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明帝“损略黼黻”考
制度变化是有节奏的,时而平稳,时而波动。新莽改制波澜壮阔,大起大落。此后东汉近二百年里,官制就很少变化,长期平稳运行。虽然受新莽改制影响,光武帝、汉明帝在礼制上也有所兴作,包括冕制,但那多少也是出于天下初创、朝制无文的缘故,跟王莽比只能算小打小闹。东汉官制的平稳运行,是新莽“乌托邦”式的大复古破灭之后,“法治”精神与政治理性的一次强力反弹。一顿饕餮吃伤了,弄得整整二百年没食欲。
汉末魏晋间情况又不同了。秦汉大帝国解体,社会陷入动荡,政权规模萎缩,国祚不长;权力的结构,也因门阀士族崛起而发生了“变态”。在这时候,制度变迁的步伐骤然加速。各种制度变迁,呈现出的意义是复杂多向的。新出现的九品官人法,体现了门阀的政治特权。但也有的变动反映了秦汉帝国体制的历史惯性,说明统治者痴心不改,艰难维系着专制集权。这时候的舆服等级制,也是评价政治动态的旁证之一。随后对魏明帝“损略黼黻”事件的考察,就将向读者展示,统治者是如何通过冕制安排来维护皇权与皇室的。
新的政治局面也造成了新的文化需要。曹魏以来,“周礼”的影响明显大起来了。在“乱世”的焦虑消沉中,“周礼”作为一个“理想国”的追求,给黯淡动荡的政治生活涂上几抹亮色,正如老庄之于名士、道佛之于平民构成了一种心灵慰藉一样,围绕着祭祀、朝礼、婚礼、丧礼等,礼学讨论频繁起来了。西晋王朝着手制订“五礼”,给官制改革披上“周礼”的包装,如五等爵、国子学等。《周礼》之书的地位明显上升,礼学大师郑玄的经注开始影响王朝礼制,为此还引发了门户之争,主要是郑玄、王肃之争。君臣士大夫把很多精力花费在了礼制之争上。冕制变迁,跟礼学变迁和经学纷争纠结在一起了。
下面就来看魏晋冕制,以及相关的政治权力争夺和文化权力争夺。具体的切入之点,是魏明帝“损略黼黻”的事件。
1.
魏明帝“损略黼黻”和“毁变”高山冠
《通典》卷六一《礼二一》,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47页中栏。
对于曹魏冕服,唐人杜佑有个概括:“魏氏多因汉法,其所损益之制,无闻。” 这句话有两点值得讨论,第一是“多因汉法”,第二是“损益之制”。
《宋书》卷十四《礼志一》。
曹植:《文帝诔》,《三国志》卷二《魏书·文帝纪》注引《魏氏春秋》。
“多因汉法”的依据,也许是魏文帝黄初元年(220年)诏:“其余郊祀天地朝会四时之服,宜如汉制;宗庙所服,一如周礼。” “如汉制”是否就不依周礼,“如周礼”就不依汉制了呢?虽然曹植称赞魏文帝“乘殷之辂,行夏之辰”,“绋冕崇丽,衡 维新” ,但魏文帝在舆服方面的更张似乎是有限的。无论如何,“多因汉法”之说先入为主,影响了研究者的判断。
王宇清:《冕服服章之研究》,第106页。
周锡保:《中国古代服饰史》,第18页。
崔圭顺:《中国历代帝王冕服制度研究》,第81页。
参看《晋书》卷二五《舆服志》。
“损益之制”出自魏明帝。但魏明帝“损益”了什么呢?王宇清先生未检《通典》,不过也在《文献通考》中看到了杜佑的说法:“《文献通考》有谓‘魏氏多因汉法,其所损益无闻’。余亦无所记述。想魏制之章目、章次,君臣皆同汉制,其所减损,唯在衮衣之‘饰’,即公卿以次不得服绣,限用织成。至服章之数,汉制天子十二章,而公卿以次九章七章,盖公卿已减,何需再减。……魏明之所减损者,唯在公卿之服织成而不用刺绣,余皆同于东汉矣。” 周锡保先生的说法差不太多:“魏代至明帝时,始定衮衣黼黻的制度,大抵都是因袭汉代的制度,惟天子的冕服用刺绣,公卿等用织成的纹样,垂旒改为珊瑚为异。” 崔圭顺亦云“魏之冕服因袭汉制” 。按刺绣、织成之别,实际是汉明帝的制度而非魏明帝制度。垂旒用珊瑚珠,则是因为魏明帝“好妇人之饰”而改的 。除了珊瑚珠一点外,魏明帝冕服还有更多“损益”之处,而王、周没说。请看:
1.傅玄《傅子》:魏明帝疑三公衮冕之服似天子,减其采章。(《太平御览》卷六九〇《服章部七》引,第3册第3080页上栏;又叶德辉:《叶氏观古堂所著书》之《辑傅子》卷三)
2.《宋书》卷十八《礼志五》:魏明帝以公卿衮衣黼黻之文拟于至尊,复损略之。晋以来无改更也。
3.《晋书》卷二五《舆服志》:魏明以黼黻之美,有疑于僭,于是随章傧略,而损者半焉。……魏明帝以公卿衮衣黼黻之饰疑于至尊,多所减损,始制天子服刺绣文,公卿服织成文。及晋受命,遵而无改。
“减其采章”“随章傧略”“多所减损”告诉人们,魏明帝在服章上颇有更张,那些更张,不应被“无闻”二字轻易掩去。
读史者都知道,魏明帝志在大权独揽,是个强势的君主。三段引文都显示,魏明帝“损略黼黻”的出发点,是嫌公卿衮服“服似天子”“拟于至尊”“有疑于僭”,帝王心理赫然可见。简言之,改服章的动机是“尊君”,耿耿于怀的是“黼黻”。傅玄是当时之人,他对“损略”“毁变”的观感与解读,就是最好的证据。
《大戴礼记·五帝德》,王聘珍:《大戴礼记解诂》,第118页。
贾谊:《新书·孽产子》,阎振益、钟夏:《新书校注》,中华书局2000年版,第107页。又见《汉书》卷四八《贾谊传》。
《三国志》卷六五《吴书·华覈传》。
黼黻作为纹样用于衣装,据说始于黄帝:“黄帝黼黻衣,大带黼裳,乘龙扆云,以顺天地之纪。” 古人认为黼黻是很华贵的。“黼黻之文”用来形容织物的华丽、文章的华美,“黼黻之服”用来指代高贵的冕服。那“黼黻之美”,怎么甘心让臣下分享呢!战国秦汉间,贵族服饰传统发生“断裂”,“美者黼绣,是古者天子之服也,今贵富人大贾者丧资,若兄弟召客者得以被墙” 。三国动荡中也有这样的景象:“民贫而俗奢,……并绣文黼黻,转相仿效。” 魏明帝看不下去了。公卿衮衣上的黼黻“损者半焉”,这一刀砍下去,动作真是不小。
魏明帝到底是如何“损略”的,怎么就弄得“损者半焉”了呢?我们十分好奇。杜佑精于制度,其《通典》所引曹魏史料颇多,然而连他都说“无闻”,今人更如隔雾看花了。但我们不想轻易放弃,决意尝试一次探索。
首先,“损略黼黻”不是孤立事件,同时遇难的还有高山冠:
1.傅玄《傅子》:魏明帝以高山制似通天、远游,乃毁变先形,令行人、使者服之。(《太平御览》卷六八五《服章部二》引,第3册第3057页下栏;叶德辉:《叶氏观古堂所著书》之《辑傅子》卷三)
2.《傅子》曰:“魏明帝以高山冠似通天,乃毁变其形,除去卷筒,令如介帻。帻上加物,以象山峰,行人使者,通皆服之。”新制参用其事,形如进贤,于冠前加三峰,以象魏制。(《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
魏明帝还“毁变”了高山冠。高山冠是什么冠?干吗要“毁变”它们呢?请看:
1.谒者高山冠,本齐服也。一名侧注冠。秦灭齐,以其君冠赐谒者。魏明帝以其形似通天、远游,乃毁变之。(《宋书》卷十八《礼志五》)
2.通天冠,高九寸,……乘舆所常服。……远游冠,制如通天,……诸王所服也。高山冠,一曰侧注。制如通天,……中外官谒者、仆射所服。太傅胡广说曰:“高山冠,盖齐王冠也。秦灭齐,以其君冠赐近臣谒者服之。”……洗马冠高山。……洗马职如谒者,故皆服其服。(《续汉书·舆服志下》。“中外官”应作“从官”,即侍从之官。)
3.高山冠,齐冠也。一曰侧注,高九寸。(蔡邕:《独断》卷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19页)
4.通天冠,一曰高山冠,上之所服。(阮谌:《三礼图》,《太平御览》卷六八五《服章部二》引,第3册第3056页上栏)
5.乘舆冠高山冠,飞月之缨,帻耳赤,丹纨里衣,带七尺斩蛇剑,履虎尾絇履。(卫宏:《汉旧仪》,《续汉书·舆服志下》注引。刘昭注:“案此则亦通于天子。”)
6.巧士冠,〔前〕高七寸,要后相通,直竖。不常服,唯郊天,黄门从官四人冠之。(《续汉书·舆服志下》)
7.巧士冠,其官似高山冠而小。……巧士冠高五寸,要后相通,扫除从官服之。礼无文。(蔡邕:《独断》卷下,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18-19页)
综合1-3条材料,情况是这样的:高山冠本是齐国的王冠,外观很像通天冠和远游冠,连高度都相同,都是九寸。通天冠本是天子所服,远游冠本是诸王所服。但据第4条《三礼图》,通天冠又名高山冠;又据第5条《汉旧仪》,皇帝也用高山冠。这意味着三冠一源,是由一冠逐渐分化为三冠的。此外还有一种“巧士冠”,也属同一序列的冠。根据第6条《续汉志》,黄门从官的巧士冠高七寸;根据第7条《独断》,扫除从官的巧士冠高五寸。高山冠被用作“从官”谒者、仆射、太子洗马的帽子,而常侍谒者及太子洗马不过比六百石,给事谒者比四百石,灌谒者比三百石,谒者的首长谒者仆射也不过比千石而已。扫除从官的地位就更低了。想一想吧,那么一大群中下级官吏,其帽子都跟天子、诸王相像,岂不是尊卑无别吗?所以,魏明帝非把高山冠的样子改造了,心里才舒坦。我们说魏明帝“损略黼黻”的意图是“尊君”,而其“毁变”高山冠的做法,就是一个旁证。
除此之外,魏晋皇帝还想方设法限制臣下服衮,具体措施是“加侍官”:
1.(宋明帝)泰始六年(470年)正月戊辰……兼左丞陆澄议:“服冕以朝,实著经典。秦除六冕之制,至汉明帝始与诸儒还备古章。自魏晋以来,宗庙行礼之外,不欲令臣下服衮冕,故位公者每加侍官。”(《宋书》卷十八《礼志五》;又《南齐书》卷三九《陆澄传》)
2.许善心:臣谓衮冕之服,章玉虽差,一日而观,颇欲相类。臣子之道,义无上逼。故晋武帝太始三年(267年),诏太宰安平王孚著侍内(即侍中)之服,四年,又赐赵、燕、乐安王等散骑常侍之服。自斯以后,台鼎贵臣,并加貂珰武弁。(《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
《晋书》卷二五《舆服志》叙武冠:“侍中、常侍则加金珰,附蝉为饰,插以貂毛,黄金为竿,侍中插左,常侍插右。”
《晋书》卷二五《舆服志》:“诸王……若加余官,则服其加官之服也。”他官也是如此。此制至陈不改。《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叙陈制:诸王“若加余官,则服其加官之服”。但加“特进”例外。《唐六典》卷二《吏部尚书》:特进“二汉及魏、晋以为加官,从本官服。……进贤两梁冠、黑介帻、五时朝服,无章绶”。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29页。当时特进非官,只是加号。得加特进的人若有本官,则服本官之服;若无本官,则服“进贤两梁冠、黑介帻、五时朝服,无章绶”。
曹操、孙权、桓温、桓玄、刘裕等人所加九锡,都有衮冕在内。晋武帝曾赐宠臣郑骞、贾充衮冕,赐太原王司马瑰、彭城王司马权、扶风王司马骏衮冕,都是特殊情况。分见《晋书》卷三五《郑骞传》、卷四十《贾充传》、卷三七《宗室传》、卷三八《宣五王传》。又《宋书》卷十八《礼志五》记有晋武帝赐大司马义阳王、彭城王、琅邪王衮冕的事情,都是作为特例而被记载的。可见晋朝皇子封王者服冕,往往也须特赐。
上述“不欲令臣下服衮冕,故位公者每加侍官”的相关记载,又透露了一个消息。在元会朔望等典礼上,诸公本来该服衮;不过魏晋皇帝对诸公衮冕,颇觉碍目刺眼,原因即许善心所说:“衮冕之服,章玉虽差,一日而观,颇欲相类。”君臣衮服虽章旒不同,粗看上去却差不多少,皇帝衮服上有龙,诸公衮服上竟然也有龙。面对此情此景,皇帝心酸得像醋罐子。一方面“臣子之道,义无上逼”,另一方面臣下服冕又属古礼、见于经书。那么该怎么办呢?皇帝真有办法:给他们“加侍官”。即在服衮者的本官之外,再给他们加一个侍中或散骑常侍之号。侍官的服饰是武冠、金铛、附蝉、插貂 ,看上去好不风光;然而皇帝别有用心、明褒暗抑,真正意图却是不让他们服衮——魏晋制度,若有加官,就得服穿加官之服,而不是本官冠服 。“位公”者戴上了武冠貂蝉,就没法儿再戴冕了。在“尊君”和“宗经”的两难之间,皇帝用“加侍官”的妙计来暗度陈仓、曲线救国。所以魏晋除了至尊之外,没多少人服衮,皇太子、诸王也不例外,除非权臣僭越及皇帝特赐 。
此外对于拜三公之礼,也有过限制服冕之议。事见晋武帝咸宁三年(277年)《拜三公奏乐服冕议》:
诏曰:三公鼎司,皇帝有兴之礼,何以不设乐?又正位南面,何以不服冕?
尚书顾和言:……今拜三公,事毕于庭阶,礼成于拜立,欢宴未交,无事于乐。又按六冕之服主于祭祀,唯婚特用之,他事未见服冕者,故拜公不应服冕。(《通典》卷七一《礼三一》,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91页下栏)
《礼记·哀公问》:“孔子对曰:……冕而亲迎,亲之也。亲之也者,亲之也。是故,君子兴敬为亲;舍敬,是遗亲也。弗爱不亲;弗敬不正。爱与敬,其政之本与!”《十三经注疏》,第1611页下栏。
皇帝问“正位南面,何以不服冕”,是问他自己在拜三公的典礼上是否应该服冕;但皇帝服冕了,三公大概就得跟着服冕,“在朝君臣同服”。顾和主张,除祭祀及婚礼,其他场合不应服冕。孔子有“冕而亲迎”之语,还说那是“政之本”呢 ,那么婚礼就服冕吧。但拜三公服冕礼无明文,既无明文,正好不让他们服。若从皇帝限制臣下用冕的大氛围看,顾和的意见属曲意逢迎,正中皇帝下怀。
《三国志》卷三《魏书·明帝纪》
《三国志》卷三《魏书·明帝纪》注引《魏略》。
《三国志》卷二二《魏书·陈矫传》。
《三国志》卷十六《魏书·杜恕传》。
《三国志》卷二五《魏书·高堂隆传》、卷二七《魏书·王昶传》。
《太平御览》卷六四九《刑法部十五》注引《汉晋春秋》:“明帝勤于吏事,苛察逾甚,或于殿前鞭杀尚书郎。”第3册第2902页下栏。
魏明帝一刀砍掉公卿的黼黻,“损者半焉”,高山冠也遭殃“毁变”了。两件事情是相互无关的吗?史家说魏明帝“有君人之至概”,“遽追秦皇、汉武” 。他每天看吏民上书,几十份上百份都看不烦 ,阅读文书的积极性之高,也很像秦始皇。有一次他竟跑到尚书台亲手处理文书,弄得尚书令陈矫很尴尬,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此自臣职分,非陛下所宜临也。若臣不称其职,则请就黜退。陛下宜还。” 魏明帝在诏书中公开感叹:谁来承担那忧患呢?还是我自己来承担吧 !人要是权势欲太强了,对下属的猜忌和不满就会时时而生。史称魏明帝“用法深重”“法制苛碎” ,尚书郎不称其心,就在殿前活活鞭杀 。
参看拙作:《南齐秀才策题中之法家论调考析》,《北京大学学报》1997年第3期。
魏晋以降门阀崛起,皇权趋于低落,到了东晋就陷入了低谷,出现了门阀政治。也许有人想象,尊君卑臣的礼制也会随之变化吧?然而那是一种直线思维,实不尽然。冠服之礼的“尊君”倾向并未中止,仍在“损略”“毁变”臣下以反衬帝王的崇高。别把那只看成形式的虚荣,它维系着一种“君尊臣卑”的理念,宣示着中国专制集权的悠久与顽强。我曾指出,魏晋以来虽皇权衰落,尊君卑臣、纲常名教之论成了空话套话,然而空话不空,它们在诏令奏议中依然重复出现,那依然是对皇权的一种维系,预示着其未来的重振与伸张 。魏明帝的“损略”“毁变”之举,具有同样意义。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第343页以下。
有人用“贵族政治”和“独裁政治”概念,把六朝到唐宋之间判定为一个截然不同的历史段落,以“贵族政治”为特征。我们不反对那种分期,不过是从一个不尽相同的角度,即“常态—变态”的角度观察它。从历史大势说,官僚帝国体制既是“两千年一贯制”的,同时在其漫长历程的各个具体时期,又经常出现解体与“变态”。六朝政治变动,借用田余庆先生的表述,就是一种“变态” ,一种皇权政治在“乱世”中的“变态”。具体说来,第一,其时政治体制的本质和主导仍是皇权政治。第二,门阀现象确实具有“贵族化”的意义,但它最多只造成了“变态”,而未造成一种全新的政体。第三,若从传统史学的“治乱”视角看,“变态”可以认为含有“乱世”意义;但“乱世”或政权衰败,与帝国体制的根本性转型不能等量齐观。第四,两千年的帝国历史显示,“变态”与“常态”是交替的进程,帝国体制在穿越“乱世”和“变态”中前行。
不妨在这一视角中,观察魏晋皇帝损略公卿冕服的意义。中古时期并没有出现一种舆服礼制,足以体现门阀与皇权的共治。士族门阀在政治上赢得了较大选官特权,然而从官制、法制和礼制看,整个魏晋南朝仍处在帝国体制和皇权政治的范畴之内,士族门阀没有足够的能力,造成其根本性变动。
2.
马融与《伪孔传》的黼黻安排
魏明帝“毁变”高山冠,相对比较简单,因为高山冠“礼无文”,想怎么毁就怎么毁。冕服就有些麻烦了,礼书有文,“损略黼黻”恐怕也得有经义根据才成。事涉天地宗庙祭祀,妄改是要遭讥刺的。汉明帝的永平服制用《礼器》,那么魏明帝的“损略黼黻”,有经学根据吗?本节就来考察这个问题。
魏明帝“损略黼黻”事件,很可能有一个经学背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我们提取了若干线索:第一,《尚书伪孔传》显示了一种新的服章安排,它来自马融,被魏明帝利用以“损略”公卿黼黻;第二,魏明帝还曾利用《周礼》,去减损公卿冕服的章数;第三,这事情还跟“郑王之争”——即郑玄与王肃的经学之争——搅在一起了。魏明帝的冕服改革,经学家王肃与有力焉。所以我们不能被杜佑的“无闻”二字给误导了,因为事情背后藏着更多鲜为人知的纠葛。详下。
首先阐述第一点,即《尚书伪孔传》中有一种服章安排,可能来自马融,并成为魏明帝“损略黼黻”的理论依据。
《尚书·益稷》孔疏引,《十三经注疏》,第142页下栏。
《十三经注疏》,第141页下栏。
“十二章”出自《皋陶谟》,亦即《古文尚书·益稷》,并被说成是虞舜之制。郑玄论虞舜十二章:“天子备有焉,公自山龙而下,侯伯自华虫而下,子男自藻火而下,卿大夫自粉米而下。” (郑玄又说周制与虞制不同,十二章在周代变成九章了。)而据称是孔安国所作的《古文尚书传》,其服章等级却是这样的:“天子服日月而下,诸侯自龙衮而下至黼黻,士服藻火,大夫加粉米。” 制表如下,以显示郑、孔之异:
列表之后,两种服章结构的差别就一目了然了。郑玄以宗彝为一章,合华虫为一章;《伪孔传》无宗彝,华、虫分为两章。在郑玄的安排中,大夫以上方有服章,士不用冕,其祭服没有服章;而在《伪孔传》中,士有藻火二章。《伪孔传》对黼黻的安排,引人注目地高于藻火粉米;大夫服藻火粉米三章,不得用黼黻;士服藻火二章,也不得用黼黻。
乍一看,《伪孔传》的服章结构很奇怪,其结构呈倒三角形。它是平地起楼台呢,还是有所凭依呢?我们不由得想起伏生《尚书大传》的“五服说”了。依《隋书·礼仪志》所引,在《尚书大传》的“五采服”中,只分华虫、作缋宗彝、藻、火、山龙五组,前无日月星辰,后无粉米黼黻。伏生是汉朝尚书学的祖师,他的学说后儒不会陌生。在用十二章定等时,《尚书大传》不论前面的日月星辰、后面的粉米黼黻,只取居中的服章来分等的做法,也许就对《伪孔传》发生了影响。《尚书大传》五等都用山龙一点,是朝廷和后儒难以接受的;《伪孔传》将之调整为四等皆用藻火,并以“加”为原则,即如“大夫加粉米”之“加”。
无论如何,在《伪孔传》中,只有天子、诸侯两级能用黼黻,大夫、士不能。正对黼黻耿耿于怀、愤愤不平的魏明帝,会心处不在远吧?他“损略黼黻”师出有名了。
陈梦家:《尚书通论》,商务印书馆1957年版,第122页以下。又罗锦堂《尚书伪孔传辨》也有类似意见,原载《大陆杂志》第17卷第12期,参看郑良树编:《续伪书通考》,第1册第295页。
《十三经注疏》,第142页下栏。
蒋善国:《尚书综述》,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129页。
或许有读者忍不住反驳了:《伪孔传》的出现,可能晚在永嘉丧乱之后,与魏明帝何干?陈梦家先生还认为,《伪孔传》是东晋末的那位孔安国所作的呢,那样的话,魏明帝更不及与闻了 。但我们提请读者注意,东汉的马融在服章上,已有与《伪孔传》类似的说法了。这个信息来自《尚书·益稷》孔颖达疏。在讨论《伪孔传》的服章时,孔疏云:“马融不见孔传,其注亦以为然。以古有此言,相传为说也。” 唐人孔颖达仍能看到马融的《尚书注》,且在两相比较之余,说明其服章安排同于《伪孔传》。蒋善国先生云:“马融所注《尚书》、《周易》、《毛诗》和《三礼》,魏、晋时俱存,至少他的《尚书》注在魏初曾立学。” 马融的大名、大著,《伪孔传》作者不可能视而不见,他把马融的服章之说吸收了,这就是《伪孔传》“天子服日月而下……”那段话的来源。
严可均:《全晋文》卷一二八环济小传,《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第3册第2195页下栏。环济生平,曾蒙胡宝国先生指点,特此致谢。
马融与《伪孔传》,共同持有一种与郑玄不同的服章之说。那种服章说,还能在环济《帝王要略》中看到。环济其人生活在两晋之间,东晋初担任了太学博士 。在他的《帝王要略》中,有这样一段涉及服章:
《太平御览》卷六九〇《服章部七》引,第3册第3080页上栏。末句原作“服藻火服粉米”,第二个“服”字应系衍文,当删。《渊鉴类函》卷三七一《服饰部二》所引,即无最末的“服”字。中国书店1985年版,第15册第4页。
天子龙冕,诸侯黼,大夫黻。白与黑谓之黼,黑与青谓之黻,青与赤谓之文,赤与白谓之章,五色备谓之绣。诸侯去日月星辰,服山龙华虫,卿大夫去山龙华虫,服藻火粉米。
上文包含的三句话,我判断它们杂抄三书。“天子龙冕,诸侯黼,大夫黻”抄自《礼记·礼器》,“白与黑谓之黼……”抄自《考工记》。最后一句是我们最关心的,虽然出处不明,但不是渺不可考。对这句话,请留神其以下四点:第一,它以诸侯为一等,卿大夫为一等,这是同于马、孔的;第二,其中没有宗彝,这也是同于马、孔的;第三,它以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分三组,却不论黼黻,看上去也类似马、孔;第四,玩其语气,它的意思是天子服全部三组,诸侯服后二组,卿大夫服最后一组,而那与《伪孔传》的服章排列规则,又是惟妙惟肖。以上四点表明,环济《要略》中的那句话,与马融、与《伪孔传》息息相通。我们还可推测:参照《伪孔传》的表述,环济《要略》“卿大夫去山龙华虫,服藻火粉米”的文后,还应有这样一句:“士去粉米,服藻火。”
王国维《观堂集林》卷四《汉魏博士考》:曹魏“《书》有贾、马、郑、王氏”。《观堂集林》,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190页;《王国维先生全集初编》,台湾大通书局1976年版,第1册第172页。
陆德明《经典释文·叙录》:“永嘉丧乱,众家之书并灭亡,而《古文孔传》始兴,置博士。”第8页下栏。据此,东晋初年《伪孔传》曾立学官。又参蒋善国:《尚书综述》,第53-54页。
附带说,除了环济《帝王要略》上引文类似于马融《尚书注》与《伪孔传》之外,西晋皇甫谧的《帝王世纪》也有若干类似《伪孔传》的说法。孔颖达《尚书·尧典疏》谓《帝王世纪》“往往载《孔传》五十八篇之书”。所以有人又认为《伪孔传》出自皇甫谧。参看张西堂:《尚书引论》,陕西人民出版社1958年版,第75-76页。
上引环济《要略》的三句话中,前两句抄自两种古书,以此律之,第三句也应抄自某一古书,并不是环济的个人创见。那么《要略》是抄《伪孔传》吗?我看不会。《要略》与《伪孔传》虽宗旨一致,但文句有异,而且有两点明显不同:第一,《伪孔传》的叙法是“加”,即加上某某服章;《要略》的叙法是“去”,即去掉某某服章。第二,《伪孔传》是“诸侯自龙衮而下至黼黻”,没提“山”之一章,而《要略》是“诸侯去日月星辰,服山龙华虫”,有山之章。基于两点,《要略》就不是抄《伪孔传》。那么《要略》是抄谁呢?到东晋初年为止,为时所重的《尚书注》有贾逵、马融、郑玄、王肃、《伪孔传》诸家。贾、马、郑、王曾立于曹魏官学 ,《伪孔传》在东晋初也立于学官了 。在五家之中“马融不见孔传,其注亦以为然”,只有马融近于《伪孔传》;《要略》既不是抄《伪孔传》 ,则判断其直抄马融《尚书注》,就是最合理的解释吧?
下面把这种服章说的沿袭发展,制图表示:
上图的实线表示直接沿用,虚线表示受其影响。就是说对四书关系我们作如是观:《尚书大传》启发了马融,但马融调整了其等级安排;随后是环济《要略》直抄马融《尚书注》,《伪孔传》又变换了马融的表述。马融先有了一个服章说法,与《伪孔传》表述不同而安排类似;环济《要略》所抄,就是马融之说的原始样子。就算魏明帝看不着《伪孔传》,可他对马融的鼎鼎大名不陌生吧?在其“损略”臣下服章之时,马融经说足以堵住质疑的嘴巴。
按照马融及《伪孔传》,只有天子、诸侯可用黼黻,《宋志》又明言被“损略”的对象是“公卿”,那么我们初步判断,魏明帝“损略黼黻”时,是以诸侯与诸臣划线的,诸侯可用黼黻,诸臣三公九卿不能。三公虽地位崇高,但如果没有封爵,就不能使用黼黻,除非特赐。三公排在诸侯之下,可能又有读者不以为然了。然而我们有个平行的例子:北周的三公尽管是九命高官,但因其是诸臣而不是诸侯,所以只服火冕六章,被安排在公(衮冕九章)、侯(山冕八章)、伯(鷩冕七章)之下。诸臣在诸侯之下,这是中古时期的特殊安排,与汉不同。那么对诸王、公侯、三公、九卿几种服冕者,魏明帝不准其中的三公、九卿使用黼黻了,岂不正是“而损者半焉”吗!
又,南朝梁武帝萧衍在讨论章服时,也曾引证过《伪孔传》。《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帝曰:《古文》日月星辰,此以一辰摄三物也;山龙华虫,又以一山摄三物也;藻火粉米,又以一藻摄三物也。是为九章。”所谓“古文”,当然指《伪孔传》了。在这个编排中,日月星辰为一组,山龙华虫为一组,藻火粉米为一组。很有趣的吧?恰好又是三组,恰好又无黼黻。马融及《伪孔传》的服章编排,特点就是“章分三组”和“黼黻另计”。梁武帝所云“三物”“九章”及“摄”,第七章第3节将具体讨论。
由伏生的“五服说”,滋生出了马融、《伪孔传》的服章说,并为梁武帝萧衍所称引。这个一脉相承的轨迹,与魏明帝“损略黼黻”、晋廷“遵而无改”的轨迹,是不是重合的呢?我们的回答是肯定的。上面已说完了魏明帝,至于晋廷是怎么“遵而无改”的,请转入下节。
3.
晋朝服章的“遵而无改”
魏明帝的“损略黼黻”措施,《宋志》云“晋以来无改更也”,《晋志》也说“及晋受命,遵而无改”。那么晋廷沿用魏明帝所定冕制,应有其事。不过继续阅读史料,我们却发现了矛盾,因为《晋书·舆服志》说晋朝王公用山龙以下九章,卿用华虫以下七章,若是那样的话,则其服章没遭“损略”。因为,如果“损略”了黼黻两章,三公冕服就会由九章降至七章,九卿冕服就会由七章降至五章,而《晋志》却说王公九章、卿七章,西晋公卿的服章等级没降。
发生矛盾了。问题出在哪儿呢?我很怀疑,《晋书》中公九章、卿七章的记载,其实是从《宋书》抄来的,但抄错了,它并不是晋制。请比较以下三段记载:
1.《宋书·礼志五》:上公、卿助祭于郊庙,皆平冕,王公八旒,卿七旒,以组为缨,色如其绶。王公衣山龙以下,九章也,卿衣华虫以下,七章也。
2.《晋书·舆服志》:平冕,王、公、卿助祭于郊庙服之。王公八旒,卿七旒。以组为缨,色如其绶。王公衣山龙以下,九章;卿衣华虫以下,七章。
3.《南齐书·舆服志》:旧相承三公以下冕七旒,青玉珠;卿大夫以下五旒,黑玉珠。永明六年(488年),太常丞何 之议,案《周礼》命数,改三公八旒,卿六旒。尚书令王俭议,依汉三公服山龙九章,卿华虫七章。从之。
比较第1、2条不难发现,《宋志》与《晋志》几乎雷同。晋宋冕制相同,倒是有可能的。不过再看第3条《南齐志》,矛盾就出来了。《南齐志》既然专叙旒数的历代变化,则其时间次序不会出错,那么请注意了:“旧相承三公以下冕七旒,青玉珠;卿大夫以下五旒,黑玉珠”的做法,是一直维持到齐武帝永明六年,才因何 之议而发生变化的,那么在此之前,本不会有《晋志》《宋志》所谓“王公八旒,卿七旒”的情况!进而再看尚书令王俭议:“依汉三公服山龙九章,卿华虫七章”,这显示永明时因王俭之议,服章又改回汉制,三公九章而卿七章了。那么此前的公卿冕服就不会是九章、七章,否则王俭的“依汉”之议,就无的放矢了。
可参看中华书局1974年版《宋书》的《出版说明》,第2页。
《宋书》“志”的部分记叙制度,经常时代不清。《晋书·舆服志》各代制度杂糅不分的情况,更为严重,不止冕服,车舆也是如此。所以使用二志须慎之又慎。
《宋志》《晋志》中的王公八旒九章、卿七旒七章,既然不是晋宋之制,又是哪家的制度呢?我们认为,是南齐永明之后的制度。沈约《宋书》的“纪传”部分在南齐永明六年修成,其“八志”三十卷是后来续写的,最后定稿已在齐明帝,甚至梁武帝的时候了 ,完全可能搀入南齐永明制度。但《宋志》对此没加说明。可能因为《宋志》叙事每每追述前代,所以那记载被唐修《晋书》抄了过来,误以为是晋制 。这个错误像接力棒一样,又传到了杜佑《通典》的手里。
王宇清:《周礼六冕考辨》,第51页。
而且由《南齐志》,我们认为《宋志》《晋志》“王公八旒,卿七旒”的记载也有错儿。首先“王公”应作“三公”,其次卿不会是七旒。因为《南齐志》的记载非常明白,永明六年何 之说的是“案《周礼》命数,改三公八旒,卿六旒”,可见八旒的是“三公”而不是“王公”,不含诸王;卿非七旒而是六旒,六旒是为了合乎《周礼》的卿六命。所以《宋志》《晋志》的“王公八旒,卿七旒”,必为“三公八旒,卿六旒”之讹。总之,在南齐永明之前,三公七章七旒,卿五章五旒;至南齐永明改制,又变成了三公九章八旒、九卿七章六旒。九章、七章系汉制,依王俭之议而定;八旒、六旒依《周礼》,依何 之议而定。王宇清先生说:“足证南齐制度,亦惟周礼之是尚。” 然而就章旒而言,王先生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南齐只是冕旒依《周礼》,服章却不依《周礼》,而是依汉制的。
在南齐永明之前“旧相承三公以下冕七旒”,这一点还可以取证于《齐职仪》:
《齐职仪》云:太尉,品第一,金章紫绶,进贤三梁冠,绛朝服,佩山玄玉。郊庙,冕服七旒,玄衣 裳,服七章。(《唐六典》卷一引,第3页)
《通典》卷二十《职官二·三公总叙》,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115页中栏;王文锦等点校本,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514页。
《通典》也有同样记载,文字小异,应该来自《齐职仪》 。《齐职仪》明明说晋朝的太尉七旒七章,而太尉正是三公之一。这与我们晋“三公七旒”的推断完全吻合,反证《宋志》《晋志》王公八旒九章,卿七旒七章的说法,必误。
周锡保:《中国古代服饰史》,第18页。
《太平御览》卷二二八《职官部·太常》引,第2册第1085页上栏。
《后汉书》卷二《明帝纪》注引《汉官仪》:“天子十二旒,三公、九卿、诸侯七。”按此处文字有误,应作“三公、诸侯九,卿七”。“九”“七”都是旒数。
根据蔡邕《独断》,东汉永平冕制是三公诸侯九旒、卿七旒的。那么什么时候,又冒出一个三公七旒、卿大夫五旒呢?而且无独有偶,司马彪《续汉书·舆服志》叙汉明帝永平服制,竟然也说“三公诸侯七旒,青玉为珠;卿大夫五旒,黑玉为珠”,与《独断》不同,倒跟《南齐志》一样。真是怪了!在刘昭为《续汉志》作注时,已通过征引《独断》,来提醒人们《续汉志》此处有问题:“《独断》曰:‘三公诸侯九旒,卿七旒。’与此不同。”面对这一分歧,周锡保先生也认为《续汉志》有误,应以《独断》为准 。刘昭、周锡保的质疑,都师出有名。我再补充一条材料。卫宏《汉旧仪》:“太常主导赞助祭,皆平冕,七旒,玄上 下,华虫七章。” 太常在九卿之列。这再次证明,汉代诸卿戴的冕并不是五旒,而是七旒,进而三公就是九旒无疑了 。那么《独断》无误,《续汉志》的说法是可疑的,不足以论汉制。
汉明帝、魏明帝之两帝相混,还有一例。《晋书》卷二五《舆服志》:“魏明帝以公卿衮衣黼黻之饰疑于至尊,多所减损,始制天子服刺绣文,公卿服织成文。”这里把“天子服刺绣文,公卿服织成文”,说成是魏明帝所定。然而《续汉志》记永平冕制:“衣裳玉佩备章采,乘舆刺绣,公侯九卿以下皆织成,陈留襄邑献之云。”面对二志异文,郑樵《通志》卷四七《器服略一》称“未详孰是”。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610页上栏。其实这问题并不复杂,《续汉志》那段话来自董巴《大汉舆服志》。《后汉书》卷二《明帝纪》注引董巴《舆服志》:“显宗初服冕衣裳以祀天地。……乘舆刺绣,公卿已下皆织成。陈留襄邑献之。”可知《晋志》误,《续汉志》是。“天子服刺绣文,公卿服织成文”本是汉明帝所定,但被《晋志》弄成魏明帝定的了。
《续汉志》错了,那错误不会无因而发,原因还得给找出来。我猜想,《续汉志》所云“三公诸侯七旒,卿大夫五旒”,其实也是史实,它虽非汉制,却是魏制:《续汉志》误把魏明帝当成汉明帝,张冠李戴了。两个“明帝”谥号相同,都曾改革冕制,不留神就会弄混。本朝文书在称引本朝先帝的时候,当然不会特加“汉”“魏”字样了,只云“明帝”而已。面对着某件文书上的“明帝”冕制记载,《续汉志》作者司马彪将之错判为汉,并把它跟汉明帝冕制缀合在一起了 。让司马彪出错的还有一个细节,就是旒珠。《独断》说东汉三公之冕用青玉珠、卿大夫用黑玉珠,由《南齐志》可知,那制度直到南齐永平六年都没变,那么魏明帝的冕制当然也是三公青玉珠、卿大夫黑玉珠的了。在面对某位“明帝”的“三公七旒,青玉为珠;卿大夫五旒,黑玉为珠”的材料时,不留神就容易误解为汉明帝、误解为汉制。
此外比照《南齐志》,司马彪在“三公”二字之后还误增“诸侯”二字,因为东汉的三公、诸侯处于同一服等,这一点司马彪是知道的,所以他就自作主张给加上了。《南齐志》只说“旧相承三公以下冕七旒”,没提“诸侯冕七旒”,因为魏明帝只损略了三公的旒章,没损略诸侯的旒章。《傅子》也说:“魏明帝疑三公衮冕之服似天子,减其采章。”只减三公,不含诸侯。
质言之,自汉明帝始,汉冕本是三公诸侯九旒九章、卿七旒七章的,而魏明帝把三公降为七旒、把卿降为五旒了。我们不禁要问了:旒数与章数是相应的,魏明帝既把公卿的旒数砍掉两条了,则章数应该同步砍掉两章吧?所以有理由判定,魏明帝还把三公降至七章、卿降至五章;而减少的那两章,我敢说就是黼黻!西晋“遵而无改”的,正是这个制度。从《南齐志》我们已知道,三公七旒、卿大夫五旒的制度,是一直实行到永明六年的;同时这一年服章之数也发生了变化,由王俭倡议而变为三公九章、卿七章了,则由此反推,此前的章数当为三公七章,卿五章。三公七章一点,前引《齐职仪》有明文。由此,各条材料间的关系都得以理顺,一通百通了。
总之,魏明帝“损略黼黻”的具体做法,是令三公七章七旒、卿五章五旒;这做法西晋“遵而无改”,直至刘宋、南齐。5个世纪之后的杜佑对此已觉茫然,而我们在21世纪的考证,居然让它浮出水面了。
《初学记》卷二七《宝器部·绣》引,第657页。
《文选》卷三四,第486页。
《艺文类聚》卷四七《职官部·仪同》,第847页。
魏晋南朝的“黼黻”给人一种印象:它们是高贵的身份标志,颇为时人所重。张率《绣赋》:“寻造物之妙巧,固饰化于百工,嗟莫先于黼绣。自帝虞而观风,杂藻火于粉米,郁山龙与华虫。” 说是各种纹章“莫先于黼绣”。陈思王曹植《七启》:“九旒之冕,散耀垂文……黼黻之服,纱縠之裳,金华之舄,动趾遗光。” 沈约《为始兴王让仪同表》:“况高拟万石,爰均八命,室等天黄,服加黼黻。” “火龙黼黻”“黼黻衮冕”被用作王爷们的自夸之语,或拍马者的赞颂之词。“物以稀为贵”,黼黻的特殊荣耀,应与此期帝王着意限制其使用,有密切关系。
黄惠贤:《中国政治制度通史·魏晋南北朝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84页。
《三国志》卷二四《魏书·高柔传》
《晋书》卷二四《职官志》。
魏晋以降,各阶层、各集团、各势力的权势格局发生重大变化,官僚体制和品位结构也发生了变化。那些变化就有可能投射到礼制等级上,包括舆服等级。黄惠贤先生指出:“因此,魏明帝‘疑三公衮冕之服似天子,减其章采’,这样做是很必要的。” 为什么说“很必要”呢?三公或诸公发生了什么变化,非要压低其章旒呢?汉代三公是宰相,另有太傅、大将军居公之位,位公者有五。而“魏初三公无事,又希与朝政” 。太傅、大将军外又置太保、大司马,“公”已至七了。晋武帝加设太宰,遂成“八公同辰,攀云附翼”之局,“八公”都是皇帝优礼有加的亲信死党。朝廷还通过“开府仪同三司”之衔,让很多高级官贵获得了“比公”的待遇;还有一批高级军政官号,“骠骑、车骑、卫将军、伏波、抚军、都护、镇军、中军、四征、四镇、龙骧、典军、上军、辅国等大将军,左右光禄、光禄三大夫,开府者皆为位从公”,皆高居一品 。比起秦汉大帝国,魏晋小朝廷陡然增加了一大批“公”“从公”。尽管其时户口大减,民愈少而“公”愈多。这是因为风雨飘摇之时,更有必要广施名号以结人心,维系统治集团的稳固与忠诚。封授力度跟政治动荡的程度,往往是水涨船高的关系。但皇帝的心理又很矛盾:多出了一大堆“公”与“从公”来,若其衮冕全都“拟于至尊”,朝堂上一片“火龙黼黻”,极觉刺眼。在这时候,压低“公”的等级礼遇,以降低名器猥滥之弊,也算是亡羊补牢吧。这就是“损略”三公冕服的政治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