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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作者:阎步克 当前章节:5932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8:22

秦蕙田:《五礼通考》卷四《吉礼》,《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5册第182-183页。

平心而论,王肃的脑子挺好使的,其“虞舜九章”“脱裘服衮”二说,从学理上说不无可取之处。其“虞舜九章”之论,认为虞用九章而周用十二章,那是可以体现“由质而文”的历史进程的;其“脱裘服衮”之论,也可以调和《周礼》“大裘而冕”和《礼记》衮冕十二旒的矛盾。两个论点都可备一说。郑玄以“鲁礼”释《郊特牲》,也有漏洞,故后儒不惬。王肃之说与郑玄之说,短长互见而势均力敌。在郑玄所阐释的周礼六冕中,大裘冕是一套独立的冕服,其特征是服无章而冕无旒;而两相比较之余,不妨认为王肃所持为一种“周礼五冕说”:由于引入了《礼记》,“大裘而冕”变成了服衮服、戴旒冕、再加披一件大裘,这个意义上的“大裘”,就不再是一套独立的祭服了。清儒秦蕙田已指出:“《郊特牲》‘王被衮以象天,戴冕,璪十有二旒’是大裘之冕,即五冕之衮冕,非别有一冕也。郑氏谓大裘不被衮,又泥于‘大裘而冕’之文,不得已为有冕无旒之说,不知有冕无旒,玄冕也。” 秦氏此说,显然就是在申王驳郑。

余嘉锡先生说:“余谓肃所注书列于学官,固缘司马氏之力,然其为说,亦与康成互有短长。”《晋辟雍碑考证》,《余嘉锡文史论集》,第145页。解释经义时的郑不如王之处,历代学者多有揭举。马国翰承认王肃也有“特识”,万斯大《学礼质疑》多从王不从郑。郑玄之说上承汉学,受纬书影响较大。学者或谓“郑、王郊丘异议,实代表二人思想之玄怪与平实”。参见汪惠敏:《三国时代之经学研究》,台湾汉京文化事业公司1981年版,第119页。

范文澜:《经学讲演录》,收入《范文澜历史论文选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79年版,第316页;张国刚、乔志忠:《中国学术史》,东方出版中心2002年版,第239页。又王志平先生:“高贵乡公曹髦实际是想以玄学难郑学,以郑学难王肃学。这也是曹氏与司马氏的政治斗争在学术上的反映。”《中国学术史·三国两晋南北朝卷》,第121页。

不管王肃是否一意攻郑,若真有一善可采,就不当因人废言 。但那背后确实又有宗派门户:王肃寸土必争,在冕服的战区里也在跟郑玄争一日之长:郑玄说“至周九章”,王肃就说“虞舜九章”;郑玄说“大裘而冕”,王肃就说“脱裘服衮”。而且学术门户背后又有政治门户。被贾充、成济一戈穿胸的高贵乡公曹髦,生前曾帮着郑氏博士反驳王氏博士;王肃的女儿,则嫁了路人皆知其心的司马昭。所以有学者指出,郑王之争的背后是曹马之争 。晋武帝司马炎篡魏建晋,对外祖父的大著当然另眼相看、格外捧场了。好风凭借力,王学扶摇直上而盛极一时。学术与政治,是既要分开看,又不能分开看的。

刘起釪:《尚书学史》,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169页。“西晋政权把王肃之说用之于一些制度措施上,由《晋书·郊祀志》所载,知晋初郊庙之礼,都依王肃说制定,而不依在礼学上特有造诣的称为礼学大宗的郑玄说。王肃在《圣证论》中所述五帝、六宗之祀,七庙、郊丘之礼,以及丧服之制等等,无不成为晋礼。”当然,实际情况可能更复杂一些。

西晋祭礼多用王肃之说 ,那么西晋祭礼之冕服,很可能也用王肃之说。西晋冕制上承魏明帝,而魏明帝冕制,我们已有线索,能证明它有取于王肃了。这线索是在傅玄的《正都赋》里挖出来的,请看:

《太平御览》卷五二七《礼仪六》引,第3册第2395页上栏;又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第2册第1715页下栏。扫叶山房本《精校精印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之《傅鹑觚集》所收《正都赋》,无此段文字。

建乎禋祀,祈福上帝。天子乃反古,服袭大裘, 纽五采,平冕垂旒,质文斌斌,帝容孔修。列大驾于郊畛,升八通之灵坛,执镇珪而进苍璧,思致美乎上乾。尔乃太簇为征,圆钟为宫,吹孤竹而拊云和,修轩辕之遗风。类于圆丘,六变既终,则天神斯降,可得而礼矣!

傅玄是魏晋时人,生平约在公元217至278年间,其卒年即晋武帝咸宁四年。赋中的祭祀天帝场面,乃其目睹亲见。那么就由傅玄所见,反观王肃的“脱裘服衮”之说吧。傅玄“天子乃反古”之言表明,那次祭天之前曾斟酌古礼、决意“反古”;傅玄“服袭大裘”之言又显示,祭祀那天皇上披了一件大裘。

郊天“服袭大裘”,是东汉所不见的事情。首先那是用《周礼》了,因为只有《周礼》有“大裘而冕”的说法。进而,那与王肃“被之大裘,其有象天之文,故被之道路”的说法,有无联系呢?而且随后,傅玄又看到了皇帝“ 纽五采,平冕垂旒”,那跟王肃所说“服衮以临燔柴。戴冕璪十有二旒”,也对上号了吧?“ 纽五采”四字系《周礼》原文。《周礼·夏官·弁师》:“掌王之五冕,皆玄冕朱里,延纽五采,缫十有二就。”郑玄认为大裘冕无章无旒,不在五冕之列。王肃对《周礼》冕服的解释则为一种“周礼五冕说”,大裘是披在身上的,不构成一种冕,天子祭天用衮冕十二旒。所以傅玄看到了皇帝“平冕垂旒”。

用傅玄《正都赋》论皇帝祭祀冕服,初看上去只是单文孤证;但拿它跟王肃的《孔子家语·郊问》对看,情况就不同了。二者在“大裘”“平冕垂旒”两点上都彼此契合,难道是巧合吗?假如傅玄只看见皇帝服大裘,未见冕上有旒,我们可以说那是用郑玄《周礼注》;假若傅玄只看见皇帝服衮冕,未见身披大裘,我们可以说那是用汉儒《礼记》说;然而傅玄既看到了“服袭大裘”,又看到了“平冕垂旒”,兼合《周礼·司服》与《礼记·郊特牲》,那若不是王肃的“脱裘服衮”,又是什么!

那意味着什么呢?第一意味着其时的皇帝冕制用《周礼》了,第二意味着皇帝采用王肃的“脱裘服衮”了。因为,只有《周礼》才有“大裘而冕”之语,只有王肃才有“脱裘服衮”之说。而且傅玄还用“质文斌斌”来称赞那场祭祀。大裘冕属“质”,路上穿大裘是为了表示“尚质”,衮冕十二旒则属“文”。傅玄的“质文斌斌”,很可能是就“大裘”和“平冕”兼用而言的,并非泛泛之谈。

魏明安、赵以武:《傅玄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96、424页。

《宋书》卷十六《礼志三》。

魏明安、赵以武先生认为,《正都赋》是傅玄17岁即234年左右的作品,赋中所记龙舟、绛阙等场景是他亲眼看到的,与魏明帝练水军、修宫室相关 。不过即使认定《正都赋》成于魏明帝时,它也不应成于234年,因为其中所记的事情与圆丘祭祀天帝有关,而魏明帝“景初元年(237年)十月乙卯,始营洛阳南委粟山为圆丘。……十二月壬子冬至(入238年),始祀皇皇帝天于圆丘,以始祖有虞帝舜配” 。景初元年傅玄21岁,大约仍在太学里念书呢,得以亲睹那场圆丘之礼,亲睹魏明帝“服袭大裘, 纽五采,平冕垂旒,质文斌斌”的丰姿。由此看来,《正都赋》应成于景初元年之后。

《宋书》卷十九《乐志一》。

魏明帝定郊庙之乐,也采用过王肃的主张。太和初年(227年)王肃议:“礼,天子宫县,舞八佾。今祀圆丘方泽,宜以天子制,设宫县之乐,八佾之舞。”其建议得到了卫臻、缪袭、左延年等人响应,随后皇帝“奏可”。王肃又议:“高皇帝、太皇帝、太祖、高祖、文昭庙,皆宜兼用先代及《武始》、《大钧》之舞。”有司认为“宜如肃”,皇帝再度“奏可”。“晋武帝泰始二年,改制郊庙哥,其乐舞亦仍旧也。” 那么王肃所定郊庙乐舞,又被西晋沿用了。又魏明帝定庙制,所采用也是王肃之说。《隋书》卷七《礼仪志二》:“至魏初,高堂隆为郑学,议立亲庙四,太祖武帝,犹在四亲之内,乃虚置太祖及二祧,以待后代。至景初间,乃依王肃,更立五世、六世祖,就四亲而为六庙。”郑玄与高堂隆的意见属东汉旧法,王肃新说至此取而代之。

魏明帝圆丘祭“皇皇帝天”,方泽祭“皇皇后地”,南郊祭“皇天之神”,北郊祭“皇地之祇”。陈戍国先生认为:“郊祀而区分之多如此,前所未有,盖曹叡之发明。”见其《中国礼制史》魏晋南北朝卷,第29页。西汉末年王莽复古变法,“先祖配天,先妣配墬(地)”,在泰畤祭天神,曰“皇天上帝”;在北郊广畤祭地祇,称“皇墬后祇”。参看《汉书》卷二五下《郊祀志下》。

景初元年圆丘祭祀“皇皇帝天” ,学者认为是用郑玄而不用王肃,因为郑玄认为郊、丘为二,而王肃主张郊丘合一。但我们对祭天冕服的考察表明,魏明帝依然给了王肃一席之地,以令郑、王两家平分秋色。在揭举《正都赋》之前,我们说魏明帝冕制用《周礼》,或将招致“证据不足”的质疑,但是现在,质疑者可以三缄其口了。

《正都赋》的“服袭大裘”四字太珍贵了,它让我们知道,魏明帝“损略黼黻”事件,比先前所知更为复杂。魏明帝既已采用了《周礼》“大裘”,则当同时采用了衮冕、鷩冕和毳冕等《周礼》概念。其所定三公七章七旒,应即鷩冕;所定卿五章五旒,应即毳冕。这种以命数定诸臣冕服的做法,不同于郑玄,也应出自王肃的主张。前面说魏明帝“损略黼黻”以马融为口实,我猜也是王肃始发其议,因为马融正是王肃之所好;前揭郑学的“天子大夫玄冕而执雁”的建议未被采纳,我猜也是王肃居间作梗,以王肃的秉性判断,他不会让步示谦。而王肃的规划,又为西晋所继承,为孙毓、段畅《诸王公城国宫室章服车旗议》所依本。总之,魏明帝的冕服改革,王肃是主谋;西晋的冕服制度,王肃是功狗。

郭善兵:《就宗庙制度的损益看魏晋时代之特征》,《许昌师专学报》2001年第3期。

杨英:《魏晋郊祀及祭祖礼考》,《北大史学》第9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按,魏明帝景初元年圆丘之礼,也未必就全用郑玄说。日人金子修一已经指出:曹魏郊祀“与郑玄学说在圆丘祭昊天上帝相反,圆丘祭皇皇帝天等,祭神的名称不同,并且以帝舜配圆丘,以舜妃伊氏配方丘,这是其特征”,“南郊、北郊的祭神分别是皇天神、皇地之祇,并非依据郑玄学说。在北朝才实行了郑玄学说的郊祀”。见其《关于魏晋到隋唐的郊祀、宗庙制度》,《日本中青年学者论中国史·六朝隋唐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347、357页。

郑王之争是经学史上一大公案,至今学人仍在探讨。近年郭善兵先生讨论魏晋宗庙:“汉魏、魏晋之际的郑玄、王肃的解释大相径庭。魏用郑玄说而晋依王肃说,由此而导致魏晋宗庙制度出现根本性的变异。” 按,魏明帝定七庙之制,也在景初元年。又如杨英君讨论景初圆丘:“秦蕙田《五礼通考》卷七:‘马端临《文献通考》认为此郊与圆丘为二处,用郑玄之说。其时康成所注二礼方行,王子雍(王肃)虽著论以攻之,而人未宗其说。’即此时王肃虽然已经立说,但还没有得到承认。” 不过以往无人察觉,魏晋冕制是用王肃的,魏明帝定祭礼时王肃已得到部分承认,其冕服主张已蒙皇上垂采,未得惠顾的反倒是郑玄的冕服说。

杜佑说曹魏冕制“多因汉法”,现在看来情况相反;其轻飘飘的“无闻”二字,掩盖了那么多前所未闻的东西!魏明帝对冕制曾做重大改革,魏晋冕制大异于汉,“多因汉法”之说,可以休矣。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

《史记》卷二八《封禅书》。

魏明帝改革冕制,一大堆经学纠葛缠绕其间。而秦皇、汉武定礼制,看上去就简单得多了。秦朝的群臣博士提心吊胆“昧死上尊号”,嬴政一句“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就此定案。又,秦始皇宣布“自今已来,除谥法” ,轻轻一句,谥法遂废,没人胆敢质疑立异。汉武帝制定封禅之礼,嫌儒者莫衷一是,索性把他们一脚踢开,“尽罢诸儒不用” 。汉明帝定冕服,欧阳氏、大小夏侯三家经师也能自觉放弃学派私见,顺利完成了皇帝交给的光荣任务。

《宋书》卷十四《礼志一》。

阮籍:《大人先生传》,《阮籍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65页。

《晋书》卷四六《刘颂传》。

魏晋就不完全如此了,经常出现礼制争端。三统五行一定要讲的,以便“神明其政”。“魏文帝虽受禅于汉,而以夏数为得天”,“明帝即位,便有改正朔之意,朝议多异同” 。一大群理论工作者聚讼不已,各种论点纷陈御前,皇帝很是费神费事儿,哪怕有所取舍,总得在经义上站得住脚。暂不管各种经说的深意,比如郊丘合一意义为何、郊丘为二意义为何——求之过深反成穿凿——我们更感兴趣的是,那些礼制末节竟能形成朝堂纷争。西汉末的“奉天法古”浪潮中,儒生们也争辩过类似的东西,但曹魏小朝廷不能跟西汉大帝国比。甫经汉末“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况,创痛未愈而民心未安。阮籍有“炎丘火流,焦邑灭都” 之感,刘颂有“所遇之时,实是叔世” 之叹。在这时候,君臣士大夫们却在郊丘分合、裘衮章旒的细枝末节上浪掷精力,那是为了什么?皇帝随便圈定一下,不就完了吗?蜀、吴好像就是如此。

经学、礼制的是是非非,皇帝无法漠视,不好圣衷独断了;儒臣们也觉兹事体大,马虎不得,非得弄明白不可。是什么造成了那个氛围、那种压力呢?是士人。汉末士人已是一个文化雄厚、影响重大的“名士”阶层了,魏晋以降进一步发展为士族,成了皇权、皇族之下的最大权势者。经学礼制讨论,在政治飘摇中仍能升温,应视为士人的“文化资本”大大增值的表现。没人能拿士人不当事、拿士人的学问不当事了。比起秦皇、汉武,魏晋皇帝在制礼时已很碍手碍脚,不能只考虑“尊君”而不考虑“宗经”,即便想“损略”一下冕服,也得于经有据,才能堵住士大夫的嘴巴,让他们心服首肯。所以从总体上说,“古礼”论争在政治文化生活中的分量,其在朝堂上所能造成的纠葛,与士人、士族在政治文化生活中的权重成正比。

然而,中古士族的历史轨迹与“古礼复兴运动”,又不全是线性对应关系,因为还有更多因素影响其间。蜀汉与孙吴较小较弱,类似的礼制纠葛就少得多。东晋也与之相近。可见国势国力也是一个因素,如果经济、军事上左右支绌,就难以鼓足干劲制礼作乐。那么也可以说,曹魏国势较强、士人势力较大这二者,共同造成了“周礼热”。士族发展的波峰是东晋门阀政治,而《周礼》六冕的浪头一在魏晋,一在南北朝隋唐。古冕的波峰与儒学大族的波峰,在总的轮廓上大致重合,在局部上则不完全重合。在魏晋的那个波峰中,帝王“损略”“毁变”措施,具有皇权自我维护的意义;南北朝隋唐之波峰,则是民族融合、帝国复兴进程中的创制高潮的一部分,而不能解释为迎合儒学大族,其动力也不全来自儒学大族。在不同时期,士人与朝廷,对“古礼”有不同期待,做不同利用。我们应看到问题的多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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