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经注疏》,第141-142页。
“一物摄三物”是从哪儿来的呢?首先三组之分,应与《伪孔传》有关。《伪孔传》:“天子服日月而下,诸侯自龙衮而下至黼黻,士服藻火,大夫加粉米。” 那就含有以日月星辰为一组,以山龙华虫为一组,又以藻火粉米为一组的意思。参看本书第六章第2节。其中第二组是四章。因为《伪孔传》是以华、虫两分,三组共十章,黼黻两章另计。梁武帝转用郑玄后华虫合一,恰好变成三章一组。所以“一物摄三物”只能是梁武帝的发明。严格依据《伪孔传》,是得不出“三物”“九章”的。那么梁武帝仍是在兼用孔、郑:把黼黻之外的服章分三组,是取法《伪孔传》;合华虫为一,就是《周礼》郑玄说了。
[1]《南齐书》卷三九《刘 陆澄传论》。
[2]《南齐书》卷三九《刘 陆澄传论》。“一世孔门,褒成并轨”中的“一”是副词,意思是“一样地”;“世”是动词,意思是传承。孔子的后代被封为“褒成君”“褒成侯”,在血缘上传承孔子,而郑玄在学缘上传承孔子,二者之功可以方驾并轨,一样地继承孔门。
4.
陈朝六冕存疑
陈朝已值南朝之末,其时南朝政治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当然,政治走进了死胡同,并不等于制度也走进了死胡同。政权衰败不等于制度衰败,政权崩溃也不等于制度告终,制度是可以跨越王朝兴废而传承的。不过陈朝的颓势,还是会给礼制以某种影响的。
按,中华书局版《隋书》的相关段落,是这样标点的:“陈永定元年,武帝即位,徐陵白:‘所定乘舆御服,皆采梁之旧制。’又以为‘冕旒,后汉用白玉珠,晋过江,服章多阙,遂用珊瑚杂珠,饰以翡翠’。侍中顾和奏:‘今不能备玉珠,可用白琁。’从之。萧骄子云:‘白琁,蚌珠是也。’帝曰:‘形制依此……’”(1973年版,第218页)照这样标点,东晋初的顾和就成了陈朝人了。《册府元龟》卷五七九《掌礼部·奏议七》中也有类似错误:“陈顾和为侍中……又以为冕旒后汉用白玉珠……”径以顾和为陈朝人。
陈朝冕制前后有变。据《隋书·礼仪志六》,永定元年(557年)陈武帝即位,当时采用了徐陵的建议:“乘舆御服,皆采梁之旧制。”按东晋过江,冕旒曾用过翡翠及白璇珠。白璇珠就是蚌珠。陈武帝下令:“形制依此。今天下初定,务从节俭。应用绣、织成者,并可彩画,金色宜涂,珠玉之饰,任用蚌也。” 可见陈初的衰象,曾造成了冕服一度因陋就简。
陈文帝陈蒨时,冕服有所变动。据《隋书·礼仪志六》:“至天嘉(560年)初,悉改易之,定令具依天监旧事,然亦往往改革。”皇太子“其侍祀则平冕九旒,衮衣九章”,“凡公及位从公、五等诸侯,助祭郊庙,皆平冕九旒,青玉为珠,有前无后。各以其绶色为组缨,旁垂黈纩。衣,玄上 下,画山龙已下九章,备五采;……卿大夫助祭,则冠平冕五旒,黑玉为珠,有前无后。各以其绶采为组缨,旁垂黈纩。衣,玄上 下,画华虫七章”。“青玉珠”“黑玉珠”“有前无后”跟东汉永平冕制很像。公侯九旒九章,同于汉制;卿大夫华虫七章,同于汉制,“五旒”则似是魏晋制度。
仅就上述情况看,天嘉冕制好像是在向汉魏回归,而疏远了《周礼》。不过另一些情况又提示人们,情况并不完全如此。请看:
《广弘明集》卷二八下,《弘明集·广弘明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345页中栏。南朝舍身,除“敬舍宝躯”外,还有舍肌肤之外若干种服用之物的做法,包括舆服。又如《南齐皇太子解讲疏》:“乃敬舍宝躯,爰及舆冕自缨以降凡九十九物。”南齐太子舍身,也是连舆车、冕服一块儿舍了的。同书,第239页中栏。
1.陈文帝天嘉四年(563年)四月《无碍会舍身忏文》:弟子自身及乘舆法服,五服銮辂,六冕龙章,玉几玄裘,金轮绀马,珠交缨络,宝饰庄严,给用之所资待,生平之所玩好,并而檀那,咸施三宝。
2.《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高祖(隋文帝)元正朝会,方御通天服,郊丘宗庙,尽用龙衮衣。大裘毳槃,皆未能备。至平陈,得其器物,衣冠法服,始依礼具。
《隋书》卷十《礼仪志五》:“陈承梁末,王琳纵火,延烧车府。至天嘉元年,敕守都官尚书、宝安侯到仲举,议造玉金象革木等五辂及五色副车。”
先看第1条。陈文帝向寺庙施舍时很大方,不但把自己舍了,而且连“五服銮辂,六冕龙章”都舍了,也不知和尚们是不是用得上。“五辂”也是《周礼》制度。梁朝所造的“五辂”在战乱中被毁,天嘉元年又重新造出来了 。那么同出《周礼》、同时被施舍的六冕呢?“玄裘”呢?那“玄裘”就是黑羔裘或黑缯的大裘冕吧。造冕大概比造车省事,五辂都造了,六冕看来也造了。再看第2条,隋朝的冠服体制,最初是“大裘毳槃,皆未能备”;而平陈之后,“得其器物,衣冠法服,始依礼具”了。看来在平陈的掳获物中,有整套的“大裘毳槃”。那“大裘毳槃”若非得之于寺庙,就只能是从陈朝皇帝的御府里掳获的。也就是说,在陈文帝把六冕施舍给寺庙后,皇家的裁缝又造了一套,存于御府。若然,则陈朝在追踪《周礼》上,比梁又进了很大一步:梁朝只有大裘冕与衮冕,陈朝居然把六冕备齐了。
《隋书·礼仪志六》叙述陈朝冠服印绶达九千余字,可见《隋书》作者所能利用的陈朝文献还是不少的,然而其中没提六冕。不过,陈文帝的《无碍会舍身忏文》,毕竟透露了陈朝存在六冕的消息。陈文帝忽对五辂、六冕发生兴趣了,似非偶发奇想。远眺西北,那里的西魏(535-556年)政权正在紧锣密鼓地复兴“周礼”呢,《周礼》六冕不仅被全盘兑现,甚至变本加厉了,弄得更恢宏了。若干年前西魏北周的“复礼”盛事,陈文帝及其大臣应有所闻。陈文帝在天嘉年间造“五辂”、六冕,是受了西魏北周的刺激吗?很可能,陈朝不想让北周独占鳌头,不想在“上国衣冠”方面输给“索虏”。陈朝冕制上承天监,“然亦往往改革”,六冕应属“改革”内容之一。不过我们又推测,陈朝把六冕造出后,大概只装在衣柜里,没拿出来用于祭祀,因为我们没看到王朝祭礼因六冕而发生变动。夕阳西下的陈家小朝廷精力有限,大约没功夫在礼乐上做太大投入,造完五辂、六冕就忙别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