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帝冕制复古:六冕合一
《新唐书·礼乐志》有一段很著名的议论,说是“由三代而上,治出于一,而礼乐达于天下;由三代而下,治出于二,而礼乐为虚名”。三代的宫室、舆服、祭祀、乐舞、朝觐、聘问、射飨、师田、学校等等,“凡民之事,莫不一出于礼”;“及三代已亡,遭秦变古,后之有天下者,自天子百官名号位序、国家制度、宫车服器一切用秦……而礼乐为虚名”。周朝政治秩序,是礼、法不分,相互混融的。战国秦汉间发生了历史性的转型,由王国时代进入帝国时代,剧烈的社会分化使“法”破茧而出,与“礼”分道扬镳了。
专制集权君主制在神州大地扎下了根,同时“周礼”传统出现了断裂,一度成了少数儒者自娱自守之事。好比外出拼搏打天下的英雄业已暴贵,另有了时尚的新欢,留在老家的结发原配被忘在脑后了。“周礼”形只影单,“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然随儒生日益抬头、儒术渐崇,“制礼作乐”的论调日益升温,一个阶层的呼声引起了最高统治者的瞩目,在“礼乐”感召下,他又想起寒窑中的糟糠之妻了。而发妻也在重温鸳梦,升起了做皇宫女主人的宏愿,梳妆打扮,想向丈夫再现自己的好容颜,甚至,还算计着要按自己的口味好好打扮一下丈夫呢。然而只凭“周礼”那张旧船票,能否取悦皇上,登上他的大客船呢?丈夫已沾染了帝国风流新格调,周朝老装束未必悦目入时了。在礼制与政制“第二次握手”之时,发生了什么?我们以冕服礼制为例,来观察那个“破镜重圆”的过程。
图17 当代若干秦始皇冕服形象
1.
古冕的断裂:论“秦除六冕之制”
孙机:《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第232页。
王柏中:《神灵世界秩序的构建与仪式的象征:两汉国家祭祀制度研究》,民族出版社2005年版,第230页。
学者一般认为,周冕制度至秦汉发生了重大变化:“先秦冕制见于《周礼·司服》。但在西汉时,冕或已废置不用;东汉明帝改定服制时始援古说而制冕” ;“周代祭祀服用冕服……到了秦代,这种复杂的冕服制度被弃用” 。类似说法还有不少,不备引。而现代创作的秦始皇形象,又大多戴冕。
在这时候,首先得弄清周冕是什么,才好判断其是否在秦朝被废置。若以“六冕”当周冕,则对冕制起伏废置的评价就会过于“重大”。其次“冕”是完全“废置不用”了,还是在某些范围、以某种形式仍被使用着?澄清这个问题目前存在着严重困难。最后,儒生是如何想象、如何评述冕服史上那个段落的?这又是一个问题。儒生往往因特定政治文化需要,而使用特定笔调追述礼制变迁史。
参看王昱东:《从秦式玉器看秦文化的特质——秦与山东诸国玉文化之比较》;赵永魁:《战国·秦·汉代玉器浅析》,均收入杨伯达编:《出土玉器鉴定与研究:中国出土玉器鉴定与研究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紫禁城出版社2001年版。
文献中并无秦朝的服章冕旒记载,秦汉玉器中都没发现可以确指为冕旒的玉珠 。但对秦朝祭服的颜色(及“汉氏承秦”)古人是有追述的,他们略有三说:“袀玄”“玄衣绛裳”及“玄冠绛衣”。
《太平御览》卷六九〇《服章部七》注引,第3册第3079页下栏。原文“袀玄”误作“初玄”,“秦故”误作“掌故”。
钱大昭《后汉书辨疑》卷九《舆服志下》云:“《淮南子》曰:‘尸祝袀袨。’高诱曰:‘袀,纯服;袨,墨斋衣也。’《士冠礼》曰:‘兄弟毕袀玄。’注云:‘袗,同也;玄者,玄衣玄裳也。’古文袀为均,篆书袗与袀相似,袀即袗也。”《二十四史订补》,书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第4册第776页上栏。以袀玄为黑服,其例甚多。如《文选》卷十六《闲居赋》注引服虔曰:“袀服,黑服也。”第226页上栏。《续汉志》注引《吴都赋注》:“袀,皂服也。”崔圭顺提出了另一种可能,认为“袀玄”是由玄缯衣、绀缯裳构成的上衣下裳。《中国历代帝王冕服研究》,东华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72页以下。但那种可能性比较微小。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方今水德之始,……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通典》卷六一《礼二一》:“秦制水德,郊社服尚袀玄。”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47页中栏。按,王文锦等点校本《通典》校记:“原句上衍郊社。”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1727页。
金鹗《求古录礼说》卷十二《玄端服考》:“玄端以玄裳为正,故有‘袀玄’之称。”《续修四库全书》,第110册第388页。孙诒让《周礼正义》卷四十《春官·司服》:“玄端,则天子以下至士皆玄冠缁衣玄裳。”第6册第1645页。
《周礼·春官·司服》:“其斋服有玄端、素端。”《十三经注疏》,第783页上栏。有时“玄冠缁衣素裳”之服也叫“玄端”,那就是朝服了,其下裳颜色不同。参看钱玄、钱兴奇:《三礼辞典》,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305-306页。
先看“袀玄”。董巴《大汉舆服志》:“秦以战国即天子位,灭去礼学,郊祀之服皆以袀玄。汉承秦故。” “袀玄”即上下皆黑 。秦用水德,水德尚黑 。又,周朝由“玄冠缁衣玄裳”所构成的那套“玄端”,也是被称为“袀玄”的,上下均黑 。“袀玄”曾用作斋衣,而“玄端”虽是燕居之服,也用作斋服 。所以,秦用“袀玄”的说法可信度较高,见于多种古书[1]。冕服的标准色彩本来是“玄上 下”的,而秦“郊祀之服皆以袀玄”,所以董巴称秦“灭去礼学”。
《太平御览》卷六九〇《服章部七》注引挚虞《决疑要注》,第3册第3080页上栏。六冕原作“衮冕”,据同书卷六八六《服章部三》引《决疑要注》改,第3册第3061页上栏。
彭卫、杨振红:《中国服饰通史》第四编,宁波出版社2002年版,第146页。
“玄衣绛裳”见挚虞《决疑要录》:“秦除六冕之制,惟为玄衣绛裳,一具而已。汉兴亦如之。” 彭卫、杨振红先生因云,秦“皇帝常服‘玄衣绛裳’” 。“玄衣绛裳”接近周冕的“玄上 下”了,配上冕就是一套冕服。《隋书·礼仪志七》:“至秦,除六冕,唯留玄冕。”也是说秦废六冕,但保留了一冕。
《通典》卷七二《礼二三》引,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1979-1980页。
“玄冠绛衣”,见曹魏《尚书奏》“汉氏承秦,改六冕之制,以玄冠绛衣,一服而已” ;及《宋书》卷十八《礼志五》魏秘书监秦静曰:“汉氏承秦,改六冕之制,俱玄冠绛衣而已。”汉初多使用赤色祭服,不知是否就是这个说法的来源。
秦帝礼服可能有很多套。以上三说,不能轻易说哪个对、哪个不对。“袀玄”的可能性较大,其余两说有嫌泛泛,似非精确记录,但三说所表达的负面评价都很鲜明。
此外秦还有“五时车”,又称“五帝车”,也是“各如方色”的。《续汉书·舆服志上》:“五时车,安、立亦皆如之,各如方色,马亦如之。白马者,朱其髦尾为朱鬣云。所御驾六,余皆驾四,后从为副车。”
《史记》卷二八《封禅书》。
《汉书》卷二二《礼乐志》。
《汉书》卷五《景帝纪》颜师古注引。
据史料记载,秦朝祭五帝的祭具“各如其帝色”,若据此推测,秦应有五色祭服 。史料又云“十月上宿郊见”,“衣上白” 。《汉书》说汉高祖四年到六年(前203—前201年)间,已有了《武德》《文始》《五行》三舞,其中“《五行》舞者,本周舞也,秦始皇二十六年更名曰《五行》也” 。而孟康记云:“《五行》舞冠冕,衣服法五行色。” 《五行》是周舞,似应上承周朝用“冠冕”。那么,秦朝可能有舞人用冕,冕服依五行方色而用五色。
袁宏:《后汉纪》汉明帝永平二年(59年)春正月,《两汉纪》,中华书局2002年版,下册第165页。
《淮南子·主术》:“楚文王好服獬冠,楚国效之。”张双棣:《淮南子校释》,第986页。《续汉书·舆服志下》:“獬豸神羊,能别曲直,楚王尝获之,故以为冠。……秦灭楚,以其君服赐执法近臣御史服之。”
《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故《淮南子》曰:楚庄王冠通梁组缨。注云:通梁,远游也。”《通典》卷五七《礼十七·嘉礼二》:“远游冠,秦采楚制。楚庄王通梁组缨,似通天冠而无山述。”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28页下栏。
《续汉书·舆服志下》:“胡广说曰:高山冠,盖齐王冠也。秦灭齐,以其君冠赐近臣谒者服之。”《史记》卷九七《郦生列传》集解引徐广说同。
《续汉书·舆服志下》记武冠:“侍中、中常侍加黄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谓之‘赵惠文冠’。胡广说曰:赵武灵王效胡服,以金珰饰首,前插貂尾,为贵职。秦灭赵,以其君冠赐近臣。”汉朝国王仍有用惠文冠的。《汉书》卷六三《武五子传》:昌邑王刘贺“衣短衣大绔,冠惠文冠”。孙机先生认为“惠”是稀疏的繐布,与赵惠文王无关,见其《进贤冠与武弁大冠》,收入《中国古舆服论丛》(增订本),第169页。则《续汉志》“赵惠文冠”之“赵”字应删。
《淮南子·主术》:“赵武灵王贝带、鵔鸃而朝,赵国化之。”张双棣:《淮南子校释》,第986页。《说文解字》卷四上:“秦汉之初,侍中冠鵔鸃。”第82页。
《续汉书·舆服志下》:“术氏冠,前圆,吴制,差池逦迤四重。赵武灵王好服之。今不施用,官有其图注。”此冠为何既是“吴制”,又为赵武灵王所服,不明。“官有其图注”,似乎也应上承于秦。
秦始皇统一后,曾把掳获的列国王冠服赐给近臣戴了。那是王朝冠服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袁宏曰:“自三代服章皆有典礼,周衰而其制渐微。至战国时,各为靡丽之服。秦有天下,收而用之,上以供至尊,下以赐百官。” 《续汉书·百官志》:“(战国)竞修奇丽之服。……及秦并天下,揽其舆服,上选以供御,其次以锡百官。”《晋书》卷二五《舆服志》亦称:“及秦皇并国,揽其余轨,丰貂东至,獬豸南来。”其具体例证如:獬豸冠据说是楚国王冠,有獬豸之象,秦灭楚而得之,赐给了御史戴 ;远游冠据说也是楚国王冠,秦汉给了太子诸王戴,另名远游冠 ;高山冠据说是齐国王冠,秦灭齐而得之,赐给了谒者戴 ;惠文冠据说是赵国王冠,上垂貂尾,秦灭赵而得之,赐给了侍中戴 ;赵国还有一种鵔鸃冠,冠上饰羽,也是王冠,秦汉间成了侍中、郎中之冠 ;此外术氏冠据说是“吴制”,赵武灵王也戴过,也被搜罗于帝廷 。新式冠服在列国纷纷滋生,冲破了周朝礼服传统,又在秦欢聚一堂了。“先王服章于是残毁”,大概是就周朝礼服体制整个被冲破而言的。秦俑中的形形色色冠帽,暗示其时服饰是相当多样化的。
据《汉书·礼乐志》,“叔孙通因秦乐人制宗庙乐”,《五行》之舞依然用冕。叔孙通为刘邦制礼,又留下了一部《汉礼器制度》,其中有冕服规划:
凡冕体,《周礼》无文。叔孙通作《汉礼器制度》,取法于周,今还取彼以释之。按彼文:凡冕以版,广八寸,长尺六寸,以此上玄下朱覆之,乃以五采缫绳贯五采玉,垂于延前后,谓之邃延。[2]
参看华友根:《叔孙通为汉定礼乐制度及其意义》,《学术月刊》1995年第2期。
《旧唐书》卷四五《舆服志》。
《礼记·王制》正义,《十三经注疏》,第1327页上栏。
叔孙通设计冕服“取法于周”,是依据周制的,所使用的“五采玉”也合于《周礼》,跟后来汉明帝冕制用“白玉珠”不同。叔孙通的冕制是否被使用、如何使用和谁使用——是皇帝还是舞人使用,还很不明朗。唐朝礼学家孔颖达、贾公彦等,曾根据《汉礼器制度》来注释《周礼》《仪礼》《礼记》中的器具与制度 。其冕服规划,对后代是有影响的。唐冕也是“广八寸,长一尺六寸”的 ,如孔颖达所云:“今依《汉礼器制度》为定也。”
《汉书》卷一下《高帝纪下》汉高帝八年(前199年)诏:“爵非公乘以上,毋得冠刘氏冠。”
《续汉书·舆服志下》注引。
在刘邦还是一介平民时,很喜欢戴一种楚式的竹皮之冠。龙登九五后,刘邦便用它做礼冠和祭冠,又名长冠、斋冠、刘氏冠。平民是不能用竹皮冠的,除非爵在公乘以上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平民的普通帽子转眼“尊贵之至”了,显示那是个“布衣将相”“布衣帝王”的变革时代。宗庙祭祀,用长冠来搭配袀玄;五郊祭祀,以长冠搭配方色祭服[3]。《东观书》称:“高皇帝始受命创业,制长冠以入宗庙。……礼缺乐崩,久无祭天地冕服之制。” 既云“久无祭天地冕服之制”,则天地之祀不用冕服,大概也用长冠吧。西汉宗庙、五郊、明堂及天地祭祀,似乎都用长冠。
见“高祖斩蛇”故事。《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
《汉书》卷九九下《王莽传下》:“紫色蛙声,余分闰位。”注引应劭:“紫,间色。”
刘邦为汉王之时,“色上赤”。汉文帝祭雍五畤,“衣皆上赤”。汉武帝祭汾阴后土,“从祠衣上黄”;祭甘泉太一及五帝,汉武帝“衣上黄”,“太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封禅泰山,“天子皆亲拜见,衣上黄”;祠泰山明堂,“各如其方,黄帝并赤帝”;太初元年改制后“色上黄”,雍五畤“犊牢具色食所胜”。汉代乐歌《后皇》:“后皇嘉坛,立玄黄服。”颜师古注:“服,祭服也。”是“后皇”祭祀用玄服、黄服。以上参看《史记》卷二八《封禅书》及《汉书》卷二五《郊祀志》。
袀玄跟五色祭服,都是承秦而来的。汉初还经常使用赤色祭服,“汉氏承秦,俱玄冠绛衣”的说法,似乎与此有关。而秦朝郊祀,又曾使用白色的祭服,不知道那是否跟“白帝子”“赤帝子”的传说有关 。汉武帝还经常用黄色祭服,可能因为那时王朝又改用“土德”了,土德尚黄。此外在汉武帝祭太一的时候,祝宰用紫色祭服。紫非正色 ,可朝廷照用不误。可见西汉祭服,从“周礼”角度看极其率易散漫 。总之,秦汉间流行五色祭服。而散发弥漫着五行思想的五色祭服,《管子·轻重己》已有其说了,参看本书第一章第1节。色彩斑斓的五色祭服,冲破了“玄上 下”的周冕礼制,象征着一个丰富多彩、无拘无束的新时代。
图18 武氏祠画像石荆轲刺秦王图,秦始皇戴通天冠
(朱锡禄:《武氏祠汉画像石》,山东美术出版社1986年版,图四九)
由于“秦始皇定冠服”,诸冠用途被重新确定了,成为王朝冠服体制的一个新起点。史料中的秦冕若有若无。虽然冕可能仍是秦冠之一种,但秦汉皇帝的标准朝服,却是头戴通天冠,身着袀玄之衣,或随五时色。汉画像石中的秦始皇形象,就是通天冠加朝服的,而非冕服。周卿大夫戴冕,而秦汉官僚戴冠,那冠在汉代称进贤冠,可能是由普通人的冠形制加大而来的。只在某种乐舞中,还残留着古冕的痕迹。总之,周冕传统,在“古礼的断裂期”确实涣散了。若像若干儒生那样用《周礼》六冕去衡量的话,“断裂”的鸿沟就更深了,根本就是“灭去礼学”。
对古人所说的“法”,很容易给出清晰定义。“礼”在传统文化中触目可见,却很不好定义,它在学者的不同视角中形象纷繁歧异,家异其说。无论如何得注意这样一点:儒家所说的“礼”,跟今人所谓礼典、礼仪并不是同等概念。因为儒者所谓“礼”,特指儒家经典上所记的那种样子的“礼”,舍此非“礼”,而不仅仅是人类学意义上的“礼”。若看到秦始皇巡视,就说秦有巡狩之礼,看到秦始皇祭天,就说秦有祭天之礼,这从今人的角度说一点没错儿,却不尽合儒家看法。因为第一,秦礼与经书有异,若非儒家说的那个样子,就不被他们看成“礼”;第二,儒家的“礼”是跟一整套政治理念——所谓“礼义”——相联系的,治国不讲“礼义”,就无“礼”可言。即令秦朝有冕,但秦政很黑很暴力,“刻削毋仁恩和义”。所以儒生的眼睛所看到的,依然是“秦变古制”“灭去礼学”“改六冕之制”。在这个意义上,仍可以说古冕传统发生了“断裂”。
[1]如《续汉书·舆服志下》:“秦以战国即天子位,灭去礼学,郊祀之服皆以袀玄。汉承秦故。”按惠栋云其“与董巴《舆服志》同,司马氏采其文而复增益之也”。《后汉书补注》卷二四,商务印书馆1936年版,第1324页;《二十四史订补》,第4册第534页上栏。《晋书》卷二五《舆服志》:“《周礼》弁师掌六冕。……及秦变古制,郊祭之服皆以袀玄,旧法扫地尽矣。”《通典》卷五七《礼十七》:“秦灭礼学,郊社服用,皆以袀玄,以从冕旒,前后邃 。”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27页。
[2]《周礼·夏官·弁师》贾公彦疏引,《十三经注疏》,第854页中栏。又《仪礼·士冠礼》贾疏:“案,《汉礼器制度》弁冕、《周礼·弁师》相参,周之冕以木为体,广八寸,长尺六寸,绩麻三十升布为之,上以玄,下以 ,前后有旒,尊卑各有差等,天子玉笄朱纮,其制可闻。”《十三经注疏》,第958页下栏。此处贾疏兼叙《汉礼器制度》与《周礼》,不太好分开。《汉礼器制度》,又见王谟《汉魏遗书钞·经翼》第二集所辑(陈怀玉校);又孙星衍集校本,中华书局1985年版。
[3]《续汉书·舆服志下》记长冠:“祀宗庙诸祀则冠之。皆服袀玄。……五郊,衣帻绔 各如其色。”
2.
破镜初圆:新莽与汉明帝的冕制复古
《初学记》卷一二《职官部下·太常卿》引《汉官解诂》,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301页。
传统是这样一个东西,它潜藏在文化的肌体里,有些时候你看不到它,条件适宜了就会显示其存在。入汉以来,社会文教逐渐复苏。汉武帝独尊儒术,儒生的春天来到了。朝廷对“古礼”的态度有了变化。这甚至可以从列卿的位次变化中看到。秦朝列卿位次,是管司法的廷尉居首,管财赋的内史居次;掌管祭祀、礼仪和文教的奉常很惨,叨陪末座,排在列卿行列的尾巴上。汉武帝后太常一官行情看涨,“太常社稷郊畤,事重职尊,故号九卿之首” 。秦朝政治重“实用”,故以廷尉、内史二官为重;而汉廷之上,礼乐祭祀的地位重新上升,由此太常得以居列卿之首。在皇帝看来,礼乐可以文饰朝政、神化皇权;在儒生看来,礼乐可以改造朝政、改造皇权。
《汉书》卷九九中《王莽传中》。
西汉后期,士人势力与日俱增,“制礼作乐”呼声群起,迎来了中国制度史上史无前例的新莽大复古。本来皇帝是戴通天冠的,而在王莽加“安汉公”之号的时候,群臣援引“周公服天子之冕,南面而朝群臣”古例,“请安汉公居摄践祚,服天子韨冕,背斧依于户牖之间,南面朝群臣,听政事”。王莽加九锡,“受绿韨衮冕衣裳”。王莽篡汉后,着手定车服之制:“更名秩百石曰庶士,三百石曰下士,四百石曰中士,五百石曰命士,六百石曰元士,千石曰下大夫,比二千石曰中大夫,二千石曰上大夫,中二千石曰卿。车服黻冕,各有差品。” 周爵与周冕死灰复燃,再获新生。秦与西汉就算有冕,却未闻官僚戴冕。到了新莽一朝,不仅皇帝戴冕,“车服黻冕,各有差品”的记载显示,官僚也“旧貌换新颜”了,各按其爵而扣上了一顶古冕。此后十几个世纪冕服的兴衰变异,就应以新莽为始。若干著作,只以汉明帝制冕服为冕服复古之始,新莽被忽略不计了,那不怎么公平。
看到儒家经典所载冕服,居然戴到了“今上”的脑袋上,儒生欢欣无似。欣慰之余,对帝国体制的认同感油然而增,向心力大大强化了。而在皇帝“服周之冕”面对昊天上帝之时,其感受肯定也大不一样了——远去了的文武周公身影,淡漠了的纲常名教古训,“似曾相识燕归来”,在内心不断盘旋萦绕着。“祭神如神在”,我们既认为神不存在,则祭服可以自由设计;然而古人不同,合乎经典、古礼的冕服,被赋予了丰富的政治文化意涵,有如精心搭配、捆绑销售的套餐,混合着天道、神灵、祖宗、经典、先王、先圣、儒术等各种调料。你相中了冕服,就得把套餐全买下来,全吃进去。“服尧之服”之后,就不由自主地“诵尧之言、行尧之行”了。
正是为此,新莽政权倾覆后,冕服复古却没有戛然而止。《后汉书》卷二《孝明帝纪》:
(汉明帝永平)二年(59年)春正月辛未,宗祀光武皇帝于明堂,帝及公卿列侯始服冠冕、衣裳、玉佩、絇屦以行事。
汉明帝在明堂里面宗祀光武帝,以配五帝,其时君臣“始服冠冕”——请注意这个“始”字。随后东平王刘苍建议,南北郊也应如法炮制,也用冕服。据《续汉书·舆服志下》刘昭注引《东观汉记》:
永平二年正月,公卿议春南北郊,东平王苍议曰:“孔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路,服周之冕。’为汉制法。高皇帝始受命创业,制长冠以入宗庙。光武受命中兴,建明堂,立辟雍。陛下以圣明奉遵,以礼服龙衮,祭五帝。礼缺乐崩,久无祭天地冕服之制。按尊事神祇,絜斋盛服,敬之至也。日月星辰山龙华藻,天王衮冕十有二旒,以则天数;旂有龙章日月,以备其文。今祭明堂宗庙,圆以法天,方以则地,服以华文,象其物宜,以降神明,肃雍备思,博其类也。天地之礼,冕冠裳衣,宜如明堂之制。”
东平王刘苍的“服周之冕”之议也证明,此前明堂中举行的那次祭祀,采用了前所未有的做法:皇帝礼服用“龙衮”,上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藻等纹章,冕有十二旒,冕版前圆后方(“圆以法天,方以则地”)。刘苍建议“天地之礼”也应如法炮制——可知此前的天地祭祀,是使用长冠或通天冠的。汉明帝从善如流,随即在天地郊祀中采用了冕服。永平冕制,由此而定。史称:
孝明帝永平二年(59年),诏有司采《尚书·皋陶篇》及《周官》、《礼记》定而制焉。皆广七寸,长尺二寸,前圆后方,朱绿里而玄上,前垂四寸,后垂三寸;系白玉珠于其端,是为十二旒。组缨如其绶之色。三公及诸侯之祠者,朱绿,九旒,青玉珠;卿大夫七旒,黑玉珠;皆有前无后,组缨各视其绶之色。旁垂黈纩当耳,郊天地、祠宗庙则冠之。(蔡邕:《独断》卷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18页)
天子、三公、九卿、特进侯、侍祠侯,祀天地、明堂,皆冠旒冕,衣裳玄上 下。乘舆备文,日月星辰十二章,三公、诸侯用山龙九章,九卿以下用华虫七章。(《续汉书·舆服志下》)
由此,冕服就成了东汉“郊天地、祠宗庙”的法定礼服。
图19 山东济南出土的陶俑,其所戴冠,有人认为是“有前无后”之冕
(《中国历代服饰大观》,台湾百龄出版社1984年版,第35页)
汉高祖刘邦“长冠以入宗庙”,象征着民间崛起的新兴势力对周朝等级秩序的剧烈冲击。而今,帝国缔造者的规矩被放弃了,“长冠”让位于“服周之冕”。由民间插入祭服系统的长冠被迫让位,表明新兴势力被古老的“周礼”所征服。“古礼的断裂”开始弥合了。
儒者对古冕的启用不吝盛赞,如扬雄之于新莽,班固、张衡、袁宏之于汉明帝:
扬雄《剧秦美新》:胤殷周之失业,绍唐虞之绝风,……式軡轩旂旗以示之,扬和鸾肆夏以节之,施黼黻衮冕以昭之……(《文选》卷四八,第681页)
班固《东都赋》:至乎永平之际,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仪,修衮龙之法服……(《文选》卷一,第31页)
张衡《东京赋》:(汉明帝)乃整法服,正冕带,珩 纮 ,玉笄綦会,火龙黼黻,藻繂鞶厉……(《文选》卷三,第58页)
袁宏《后汉纪》:后之圣人,知其如此,自民之心,而天下所欲为。故因而作制,为之节文,始自衣裳,至于车服、栋宇、垣墙,各有品数。……睹先王之规矩,察秦汉之失制,作营务求厥中,则人心悦固,而国祚长世也!(汉明帝永平二年,《两汉纪》,下册第166页)
在袁宏看来,只因为东汉“车服各有品数”了,所以才“国祚长世”了。因新莽为人不齿,所以汉明帝改革冕服,对后代更具楷模作用。
包含古冕在内的“古礼”,是一套特定的符号系统,是对天地秩序的特定解释。对其“能指”与“所指”之间的联系,学者尽力雕琢刻画,赋予冕服各个细部以丰满的象征意义。请看:
《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又见《淮南子·主术》《晏子春秋·外篇第七》。分见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诂》,第141页;何宁:《淮南子集释》,中华书局1998年版,第606页;吴则虞:《晏子春秋集释》,第452页。
故古者冕而前旒,所以蔽明也;统 塞耳,所以弇聪也。故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旒垂目,纩塞耳,王者示不听谗,不视非也。(《续汉书·舆服志下》注引《礼纬·含文嘉》)
前下后高,有俛伏之形,故谓之冕,欲人之位弥高而志弥下。(《后汉书》卷二《孝明帝纪》注引阮谌《三礼图》)
麻冕者何?……十一月之时,阳气俛仰黄泉之下,万物被施如冕,前俯而后仰,故谓之冕也。……冕所以用麻为之者,女功之始,亦不忘本也。即不忘本,不用皮,皮乃太古未有礼文之服,故《论语》曰:“麻冕,礼也。”《尚书》曰:“王麻冕。”冕所以前后邃延者何?示进贤退不能也。垂旒者,示不视邪。纩塞耳,示不听谗也。故水清无鱼,人察无徒,明不尚极知下。故《礼》云:“天子玉藻,十有二旒,前后邃延。”《礼器》云:“天子麻冕,朱绿藻,垂十有二旒”者,法四时十二月也。
绋以韦为之者,反古不忘本也。上广一尺,下广二尺,法天一地二也;长三尺,法天、地、人也。(《白虎通义·绋冕》,陈立:《白虎通疏证》,第498页以下)
冕为什么前有垂旒呢?戴冕时为什么要把一块丝绵(“纩”)塞在耳朵眼里呢?是为了蔽明弇聪,避免苛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统治者过于苛察的话就将“无徒”,“无徒”就是脱离群众;群众离心离德的话,江山就岌岌可危了。另一说法,是旒、纩象征着“不听谗,不视非也”。旒、纩是用来闭目塞听的,有似网络过滤程序,把不良信息与敏感词拦在耳目之外。冕版前俯后仰,象征地位越高越谦虚。另说,前俯后仰是遵从阳气俯仰的规律,上应天道。冕的邃延,象征着“进贤退不能”。冕用麻制成,“示不忘本”,因为麻是古老的纺织品。然而更古的衣料还有兽皮,干吗不用兽皮呢?因为冕毕竟是礼帽,而兽皮只是“太古未有礼文之服”。但下身的绋即蔽膝则仍然使用兽皮,“反古不忘本也”,“忘本”总归是不行的。冕旒十二条,是法十二月的;蔽膝上宽一尺、下宽二尺、长三尺,是法天地人的。还有冕版的前圆后方,是“圆以法天,方以象地”的,见刘苍之说。
吕柟:《泾野子内篇》卷一三《鹫峰东所语》,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121页。
一套衣冠里面,蕴藏着多少深奥的大道理啊!那也就是“君子必古言、服,然后仁”的意思了。十几个世纪后,明朝吕柟仍那么说,“古人制物,无不寓一个道理。如制冠,则有冠的道理;制衣服,则有衣服的道理;制鞋履,则有鞋履的道理。人服此而思其理,则邪僻之心无自而入”,甚至“虽一衣解结,亦要存个念头,务时时有所见,方可谓满目皆忠信笃敬也!” 连一个衣结儿都要“存个念头”,用来担任“理”的“能指”,匠心真是细如毫发、无所不在。经此苦心经营,穿好了对着镜子一照,或出门给别人一看,就“满目皆忠信笃敬”,满身是“理”了。就像有孔老夫子贴身防守一样,想躲都躲不开,想干坏事都干不成,有人拦着。蝙蝠侠的斗篷,哈利·波特的隐身衣,小鸟给灰姑娘衔来的漂亮礼服,还有艾丽莎为十一位哥哥编制的荨麻披甲之类,又何足道哉,不足数也!都是衣服,差距咋就那么大捏?差就差在境界上,达不到那么崇高的道德境界。在中国古代,服饰元素的道德符号功能,被穷其极致,超水平发挥了。
狄百瑞:《中国的专制政治与儒家理想》,收入《中国思想与制度论集》,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76年版,第215页。“儒家学者对于他们所长久拥护支持的专制制度的一切,是无法完全逃避历史责任的。不过在我们匆促地下这样一个判断以前,却有一件事同样值得我们考虑:儒家思想一方面透过他们的道德说教,不断地给专制权力种种限制,一方面又不断地从事于政府组织的改革,这些对中国专制政治似乎有调和与软化的作用。”
当然有人会问,区区冕服寄托了几条道理,就能约束专制帝王的万乘之尊吗?这问题很难用“能”与“不能”回答。若只就冕服本身讲,好像只能说“不能”,它没那么大能力。但不妨那么想象:若干大楼,其中有那么一座,它的内外贴满了“不许随地吐痰”“不得乱扔垃圾”“不准丢烟头”“不要随地大小便”等标语。当然不能断言以标语口号见长的那一座,就一定比别的楼干净。我们只是说那座楼的“政治文化”跟别的楼不同而已,而且“本楼一贯重视环境卫生”的姿态既已做出来了,时不时总得打扫几下吧。“服周之冕”是孔夫子的主张,是与儒家的一整套礼仪、礼义联系在一起的。狄百瑞就认为,儒家的道德说教,对专制权力有限制、调和和软化的作用 。
3.
永平冕制的经典取舍:《周礼》
汉明帝定冕服,被汉儒视为一时盛事。不过再观察汉末魏晋学者的评述,却还有另一个微妙之处,我们别给忽略过去。挚虞云“惟为玄衣绛裳,一具而已”,曹魏《尚书奏》云“改六冕之制,以玄冠绛衣,一服而已”,曹魏秦静说“改六冕之制,俱玄冠绛衣而已”,《晋书·舆服志下》说“兼五冕之制,一服而已”。这“一具而已”“一服而已”“俱玄冠绛衣而已”,众口一词地都用“而已”口气,好像很不惬意的样子。那是怎么回事?他们“而已”什么呢?细审其说,原来他们是就“改六冕之制”“兼五冕之制”而言的。还有董巴的《大汉舆服志》中也有一句概括:“汉六冕同制。”汉明帝定冕服,皇帝只服衮冕;然而只服衮冕,那还能叫“六冕”吗?当然不能了。
对“周礼”与汉帝国,本章开头打了个比方:早已疏远了的发妻与暴贵的丈夫重温鸳梦了,其时发妻会怎么装扮取悦,而丈夫又如何评头品足呢?王朝决意“服周之冕”,受命的经师便忙碌起来,各种经典各家经说纷陈御前,儒经儒学与帝国制度开始了双向互动。
然而在这时候,得把两个概念区分开来:“周礼”与《周礼》。“周礼”泛指各种周代礼制,它们见于多种经典,不只《周礼》。王朝复兴“周礼”之时,所据不一定是《周礼》,也可能是别的经书中的“周礼”。我们的兴趣随之而来了。哪些经典经说被采用了,哪些被弃置了,又为什么呢?
袁宏:《后汉纪》汉明帝永平二年(59年),《两汉纪》,下册第165页。
《续汉书·舆服志下》:“孝明皇帝永平二年,初诏有司采《周官》、《礼记》、《尚书·皋陶篇》。”又蔡邕《独断》:“采《尚书·皋陶篇》及《周官》、《礼记》定而制焉。”又《后汉纪》:“至是天子依《周官》、《礼记》制度,冠冕、衣裳、佩玉、乘舆拟古式矣。” 据此,永平冕制所据经书,主要是《周官》《礼记》及《尚书》三种经典。下面分别讨论之。
永平服制所参考的有《周礼》。我想天子用十二章、三公诸侯用九章、九卿以下用七章一点,肯定参考过《周礼》。因为除了《周礼》之外,《礼记》《尚书》等书没有提供服章的数列。当然,永平服制只是参考了《周礼》的服章之数,六冕却没有被搬用。
具体说来,首先皇帝只使用衮冕一冕,而不是六等冕服。再者,从戴冕者的爵号看,据《续汉书·舆服志》说是“诸侯用山龙九章”,也跟《周礼》不同。《周礼》诸侯分公、侯伯、子男三等,而永平服制中的诸侯只是一等。显然,永平服制充分照顾了现行品位结构。除了新莽,汉朝是不封五等爵的,王朝也没打算为了“古礼”而改变帝国爵制。
《续汉志》随后又说冕服“郊天地,宗祀明堂,则冠之”,这个“宗祀”是在明堂之中举行的。同书注引《东观书》:“今祭明堂、宗庙,圆以法天,方以则地,服以华文,象其物宜……”又蔡邕《独断》卷下:旒冕“郊天地、祠宗庙、祀明堂则冠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18页上栏。可见依永平制度,宗庙祭祀也用冕。
其三,《周礼》中六等祭祀都用冕服,而永平冕服的适用祭祀有限,只用于天地、明堂、宗庙。《续汉志》叙述永平制度,在说完了“祀天地、明堂,皆冠旒冕”之后,又云:“五岳、四渎、山川、宗庙、社稷诸沾秩祠,皆袀玄长冠,五郊各如方色云。百官不执事,各服常冠袀玄以从。”按,“宗庙”似应改列于“明堂”之后,“宗庙”属于用冕的祭祀 。质言之,天地、明堂、宗庙三者用冕,而五岳、四渎、山川和社稷祭祀仍依秦汉旧制,皇帝与公卿、诸侯使用“袀玄长冠”,百官不执事者“常冠袀玄”。“五郊各如方色”,当然也是秦汉旧制。《周礼》六等祭祀,本是昊天上帝及五帝、享先王、享先公、祀四望山川、祭社稷五祀、祭群小祀,而永平制度只前三等用冕,其余的仍循“汉家故事”,用“袀玄长冠”;在用冕的祭祀中,只主祭及助祭者用冕,其余“不执事”的参与者,“常冠袀玄以从”。
其四,再从一个细微处,也就是旒玉颜色看,《周礼》说天子“皆五采玉十有二”,诸公“珉玉三采”;叔孙通的《汉礼器制度》也采用“五采玉”;而永平冕制却是天子冕旒白玉珠,公侯青玉珠,卿大夫黑玉珠。显然另有所据。
最后,《周礼》六冕九服的“特色”是君臣通同,所以列表的话,那表会有一个横向宽度,能形成9列,不妨称为“多列式”。永平服制却不是那样了,皇帝只用衮冕十二章,是所谓“六冕同制”;公侯只用九章之冕,九卿只用华虫七章。若列表显示,只能形成一个纵列而已,可称“单列式”。“君低臣高”的可能性,只能发生在“多列式”下,在“单列式”下是不会出现的。《周礼》六冕的“多列式”是早期等级君主制的折射,而永平冕制是一元化的,与专制集权的一元化体制相合,它于“宗经”之中又见“尊君”之意;进而其三公诸侯九章、九卿七章之制,适应了汉朝的爵秩体制,于“复古”中又见“实用”之意。
4.
永平冕制的经典取舍:《尚书》
钱大昕云:“伏生《今文尚书》以《益稷》合于《皋陶谟》,故引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之文为《皋陶篇》也。”王先谦:《后汉书集解》引,中华书局1984年版,下册第1352页上栏。又阎若璩:“又按蔡邕《独断》云汉明帝诏有司采《尚书·皋陶》篇制冕旒。今其制正在《益稷》内。邕距魏晋间不甚远,古文孔书未出,二篇犹合为一如此。”《尚书古文疏证》卷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394页。
由上可见,永平冕服不全依《周礼》,那另行参考了什么经书呢?根据《独断》《续汉志》所记,永平冕制所参考的还有《尚书·皋陶篇》与《礼记》。我们先看《尚书·皋陶篇》,这篇也就是《尚书·益稷》——汉代的《今文尚书》没有《益稷》,《益稷》系《伪古文尚书》从《皋陶谟》的后半部分割出来的 。其中“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绣”的记载,被汉儒用作解释古冕十二章之依据。所以永平年间的冕制规划,不可能绕过《皋陶谟》,当然需要《尚书》之学的经师们出力了。
欧阳氏、大小夏侯氏对《皋陶》“五服五章”的说法,唯见《续汉志》。参看马国翰辑:《尚书欧阳章句》《尚书大夏侯章句》及《尚书小夏侯章句》,《玉函山房辑佚书》,第1册第384、387、391页。
皮锡瑞:《今文尚书考证》,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101页。
四库馆臣:“此《传》乃张生、欧阳生所述,特源出于(伏)胜尔,非胜自撰也。”《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册第289-290页。还可参看朱维铮:《中国经学史十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258-260页;邓瑞全、王冠英主编:《中国伪书综考》,黄山书社1998年版,第88页。
《续汉志》叙永平服制:“乘舆服从欧阳氏说,公卿以下从大小夏侯氏说。”那么,天子用十二章,因《尚书》之学的欧阳氏经师而定;诸侯、公卿用九章、用七章,因《尚书》之学的大小夏侯氏经师而定 。然而他们的工作,却遭到了清儒皮锡瑞的斥责:“皆与《大传》言五服五章不同,此三家今文之背其师传者。” 三家门徒为汉明帝规划冕服,怎么就背上“背其师传”的恶名了呢?皮锡瑞是就其背离伏生经说而言的。伏生名伏胜,传经于秦汉之间,是汉代《尚书》学之祖师。题名伏生所作的那部《尚书大传》,也有人说是伏生弟子张生、欧阳生辑录的 。《尚书·皋陶谟》叙虞舜之“作服”,有“五服五章哉”及“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之辞。而对“五服五章”,《尚书大传》有一个很特别的阐释,但三家门徒在参与永平制冕时,没有伸张其说。
下面就来看《尚书大传》的服章理论。那是把《尚书·皋陶谟》中的纹样作为服章而进行分解和排列的最早尝试之一。《尚书大传》相关片段,有陈祥道所引和虞世基所引两个版本:
章如愚《群书考索前集》卷四二引《书大传》,与之略同,正德十三年建阳刘氏慎独书斋刊本,东洋文化研究所扫描版;又《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936册第559页。又《太平御览》卷六九〇《服章部七》引《尚书大传》:“山龙,青;华虫,黄;作缋,黑;宗彝,白;藻火,赤。天子五服。”第3册第3079页上栏。也跟《礼书》所引一致。
陈祥道《礼书》卷一、卷三引《尚书大传》:天子衣服,其文华虫、作缋、宗彝、藻火、山龙;诸侯作缋、宗彝、藻火、山龙;子男宗彝、藻火、山龙;大夫藻火、山龙;士山龙。故《书》曰:“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山龙,青也;华虫,黄也;作缋,黑也;宗彝,白也;藻火,赤也。天子服五,诸侯服四,次国服三,大夫服二,士服一。(《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0册第5页下栏、第25页上栏 )
隋虞世基奏引《尚书大传》:山龙纯青,华虫纯黄,作会,宗彝纯黑,藻纯白,火纯赤。(《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
陈祥道《礼书》所引与虞世基所引,二者显不一致。陈引《大传》以作缋、宗彝为二事,作缋看上去好像一个服章;藻、火合为一组。而在虞引《大传》中,宗彝为一章,藻、火分之为二,不在一组;至于“作会”二字,由于隋朝服章用郑玄之说,意思应是把山龙、华虫绘在冕服上,而不是一个服章之名。至于山龙、华虫各成一组,则是两说的共同之处。“华虫”一组可能由华、虫两章共同构成,如同“山龙”由山、龙两章构成一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