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卷十四《音乐志中》。“钩陈旦辟,阊阖朝分”是说宫门晨开,天子上路往祭;“旒垂象冕,乐奏山云”是说天子戴十二旒象冕,踏着《山云》之乐登临祭坛。可见祀五帝时天子要穿象衣象冕。至于青衣青冕或朱衣朱冕、黄衣黄冕、素衣素冕、玄衣玄冕,应是在某个环节换穿的。
当然,“执谦”只是一个方面。北周冕制中又不乏“尊君”意义的安排。与《周礼》相比,大裘冕一分为六,象冕十二章而非九章,则北周天子又比姬周天子更神气了。为什么要在衮冕之外另设象衣象冕呢?是因为北周天子不甘心衮冕九章之卑,所以另造一套十二章十二旒的象衣象冕,来填补自尊心的空白。据《隋书·礼仪志六》:“享先皇、加元服、纳后、朝诸侯,则象衣象冕。”但对象冕的用途的这个概括,并不全面。查北周《祀五帝歌辞》:“钩陈旦辟,阊阖朝分;旒垂象冕,乐奏山云。”可见北周祀五帝也用象冕 。
又,《周礼》中天子皮弁以视朝,郑玄也说皮弁“此天子日视朝之服”,而北周天子视朝改用了鷩冕,升了格。《周礼》天子最低等的冕是玄冕一章,而北周天子最低等的冕却是鷩冕七章;《周礼》天子有五冕与臣下通用,北周天子则只有三冕与臣下通用;《周礼》天子五冕不但与诸侯(即公侯伯子男)重合,而且与诸臣(即孤卿大夫)重合,北周天子之冕则只与诸侯重合,不与诸臣重合,火冕以下天子不用。又据《隋书·礼仪志六》,周宣帝妄自尊大,在大象元年(579年)还曾“制冕二十四旒,衣服以二十四章为准”。这二十四旒、二十四章之冕,堪称中国上下五千年最崇高的冕服。
《周礼·夏官·弁师》郑玄注,《十三经注疏》,第855页上栏。按天子之大夫四命,此“一命之大夫”是公侯伯之大夫,故止一命。
下面来看诸侯与诸臣的等级安排。北周之前各朝,诸臣一般是按公、卿职务服冕的,因公、卿职务的数量有限,所以服冕者人数不多。(东汉特许博士服冕,系特例。)而北周诸臣不同,从按职务服冕变成按官阶服冕了,下大夫可以服绣冕三章,下大夫四命,相当于六品官。(绣冕也就是《周礼》中的 冕,郑玄释“希”为绣,刘宋、北周索性直名为绣冕。)服冕者的数量因而大增,因为现在六品以上官全都服冕了。至于三命以下的士,相当于七八九品的官,通用爵弁。士用爵弁,有《周礼》郑注为据:“一命之大夫冕而无旒,士变冕为爵弁。” 假若北周冕制真被实施了,本来胡风扑面的北周朝堂,就将满目旒冕爵弁,宛如姬周之朝堂,古风扑面了。
[1]现将《周礼·司服》郑玄注与《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所记北周服章在衣在裳的分配,列为下表以供比较:
4.
北周的命数、章数、等数、旒数、服数
《通典》卷三六《职官十八》,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991页以下。
但古风的劲吹也吹出了毛病,造成了冕服等级与现行官阶的不一致。下面来看这个问题。依照《周礼》,诸臣三公八命,六卿六命,大夫四命,比诸侯公九命、侯伯七命、子男五命分别低一命。而北周的现行官阶,公卿大夫为九、八、七、六、五、四命,公侯伯子男为九、八、七、六、五命,诸臣与诸侯并驾齐驱了,只是诸臣多了一级四命而已。北周官阶如此安排,是为了配合王朝现行品位结构。首先在诸臣部分,三公诸卿已是帝国政务的主要承担者,把公卿调整为九、八、七命,即一、二、三品,这与他们的现实权责地位是相称的。其次在诸侯部分,中古的五等爵本身也在变迁。在《魏官品》中,公侯伯子男都在第一品,县侯三品,乡侯四品,亭侯五品,关内侯、名号侯六品 。而至北朝,列侯以下爵号旋即消失,五等爵在官品上舒展开来。
官阶已根据实用需要做了调整,诸侯、诸臣的命数并驾齐驱了。那冕服呢?前揭北周冕服表显示,诸臣中的三公不过火冕六章,三孤仅毳冕五章,六卿仅藻冕四章,大夫仅绣冕三章,明显低于诸侯。这就很奇怪了。这说明北周诸臣冕服并不依照命数。那么依照什么呢?本书已揭示,在《周礼》诸臣冕服上,汉晋略有二说:一个是《毛传》代表的“各视其命之数”,一个是郑玄的“以爵不以命数”。北周冕制既然全面从郑,则其诸臣冕服自火冕而始的做法,就应出自郑玄。根据郑玄,三公毳冕同于子男,孤 冕,卿大夫玄冕。那么请比较诸侯与诸臣的相对地位:
面对此表,我想谁都看明白了,北周诸侯与诸臣的等级关系,与郑玄所论非常接近,略有不同的,只是北周的孤卿大夫调高了一些而已。北周的公爵与三公都是九命,三公冕服却比公爵低三级,那只能拿郑玄的“以爵不以命数”来解释。
这样一点,还可以从命妇礼服方面看到。郑玄是在阐释《周礼》后妃命妇之服时,流露出“天子之臣与诸侯之臣服同”的看法的。那么再依《周礼·内司服》郑玄注及《隋书·礼仪志六》,把郑玄与北周的命妇礼服安排列表比较:
命妇礼服与其配偶的礼服,其结构上的一致性,同样一目了然。
这样一来,官阶上已比肩并立的诸侯与诸臣,在冕服上一肩高一肩低了,命数相同者冕服等级却不相同。只是为了符合千百年前的“周礼”,就把行政官僚压低了好几级。当官的对级别都极其敏感。面对九命公爵的衮冕九章,九命三公只服六章火冕,等于一品官穿四品服,或国务院总理只给局长待遇,三公能开心吗?孤卿大夫亦然。六卿七命,相当于部长,却被当成小处长了:其藻冕四章之服比命数低了三级,等于三品官穿六品服。显然,由于冕服复古的力度太大,北周的现行等级秩序被扭曲了。由于冕服不仅用作祭服,还用作朝服,那么等级扭曲还将由祭坛之上,波及朝堂之上。
当然北周君臣也不傻,我们所发现的扭曲他们是亲身承受的,当然更有切肤之感了。他们并没有听之任之。细审北周冕制,在调和古冕等级与现行官阶的矛盾上,制度规划者是花了心思、做了文章的。具体说其对策有三:第一是在“服数”上做文章,第二是在“等数”上做文章,第三还有旒数的调整。
首先来看“服数”。根据《隋书·礼仪志六》,并参照前揭北周冕服表,就能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在诸侯方面,诸公服衮冕九章以下,即方冕、衮冕、山冕、鷩冕、火冕、毳冕、韦弁、皮弁、玄冠,是为“服九”。而在诸臣方面,三公不能用衮冕、山冕、鷩冕,只能服火冕以下,然而《隋志》也说“三公之服九”。这是怎么回事呢?只服火冕以下,怎么还能照旧“服九”呢?原来三公的火冕以下,另行添加了藻冕、绣冕、爵弁三事,居然也凑成了“九服”。与此相类,三孤服毳冕以下,比八命的诸侯少了山冕、鷩冕、火冕三冕,但因另有藻冕、绣冕、爵弁三事,也得以凑成了“服八”。六卿服七,上中下大夫服六、服五、服四,以此类推。可见北周诸臣的服数,与命数一致了。
其次再看“等数”。北周创造了一种“重—等”之法,就是冕服上的某几章被重复使用,画成两个,而不是一个,由此形成新的等差。比如天子衮冕九章,但“衣重宗彝”,衣上的宗彝绣了两个;“裳重黼、黻”,裳上的黼、黻也各画了两个。多出来的3个服章,与九章合计就成为“十二等”了。就是说在章数、旒数之外,北周又弄出一个“等数”的指标来。天子山冕八章,衣重火、宗彝,裳重黼、黻,多了4个纹样,与九章合计也是“十二等”;天子鷩冕七章,衣重华虫、火、宗彝,裳重黼、黻,多了5个纹样,与九章合计也是“十二等”。可见天子的衮、山、鷩三冕,虽然与诸侯的衮、山、鷩三冕同为九章、八章、七章,可在“等”上天子另用“十二”之数,依然高于诸侯。
诸侯之冕也适用“重—等”。顺着北周冕服表往下看,诸公的第三种冕山冕八章与诸侯通用,然而诸公的山冕“重宗彝”,名为八章,实则纹样有九,形成“九等”,等数同于命数。那么,九命诸公的山冕是八章九等,八命诸侯的山冕却是八章八等,高下遂判。同理,诸侯的鷩冕七章与诸伯通用,然而诸侯的鷩冕“重宗彝”,变成了“八等”。那么八命诸侯的鷩冕是七章八等,七命诸伯的鷩冕却是七章七等,也贴近命数了。诸公的六种冕服,除方冕之外,其余五冕的章数依次而降,但等数都是九等;诸侯的五种冕服,除方冕之外,其余四冕的章数依次而降,但等数都是八等。诸伯、诸子、诸男,以此类推。
进而还有旒数,旒数的安排也不与章数相应,而是与等数相应的。仍以山冕为例:诸公的山冕为八章九等,其冕旒用九旒,不用章数之八而用等数之九,以合于诸公九命;诸侯的山冕为八章八等,其冕八旒,旒数同于等数,以合于诸侯八命。再如诸公的鷩冕七章九等,其冕旒用九旒,不用章数之七而用等数之九,以合于诸公九命;诸侯的鷩冕七章八等,其冕旒用八旒,不用章数之七而用等数之八,以合于诸侯八命。余类推。
诸臣同样适用“重—等”之法,等数与命数一致。三公虽然只有火冕六章,但其九服、九等与其官阶九命相应;三孤虽然只有毳冕五章,但其八服、八等与其官阶八命相应。由此,冕服等级就向命数更多地倾斜了。《隋志》没提诸臣旒数,不过诸侯旒数既然不跟章数一致,而跟命数一致,诸臣也当如此。又隋朝开皇冕制,诸臣旒数也是依官品而不依章数的,可为旁证,详见下节。所以我们推测,北周诸臣的旒数也跟命数一致。
兹将北周命数、章数、等数、旒数、服数列为下表:
表中阴影部分,用以表示诸臣冕服等级被压低的情况,也就是北周现行等级秩序被扭曲的情况。北周的九命官阶,形式上“宪章姬周”,其实只是九品官品的翻版,所以它真实体现了本朝的官爵高下、权责统属。“服周之冕”既然扭曲了现行等级,统治者便引入“服数”“等数”来弥缝其间,让其跟命数一致,还让旒数也跟命数一致,作为平衡。这样一来,在旒数、章数、等数、服数4项指标中,已有3项跟现行官阶即命数一致了,仅章数不一致而已。古礼所造成的诸臣章数扭曲程度,由此大为缓解,降低到原先的1/4。
黄永年:《六至九世纪中国政治史》,上海书店2004年版,第二章第2节“说西魏北周的落后”。
黄永年先生指出,北周的政治形态比北齐相对落后,体现在文武不分途、奴婢制一度回潮等等方面,那是关中地区的民族背景造成的 。但是同时,胡风扑面的西魏北周,又有如此之高的改制热情,在冕服礼制上下了那么大功夫,也给了人们强烈印象。并不是所有偏居一隅的小政权,都有类似的改制热情的。孙吴没有,蜀国没有,东晋也没有。孙吴制度,大抵不过追随曹魏而已;蜀国自称继汉,在制度上无所作为;东晋呢?倒有减损官制礼制的做法。
那么,如何认识北周的改制热情呢?我们认为仍是大局势所促成的。南北朝已走出历史低谷,各政权均呈向上气象,投身于制度创新。在这时候包括“服周之冕”在内的“周礼”,在政治竞争中具有了特殊意义,所以由南北朝到唐中期,“古礼复兴运动”出现了又一高潮。南朝有宋孝武帝、宋明帝车服复古,梁武帝起用大裘冕,陈文帝制造五辂六冕的事件,北朝的魏齐也在古冕上花了功夫。面对一浪一浪的冕服复古,北周力图掀起一个最大的浪头来。偏处一隅的北周在“复古”上反而走得最远,是有意以高调的“周礼”标榜,弥补其偏处一隅的文化劣势。即便如黄先生所说,北周的文化制度水准比不上北齐、江左,但其高昂的创制热情本身,及其强烈的“正统标榜”“特色寻求”和“新政心态”,依然显示了那个政权的蓬勃活力。
《旧唐书》卷四五《舆服志》:“北朝则杂以戎夷之制。爰至北齐,有长帽短靴,合裤袄子,朱紫玄黄,各任所好。虽谒见君上,出入省寺,若非元正大会,一切通用。”
当然,北朝君臣的实际穿着,在多数时候是散漫而率易的。例如北齐,尽管制成《五礼》,纸面上的冠服井然有序了,但若非大礼,往往“各任所好”“一切通用” 。北周冕制在多大程度上实行了、实行了多久,也有很大疑问。不过就算一纸空文,毕竟也是法令。那套恢宏繁复的冕服法令的出现,本身就有意义,对其结构和意图的辨析,也有意义。
《周书》卷七《宣帝纪》;《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63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58页。
王仲荦:《北周六典》,上册第206页。
周武帝577年灭齐,东西礼制得以充分交流。在直面北齐冠服的时候,北周冕服更显特别。周宣帝大象元年(579年),“受朝于露门,帝服通天冠、绛纱袍,群臣皆服汉魏衣冠” 。陈寅恪先生云:“史载宣帝君臣服用汉魏衣冠者,乃不依后周先例服用摹仿礼经古制之衣冠,而改用东齐所承袭南朝北魏制度之意。” 王仲荦先生云:“按北周虽行《周礼》,君臣大礼服冕,以千载之下,而著千载以上之古衣冠,过于迂怪,故周宣帝又改用汉魏衣冠也。” 照两先生的说法,“服汉魏衣冠”乃是就放弃冕制而言的,原因是古冕“迂怪”。
《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隋初裴政奏:“今皇隋革命,宪章前代,其魏、周辇辂不合制者,已敕有司尽令除废,然衣冠礼器,尚且兼行。乃有立夏衮衣,以赤为质;迎秋平冕,用白成形。”可见北周的五色冕服,至少其中的朱衣朱冕和素衣素冕,在隋初仍被用于夏秋迎气之礼。那么由隋反推北周,五色冕服也应被北周使用过,而不仅仅停留在纸面上。
冕服“迂怪”吗?我们知道,冕服其实是华夏衣冠,而且也是“汉魏衣冠”,因为汉魏也用冕。开皇初裴政指摘北周衣冠“迂怪”,其所指摘的主要有两点:一是“加为十二”,即天子之服由《周礼》“九服”变成了十二服;二是“色应五行”,即青、朱、黄、素、玄诸冕含有五行因素。如此而已。服冕本身未必“迂怪”,但满朝古冕,还是有些“迂怪”的。周宣帝大象元年受朝于露门,“帝服通天冠、绛纱袍”,那么群臣“服汉魏衣冠”应是服汉魏进贤冠的。然而另一些迹象透露,北周后期的天帝祭祀,仍用冕服 。
这种文武常服“冠形如魏帢”,其外观虽然类似魏晋王公中流行的幅巾,但实际应是突骑帽、乌纱帽、幞头一类。《隋书·礼仪志七》:“后周之时,咸著突骑帽,如今胡帽,垂裙覆带,盖索发之遗象也。又文帝项有瘤疾,不欲人见,每常著焉;相魏之时,著而谒帝。故后周一代,将为雅服,小朝公宴,咸许戴之。开皇初,高祖常著乌纱帽,自朝贵已下,至于冗吏,通著入朝。”那么“冠形如魏帢”的文武常服,其实源于“突骑帽”“胡帽”。《周书》卷六《武帝纪下》建德六年(577年):“初服常冠。以皂纱为之,加簪而不施缨导,其制若今之折角巾也。”此事《资治通鉴》卷一七三陈太建十年(578年)记作:“周主初服常冠,以皂纱全幅向后幞发,仍裁为四脚。”后世以此为幞头之始。孙机先生认为幞头起源于鲜卑风帽,见其《从幞头到头巾》,收入《中国古舆服论丛》(增订本),第205页以下。周武帝的“常冠”与百官的“常服”应当使用于同样场合。但二者在用簪上似有区别,皇帝的常冠“加簪而不施缨导”,百官的“形如魏帢”之冠则“无簪有缨”。《隋志》又记周武帝保定四年(564年):“百官始执笏,常服上焉。宇文护始命袍加下栏。”由此又知道,北周常服用“袍”。那“袍”应该是鲜卑式的圆领或交领缺骻袍。《续高僧传》卷二五《感通上·释慧瑱传》:周建德六年(577年)“忽见一人形长丈余,美须面,著纱帽,衣青袍,九环金带,吉莫靴”。《历代高僧传》,上海书店1989年版,第649页中栏。孙机先生云:“这套妆束正与北齐无别。北周称这种服式为常服。”《南北朝时期我国服制的变化》,前引孙书,第202页。与“吉莫靴”相配的袍,应是鲜卑袍。
沈括:《梦溪笔谈》卷一《故事一》,胡道静:《梦溪笔谈校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23页;《元刊梦溪笔谈》卷一,文物出版社1975年版,第7页。
《隋志》又记,北周“后令文武俱着常服,冠形如魏帢,无簪有缨”。“冠形如魏帢”的常服,也许来自胡服,它跟皇帝的“常冠”用于同类场合;皇帝的“常冠”则是幞头之类,幞头源于鲜卑风帽。北齐官贵本来也是类似打扮,在北周“文武俱着常服”之后,东西两政权的常服就差不多少了 。唐朝的官贵常服,更准确地说是燕服,依然如此。原始意义的“汉魏衣冠”,开始发生深刻变化。沈括《梦溪笔谈》所谓“中国衣冠,自北齐以来,乃全用胡服” 。那么我们推测,在周宣帝以后,北周元会朝贺等大礼用“汉魏衣冠”,其余场合用“常服”,祭祀依然用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