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冕服的复古与创新
十六国以下,中国历史南北分途,“五胡”入主造成了北方社会面貌和政治形态的重大变化,一度给社会文化造成了重大破坏。同时异族政权也在缓慢汉化,部落军事传统和民族压迫造成的张力,跟汉式官僚制度结合起来,就孕育出了一个强大的军事专制皇权,并在北朝后期迎来了帝国体制的复兴。
在汉化之中,异族统治者主动改革礼仪系统和象征符号,以适应民族融合的历史前景,应对统一前夕各政权之间的文化竞争。北朝重军功、重吏治,富于实用和功利精神,同时在礼乐建设上也很有能动性。魏孝文帝的改革就是一个例子。西魏北周大规模周礼复古,其力度与深度更让南朝相形失色。那种能动性体现了强烈的“正统寻求”,并有帝国体制的强劲复兴作为支撑。对北朝异族政权来说,“制礼作乐”并不是繁文虚饰,因为它对国家制度的综合建设,会起到连锁性的“拉动”作用。
唐长孺:《魏晋南北朝隋唐史三论》,武汉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460页。
陈居渊:《本田成之〈中国经学史〉序》,本田成之:《中国经学史》,第6-7页。
制礼作乐就要以经学为基础,在这方面,北朝只能从“学习”开始。唐长孺先生概括南北学术大势说,“南北崇尚不同,大抵南人受玄学影响,特重义解,北人守汉儒传统,重章句名物”,进入隋朝后,南学便占了绝对优势 。学者还指出,“南北经学虽侧重不同而各有特色,但都以《易》、《礼》为主要经典。南朝重《丧服》,强调亲属等级观念,北朝为鲜卑民族,故特重《周官》;南朝《易》学重在义理发挥,北朝则承袭东汉以谶纬说《易》的传统。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为门第服务,后者为帝王作说” 。从总体上看,“北朝特重《周官》”之说是不错的。西魏北周的周礼改制就是其强证。不过“周礼”与《周礼》还是有区别的,“周礼”不仅仅见于《周礼》一书,也见于其他经书。具体到冕服规划上,除了《周礼》、郑玄注外,《尚书》《伪孔传》等也在发挥着作用。
因为是从“学习”开始的,北朝礼学往往对汉晋南朝的成说“亦步亦趋”;然而底子薄、起点低,倒也减少了传统束缚,可以相对自由地断以己意。两种情况都可能有的。舆服礼制是文化建设的一部分,舆服等级又是政治等级的一部分。来自“周礼”冕服等级若与现行等级抵牾,那么会发生什么呢?这问题在两汉有,魏晋有,南朝有,在北朝也有。冕服毕竟只是特定场合的祭服与礼服,与皇帝官贵的真实权势地位有距离;为了弘扬“周礼”、宣示“正统”,在等级秩序发生扭曲时,君臣也许愿意将就一下,当然也不会总是如此。
1.
十六国冕服举隅
十六国之初,“五胡”君主已有使用冕服的了。较早建立政权的“五胡”首领,久已活动于塞内,对汉式文物礼制其实不算陌生,冕服给华夏皇帝带来的荣耀,他们就算没有目睹,至少曾经耳闻。
《魏书》卷九五《匈奴刘聪附刘曜传》。
前赵皇帝刘曜封石勒为赵王,并给了石勒以“出入警跸,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如魏武辅汉故事”的待遇 。刘曜既待石勒如此,我们猜他不会亏待了自己,他自己也应是“冕十有二旒,乘金根车,驾六马”的。
《太平御览》卷二九《时序部》引《邺中记》,第1册第138页。
再看后赵的皇帝石虎。据《邺中记》:“石虎正会,虎于正殿南面临轩,施流苏帐,皆窃拟礼制,整法服,冠通天,佩玉玺,玄衣 裳,画日月山龙黼黻华虫粉米。寻改车服,著远游冠,前安金博山,蝉翼丹纱里服。太学行礼,公执珪,卿执羔,大夫执雁,士执雉,一如旧礼。充庭车马,金银玉辂、革辂数千。” “公执珪,卿执羔,大夫执雁”之礼及“玉辂、革辂”之制,都用《周礼》。“整法服,冠通天”,还应含衮冕,因为从下文“玄衣 裳,画日月山龙黼黻华虫粉米”看,那应是一套衮服。石虎大概袭用了晋朝之法,把衮冕加在了通天冠上。又《魏书》卷九五《羯胡石虎传》也记载着石虎“衣衮冕,将祀南郊”的事情。在前赵和后赵,只看到了皇帝戴冕,没看到臣下戴冕。五胡皇帝戴冕的积极性,主要出于自我尊崇。
前燕慕容 统治之时,给事黄门侍郎申胤曾为冕服之礼而专门上疏。他在《上言定冠冕制》中提出,太子的冠服等级偏低了:“太子有统天之重,而与诸王齐冠远游,非所以辨章贵贱也。祭飨朝庆,宜正服衮衣九文,冠冕九旒。”这样的做法,是属于“礼卑逼下”。他想让太子服衮冕九旒,好高于诸王的远游冠。但那建议被慕容 否定了:“太子服衮冕,冠九旒,超级逼上,未可行也。”[1]对古冕等级与现行品位的关系,十六国君臣并非漫不经心,而是反应敏锐、认真推敲的。在魏晋南北朝时代,太子的权位问题尖锐化了,太子的冠服等级也复杂起来了。南朝对太子冕服就有过讨论,隋唐也有,对这问题,本书在后面还要专论。一个民族对其他民族服饰的细微意义,最初肯定不甚了了;而前燕对衮冕十二旒、衮冕九旒、远游冠之等级意义,已觉兹事体大、不容含糊了,那不仅说明其礼制的汉化已达到相当程度,还显示其礼制背后的权力结构的汉化,也达到相当程度了。申胤看到了“礼卑逼下”,慕容 看到了“超级逼上”,其实殊途同归。
据崔鸿《前燕录》所记,慕容 曾指出“《周礼》冠冕体制,君臣略同”,他创造了平上冠、公字冠等新冠服,却没用六冕[2],大概就因为不能接受“君臣略同”吧。慕容 对《周礼》六冕并不生疏,对其结构特点洞若观火,那么前燕的冠服规划,确实已有一个经学背景了。申胤对下雨天诸侯的朝服该怎么穿发表看法时,就曾引经据典[3]。当然慕容 也很敢创新。他创造的平上冠,是给廷尉等法官戴的;公字冠大概由进贤冠改造而来,在冠梁处弄出一个“公”字来,让官贵们时刻不忘克己奉公,还用金瑱、瑱、珠瑱来区分等级职类。这些冠既不是汉魏制度,也不是鲜卑旧服。所以我们说,十六国北朝君主在礼制上既可能一意复古,同时也少了很多传统束缚,是敢于自创新制的。
[1]《晋书》卷一一〇《慕容 载记》。
[2]崔鸿《十六国春秋·前燕录》:“慕容 下书曰:《周礼》冠冕体制,君臣略同。中世已来,亦无常体。今特制燕平上冠,悉赐廷尉已下,使瞻冠思事,刑断详平。诸公冠悉颜裹屈竹锦缠作公字,以代梁处,施之金瑱,令仆尚书置瑱而已,秘(书)监令别施珠瑱,庶能敬慎威仪,示民轨则。”《太平御览》卷六八四《服章部》引,第3册第3053页。
[3]申胤《上言定冠冕制》:“朔望正旦,乃具衮、舄。礼,诸侯旅见天子,不得终事者三,雨沾服失容,其在一焉。今或朝日天雨,未有定仪。礼贵适时,不在过恭。近以地湿不得纳舄,而以衮襈改履。案言称朝服,所以服之而朝,一体之间,上下二制,或废或存,实乖礼意。”《晋书》卷一一〇《慕容 载记》。语中“诸侯旅见天子,不得终事者三”一句,似应作“不得终事者四”。查《礼记·曾子问》:“曾子问曰:‘诸侯旅见天子,入门,不得终礼,废者几?’孔子曰:‘四。’‘请问之。’曰:‘大庙火,日食,后之丧,雨沾服失容,则废。’”《十三经注疏》,第1394页上栏。那大概就是申胤所据。但《曾子问》所云是四事,不止三事。前燕之朔望正旦朝会时,诸侯是服衮、舃的。舃是丝鞋,依礼而与衮服相配。后来因为下雨地湿,改舄为履了。履大概是鲜卑皮靴,不怕水。然而华夏衮服与鲜卑皮靴并不搭配,所以申胤请求将衣履划一,以免一汉一鲜,“一体之间,上下二制”。
2.
《周礼》《伪孔传》之间:魏齐冕制
下面再看北魏冕服变迁。
康乐:《从西郊到南郊——国家祭典与北魏政治》,台湾稻禾出版社1995年版,第184页以下。孝文帝从491年到493年出台了45项改革措施,其中礼制改革占35项,而与祭典相关的改革又占了27项。
北魏道武帝甫建国,便投身于制度建设,修官制、立爵品、定律吕、协音乐、撰祭典、考天象,以及制冠冕。其时有若干制度,就曾参考《周礼》。北魏皇帝以冕为朝服,大概以道武帝为始。孝文帝大刀阔斧地汉化改制,“河洛之间,重隆周道”。礼制改革是孝文帝文化改革的重心,废除鲜卑祭俗,采用汉式祭典,又是礼制改革的重中之重 。在这个过程中,衮冕开始用为祭服。请看:
1.魏道武帝天兴六年(403年):诏有司始制冠冕。(《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
2.有魏孝文,圣天子也,五岁受禅,十岁服冕。(《广弘明集》卷二《魏书·释老志》,第107页上栏)
3.魏孝文帝太和十年(486年)春正月:癸亥朔,帝始服衮冕,朝飨万国。(《魏书》卷七下《高祖孝文帝纪下》)
4.太和十五年(491年)十一月:己未朔,帝释禫祭于太和庙。帝衮冕,与祭者朝服。既而帝冠黑介帻,素纱深衣,拜山陵而还宫。庚申,帝亲省斋宫冠服及郊祀俎豆。癸亥冬至,将祭圆丘,帝衮冕剑舄,侍臣朝服。辞太和庙,之圆丘,升祭柴燎,遂祀明堂,大合。既而还之太和庙,乃入。甲子,帝衮冕辞太和庙,临太华殿,朝群官。既而帝冠通天,绛纱袍,临飨礼。帝感慕,乐悬而不作。丁卯,迁庙,陈列冕服,帝躬省之。既而帝衮冕,辞太和庙,之太庙,百官陪从。(《魏书》卷一〇八《礼志一》)
5.太和十九年(495年)十一月癸未诏:三公衮冕八章,太常鷩冕六章,用以陪荐。(《魏书》卷一〇八《礼志一》)
王宇清:《冕服服章之研究》,第110页。王先生未检《魏书》,所依据的是《金史》。《金史》卷四三《舆服志中》金熙宗皇统七年(1147年)太常寺言:“后魏帝服衮冕,与祭者皆朝服。”
第1条显示,道武帝时曾制造冠冕。第2条说孝文帝五岁受禅,十岁加冕,其年应为承明元年(476年),这一年太上皇献文帝死了,孝文帝在形式上成为最高统治者,尽管实权操于冯太后。第3条中,“始服衮冕,朝飨万国”的“始”,是就“朝飨万国”而言的,而不是就“服衮冕”而言的,因为十年前孝文帝就加冕了,服冕并不以此为始。第4条,史官对太和十五年孝文帝衮冕祭祀,一一郑重记载,是因为前一年冯氏去世,孝文帝要显示他已全面接管政权了。第5条,在太和十九年,三公及太常被允许服冕助祭,从此北朝不止皇帝戴冕了。王宇清先生断言“后魏诸臣无冕服” ,王先生的这个判断只适合于太和十九年前。太和十九年十二月,孝文帝在光极殿向群臣赐冠服。三公与太常陪荐服冕,也算是此年冠服改革的一部分了。
应该注意,九卿之中,孝文帝只准礼官太常服冕,看来他不怎么乐意让太多的人服冕。再看服章,“三公衮冕八章,太常鷩冕六章”,这种偶数章数前所未有,很不平常。八章、六章,恰合于《周礼》的三公八命、六卿六命。如本书第四章第3节所述,汉代已有一种意见,根据“各视其命之数”的原则去安排诸臣章旒。但在较早时候,人们只敢使用奇数章旒,不敢使用偶数章旒。南齐永明六年(488年)有所不同了,王朝让三公八旒、卿六旒,旒数直用《周礼》偶数命数;进而北魏孝文帝让三公衮冕八章、太常鷩冕六章,章数也直用《周礼》偶数命数了。魏孝文帝时的冕旒之数是多少呢?复查北齐冕制,是三公八章八旒、九卿六章六旒。我想就可以由此反推北魏的诸臣旒数,也就是说,北魏北齐都是三公八章八旒、九卿六章六旒,章旒都用偶数。
《南齐书》卷五七《魏虏传》。
魏孝文帝怎么就想到要用偶数章旒呢?我想不能排除如下可能性:其灵感火花来自南齐永明六年冕制。太和十年到十五年间,北魏只皇帝服冕;到了太和十九年,孝文帝忽而允许臣下服冕了,而且依《周礼》定其冕名,依命数定其章数,这一年或这年之前发生了什么?永明十一年,即北魏太和十七年(493年),南朝王肃投降了北魏,随后就参与了北魏制礼。那么,是王肃把数年前的南齐冕制变动消息带到了北魏吗?可能性相当之大。再往前两年即太和十五年,蒋少游作为李彪的副使前往南齐,受命搜集宫殿建筑方面的情报,“虏宫室制度,皆从其出” 。蒋少游向孝文帝传述的见闻中,没准儿也有冕服的消息。孝文帝的“新政心态”也很强烈,其礼制改革也是“复古”与“创新”的二重奏。基于“特色寻求”,魏孝文帝让章数同于偶数命数,而且直称八章者为衮冕、六章为鷩冕,在贯彻“各视其命之数”上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以此来压倒南齐。
对章目做进一步考察,将进一步强化“百尺竿头再进一步”的印象。北魏八章、六章是哪些章,虽无记载,但可以从北齐反推。那么再看北齐章旒。兹据《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把北齐武成帝河清(562-565年)冕制节述如下:
1.皇帝:平冕,白珠十二旒十二章。用于四时祭庙,圆丘,方泽,明堂,五郊,封禅,大雩,出宫行事,正旦受朝,临轩拜王公,籍田,庙中遣上将。
2.皇太子:平冕,白珠九旒九章。
3.公卿:平冕,青珠为旒,上公九,三公八,诸卿六。三公山龙八章,降皇太子一等,九卿藻火六章,唯郊祀天地、宗庙服之。
皇太子及上公九旒九章,三公八旒八章,诸卿六旒六章,三等旒章全都合乎《周礼》命数,即合于上公九命、三公八命、诸卿六命。章目的情况见第3条,但这时问题骤然复杂了,因为就“三公山龙八章”而言,山龙以下是九章,不是八章;就“九卿藻火六章”而言,藻火以下在汉魏晋南朝也不是六章,而是藻、火、粉米、黼、黻五章。那么在十二章的章目上,北魏北齐难道又有新法吗?
王宇清:《冕服服章之研究》,第111页。
王宇清先生分析说:“九卿之六章,似为藻、火、粉、米、黼、黻。上云:‘三公则山龙八章’,则其首章当为‘山’,若然,亦应为九章,而宗彝不与焉。(因粉米已分为两章,倘非分粉米为两章,则九卿之‘藻火六章’乃不可解。)何故三公之服章山龙并用而仍仅八章?其降而减者究为何章?殊不可知。而北齐三公之服八章,九卿之服六章,取偶数,异于前代,是乃孔安国尚书传学说之初次采行。” 在王先生看来,第一,山龙以下为九章而不是八章,这是一个矛盾;第二,北齐九卿六章只能是藻、火、粉、米、黼、黻,这就意味着粉、米为二,因为若粉米合一,藻以下就只有五章,而非六章了;第三,北齐的章目的依据是《伪孔传》,“是乃孔安国尚书传学说之初次采行”。
王先生说北齐服章“取偶数,异于前代”,其实北魏服章已经如此,已取偶数了。他认为北齐服章以粉、米为二,对此我们只能表示赞成,因为只有粉、米为二,才可能有“九卿藻火六章”,否则就是“九卿藻火五章”了。然而王先生说汉魏晋宋齐和《伪孔传》都以华虫为一,以粉、米为二,我们的看法与此不同。我们认为,汉魏晋宋齐都是分华、虫而合粉米的;北齐服章以粉、米为二,只说明对“伪孔十三章”的解说出现了南北两系,两方对华虫粉米的处理不一样了。
下面就来论证冕服章目安排上“南北两系”的存在。《尚书·益稷》孔颖达疏,在阐释《伪孔传》时说到了八章、六章,而且还有四章、二章。请看:
《伪孔传》:天子服日月而下,诸侯自龙衮而下至黼黻,士服藻火,大夫加粉米。上得兼下,下不得僭上。
《尚书·益稷》孔颖达疏,《十三经注疏》,第142页下栏。
孔颖达疏:天子服日月而下十二章,诸侯自龙衮而下至黼黻八章,再言“而下”,明天子、诸侯皆至黼黻也。士服藻火二章,大夫加粉米四章。孔注上篇“五服”,谓“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则卿与大夫不同,当加之以黼黻为六章,孔略而不言。孔意盖以《周礼》制诸侯有三等之服,此诸侯同八章者,上古朴质,诸侯俱南面之尊,故合三为一等。……孔以此经上句“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尊者在上,下句“藻、火、粉、米、黼、黻”尊者在下,黼黻尊于粉米,粉米尊于藻火,故从上以尊卑差之,士服藻火,大夫加以粉米,并藻火为四章。马融不见孔传,其注亦以为然,以古有此言,相传为说也。盖以衣在上为阳,阳统于上,故所尊在先。裳在下为阴,阴统于下,故所重在后。《诗》称“玄衮及黼”,《顾命》云“麻冕黼裳”,当以黼为裳,故首举黼以言其事。如孔说也,天子诸侯下至黼黻,大夫粉米兼服藻火,是“上得兼下”也;士不得服粉米,大夫不得服黼黻,是“下不得僭上”也。
基于《伪孔传》,孔疏阐述了一种八、六、四、二的服章等级,而北魏、北齐正好用八章、六章之法。就八章而言,《伪孔传》的“诸侯自龙衮而下至黼黻”,本不含“山”在内,那么王宇清先生“何故三公之服章山龙并用而仍仅八章”的疑问,似乎就有了一点儿着落:北齐三公八章,应是去掉了“山”,本是“自龙衮而下”的。《隋志》传述北齐河清冕制,先叙“上公九,三公八,诸卿六”,又叙“三公山龙八章”,而“上公九”即山龙九章。也许《河清令》原文是上公山龙九章、三公龙八章,而《隋志》传述时出了错儿,误给三公增“山”。这个错误,是“山龙”连称的语言习惯导致的。
再看六章一等。孔疏既云“大夫加粉米四章”,则“四章”只能是藻、火、粉、米,即粉、米为二。但一定要注意那只是孔疏的意见,《伪孔传》原文并没有“四章”之辞。进而“卿六章”《伪孔传》也无其文。孔疏是看到《伪孔传》上文把“五服”解释为天子、诸侯、卿、大夫、士五等之服,就推断卿的服章是单独的一等,推断它是由大夫四章再加黼黻,而为六章的。六章即藻、火、粉、米、黼、黻,与魏齐“九卿藻火六章”完全相同的。
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第1册第400页。
王谟:《汉魏遗书钞·经翼·书翼》,第8页。
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第97页。
《黄侃文存》,江苏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68页;顾颉刚、刘起釪:《尚书校释译论》,第448页。
王宇清:《冕服服章之研究》,第22页。
这里得辨明一个问题。在上引孔疏中,有孔疏自己的意见,也有对《伪孔传》的传述,还有对马融的评述,说是“马融不见孔传,其注亦以为然”。那么马融《尚书注》“以为然”的,到底是哪些东西呢?马国翰辑《尚书马氏传》,以《伪孔传》的服章之说属马融 。王谟辑马融《尚书注》,并以孔颖达疏中“士服藻火,大夫加以粉米,并藻火为四章”一句属马融 ;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还把孔疏中的前若干章“尊者在上”、后若干章“尊者在下”一段,径引作“马融曰” 。黄侃先生及顾颉刚、刘起釪先生,也做类似处理 。王宇清先生也把孔疏“天子服日月而下十二章,诸侯自龙衮而下至黼黻八章”一句,及“此经上句日月星辰……并藻火为四章”一段,径引作“马云” 。
学者们那么做是否妥当呢?我认为,孔疏所谓马融《尚书注》“亦以为然”的,仅指《伪孔传》“天子服日月而下,诸侯自龙衮而下至黼黻,士服藻火,大夫加粉米”一句,而且只是说马融的服章安排与此相似,但不能据此认为马融原文如此。马融到底是怎么说的,其实有迹可循。本书第六章第2节已指出,晋博士环济《帝王要略》中“诸侯去日月星辰,服山龙华虫;卿大夫去山龙华虫,服藻火粉米”那段话,就是直抄马融《尚书注》原文的。孔颖达疏也看到了马融《尚书注》的那段话,并评述说“马融不见孔传,其注亦以为然”。但马、孔对冕服等级的表述有异,二者只是“同构”而已。《要略》所抄马融,其中并没有孔疏中的八章、六章、四章、二章之词,而且《伪孔传》中也没有,它们只是孔疏的阐述而已。后世学者把八章、四章、二章说成马融意见,并没有其他证据;“马融亦以为然”是怎么回事儿,也不是他们所理解的那样。
辨析这一点有什么意义呢?是为了区分南北两系经说。我们认为,从东汉永平到梁初,从马融到《伪孔传》,都以华、虫为二,粉米为一,从而形成了南系经说。北系经说则对“伪孔十三章”做出了新的解释,合华虫而分粉、米。孔疏中所见八章、四章、二章,都只是孔疏的陈述,并不是马、孔原文原意。例如孔疏有“则卿与大夫不同,当加之以黼黻为六章”一句,这“则”“当”明明是应然之词,从语气看明明是孔疏自己的推测,《伪孔传》里并无“六章”之文。在环济《要略》所抄马融《尚书注》中,不但没有“六章”之文,而且说的是“卿大夫去山龙华虫,服藻火粉米”,“卿大夫”共为一级,“卿”并不单为一级。在南系经说中,并无八章、六章、四章、二章;孔疏所云八章、六章,倒跟北魏北齐的八章、六章相合,所以我们认为,孔疏只代表了北系经说对《伪孔传》的理解。
《五经正义》中的很多地方沿袭了南北朝旧注。皮锡瑞云其“诸儒分治一经,各取一书以为底本,名为创定,实属因仍”,其中不无“名为新义,实袭旧文”之处,甚至“以唐人而称大隋”,“彼此互异”。《经学历史》,第198页以下。
在第五章第6节我们指出,《尚书》孔疏以华虫为一,《左传》孔疏却以华、虫为二。那再度反映了相关经说确有南北两系。孔颖达《五经正义》出自众手,往往承袭旧注旧疏,而旧注旧疏出自南北各家,难免互异 。就南系而言,《左传》孔疏必须正视杜预《春秋左传集解》的“华若草华”“粉米若白米”之说,只能以华、虫为二,粉米为一。杜预之说,还有梁武帝的“孔安国云:华者,花也”,以及顾彪的“华取文章”等等可以为证。这时《左传》孔疏遵循“疏不破注”,只能依杜注,认定《伪孔传》以华、虫为二。而在北系经说中,北魏北齐恰好就有八章、六章,其藻火六章只能是粉、米为二,相应就是华虫为一。反过来说,魏齐之所以要合华虫而分粉、米,是为了牵合《伪孔传》的八章、六章。可见在魏齐,一种对“伪孔十三章”的新解释应运而生了,形成了我们所说的北系经说。《尚书》孔疏释《伪孔传》时合华虫为一,采用的是北系经说,而且是以魏齐冕制为本的。
《北史》卷八一《儒林传序》。
唐长孺:《魏晋南北朝隋唐史三论》,第226-227页。
陈鸿森:《北朝经学的二三问题》,《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66本第4分,1995年12月,第1077页。按此文系陈冠华同学提示并代为复印,特此致谢。
参看陈桥驿:《郦道元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第16页。
从某些记载看,《伪孔传》在北朝流布似乎很晚。史称“齐时,儒士罕传《尚书》之业,徐遵明兼通之。遵明受业于屯留王聪,传授浮阳李周仁及勃海张文敬、李铉、河间权会,并郑康成所注,非古文也。下里诸生,略不见孔氏注解。武平末,刘光伯、刘士元始得费甝《义疏》,乃留意焉” 。唐长孺先生因云:“北朝经学亦即河北之学,大抵笃守汉代以来的传统,以集汉代今古文学的郑玄之学为宗,而王弼《周易注》、《尚书》伪孔传、杜预《春秋左传集解》,北方大致无传习”,“至于《尚书》伪孔传,直到北齐末年才经由梁费甝《尚书义疏》传到河北” 。不过陈鸿森先生又指出:“按北朝经学亦有取于南学者。其《尚书》孔传,则郦道元据以说地”,“郦氏《水经注》明引孔传者凡十三见” 。郦道元生年不详,其卒年在527年,即北魏孝明帝孝昌三年 。那么《尚书》孔氏之学的流布,至少可以提前到北魏后期。而我们的考察又表明,在魏孝文帝时,《伪孔传》已被用于服章规划了。
但魏孝文帝对《伪孔传》又没原样照搬,而是把它跟《周礼》糅在一块了。首先他受南齐的八旒、六旒推动,决意让章数也直依《周礼》命数,即三公八章、太常六章,并名之为衮冕、鷩冕;随后又依《伪孔传》的“诸侯自龙衮而下至黼黻”,确定八章为龙以下,令八命三公用之;把《伪孔传》的“大夫加粉米”解释为四命大夫服藻、火、粉、米四章,加黼、黻而为六章,令六命之卿用之。《周礼》郑玄注中没有偶数章数,故孝文帝不采;“伪孔十三章”则为偶数章数的使用留下了空间。可见孝文帝的冕制颇有“理论创新”,以独特方式糅合了《周礼》和《伪孔传》,自成一系,并不是对魏晋南朝的简单模仿。
图21 北魏司马金龙墓出土画漆屏风“班姬辞辇”图
(宿白主编:《中华人民共和国重大考古发现》,文物出版社1999年版,第328页)
王鸣盛认为孔颖达《尚书正义》取自隋人顾彪、刘焯、刘炫,皮锡瑞也指出了《尚书正义》沿用二刘的地方。陈鸿森先生进一步证明了《尚书正义》取自二刘,见其《北朝经学的二三问题》,《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66本第4分,第1077页。这为认识冕服经说的南系、北系两分,提供了更清晰的背景。孔颖达释“伪孔十三章”时所用北系经说,可能出自刘焯、刘炫;而刘焯、刘炫之说,又上承孝文帝时的礼制之议。
杨华:《论〈开元礼〉对郑玄和王肃礼学的择从》,《中国史研究》2003年第1期;收入《武汉大学历史学集刊》第1辑,第291-292页。
北魏北齐的冕制及相关经说,随后就影响了唐初的《尚书》孔疏 。杨华先生指出,虽然南朝礼制多遵王说,北朝礼制多用郑义——如郊祀制度,但不是全部如此,“以庙制为例,魏晋至南朝用王肃学说,北魏和北齐用王肃学说,北周和隋文帝用郑玄学说,隋炀帝转用王肃学说” 。我们对魏齐冕服的考察,可以强化杨先生的论点。北魏北齐冕制含有《伪孔传》的影响,而南北朝时《伪孔传》的冕服说,大致可以看成王学。
王雪莉:《宋代服饰制度研究》,杭州出版社2007年版,第46页。
康乐:《从西郊到南郊——国家祭典与北魏政治》,第187页。
《魏书》卷十三《皇后列传》:“高祖改定内官,左右昭仪位视大司马,三夫人视三公,三嫔视三卿,六嫔视六卿,世妇视中大夫,御女视元士。”《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载后齐制度:左右昭仪、三夫人视一品,九嫔视三品,世妇视四品,八十一御女视五品。
《南史》卷十一《后妃传》:“晋武帝采汉魏之制,置贵嫔、夫人、贵人,是为三夫人,位视三公;淑妃、淑媛、淑仪、修华、修容、修仪、婕妤、容华、充华,是为九嫔,位视九卿。”南朝变化不大,只是在三夫人、九嫔之下,增设了五职、三职。参看《宋书》卷四一《后妃传序》、《陈书》卷七《皇后传序》。陈朝又设世妇,似出《周礼》影响,但无女御。参看《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
甘怀真:《唐代家庙礼制研究》,台湾商务印书馆1991年版,第134页。
总之,孝文帝时的拓跋政权已不容小觑了,已超越了“马上治天下”阶段,而汉化到了这一程度:已接近了华夏学术的精微之处,能娴熟运用经学技巧搞花样翻新了。孝文帝的冕制不仅杂采郑、王,而且自有创造。有人说“北朝的冕服样式与规制,显得杂乱无章,几乎到了无制可循的程度” 。其实不是那样的。正如康乐先生所说的那样:“孝文的礼制改革绝非仅仅是恢复了汉族王朝固有祭典而已,而是有其创新与整合的努力在内。” 我们对魏齐冕服的考察,可以强化康先生的论点。北朝礼制的若干地方,甚至比南朝更接近“周礼”。如本书第四章第5节曾论及的《周礼》三夫人、九嫔、世妇、女御之制,那些名号在北魏北齐还真被采用了 ;南朝嫔妃名号,大致只是汉晋余绪而已 。在嫔妃名号上,北朝更近《周礼》。又如家庙之礼:“六朝时期,属于士大夫以上的阶层,建立封建宗庙的恐怕仍是少数。……在现存的史料中,第一次看到家庙制度的成文法制化是在北齐的河清令,这也是唐代家庙制度的前身。” 在家庙古礼上,北朝也超越了南朝,奏响了唐制的先声。魏齐君臣的冕制复古与花样翻新,我们同样拿“正统标榜”“特色寻求”及“新政心态”来解释。他们不愿跟南齐雷同,而是力图后来居上。
3.
北周冕制的“创造性发展”
东魏北齐地处关东,文化相对繁荣,那对偏处西北一隅的西魏北周应是很大的压力,会给人“低人一头”的感受。然而同样让人瞩目的是,与其他偏处一隅的小朝廷不同,西魏北周的君臣没有自暴自弃,而是不甘后人,全力扭转文化劣势。他们的对策,仍是在礼制上“复古”而兼“创新”。在官制上,北周轰轰烈烈地“宪章姬周”;在舆服上,也根据《周礼》五辂六冕而全面复古。而且不止复古,还在《周礼》及郑玄注的基础上,大搞“创造性发展”,造出了一套比《周礼》更宏伟的冕服体制。
具体说,《周礼》的基本服制是六冕三弁(韦弁、皮弁、冠弁),是为“九服”;而西魏北周把天子六冕增至十冕,九服增至十二服了,公侯以下则自九而降。兹据《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把北周冕服列为下表:
续表
这个体系的宏伟又是《周礼》所不及的,《周礼》之冕不过6种,而北周冕达14种;再加上三弁一冠,冕弁冠合计竟达18种之多!就连笔者在制完表后一看,都有一种“被雷了”的感觉。它不但结构宏伟,而且寓意复杂,各个细微之处都有匠心,在解析它的时候我们得花费很多笔墨。
隋初裴政云:“后周制冕,加为十二,既与前礼数乃不同,而色应五行,又非典故。谨案三代之冠,其名各别。六等之冕,承用区分,璪玉五采,随班异饰,都无迎气变色之文。唯月令者,起于秦代,乃有青旗赤玉,白骆黑衣,与四时而色变,全不言于弁冕。五时冕色,礼既无文,稽于正典,难以经证。”《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王仲荦先生因云:“按北周名为宪章姬周,冠冕之制,一依周礼,而又参以后世五行之说,自我作古,甚多迂怪。夫以千载之下,一朝欲以千载前之冠冕定为朝服,其怪诞固非有言语所能喻者。”《北周六典》,中华书局1979年版,上册第197-198页。
北周五色冕的用法,见《隋书·礼仪志六》:“祀东方上帝及朝日,则青衣青冕;祀南方上帝,则朱衣朱冕;祭皇地祇、祀中央上帝,则黄衣黄冕;祀西方上帝及夕月,则素衣素冕;祀北方上帝,祭神州、社稷,则玄衣玄冕。”又据《续汉书·祭祀志中》,照东汉永平制度,五郊迎气时的车旗服饰,分别“皆青”“皆赤”“皆黄”“皆白”或“皆黑”。
《魏书》卷一〇八《礼志四》。
后人拿北周服制当怪物,目为“迂怪” 。其繁缛复杂,是为一“怪”;引入了“五行”因素,又是一“怪”。青冕、朱冕、黄冕、素冕、玄冕组成五色之服,用以祭五方上帝等。五色冕服的设计,大概是从汉代学来的,秦汉就有“五郊衣帻各如方色”的制度 。按,在北魏孝明帝时,四门博士臣王僧奇、蒋雅哲已有“五时冠冕,宜从衣变”,让冕服也“改色随气”的建议了,这就是受了汉制的影响。但那个建议,被太学博士崔瓒和清河王元绎给否定了。否定的理由,一是《周礼》《礼记》中的冕服“都无随气春夏之异”,二是汉魏晋也只是衣帻“改色随气”,但“冠冕仍旧,未闻有变” ,只改衣帻之色而不改冠冕之色。冕服“色应五行”的建议在北魏虽被否决,但毕竟已有苗头了。又,南朝宋明帝的冕制也是“象数是尊”的,可见南北朝冕服都有过“迂怪”现象。所以北周冕服中出现了五行因素,不完全是孤立事件。
南北朝各政权在制礼之时,因“正统标榜”而有“宗经”“复古”,因“特色寻求”“新政心态”而有标新立异;当然帝王也没忘记“尊君”和“实用”,还得让礼制等级跟政治等级配合起来。北周冕制也是如此,它是多种考虑的叠加。北周冕制的依据是《周礼》及郑玄经注,即令有所损益,也是在《周礼》和郑注基础上变本加厉的。其冕服结构明显分为三大段落:一是天子,二是诸侯公侯伯子男,三是诸臣公孤卿大夫士。下面就来分析其结构特点,依次讨论天子冕服及诸侯、诸臣冕服。
《隋志》叙述公侯伯子男之冕,照例先列方冕,不云章,再叙“某冕若干章”,参下:诸公之服九:一曰方冕。二曰衮冕,九章,宗彝已上五章在衣,藻已下四章在裳……诸侯服,自方冕而下八,无衮冕。山冕八章,衣裳各四章……诸伯服,自方冕而下七,又无山冕。鷩冕七章,衣三章,裳四章……诸子服,自方冕而下六,又无鷩冕。火冕六章,衣裳各三章……诸男服,自方冕而下五,又无火冕。毳冕五章,衣三章,裳二章……可见诸侯的方冕是无章的。
《隋志》叙述公卿大夫士之冕,照例先列祀冕,不云章,再叙“某冕若干章”,参下:三公之服九:一曰祀冕。二曰火冕,六章,衣裳各三章……三孤之服,自祀冕而下八,无火冕。毳冕五章,衣三章,裳二章……公卿之服,自祀冕而下七,又无毳冕。藻冕四章,衣裳各二章……上大夫之服,自祀冕而下六,又无藻冕。绣冕三章,衣一章,裳二章……中大夫之服,自祀冕而下五,又无皮弁。绣冕三章,衣一章,裳二章……下大夫之服,自祀冕而下四,又无爵弁。绣冕三章,衣一章,裳二章……可见诸臣的祀冕是无章的。
《隋志》叙毕天子诸冕之后,有“冕通十有二旒”之文。但我认为,“通十有二旒”仅仅是就象冕及衮、山、鷩三冕而言,不含前文的苍冕及五色五冕,前文那六冕都没有旒。对苍冕及五色五冕无旒一点,可以用诸侯的方冕无旒来类推。《隋志》在分叙公侯伯子男之冕之时,虽然每段都有“皆若干旒”之词,但这“皆”不应包括列在段首的方冕,因为方冕无旒。细审《隋志》所叙诸侯冕服,于公之冕,末句言“冕俱九旒”;于侯之冕,末句言“冕俱八旒”;于伯之冕,末句言“冕俱七旒”;于子之冕,末句言“冕俱六旒”;而于男之冕,末句却只说“冕五旒”了,而不说“冕俱五旒”了。男爵计有方冕及毳冕两冕,为什么只说“冕五旒”,而无“俱”字呢?是因为方冕不计在内,有旒的只是毳冕一冕而已;既止一冕,当然就不能说“俱”了。诸侯方冕既然无旒,诸臣的祀冕也应无旒;诸侯方冕和诸臣祀冕既然无旒,则其所对应的天子苍冕及五色五冕也应无旒。
王仲荦先生解释北周的诸侯方冕,认为它对应着天子祭昊天上帝的苍冕和祭五帝的五色五冕,这一点我们赞成;但王先生又说“但天子冕服十二章,有日、月、星辰,公(方冕)九章,无日、月、星辰耳”。《北周六典》,上册第195页。后一点我们就不赞成了。查《隋书·礼仪志六》,在叙毕苍冕及五色五冕之后,又叙象冕,然后有“十有二章”之文;但这“十有二章”是仅就象冕而言的,并不包含前文苍冕及五色五冕。诸侯方冕、诸臣祀冕既然无章,则其所对应的天子苍冕及五色五冕也应无章。
《周礼·天官·司裘》贾公彦疏引,《十三经注疏》,第683页上栏。因为《郑志》说过大裘之上有玄衣,北周便给上述六冕之服都配上了同色之衣。可见北周冕服规划,一丝不苟。裘上之衣是用来保护裘的,称裼衣。裼衣可参看吕思勉:《中国制度史》,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第128页;或杨向奎:《裼袭礼与“礼不下庶人”解》,《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学报》1998年第6期。不过,《郑志》系郑玄门人赵商等所记录的师生问答之书。宋人何洵直认为,“裘上有玄衣”之说出自赵商,“盖赵商之徒,附会为说,不与经合”,并不是郑玄本人的意见。
在天子冕服的段落,苍冕及青、朱、黄、素、玄五冕,所对应的是《周礼》的大裘冕。南朝梁武帝启用了大裘冕,而北周进而把大裘冕一分为六,苍冕等于大裘冕,五色冕是根据五行思想而增益的,所对应的也是大裘冕。郑玄说大裘冕无章无旒,所以笔者推测,北周的以上六冕也是无章无旒的。进而诸侯的方冕 、诸臣的祀冕 都是比拟大裘冕而设的,所以笔者推断它们也无章无旒 。诸侯、诸臣也有无章无旒之冕,这是北周的又一个增益。王仲荦先生说,天子的苍冕及青、朱、黄、素、玄五冕是十二章,公侯伯子男的方冕是九章。王先生这个看法,笔者不敢苟同 。苍冕等六冕的冕服上面,又各有同样颜色的衣,苍冕配以苍衣,青冕配以青衣,朱冕配以朱衣,黄冕配以黄衣,素冕配以素衣,玄冕配以玄衣,象冕配以象衣。北周这么做,依据的是《郑志》:“大裘之上,又有玄衣,与裘同色,亦是无文采。”
冕服在北周称“公服”。《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诸命秩之服,曰公服,其余常服。”北周官服分两类:具有标示命秩作用的为公服,也就是大礼所服之朝服,冕服即在其中;常服是低公服一等的日常穿着。这与北齐的“公服”概念不同。北齐七品以上官所服为朝服,又称具服;八品以下至流外四品所服为公服,又称从省服。
《周礼》六冕的结构特点,是“如王之服”和“君臣通用”,天子九服中有八服与臣下重合,六冕中有五冕臣下可用。而北周天子十二服,也出现了五服与臣下重合的情况。韦弁、皮弁两弁上下通用,衮冕、山冕、鷩冕三冕,天子可用,而公、侯、伯又分别可以用其三、用其二、用其一。可见北周冕服结构由“单列式”变为“多列式”,同于《周礼》了。比之汉魏的“六冕同制”,北周的做法是相反的:不是加大而是缩小了君臣差距。而且北周诸冕的用途比《周礼》有所扩大,这样,君臣冕服差距缩小所涉及的礼制场合,就将多于《周礼》。比如《周礼》说天子视朝用皮弁,汉晋天子视朝用通天冠,北周天子视朝却改用鷩冕了。因为冕服被用于“视朝”,所以王仲荦先生把北周冕服称为朝服 。
《隋书·礼仪志六》叙述象衣象冕十二章,为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在衣,火、宗彝、藻、粉米、黼、黻六章在裳。其中“龙”应在“山”前,因为下文又云“则服衮冕,自龙已下,凡九章十二等”,表明北周之龙必在山前;假若山在龙前,则自龙以下只有八章了。又《隋志》下文叙北周天子衮冕:“宗彝已下五章在衣,藻、火已下四章在裳。”此文应作“宗彝已上五章在衣,藻已下四章在裳”,前一句“下”字有误,后一句“火”为衍文。火既已登于宗彝,就不可能出现在藻的后面。《隋志》在叙述北周诸公衮冕时,说的就是“宗彝已上五章在衣,藻已下四章在裳”,前句即作“宗彝已上”,后句没有“火”字。
“执谦”是隋人虞世基对北周衮冕的评价:“后周故事,升日月于旌旗,乃阙三辰,而章无十二。但有山、龙、华虫作绘,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乃与三公不异。……且周氏执谦,不敢负于日月,所以缀此三象,唯施太常,天王衮衣,章乃从九。”《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三象”即日月星辰,“唯施太常”的“太常”指旌旗。
郑玄采用“冕名首章说”,把冕名与衣上的首章联系起来了。北周如法炮制,其新创之冕都用首章定名,如山冕、火冕、藻冕即是。还有衣用几章、裳用几章,也是参考郑玄经说而定的[1]。郑玄的“登龙于山,登火于宗彝”,北周也照办,所以诸臣的衮冕居山冕之前 。郑玄说虞舜衮冕十二章,姬周衮冕改用九章了。这个“九章”的说法,皇帝向来不肯问津;而北周的天子衮冕,居然就是直用九章的,居然就屈尊“执谦” 了,以期合乎郑玄的“周九章”之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