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冕服的复古与创新
《晋书》卷九一《儒林传序》、卷十九《礼志上》。
魏晋处于历史的下行阶段,其制礼作乐之举,多少给人以“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之感。东晋在江南艰难立足,官制、礼制能简则简。“惟怀逮愍,丧乱弘多,衣冠礼乐,扫地俱尽”;“元皇中兴,事多权道,遗文旧典,不断如发” 。南北朝情况变了,逐渐走出历史低谷,各政权都有向上气象。官制改革、制礼作乐之事,在南北两方引人注目地同时升温。
“制礼作乐”要以国势为基础,正如风雨飘摇中的棚屋住户,是没心思对装饰摆设穷讲究一样。政权上升期的统治者就不一样。棚屋在拆,要建高楼大院了,他决意好好装修一番,家具要焕然一新,祖宗牌位要供上,还得弄些艺术品增添风雅。也就是说,政权上升期的皇帝,对“礼乐”兴趣盎然了,他着意更张,甚至奢望在制度史上留下自己的“标志性建筑”呢。进而考虑到左邻右舍的观感,“制礼作乐”更不是浮文虚饰了。东晋十六国造成的南北分裂,在南北朝转向了民族融合与政治统一,这时候民族文化问题,就具有了特殊政治意义。包括华夏冠冕在内的“制礼作乐”,事涉政权的正统性与号召力——华夏族自称“礼乐之邦”“衣冠上国”,一向为其礼乐衣冠而自豪,把它们看成民族文明的象征物。
南北两方的冕制变迁,就是在政治复兴、民族复兴与文化复兴的历史背景之中展开的。本章讨论南朝冕服。
1.
宋明帝:“留范垂制”和“沿时变礼”
《宋书》卷三九《百官志上》;《晋书》卷二四《职官志》。按,东晋桓温曾指“九卿为虚设之位”,认为太常、廷尉之外的卿可以简并。《太平御览》卷二百三《职官部一》引《桓温表》,第2册第979页。黄惠贤先生认为,此表当在晋哀帝兴宁元年至二年(363-364年)之间。见其《中国政治制度通史》魏晋南北朝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170页。则晋哀帝省诸卿,应与桓温的建议直接相关。
魏晋以来,因尚书诸曹分割了九卿的职权,所以有人提出把尚书的职权还给九卿,有人提出把九卿并省于尚书,还有人提出让九卿从属于尚书省。参看陈仲安、王素:《汉唐职官制度研究》,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65页以下。
《宋书》卷三九《百官志上》;《晋书》卷二四《职官志》。又可参看王素:《三省制略论》,齐鲁书社1986年版,第10页以下。
陈仲安、王素:《汉唐职官制度研究》,第65页。
东晋草创江东,一时立足未稳,官制架构遂有萎缩之势。以九卿为例,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等,不少都成了闲职。渡江之初省去了卫尉,太仆或省或置,大鸿胪有事权置、无事则省。晋哀帝索性罢省光禄勋、大司农,把宗正并于太常,把少府并于丹杨尹 。九卿的萎缩,虽然跟尚书省分割了九卿事权有关 ,可是东晋的尚书省本身也在收缩。曹魏尚书省有二十五曹,西晋尚书省有三十五曹,江左初年却只有十七曹郎,晋康帝、晋穆帝时十八曹,后来又减到了十五曹 。学者论曰:“郎曹之数,经过西晋猛增,到东晋又猛减。当时处于偏安局面,版图变小,事务也变少,减官省职是必要的。……尚书曹郎的增减,是国家版图大小和实力强弱的一种反映。” 北方大好河山弄丢了,流落寄寓江东,这时候再把官制礼制弄得宏大堂皇,东晋君臣也臊得慌吧。
《宋书》卷十六《礼志三》。
《宋书》卷十八《礼志五》。“自晋过江”原作“自晋武过江”,“武”字衍。《隋书》卷十《礼仪志五》即作“自晋过江”。
《晋书》卷二五《舆服志》。又见《晋书》卷八三《顾和传》及《太平御览》卷六八六《服章部三》引何法盛《晋中兴书》。
《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萧骄子云:白琁,蚌珠是也。”
官制如此,礼制亦然。例如国家祭祀。“江左不立明堂,故阙焉”,“及中兴草创,百度从简,合北郊于一丘”。直到晋康帝时,才把南郊、北郊分开来祭祀 。舆服之制,也是能简就简。“自晋过江,礼仪疏舛,王公以下,车服卑杂。” 那么冕服呢?“及过江,服章多阙,而冕饰以翡翠、珊瑚、杂珠。侍中顾和奏:‘旧礼,冕十二旒,用白玉珠。今美玉难得,不能备,可用白璇珠。’从之。” 东汉冕旒用白玉珠,魏明帝改用珊瑚珠。东晋小朝廷的“服章多阙”,无论白玉珠还是珊瑚珠,哪一样儿都凑不齐288颗,只好各种珠子混用着凑数,好生可怜。顾和看在眼里、急在心上,灵机一动,建议用“白璇珠”顶替白玉珠,看上去仍是一色的白,而不是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白璇珠”即蚌珠 。南方出产珠贝,蚌珠还是容易搞到的。
人在病中往往消沉低落,事情能对付就对付。那就有点像东晋之于“周礼”。当然也有另一可能,就是病中反想做点事儿,作为精神支撑,免得让心情垮下去。曹魏西晋对“周礼”的态度即是。康复中的人又不同了,他跃跃欲试,兴致勃勃,渴望着重享健康的感觉。刘裕“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北伐事业,江南地区的经济繁荣,给政权注入可观的精神能量,进而激起了“兴作”的欲望。
《宋书》卷十八《礼志五》。
刘宋振作察举,振兴学校,改革禁卫军制,尚书曹郎也增设了。宋孝武帝重新设置卫尉、大司农、少府之官。梁武帝更把九卿增加到春夏秋冬十二卿,居然比汉魏的“卿”还多,还有一大堆前所未有的官阶班品,络绎问世出台。再看礼制,宋文帝一度打算举行“封禅”。“封禅”这个礼典的意义是“告成于天”,秦始皇、汉武帝曾行其礼;而今宋文帝跃跃欲试,打算向天“告成”,欲与秦皇汉武试比高了。汉朝皇帝的大驾有属车八十一乘,法驾属车有三十六乘。东晋无大驾,郊祀用法驾,宗庙用小驾。而宋孝武帝定制,大驾郊祀、法驾祠庙、小驾上陵 。
看上去“盛世”有望,南朝君臣便都兴奋起来了,进入了一个积极创制的时期。“创制”既是出于实用需要,汉魏旧制已不全适合政治变迁了,确实有完善调整的必要;也是出于文化需要,即在江左、山东与关中三方政权相争不下时,拿“制礼作乐”来夸耀繁荣昌盛,标榜“中华正统”,用“周礼”去争取文化号召力。
分见《晋书》卷九八《桓温传》;《宋书》卷六一《庐陵王刘义真传》。
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札记》“《晋书》札记·王敦桓温与南北民族矛盾”条,第105页。
《南齐书》卷四七《王融传》。
自偏安江左以来,“正统”与“北伐”就成了东晋政权合法性之所系。桓温北伐,据说关中耆老泣曰“不图今日复见官军”;刘裕北伐,据说三秦父老泣曰:“残民不沾王化,于今百年矣,始睹衣冠,方仰圣泽!” 史书在这里的叙述笔调,明明就是“中华正统”意识的体现。时至南北朝,北方政权的汉化也越来越深了,“南北皆妙选人才充使,以夸耀文化修养之高” ,都想在文化上压对方一头,以提高一己政治声望。《宋书》有“索虏传”,贬北魏为“索虏”;《魏书》有“岛夷传”,贬江左为“岛夷”。南齐还有这么一件事:“虏使遣求书,朝议欲不与”,即北朝来求图书,朝议不给。名士王融听了兴奋不已,极力主张给:既然对方上门磕头、讨教礼乐(“稽颡郊门,问礼求乐”),那么“若来之以文德,赐之以副书”,则“无待八百之师,不期十万之众,固其提浆伫俟,挥戈愿倒,三秦大同,六汉一统” ,靠文化就把对方征服了。王融的迂远之处暂且不管,其强烈的文化自豪感、自信心,还是溢于言表、赫然可见的。
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二《景宁寺》,范祥雍:《洛阳伽蓝记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58年版,第117页以下;周祖谟:《洛阳伽蓝记校释》,中华书局1963年版,第105页以下;韩结根注:《洛阳伽蓝记》,山东友谊出版社2001年版,第94页以下;周振甫:《洛阳伽蓝记校释今译》,学苑出版社2001年版,第80页以下;杨勇:《洛阳伽蓝记校笺》,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113页以下。
《北齐书》卷二四《杜弼传》。
南朝如此,北朝亦然。北朝作品《洛阳伽蓝记》讲了这么一个故事:南人陈庆之与北人杨元慎等彼此自夸争胜,陈庆之说“魏朝甚盛,犹曰五胡;正朔相承,当在江左”;杨元慎便反唇相稽,嘲笑江左“礼乐所不沾,宪章弗能革”,“小作冠帽,短制衣裳”。据北朝传说,陈庆之南归之后,承认“衣冠士族,并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从此“羽仪服式,悉如魏法,江表士庶,竞相模楷,褒衣博带,被及秣陵”了 。在这个故事里,倒是南朝沾溉北朝之化了。梁武帝萧衍大事衣冠礼乐,东魏高欢惊悚不已,说是“江东复有一吴儿老翁萧衍者,专事衣冠礼乐,中原士大夫望之以为正朔所在” 。可见,南北朝政权对他方的“衣冠礼乐”动态都很敏感。那么创制之时,各政权还得左顾右盼,考虑花样翻新,或作某种处理以示更胜一筹,或作某种标榜以示独树一帜,以显示自有“特色”,更具“中华正统”资格,压对手一头。就是说,此期王朝的“正统标榜”,还可能伴随着一种“特色寻求”。
世入南朝未久,刘宋朝廷就拉开了冕服变革的大幕,好戏开场了。《周礼》所记周朝舆服之制,分别是五辂、六冕;而刘宋双管齐下,舆服二制同时复古,古辂、古冕联袂登台。
大明三年(459年),宋孝武帝下令造五辂,居然就造出来了。刘宋的冕制与辂制是捆绑在一块的,那么将其五辂之制引述如下:
宋孝武大明三年,使尚书左丞荀万秋造五路。《礼图》,玉路,建赤旂,无盖,改造依拟金根,而赤漆 画,玉饰诸末,建青旂,十有二旒,驾玄马四,施羽葆盖,以祀。即以金根为金路,建大青旂,十有二旒,驾玄马四,羽葆盖,以宾。象、革、木路,《周官》、《舆服志》、《礼图》并不载其形段,并依拟玉路,漆 画,羽葆盖,象饰诸末,建立赤旂,十有二旒,以视朝。革路,建赤旂,十有二旒,以即戎。木路,建赤麾,以田。象、革驾玄,木驾赤,四马。旧有大事,法驾出,五路各有所主,不俱出也。大明中,始制五路俱出。(《宋书》卷十八《礼志五》)
玉辂、金辂、象辂、革辂、木辂等五种辂车,上面竖着不同颜色的旗,用于祭祀、宾礼、视朝、即戎、田猎。
《南齐书》卷十七《舆服志》。
由此风生水起,掀起了舆服复古的波涛。宋明帝泰始四年(468年),“更制五辂,议修五冕,朝会飨猎,各有所服” 。其时冕制,居然不同凡响:
车服之饰,象数是遵。故盛皇留范,列圣垂制。朕近改定五路,酌古代今,修成六服,沿时变礼,所施之事,各有条叙。便可付外,载之典章。朕以大冕纯玉缫,玄衣黄裳,乘玉路,郊祀天,宗祀明堂。又以法冕五彩缫,玄衣绛裳,乘金路,祀太庙,元正大会诸侯。又以饰冕四彩缫,紫衣红裳,乘象辂,小会宴飨,饯送诸侯,临轩会王公。又以绣冕三彩缫,朱衣裳,乘革路,征伐不宾,讲武校猎。又以纮冕二彩缫,青衣裳,乘木辂,耕稼,飨国子。又以通天冠,朱纱袍,为听政之服。[1]
五辂见《周礼·春官·巾车》,《十三经注疏》,第822页下栏。
宋明帝所定冕服有五:大冕、法冕、饰冕、绣冕、纮冕。这五冕与五辂配合使用。我们把宋明帝五冕、五辂,与《周礼》六冕、五辂 分别列表显示,以便比较:
宋明帝冕制给人什么感受呢?第一是着意复古的明确意向,第二是“制度创新”的强烈欲望。自东汉以来,天子祭祀只用衮冕一冕。魏晋虽参用了《周礼》的鷩冕、毳冕之名,不过那是臣下使用的,皇帝不用鷩冕以下。魏晋皇帝祭天用大裘,但那采用了王肃之说,加大裘于衮衣之上,并不构成一种独立的冕服。宋明帝就不同了,皇帝的五冕六服,分用于不同场合。这一设计思想,无疑来自《周礼》六冕的启迪。
比较以上两表又可知道,宋明帝的五冕与《周礼》六冕用途并不相同,不是用于五等祭祀,而是另行确定了祭天、祭庙、宴飨、征伐、耕稼等等用途;而且五冕与五辂配合使用,二者用途一体化了。此前宋孝武帝的“五辂”,是玉辂以祀、金路以宾、象辂以视朝、革辂以即戎、木路以田,完全依照《周礼》。而宋明帝定五辂,已不满足于照搬《周礼》了,决意做“创造性发展”。其大冕应取义于“大驾”,法冕应取义于“法驾”。饰冕、绣冕、纮冕所配象辂、革辂、木辂,大约都参考了王朝现行车制,如小驾、耕车、戎车、猎车等。《周礼》六冕与五辂本不对应,而宋明帝的“创造性发展”,则在于舆、服一体化,并把《周礼》六冕、五辂与帝国现行舆服整合为一。
再看服色。宋明帝五冕杂用玄、黄、绛、紫、红、朱、青诸色,“正色”与“间色”杂用。大冕所配的玄衣黄裳,应取义于“天玄地黄”;法冕所配的玄衣绛裳,合乎冕服“玄上 下”旧例;至于饰冕的紫衣红裳、绣冕的朱衣裳、纮冕的青衣裳,就不知何据了。宋明帝说那套冕制“象数是遵”,则其服色安排肯定有某种神秘考虑。
用彩缫区分等级,又如放圭璧的缫藉。《周礼·春官·典瑞》记有五采五就、三采三就、二采再就、二采一就诸等。
还有冕缫,宋明帝五冕除大冕之外,其余四冕有旒,分别使用五彩缫、四彩缫、三彩缫、二彩缫。《周礼·弁师》说天子五冕用五采缫、五采玉;诸公用三采玉,大概用三采缫吧 。《仪礼·聘礼》则云:“(诸侯)所以朝天子……缫三采六等,朱、白、苍。”本书第五章第4节讨论过伏生《尚书大传》的“五采服”。那“五采服”的设想,就是在五行五色思想的指导下,按黄、黑、白、赤、青五种颜色,把服章分为五组五等的。宋明帝则把“五采”用于皇帝冕缫的分等了。《礼记·礼器》说的“天子之冕,朱绿藻十有二旒”,大概嫌其单调,宋明帝未采。
总之,宋明帝及相关学者“酌古代今”,“沿时变礼”,其舆服之制创意颇丰,源于《周礼》又超越了《周礼》,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复古而兼创新的事情,往前看有新莽,往后看有北周。对北周的创新,后人以“迂怪”贬之;而刘宋的舆服复古,自出心裁又“象数是遵”,又何尝不可以视为“迂怪”呢!二者不过是五十步百步之异,小巫大巫之别,论者却只贬北周,不及刘宋。这种态度,若非目不见舆薪,则无辞“为中国讳”之讥。
《魏书》卷五九《刘昶传》。
《魏书》卷二四《崔僧渊传》。
初登高位者除“求利”之外,“求名”也属人之常情,当官儿的如此,皇帝也未能免俗。我们叫它“新政心态”:创造一套前无古人的东东,作为个人的“标志性建筑”。宋明帝的舆服改革诏说得极明白:“盛皇留范,列圣垂制。”“盛世”有望,帝王们如同蛰伏已久的虫子感到了丝丝暖气,雪藏已久的“留范”“垂制”雄心随即膨胀开来,企望跻身“盛皇”“列圣”了。北朝亦然。北魏孝文帝的“新政心态”也很强烈,他改革官品、“班镜九流”后志满意得,夸耀“使千载之后,我得仿像唐虞,卿等依俙元凯”;臣子们紧跟他的话音:“刊正九流,为不朽之法,岂惟仿像唐虞,固已有高三代!” “礼俗之叙,粲然复兴;河洛之间,重隆周道。” 君臣两方的口气都大得吓人。“重隆周道”说的是亦步亦趋、复兴古礼;“有高三代”,则是自我作古、超迈前圣了。
概而言之,南北朝的“制礼作乐”,除了实用需要外,还有“正统标榜”“特色寻求”与“新政心态”作用其间。“正统标榜”就得“复古”,“特色寻求”就得“求异”,“新政心态”导致了“创新”。在宋明帝五冕之中,就看得到三种心理动力的交织;而“复古”与“创新”的二重奏,还构成了整个南北朝的礼制变迁特征。
[1]《宋书》卷十八《礼志五》。“饰冕”原作“饰冠冕”,“冠”字衍。又《太平御览》卷六八六《服章部六》引王智沈《宋纪》略作:“明帝诏曰:朕以大冕郊祀天、宗祀明堂,以法冕祀太庙、元正大会、朝诸侯,以 冕小会宴饷、饯送诸侯、临轩命王公,以绣冕征伐不宾、讲武校猎。”第3册第3061页。“饰冕”作“ 冕”,未知孰是。
2.
南齐诸臣旒数依命数
宋明帝“修成六服”后,下令“便可付外,载之典章”。那么“载之典章”之后,王朝是否实施了呢?史阙未记。至少萧齐冕制,没用宋明帝之法。也许因其“迂怪”,望而却步了吧。而且现在是姓萧的说了算了,新官不理旧账,萧家皇帝不打算对姓刘的亦步亦趋。南齐冕制又有变动。它包含两个趋势,一是复归于汉制,一是取法于《周礼》:
1.齐武帝永明二年(484年)王俭议:“今宜亲祠北郊,明年正月上辛祠昊天,次辛瘗后土,后辛祀明堂,御并亲奉。车服之仪,率遵汉制。南郊大驾,北郊明堂降为法驾。衮冕之服,诸祠咸用。”诏可。(《南齐书》卷九《礼志上》)
2.旧相承三公以下冕七旒,青玉珠;卿大夫以下五旒,黑玉珠。永明六年(488年),太常丞何 之议,案《周礼》命数,改三公八旒,卿六旒;尚书令王俭议,依汉三公服山龙九章,卿华虫七章。从之。(《南齐书》卷十七《舆服志》)
三公冕七旒、卿大夫五旒是魏明帝的办法。宋明帝冕制大概实行没几年。王俭的“车服之仪,率遵汉制”,算是结束了魏晋以来的三公鷩冕、诸卿毳冕之法,复归于三公九章、卿七章的汉制了。
同时,《周礼》的影响继续增大。继宋明帝五冕,何 之的依《周礼》命数改旒数的建议,再度体现了这一点。魏晋参照《周礼》命数定公卿章数,公用鷩冕七章七旒,卿用毳冕五章五旒,奇数的章旒与诸臣的偶数命数差一级。南齐就自由多了,不惮再创新法,旒数径用偶数,同于命数。我猜想何 之本来是想让章数也如旒数,也以命数为准的;但因王俭坚持汉制,齐武帝便居间折中,旒数从何 之、用《周礼》,章数依王俭、依汉制。那么,南齐的三公九章八旒,卿七章六旒,就可以看成周制与汉制的综合物。
《宋书》卷十六《礼志三》。
拙作:《南齐秀才策题中之法家论调考析》,《北京大学学报》1997年第3期。
为什么不纯用周制,而要兼用汉制呢?要注意在这时候,“汉”也是一个重要的政治符号,有特殊象征意义。宋文帝时,有司请皇帝行封禅之礼,其时就有“爰洎姬、汉,风流尚存,遗芬余荣,绵映纪纬”之言 。从南朝向前回顾中国历史,可资称道的王朝,姬周之后就数“大汉”最令人神往了。秦不必说,魏晋也不堪取法,“汉制”的招牌比魏制、晋制亮堂多了。齐武帝为增加政治号召力,屡做“北伐”姿态,其时公开标榜要追踪汉武,还让人画了一幅《汉武北伐图》。汉武帝曾在昆明池训练水军,齐武帝就把建康的玄武湖改名昆明池,也在那里训练水军,以示慕其功业、步其后尘之意 。南齐之冕制周、汉并用,与齐武帝东施效颦的“崇汉”姿态,是否有内在的曲折联系呢?不妨想象,“周”用来象征中华正统,“汉”用来象征帝国功业。
《南齐书》卷九《礼志上》。
参看陈戍国:《中国礼制史》魏晋南北朝卷,第263页。
《南齐书》卷七《东昏侯纪》。
南齐士人议礼之时,也有跟宋明帝“留范垂制”类似的论调。东昏侯永元元年(499年)何佟之议云:“江左草创,旧章多阙,宋氏因循,未能反古。窃惟皇齐应天御极,典教惟新,谓宜使盛典行之盛代,以春分朝于殿庭之西,东向而拜日,秋分于殿庭之东,西向而拜月。” 晋宋两代,朝日夕月之礼废弛了 ,何佟之想恢复日月祭祀,于是就有了上面的奏议。“盛典”“盛代”的说法有失肉麻,史称东昏侯萧宝卷“乃隳典则,乃弃彝伦,玩习兵火,终用焚身” ,这么个昏君的统治,称不上“盛代”吧。然而“江左草创,旧章多阙”毕竟已成旧事,“典教惟新”“盛典行之盛代”的渴望滋生了,踊动起来。
何佟之还讨论了朝日与祭天的冕服等级:“服无旒藻之饰,盖本天之至质也,朝日不得同昊天至质之礼,故玄冕三旒也。近代祀天,著衮十二旒,极文章之美,则是古今礼之变也。礼天朝日,既服宜有异,顷世天子小朝会,著绛纱袍、通天金博山冠,斯即今朝之服次衮冕者也,窃谓宜依此拜日月,甚得差降之宜也。”按《周礼》,天子祭服有等级;但东汉以来,天子祭服无等级,一律十二旒衮冕。何佟之期望,现行冕制能跟《周礼》接近一点儿,但他也知道现行冕制骤难大变,只能小修小补,就设想衮冕为一等,通天冠为一等;天地明堂用前者,朝日夕月用后者,算是“慰情聊胜于无”吧。
“服无旒藻之饰,盖本天之至质”,指的是《周礼》大裘冕,大裘冕上没有旒藻,那就是何佟之真正心仪的。没多少年萧梁代齐,大裘冕的运气来了。何佟之在梁朝继续参与冕服讨论,大裘冕也在天监七年被梁武帝采用。详下。
3.
梁武帝使用大裘冕和服章用郑玄
庾信:《哀江南赋》,《庾子山集注》,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10页以下。
萧梁是南朝的全盛之时。作家庾信回顾说:“于时朝野欢娱,池台钟鼓;里为冠盖,门成邹鲁。……草木之遇阳春,鱼龙之逢风雨,五十年中,江表无事”;“天子方删诗书,定礼乐,设重云之讲,开士林之学” 。不甘寂寞、热衷于创制造作的梁武帝,以“删诗书,定礼乐”为务,在冕服上也有新招数,主要是采用大裘冕,以及依据郑玄之说改革十二章。
梁初冕制及天监七年(508年)改用大裘冕,事情的经过大略如下:
1.梁制,乘舆郊天、祀地、礼明堂、祠宗庙、元会、临轩,则黑介帻,通天冠平冕,俗所谓平天冠者也。其制,玄表,朱绿里,广七寸,长尺二寸,加于通天冠上。前垂四寸,后垂三寸,前圆而后方。垂白玉珠,十有二旒,其长齐肩。以组为缨,各如其绶色。
“郑玄”也许应作“郑众”。《周礼·司服》郑玄注:“郑司农曰,大裘,羔裘也。”《十三经注疏》,第781页中栏。“大裘,羔裘也”是郑玄所征引的郑众的意见。
2.(天监)七年……帝曰:“礼:‘王者祀昊天上帝,则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又云:‘莞席之安,而蒲越稿秸之用。’斯皆至敬无文,贵诚重质。今郊用陶匏,与古不异,而大裘、蒲秸,独不复存,其于质敬,恐有未尽。且一献为质,其剑佩之饰及公卿所著冕服,可共详定。”五经博士陆玮等并云:“祭天犹存扫地之质,而服章独取黼黻为文,于义不可。今南郊神座,皆用苮席,此独莞类,未尽质素之理。宜以稿秸为下藉,蒲越为上席。又《司服》云‘王祀昊天,服大裘’,明诸臣礼不得同。自魏以来,皆用衮服。今请依古,更制大裘。”制:“可。”玮等又寻“大裘之制,唯郑玄注《司服》云‘大裘,羔裘也’ ,既无所出,未可为据。案六冕之服,皆玄上 下。今宜以玄缯为之。其制式如裘,其裳以 ,皆无文绣,冕则无旒。”诏:“可。”(《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
第1条所叙为梁初制度,白玉珠十二旒的“通天冠平冕”,通用于郊天、祀地、明堂、宗庙之时,其形制与东汉永平制度略同。
第2条叙述天监七年采用大裘冕的经过。“王者祀昊天上帝,则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语出《周礼·春官·司服》;“扫地”“陶匏”“稿秸”“蒲越”,语出《礼记·郊特牲》:“扫地而祭,于其质也。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也。……莞簟之安,而蒲越藁鞂之尚,明之也。”梁武帝希望天帝祭祀能体现出“至敬无文,贵诚重质”,祭祀用物力求古朴,冕服亦然。陆玮等深察帝心,“今请依古,更制大裘”。郑众说大裘用羔裘,而陆玮认为可以用玄缯制作。从“其裳以 ,皆无文绣,冕则无旒”看,梁武帝的大裘冕,确实就是郑玄所说的无章无旒的大裘冕。在此之前,只有魏明帝“服袭大裘”,但他没戴无旒冕。若不考虑宋明帝五冕中的“大冕”,梁武帝就是有史以来,第一位把无旒的大裘冕戴在头上的皇帝。
《梁书》卷四十《许懋传》。
《隋书》卷七《礼仪志二》:“八年,明山宾议曰:‘《周官》祀昊天以大裘,祀五帝亦如之。顷代郊祀之服,皆用衮冕,是以前奏,迎气、祀五帝亦服衮冕。愚谓迎气、祀五帝亦宜用大裘,礼俱一献。’帝从之。”
《梁书》卷四十《许懋传》天监十年:“有事于明堂,仪注犹云‘服衮冕’。懋驳云:‘礼云大裘而冕,祀昊天上帝亦如之。’良由天神尊远,须贵诚质。今泛祭五帝,理不容文。改服大裘,自此始也。”《隋书》卷六《礼仪志一》记作:“旧《齐仪》,郊祀,帝皆以衮冕。至天监七年,始造大裘,而《明堂仪注》犹云衮服。十年,仪曹郎朱异以为:‘《礼》,大裘而冕,祭昊天上帝,五帝亦如之。良由天神高远,义须诚质,今从泛祭五帝,理不容文。’于是改服大裘。”朱异之说与许懋差不多少,似以《梁书》为正。当然,许懋当时是太子家令,也许是许懋主张在先,而仪曹郎朱异赞成于后的。
天监七年用大裘冕,除梁武帝发诏、陆玮等附议之外,许懋的建议似有功焉。“宋、齐旧仪,郊天祀帝皆用衮冕,至天监七年,懋始请造大裘。” 天监八年以明山宾议,迎气祭五帝也使用大裘冕 。天监十年再以许懋及朱异之议,祭明堂也改用大裘冕了,其理由是“‘礼云大裘而冕,祀昊天上帝亦如之。’良由天神尊远,须贵诚质。今泛祭五帝,理不容文” 。看来,“尚质”就是萧梁采用大裘冕的主要口实。当然,“尚质”与现实政治无关,那只是个“复古改制”的由头,用以显示本朝皇帝与众不同、高瞻远瞩而已。
《梁书》卷二《武帝纪中》。《册府元龟》卷二一三《闰位部》引作“临行宫而登泰坛,服衮冕而奉苍璧”。所引有两个错误。“行宫”应从《梁书》作“竹宫”,“竹宫”是用汉武帝的典故。《汉书》卷二二《礼乐志》:“用事甘泉圜丘,……天子自竹宫而望拜。”“衮冕”应作“裘冕”,其时梁武帝已用大裘冕了。
《文苑英华》卷二二六,中华书局1966年版,第1册第578页下栏。
《艺文类聚》卷三八《礼部上》,第683页。
《文苑英华》卷七七二,第6册第4062页上栏。
天监十四年(515年)春南郊,其时发诏求贤,有“恭祗明祀,昭事上灵,临竹宫而登泰坛,服裘冕而奉苍璧” 之言。梁武帝没忘记借着求贤的机会,夸耀一下自己已经“服裘冕”了。又萧绎《玄览赋》描述圆丘郊禘,有“奏苍璧而服大裘”“冕无繁露之旒” 之词;萧绎《庆南郊启》有“大裘而冕,陶匏以质” 之语;萧纲《南郊颂》先把汉代的祭祀贬上一番——“甘泉之已奢”,随后就赞扬本朝南郊“被大裘,服山冕”,“质文得中” 。可见梁武帝很拿“尚质”当回事儿,萧家子弟便顺竿爬,赶紧给“被大裘”唱颂歌,以示皇上的举措“引起了强烈反响”。
马宗霍:《中国经学史》,上海书店1984年版,第77页。“故梁、陈所讲,有孔、郑二家,是南朝于《书》非专崇安国也。”
分见《尚书正义序》,《十三经注疏》,第110页;《北史》卷八一《儒林传序》。
南齐旒数依命数,用八旒、六旒,是向《周礼》靠拢了;萧梁复用大裘冕,进一步朝《周礼》接近。冕服取法《周礼》的倾向,随后又波及了服章。《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叙梁朝服章:“衣画而裳绣。衣则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火、宗彝,画以为缋。裳则藻、粉米、黼、黻,[ ]以为绣。凡十二章。”(“ ”字原缺,据《周礼·司服》郑注补)从东汉到宋齐,皇帝十二章一直是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藻、火、粉米、黼、黻。至此王朝改用郑玄了,增宗彝而合华虫。“画以为缋”“ 以为绣”,均出《周礼·司服》郑注。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梁武帝是“弃孔从郑”了。“孔”即《尚书伪孔传》,其中的十二章没有宗彝,华、虫分为两章。江左《尚书》之学,孔、郑并行 ,《伪孔传》稍占优势,所以后人有“古文经……江左学者,咸悉祖焉”“江左……《尚书》则孔安国” 的印象。
王泾:《大唐郊祀录》引,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第749页;《玉海》卷八一《车服·冕服》引,江苏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1987年版,第1504页。崔灵恩对《周礼》“三弁”的解释与郑玄稍异。不过孙诒让推测,那有可能是崔灵恩被“展转援引,文有讹易”造成的。《周礼正义》卷四十,第6册第1621页。
刘起釪:《尚书源流及传本考》,第54页。《隋书》卷三二《经籍志一》:“梁、陈所讲,有孔、郑二家。齐氏唯传郑义。至隋,孔、郑并行,而郑氏甚微。”“郑氏甚微”是“至隋”发生的。
魏晋冕制,王肃与有力焉。南朝代晋后,对王肃的负面看法公开化了。梁人萧子显:“王肃依经辩理,与硕(郑玄)相非,爰兴《圣证》,据用《家语》,外戚之尊,多行晋代。”[1]没掩饰看不上眼的口气。萧子显的《南齐书·舆服志序》,在阐释《尚书·益稷》中的服章时,全用《周礼》郑玄说,不取《伪孔传》。又梁人崔灵恩《三礼义宗》叙服章,也以郑玄为本,说有虞氏之冕用十二章,周冕用九章 。刘起釪先生说:《尚书》“南朝四代都孔、郑并行,而郑氏日微” 。可在冕服这个局部,我们看到的不是“郑氏日微”,倒是“孔氏日微”。
孔氏以《尚书》著名,郑氏以《周礼》著名,所以服章从郑就是从《周礼》。《尚书》之学不以礼制见长,《周礼》却是礼制的渊薮。“礼是郑学”,郑玄治三《礼》又以《周礼》为中心。而且郑玄的品学声望,对后人也有感召力。萧子显有云:“康成生炎汉之季,训义优洽,一世孔门,褒成并轨,故老以为前修,后生未之敢异。”[2]可见南朝对郑玄的评价日益崇高了。再考虑北朝也正在标榜“周礼”,而且日益崇郑,南朝若不把“周礼”和郑玄的大旗举高一些,岂不让北人独擅其美了吗。
细审梁武帝的衮冕,还有两个地方需要讨论:第一,日月等八章在衣,藻、粉米、黼、黻四章在裳;第二,火被移置于宗彝之前。这是怎么回事呢?
《礼记·王制》郑玄注,《十三经注疏》,第1346页下栏。
按郑玄的说法,虞舜用日月以下十二章,六章在衣、六章在裳;周朝以日、月、星辰三章画于旌旗,冕服上不用那三章了,所以“有虞氏十二章,周九章”;而且九章在衣裳的分配,是衣五章而裳四章 。那梁武帝呢?他虽用郑玄,但为帝王之尊计,并不肯屈就九章,依然使用虞制十二章。随后还将看到,梁武帝还想在衮服上画凤凰,其时周舍便以《礼记》“有虞氏皇而祭”作为证据。
王宇清:《冕服服章之研究》,第107页。
然而梁武帝又不甘心疏远了“周礼”。毕竟孔夫子的教导是“服周之冕”,却不是“服有虞氏之冕”。于是梁武帝便弄出一个八章在衣、四章在裳的新办法。王宇清先生颇觉奇怪:“八章在衣而四章在裳,则不知其何据。” 而我们认为,梁武帝其实师出有名、事出有据:“四章在裳”,是为了跟“郁郁乎文哉”的周制搭上边儿。具体说,梁武帝十二章实际是分三组的,含有日月星三章一组在衣,又五章一组在衣、又四章一组在裳的意思,后两组加在一块,合成“衣五裳四”,就可以附会“周九章”,进而标榜“吾从周”了。
王宇清:《冕服服章之研究》,第107页。
然而还有个小麻烦。郑玄说,周朝的九章排序也变了,“登龙于山,登火于宗彝”了,龙被移到了山的前面,火被移到了宗彝的前面。那么打算兼顾虞、周,两边占便宜的梁武帝,龙、火两章登还是不登呢?梁武帝真是有趣,他一登一不登,两边沾光。所以梁武帝十二章就有了一个怪现象:火登于宗彝之前了,龙依然在山之后。我们觉得顾此失彼,梁武帝认为两全其美吧。王宇清先生也注意到了,梁朝服章“火在宗彝之上,是亦郑玄‘登火于宗彝’说之采用,惟未依郑玄‘登龙于山’,山仍居龙上” 。但对此王先生没能提供解释。我们则认为,那奇怪的处理是为了兼顾虞、周,与“衣五裳四”同出一辙。
梁朝的冕制变化,“宗经”“复古”的意图只是一个方面,此外“尊君”的考虑并没有被皇帝忘在脑后。例如启用大裘冕,就既属复古之举,又含尊君之意。看看五经博士陆玮的话就明白了:“《司服》云‘王祀昊天,服大裘’,明诸臣礼不得同。自魏以来,皆用衮服。今请依古,更制大裘。”皇帝独占大裘冕,“诸臣礼不得同”,从而保证了皇帝的鹤立鸡群。
崔圭顺云:梁天监七年“把十二章中的龙纹改为凤凰”,陈同梁制。见其《中国历代帝王冕服研究》,第85、300页。说凤凰是龙纹改的,甚为可异,不知是如何解读《隋志》的。
为了“尊君”,梁武帝甚至可以杂用经说、曲解经典。比如,他想把皇帝衮服上的雉(即华虫)改画为凤凰 ,好跟大臣冕服上的雉区分开来。那做法够“迂怪”吧。《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天监七年(508年):
周舍议:“诏旨以王者衮服,宜画凤皇,以示差降。按《礼》‘有虞氏皇而祭,深衣而养老’。郑玄所言,皇则是画凤皇羽也。又按《礼》所称杂服,皆以衣定名,犹如衮冕,则是衮衣而冕。明有虞言皇者,是衣名,非冕,明矣。画凤之旨,事实灼然。”
制:“可。”
又王僧崇云:“今祭服,三公衣身画兽,其腰及袖,又有青兽,形与兽同,义应是蜼,即宗彝也。两袖各有禽鸟,形类鸾凤,似是华虫。今画宗彝,即是周礼。但郑玄云:‘蜼, 属,昂鼻长尾。’是兽之轻小者。谓宜不得同兽。寻冕服无凤,应改为雉。又裳有圆花,于礼无碍,疑是画师加葩蘤耳。藻米黼黻,并乖古制,今请改正,并去圆花。”
帝曰:“古文日月星辰,此以一辰摄三物也;山龙华虫,又以一山摄三物也;藻火粉米,又以一藻摄三物也。是为九章。今衮服画龙,则宜应画凤,明矣。孔安国云:‘华者,花也。’则为花非疑。若一向画雉,差降之文,复将安寄?郑义是所未允!”
王僧崇话中的“兽”都应作“虎”,避唐讳也。依郑玄之说,宗彝形象是虎与蜼(长尾猴);可当时祭服上的蜼画走形了,看上去像一只“青兽”,即青老虎,所以王僧崇建议改进一下。附带说,孙机先生的《两唐书舆(车)服志校释稿》引用此文,说“则隋代的蜼画得像虎”。《中国古舆服论丛》(增订本),第391页。孙先生偶出小疏,把梁代误为隋代了。由王僧崇所叙我们知道,当时的宗彝是直接画虎画蜼的,而不是像后代那样,画在两个酒杯上。宋代聂崇义《三礼图》也是直接画虎画蜼,直接画在袖子上,而不是画在酒杯上的。《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9册第6页以下。
《礼记·王制》郑玄注,《十三经注疏》,第1346页下栏。
按,上引梁武帝之言,王宇清先生是这么标点的:“若一向画雉差降之文,复将安寄郑义?”王先生分析说:“帝所谓‘复将安寄郑义’云者,即谓非如此不足以应郑玄‘有虞氏皇而祭’——衮衣画凤之义。”见其《冕服服章之研究》,第108-109页。那么王先生认为,梁武帝“复将安寄郑义”的“郑义”,即周舍的“郑玄所言,皇则是画凤皇羽也”。照这么说,梁武帝倒是在伸张郑玄了,与本文的判断恰好相反。下面略作辨析。第一,从周舍的“诏旨以王者衮服,宜画凤皇,以示差降”一语看,把梁武帝反驳王僧崇的话标点为“若一向画雉,差降之文,复将安寄”,能两相呼应,相当合情合理。“一向画雉”,意谓“像以往那样,君臣全都画雉”;“寄”是就“差降之文”而言的,君臣都画雉则不足以“寄”“差降之文”。第二,再看王僧崇的驳议,他根据郑玄十二章指摘现行制度,其“冕服无凤,应改为雉”之说显依郑义,那么梁武帝的“郑义是所未允”,乃是针对王僧崇“冕服无凤,应改为雉”而言的。由此反观王先生的“若一向画雉差降之文,复将安寄郑义”的标点,就十分别扭,什么叫“一向画雉差降之文”呢?“一向画雉”怎么会出现“差降之文”呢?“差降之文”四字没了着落。所以我们认为,王宇清先生标点有误,其说不确。
王僧崇看到皇帝祭服上新添了虎、蜼,便说那就是宗彝了 。那是服章从郑造成的。王僧崇还看到了鸾凤,那就是梁武帝下令改的了。臣子周舍很能曲学阿主,说是“画凤之旨,事实灼然”,并举《礼记·王制》的“有虞氏皇而祭”为证。其实那句话郑玄说得很明白:“皇,冕属,画羽饰焉。” “皇”是头上的冠冕,但周舍硬说“是衣名,非冕”,“皇”就是凤凰,“画羽”就是衣服上画凤。梁武帝一听随即“制可”。没头脑的王僧崇却唱出了反调:“冕服无凤,应改为雉。”此刻梁武帝就不肯从郑了:“若一向画雉,差降之文,复将安寄?郑义是所未允!”生生把王僧崇顶了回去。用凤不但可以与龙相配(“衮服画龙,则宜应画凤”),尤其在于凤凰又大又漂亮,非雉可比,皇帝与臣下一用凤凰、一用雉,才能显出“差降之文”呢。事涉大是大非,梁武帝就不让步了,就算“郑义”也得靠边儿 。
这样看来,在服章问题上,梁武帝对郑玄又不是亦步亦趋的。“圆花”的问题也是如此。梁武帝让他的衮服继续沿用圆花,以免损失艳丽的视觉效果。然而王僧崇认为,既然已依郑玄把华虫合一了,就不该使用圆花了。这时梁武帝再度拾起《伪孔传》的“华者,花也”一言,去驳斥那位不知趣的王僧崇。我们看到,在圆花上梁武帝又以孔驳郑了。孔、郑杂用,就是为我所用。
在梁武帝的话中,我们还看到了一种“一物摄三物”的说法,即“古文日月星辰,此以一辰摄三物也;山龙华虫,又以一山摄三物也;藻火粉米,又以一藻摄三物也。是为九章。”这“三物”“九章”是什么东东呢?
王宇清:《冕服服章之研究》,第108-109页。
王宇清先生解释说:梁武帝以华、虫、粉、米为四,又把“日月星辰”的“辰”独立出来,进而日、月、星、辰为一组,以“辰”摄之;山、龙、华、虫为一组,以“山”摄之;藻、火、粉、米为一组,以“藻”摄之。“若然,则梁制衮服之十二章,实含物象十四矣。”
王先生的解释很有想象力,然而不无可议之处。三组各四个物象,三四一十二,共计十二章,与梁武帝所说的“是谓九章”,不吻合了吧?必须注意梁武帝已采用郑玄十二章了,所以其时华虫为一,粉米亦为一。若按郑玄十二章,而不是王先生说的“物象十四”,我想真相应是这样的:日、月、星辰三物为一组,以“(星)辰”摄之;山、龙、华虫三物为一组,以“山”摄之;藻、火、粉米三物为一组,以“藻”摄之。三组共计九章,与梁武帝“是为九章”那句话严丝合缝。以上九章,再加上宗彝及黼、黻三章,合计十二章;圆花只是额外的装饰,不计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