成了“错位”。臣下的服冕问题，现在主要是一个为皇帝助祭时的祭服问题，而不是自祭时的祭服问题了。而我们都知道这类事情：“思维者具有力求将各种各样的问题情境归结为熟悉的问题情境的趋向。”人的推理和认知是受制于情境的 。我们也知道这样一个心理效应：你希望看到什么，就容易看到什么。成语“邻人窃斧”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情人眼里出西施”也有类似的意思。六冕是在诸侯自祭的“问题情境”中编排出来的，但《周礼》没有明说六冕用于自祭。帝制时代“问题情境”变了，礼制规划者满脑子都是皇帝主祭、官贵助祭；他们急于在经书中找到的，是臣下的助祭冕服如何安排。这个先入之见，就使他们在面对《周礼》六冕时，不假思索就把诸侯诸臣之冕理解为助祭冕服了。本不成问题的问题，现在成了问题，“君臣倒置”由此有了可能性。
本书第一章第1节曾提出过这样的问题：唐朝冕制依《周礼》，但为什么采用《周礼》六冕，就会造成“君臣冕服倒置”呢？是《周礼》作者犯傻出错了，还是成心跟周天子过不去呢？现在这问题有答案了：《周礼》作者既没犯傻，也不是跟周天子过不去；若把诸侯、诸臣的冕服理解为主祭或自祭之服的话，则《周礼》的六冕等级无懈可击，君臣尊卑井然不紊。问题只出在“初次建构”与“二次建构”之间，出在“二次建构”对《周礼》的误释误读上。帝制两千多年来没什么人发现这个误释误读，是因为帝制两千多年来“问题情境”没有大变，礼制规划者的所思所想，仍是皇帝主祭、官贵助祭。
现在看来，同仁提出的“在《周礼》作者心目中，恐不会有臣下冕服高于君主之场面”的质疑，是正确的。我们的考察也显示，《周礼》作者的心目中没那个场面。至于同仁提到的孔颖达等人的“逐王所著之服，不得逾王”的说法，就只是南北朝隋唐个别经学家的一家之言了，不是主流的看法。毕竟，“君臣冕服等级倒置”，在唐朝确实是发生了，表明王朝是按主流经学家的阐释、而非个别经学家的理解，来安排六冕等级的；而按主流经学家的那种阐释，就可能出现“君臣倒置”，例如唐初冕制的情况。也正因为隋唐官贵之冕被定义为助祭之冕，所以只给了官贵一冕，而不是若干种冕。官贵只拥有代表其品级的最高之冕，却恰好没有前面表格中阴影部分所列的那些冕。
我们推测，把《周礼》中的臣下自祭之冕误解为他们的助祭之冕，至少是新莽和汉明帝时发端的，也可能更早。而东汉末年的郑玄，身处上述的那种“助祭关注”的氛围之中，也不由自主地陷在同样的“问题情境”里了。郑玄是否已察觉六冕里面藏着“君臣倒置”的bug呢？不得而知。不无那种可能：即便发现了，他也不当事儿，因为他只是为一道数学题操心，而不是为皇帝的体面操心。只要推算合理，皇帝的冕服低于臣下，又与我郑玄何干呢，就让皇帝凑合着吧。可王朝若采用六冕，那个bug就将激活发作，初唐冕制即是。
总之，郑玄的冕服说中有这样一些看点，即如“大裘而冕”无章无旒之说，周天子衮冕九章之说，及“君臣冕服倒置”的潜在可能性等，被后人认为不合“尊君卑臣”大义。我们将好戏预告于此，以便读者在阅读后文中，留意各朝冕制对这几点的反应，是采纳，是拒绝或是修订，等等。
无论如何，走出学术象牙塔而进入政治角斗场，情况就大不相同了——冕服礼制将与一个权力金字塔发生关系。那是一宗政治婚姻。潜心学术，如同少男少女的纯真恋情；嫁入豪门，则少不了权势财产的精打细算。权力结构涉及了千万人的命运安排；我们对之如何评价，影响着当下的生活规则和未来的道路抉择。先秦秦汉的儒者对冕服有各种设计，不止是郑玄的那种设计；帝国统治者在接纳古冕之时，也有各种考虑和处理。那么我们转入下章，叙述“古礼”传统在断裂之后，是如何再度与王朝政治结合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