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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作:《品位与职位——秦汉魏晋南北朝官阶制度研究》,第11章。

作者:阎步克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8:22

拙作:《品位与职位——秦汉魏晋南北朝官阶制度研究》,第11章。

随着历史车轮驶入统一时代,进入隋唐,帝国制度便呈“百川归海”之势,江左、北齐与北周的“后三国”制度被熔铸一炉了。当然那是一个动态的进程,来自各方的制度因子汇聚鼓荡,经常造成制度的“此起彼伏”。这种制度的起伏在隋朝特别明显。例如隋朝位阶,频繁做大幅度的动荡摇摆 。王朝礼制因有经书可依,足以减小波动幅度;但因三国差异、经注分歧及政治动态,起伏波动仍然不可避免。

隋朝冕制变迁的趋势,可以概括为二,第一是上承北周又向《周礼》回归了,由此可以为南北朝隋唐“制度源流”问题,提供新的思考判断;第二则是远离《周礼》,向汉明帝的“六冕同制”回归了。读者肯定觉得这两点是彼此矛盾的,然而事情本身就是那样子的,只能那么概括才成,随后第1节将为之提供具体说明。第2节涉及冕服与权力,包含着两个话题。一个是皇帝是否服鷩冕以下,一个是皇太子服不服衮冕。从第3节对“重行”与“小章”的考察,将展示一种服章排列之法,它使服章的“数字化”运用达到顶点。下面逐节讨论。

1.

隋朝冕制与“制度源流”问题

据《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高祖初即位,将改周制”,指示“祭祀之服,须合礼经,宜集通儒,更可详议”。裴政随即指摘北周“舆辇衣冠,甚多迂怪”,“既越典章,须革其谬”。隋文帝“于是定令,采用东齐之法”。又同书卷八《礼仪志三》记开皇初定典礼:“撰《仪礼》百卷,悉用东齐仪注以为准,亦微采王俭礼。”这些记载都给人一个印象,就是大隋王朝刚开张,北周舆服就被当废品处理了,东齐之制取而代之。不过详审其事,至少冕服方面还不完全如此。

先据《隋书·礼仪志七》,列出开皇初“将改周制”后所定冕制:

据表,首先可以判断开皇冕服向《周礼》回归了,“回归”是就北周的“创造性发展”而言的,北周自作心裁的庞大冕服体系被抛弃了,转而靠近《周礼》原文。衮冕、鷩冕、毳冕、槃冕,都是《周礼》概念,其九章、七章、五章、三章之数也都合乎《周礼》及郑玄注。隋朝的槃冕源于北周绣冕,也就是《周礼》中的 冕。“槃”是刺绣的意思。释“ ”为绣,也是采用了郑玄经说。虽然表中没看见大裘冕与玄冕,但用了《周礼》六冕之四,比起此前历朝,开皇冕制与《周礼》六冕是更接近了。隋文帝所指示的“祭祀之服,须合礼经”,“礼经”就是《周礼》,奉命落实圣旨的大臣照办了。

若再换个角度,用开皇冕制比较北周、北齐和梁陈,又可以说开皇上承北周。北齐皇帝不用九章,也没有五章、三章之冕。梁武帝有大裘冕,其衮冕为十二章。陈朝有六冕,因未用于祭祀,可忽略不计。而北周及开皇的皇帝衮冕都是九章,忠实遵循郑玄,皇帝宁可屈尊也不用十二章。再从章目看,北魏北齐的十二章章目用《伪孔传》,无宗彝,分粉、米为二;梁陈及北周的十二章章目用郑玄,有宗彝,华虫、粉米各为一章,隋开皇章目与此相同。还有,开皇冕制中没有大裘冕、玄冕,其实也是受了北周的影响。大裘冕在北周繁衍为苍冕、五色诸冕及象冕了,玄冕改列于五色冕中,所以皇帝不用大裘冕,臣下不用玄冕。隋初废掉了苍冕、五色冕及象冕,但一时没想到把大裘冕、玄冕给恢复了,所以在开皇冕制中,最高的是衮冕,最低的是槃冕。

再次,在五等爵的冕服等级上,开皇制度上承北周。开皇冕制,公侯伯子男分别使用九旒、八旒、七旒、六旒、五旒,分五等而不是三等;而北周公侯伯子男的冕服,也是各成一等,合为五等的。梁陈、魏齐则没有五等爵分等服冕之制。

再次,开皇冕制中天子衮冕只有九章,但又是暗用十二章的,因为开皇冕制把北周的“重—等”故伎重演了。据《隋志》,开皇天子衮服“衣重宗彝,裳重黼黻”,由此多出了三章,形成“十二等”。虞世基把“重—等”说成是隋朝新创的,不是数典忘祖,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1]。再看开皇冕制中的诸侯冕服,公九章、侯伯七章,但又一为七章八等,一为七章七等;子男同为五章,但又一为五章六等,一为五章五等。旒数也跟等数相同。“重—等”之法用于五等爵,也是上承北周的。

再次,隋朝不是指定某些官职如三公、九卿服冕,而是让诸臣依官品服冕,三四五品官都可以使用冕服,冕服使用范围大为扩展了(当然使用场合有限制)。而那个做法是北周首创的,依据的是“大夫服冕”的周朝古礼。北周的服冕下限是下大夫,下大夫四命,相当官品六品。而梁陈、北齐的服冕下限是九卿,九卿官品第三;而且是按职务服冕,只让助祭的公卿服冕,却不是所有三品以上官都服冕。从三公九卿服冕,到官僚依官品服冕,这个并非无足轻重的变化,以北周为始,为杨隋所继承。

《隋书》卷二八《百官志下》。

再次,周、隋两朝,都遵循着郑玄的“以爵不以命数”的原则,让诸侯居诸臣之上。开皇官品,开国公侯伯子男在一到五品 ,四品之子、五品之男可以服毳冕五章,三四五品的官员却只服槃冕三章,以“爵”居“官”上。而北周的冕服安排,恰好也是如此,也是“以爵不以命数”,以“爵”居“官”上的,就连九命三公也只服火冕六章,参看前节。开皇冕制的三四五品官同服槃冕三章,实际来自北周的上中下大夫同服绣冕三章之法。三品官是九卿的品级,北齐九卿服六章,陈朝卿大夫服七章,都比周隋的三章为高。

最后还有一个细微之处:开皇冕服,槃冕三章之下就是爵弁,那也同于北周,北周绣冕三章之下就是士之爵弁,而不是《周礼》玄冕。北周那么做,是因为玄冕另有用途,玄冕被另用在青、朱、黄、素、玄五色冕服中了。

把上述诸点列表显示,开皇冕制脱胎于北周的痕迹,就一目了然了:

续表

《隋志》云:隋文帝“元正朝会,方御通天服,郊丘宗庙,尽用龙衮衣。大裘毳槃,皆未能备。至平陈,得其器物,衣冠法服,始依礼具。然皆藏御府,弗服用焉”。“大裘毳槃,皆未能备”是说隋文帝没有备齐六冕,只用衮冕一冕,无大裘冕,毳冕、槃冕都是臣下用的,皇帝不用。平陈后掳获了陈朝六冕,“衣冠法服,始依礼具”了,但只藏在御府而不穿不戴,也没有列入法定冕服。所以“北周因子”对隋初冕服的影响,依然大于南朝。至于北齐冕制,即便开皇冕服对之有所取裁,最多也就是外观方面[2]。所以开皇礼“悉用东齐仪注以为准”的论断,至少不适合冕服之礼。

参看吕春盛:《关陇集团的权力结构演变——西魏北周政治史研究》,台湾稻乡出版社2002年版,第356页。

进入隋朝,北周六官就被罢废。罢废六官,是“隋唐不用北周制度”之说的最强硬证据。隋廷排斥北周制度的姿态,我们认为也出于“新政心态”:既已夺人天下、“城头变换大王旗”了,总得有个说法以服人心吧?指摘前朝秕政、贬斥前朝弊制,就是取而代之的堂皇理由。西魏中期后,汉族势力逐渐遭到压抑,所以他们在周末变局中,转而积极支持杨坚 。指摘前朝、宣示“新政”,也符合那批汉族官僚的心理。周家的制度太糟糕,证明宇文氏没有执政能力,所以要我们杨家来革故鼎新。“汉魏”“东齐”及“周礼”什么的,被用作“新政”金碧辉煌的包装纸。

拙作:《品位与职位——秦汉魏晋南北朝官阶制度研究》,第10章第5节“官阶制与南北朝隋唐制度源流问题”。

但那些“北周特色”的制度,被隋廷全部清除干净了吗?周隋冕服的上承下效关系,以及更多生活经验都告诉人们:“说法”与“做法”是有距离的。标榜废北周之礼,不等于北周之礼尽废;标榜“悉用东齐仪注以为准”,不等于东齐之法悉用;标榜“依汉魏之旧”,也不等于隋官隋礼真就同于汉魏了。隋朝官僚的实力派来自北周,东齐和南朝的新加入者不怎么得势;北周制礼者的子弟门人,在隋唐政界学界仍处要津;一整套北周旧制,也很难像一盆水似的一泼了之,转眼间“旧貌换新颜”。北周冕制遵循《周礼》及郑玄注,而隋朝制礼者也不打算浪费了“周礼”的号召力。南北朝后期经学,已略有“宁道周孔误,讳言服郑非”之风了,所以郑玄的招牌不能丢。唐初冕服依然从郑(详见第十章第1、2节),这一点周隋唐一脉相承。隋初对北周官制礼制的排斥姿态,轻易遮掩了周制与隋制间的连续性,只有详考其制,才能发现实不尽然。至今学者对南北朝隋唐兵制、爵制、法制、官制源流的研究推进,还有笔者在官阶制上的研究推进 ,都显示隋唐制度含有众多北周“因子”,或周隋唐一脉相承处。“隋唐礼制不取北周”或“远不如其他二源之重要”的误解,理应放弃了。

《隋书》卷二六《百官志上》。

隋朝源于北周,为什么又不惮标榜和取材“东齐”呢?其原因是“统一意识”的逐渐强化。周武帝灭齐之后,东齐之地亦帝国之地,东齐之民亦帝国之民。陈朝偏处一隅,北强南弱,历史将以北朝为“出口”而走出低谷、走向统一,已成定局。这时候“统一意识”就鲜明起来了。隋廷指斥三方政权的官制礼典之失,又不惮兼采三方,几次制礼工作都显示了“海纳百川”的气魄。“于时三川定鼎,万国朝宗,衣冠文物,足为壮观!” “后三国”时代的“特色寻求”,悄然退场。

《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隋文帝诏:“祭祀之服,须合礼经。”此句《资治通鉴》作“隋诏郊庙冕服必依礼经”。《隋书》卷四九《牛弘传》牛弘议:“夫帝王作事,必师古昔,今造明堂,须以礼经为本。”

《隋书》卷一《高祖纪上》开皇元年(581年)二月:“易周氏官仪,依汉魏之旧”;同书卷十二《礼仪志七》裴政议:“今请冠及冕,色并用玄,唯应著帻者,任依汉晋”;同书卷二六《百官志上》:“高祖践极,百度伊始,复废周官,还依汉魏”;同书卷二八《百官志下》:“开皇中,以开府仪同三司为四品散实官,至是改为从一品,同汉魏之制”;同书卷六十《崔仲方传》:崔仲方“又劝上除六官,请依汉魏之旧。上皆从之”。

隋朝制度取法北齐、梁陈,参看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有关部分。

陈戍国:《中国礼制史》隋唐五代卷,湖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51页。

隋朝君臣规划制度时,被宣称用为参考者大致有四:第一是礼经之说 ,第二是“汉魏之旧”或“汉晋之法” ,第三是北齐制度,第四是南朝制度 。同时,北周旧制或被直接承用,或曲折发挥着影响,又构成了影响隋唐制度的第五个因素。以上诸端,就是隋朝礼制的五个依据和来源。陈戍国先生先有了类似说法:“陈寅恪先生曾畅论隋朝礼仪的三个来源(唐礼亦然),我们认为有必要做出补充。寅恪先生说到的三个来源之外,隋朝礼仪还有一个重要来源,这就是南北朝之前的古礼(汉晋礼仪与先秦礼制)。” 我们参考陈戍国先生这个提法,另作“隋唐制度五源说”,即把北周与南朝、北齐、汉晋和古礼五者,都看成隋唐制度的来源。

大业元年(605年),隋炀帝再度“宪章古制,创造衣冠”,而且比开皇那次更为认真。根据《隋书·礼仪志七》,其时所定冕服等级,略如下表:

面对此表,我们更怀疑“北周复古至隋而止”的说法了。开皇制度没有大裘冕、玄冕,比《周礼》六冕少了两冕,而大业制度均予补足,使之齐备。因北周冕制自有创造,陈文帝六冕只用于皇帝自娱,那么就可以认为,自《周礼》成书之后,直到隋大业年间,中国王朝礼制才真正把六冕原样备齐了!大业冕服之法,梁陈没有,北齐没有;其蓝本是《周礼》及郑玄注,其“服周之冕”的动力则来自北周。把六冕补足备齐之举,是北周“周礼复古”路线的延伸和继续。

大业舆服改制之时,君臣们对古制做了全面梳理推敲,其时所参考的古籍历历可见,班班可考。前面所揭举的隋朝礼制之五源,在大业舆服的参考书上,充分反映出来了。据《隋书·礼仪志七》,其时所参考的古籍,经传类的有《周礼》《仪礼》《礼记》《礼·含文嘉》《古文尚书》《诗》《大戴礼记》等;小学著作有《尔雅》《方言》《释名》《说文解字》《广雅》等;先秦古书有《逸周书》《尉缭子》等;两汉魏晋南朝的学人著作有伏生《尚书大传》《淮南子》、刘向《五经通义》、班固《白虎通义》、许慎《五经异义》、蔡邕《独断》、阮谌《三礼图》《士燮集》、傅玄《傅子》《晋太常卿挚虞集》、雷次宗《五经要义》、徐爰《释疑略》《释问》等;典志故事类有《汉杂事》、应劭《汉官》、董巴《大汉舆服志》《魏台访议》、徐广《车服杂注》《晋令》《晋中朝大驾卤簿》《晋咸康元年故事》《晋东宫旧仪》《晋公卿礼秩》《宋起居注》《梁令》等。此外被引述的学者,还有张衡、孙叔然、郭璞、蔡谟等人。我想这就足以显示,礼书,以及汉魏晋学人著述、汉魏故事典章,都是大业舆服之所本;“宪章古制,创造衣冠”并非虚辞,用“百川归海”来形容隋廷创制,不算过分。

[1]《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大业年间虞世基有言:“后周故事,升日月于旌旗,乃阙三辰,而章无十二。但有山、龙、华虫作绘、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乃与三公不异。开皇中,就里欲生分别,故衣重宗彝,裳重黼黻,合重二物,以就九章为十二等。”然而同书《礼仪志六》记载得明明白白,北周皇帝的衮冕九章,已经是“衣重宗彝”“裳重黼黻”了。不知道虞世基为什么会那么说?按上引《隋志》虞世基语中的“华虫作绘”一句,“作绘”二字当删。虞世基随后又说:“今准《尚书》:予欲观古人之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绣。”标点从中华书局本,然而它本应这样标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会;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绣。”虞世基称引的不是《尚书》孔注而是郑注,那么就应按郑玄的“衣绘裳绣”之义标点。虞世基又说:“今并用织成于绣,五色错文。准孔安国,衣质以玄,加山、龙、华虫、火、宗彝等,并织成为五物;裳质以 ,加藻、粉米、黼、黻之四。”这里的标点也有问题。这么一标点,“衣质以玄……”以下就成了“依孔安国”的了,可那明明是郑玄的衣五裳四之说,《伪孔传》十二章是没有宗彝的。正确的标点应该是:“今并用织成于绣,五色错文,准孔安国。衣质以玄……”证以《尚书·益稷·伪孔传》:“会,五采也,以五采成此画焉。”此即虞世基之所本。伏生《尚书大传》说诸章都是纯色,孔安国则认为诸章都是五彩的,而虞世基建议以孔安国为准,用五彩。

[2]据《隋书·礼仪志七》,北齐的皇帝冕服形制,是平冕、黑介帻,垂白珠十二旒,饰以五采玉;以组为缨,色如其绶,黈纩,玉笄;衮服为皂衣绛裳,裳前三幅,后四幅,织成为之,用十二章,缘绛中单,织成绲带,朱绂,佩白玉,带鹿卢剑,绛袴袜,赤舄。而开皇的皇帝衮冕,是垂白珠十有二旒,以组为缨,色如其绶;黈纩充耳,玉笄;衮衣为玄衣 裳,衣用五章而裳用四章;衣,褾领,织成升龙,白纱内单,黼领,青褾、襈、裾;韨随裳色,用龙火山三章;朱袜,赤舄,舄加金饰。那么开皇冕服的外观,除章数不同之外,跟北齐还是有不少相似之处的。

2.

“自鷩之下,不施于尊”与皇太子“谦不逼尊”

隋朝“制礼作乐”时兼综诸源。当然在诸源之间,隋廷君臣仍是要剪裁取舍的。《周礼》六冕至大业而备,然而种种的调整损益,又使《周礼》六冕似是而非了。由此又有了第二种趋向,远离《周礼》而回归于汉明帝“六冕同制”的趋向。这是就隋朝冕服用“单列式”不用“多列式”,远离了《周礼》“如王之服”精神而言的。

从《周礼》六冕来看,东汉以来,除北周之外,各朝皇帝都不用衮冕以下诸冕,是为“单列式”结构。而当皇帝所服之冕增多,冕服等级列表就会增加若干纵列,由“单列式”变成“多列式”结构了。在这时候,就可能出现“君臣冕服倒置”问题,即,若皇帝冕服依典礼等级而变,臣下的冕服却不依典礼等级而变的话,则在低级典礼上,臣下冕服就将高于皇帝。南北朝时,随郑玄的冕服理论日益为时所重,那个“隐患”逐渐被人注意到了。学者崔灵恩就曾提出过应对之策,详见本书下章。

北周君臣各有很多种冕,是为“多列式”。其时天子按典礼等级服冕,又没规定臣下冕服随之而变,那么就该按官阶服冕了。皇帝最低等的冕是鷩冕七章,用于“群祀、视朝、临太学、入道法门、宴诸侯与群臣及燕射、养庶老、适诸侯家”等等礼节,这时候诸公的衮冕九章、诸侯的山冕八章,都比皇帝为高;就是诸伯的鷩冕七章,也跟皇帝平等了。北周君臣对此作何观感呢?是漫不经心还是感觉别扭?因史料阙如,详情莫明。

由隋炀帝的大业冕服表可知,大业的冕服结构是多列式的,也就是可能导致“君臣冕服倒置”的。不过隋炀帝对服冕规则,另有补充规定。《隋书·礼仪志七》:“礼自玄冕以上,加旒一等,天子祭祀,节级服之。开皇以来,天子唯用衮冕,自鷩之下,不施于尊,具依前式。”“礼自玄冕以上……节级服之”一句说的不是隋冕,而是郑玄所释周冕,它蕴含着“君臣倒置”的可能性。隋炀帝所决定“具依”的“前式”,是开皇初年隋文帝的如下旨令:“其郊丘庙社,可依衮冕之仪。”此即“天子唯用衮冕,自鷩之下,不施于尊”。只要“天子唯用衮冕”,不服鷩冕以下,冕服结构就只能是“单列式”的,从而消弭了“君臣冕服倒置”的可能性。大业冕制复古,从理论上说皇帝分服六冕,形成“多列式”;但隋炀帝又决定“具依前式”,沿用开皇唯用衮冕、不服鷩冕以下的“前式”,这就让大业六冕变了质,把大业冕制拉回到“单列式”了。总之,无论开皇冕制还是大业冕制,都是“单列式”,都不会导致“君臣冕服倒置”。所以我们说,隋冕的又一个变化趋势,就是由北周“多列式”向汉明帝的“六冕同制”回归了,从而又远离了《周礼》六冕。问题的关键仍是一个“尊”字,“自鷩之下,不施于尊”,是为了防止臣下诸冕凌驾于“尊”。

承华门在东宫,是东宫代称,参看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札记》“《宋书》札记·承华门”条,第164页。

《梁书》卷二一《张充传》,系张充《与王俭书》中之语。

此期东宫官属及兵卫配置,可参黄惠贤:《中国政治制度通史》魏晋南北朝卷,第65页以下。

《梁书》卷八《昭明太子传》。

《魏书》卷四下《世祖纪下》。

《资治通鉴》卷一二七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

下面再看皇太子的冕服安排,它同样涉及了“尊”的问题。太子如何服冕,各政权变化无常。《周礼》本无太子之礼,那是与周代贵族政治相适应的。贵族政治下,太子没有太特殊的地位。而帝制时代皇权大大强化,太子作为皇储、作为专制权力的法定接班人,其特殊地位就须给予特殊保障了。汉朝尚处帝制早期,受周制的传统影响,太子的特殊礼制一时并不突出。到了魏晋南北朝,储君问题前所未有地敏感起来了。门阀的煊赫使皇室相形失色,政治动荡带来了皇统的不稳,保障储君就成了当务之急。东宫之重,是中古时代的突出现象。曹操确定曹丕为继承人,随后就有一批名士被罗致于五官中郎将的幕府之中。西晋东宫名流荟萃,师傅侍从员额剧增。自此以下,士人以“振缨承华”“参务承华”为荣 ,即以入仕东宫为荣。“早遇承华”成了称道他人仕途通达、早入东宫之词 。西晋时的东宫设有五个卫率,精兵竟达万人。宋武帝再度加强东宫兵力,在二卫之外又添置太子屯骑、步兵、翊军三校尉。宋文帝又着手增加东宫兵员,“至实甲万人” 。太子听政、监国之事,在秦汉非常罕见,在南北朝则时时而有之。萧梁让昭明太子萧统省理万机,“内外百司奏事者填塞于前” ;北魏太武帝让皇太子拓跋晃“副理万机,总统百揆”,拓跋晃所言“军国大事,多见纳用” 。让士人与太子建立直接关系,以及直接加强东宫兵卫的做法,其实是一种非法制化的皇统保障措施,它将增加政治的个人性、随机性与不确定性,不无饮鸩止渴的意思。刘宋皇帝着意强化东宫,反而招致了太子刘劭弑父篡位的恶性事件,随后孝武帝不得不反过来削弱东宫,胡三省评价说:“惩元凶刘劭之祸也。” 皇帝既得防范儿子的皇位给别人抢了,儿子被别人杀了;又得防范自己的皇位给儿子抢了,儿子把自己杀了。瞻前顾后,权衡利弊,煞费心神。

这一背景下的太子服冕,就不仅仅是礼制问题,而是政治问题了。在十六国前燕,有人说太子礼遇偏低,“礼卑逼下”,建议让太子服衮。燕主慕容 的回答是:“太子服衮冕,冠九旒,超级逼上,未可行也。”[1]如果让太子用衮冕九章九旒,那么距离皇帝的冕服只一步之遥,是所谓“超级逼上”了。又怕“礼卑逼下”,又怕“超级逼上”,就是太子冕服安排的两难所在。

《宋书》卷十八《礼志五》。其时的皇太子,就是后废帝刘昱。《宋书》卷九《后废帝纪》:“(泰始)六年(470年)出东宫。又制太子元正朝贺,服衮冕九章衣。”

魏晋两朝,都没有太子服冕朝贺之制。到了宋明帝时,丘仲起、陆澄等建议让太子在朝贺时服冕,其根据是《周礼》中的公爵拥有者可以服衮入朝。经皇帝采纳,太子朝贺服冕一时成为制度 。然而萧梁又废除了那个做法,“嫌于上逼,还冠远游”。北周皇太子朝贺,可用衮冕九章。

《隋书·礼仪志七》:“开皇中,皇太子冕同天子,贯白珠。及仁寿元年(601年),炀帝为太子,以白珠太逼,表请从青珠。于是太子衮冕与三公、王等,皆青珠九旒。旒短不及髆,降天子二寸。”

隋文帝时,太子用衮冕九章九旒,其旒玉最初用的是白玉珠,同于天子而异于三公、诸王。三公、诸王虽然也是九章九旒,但用的是青玉珠。这个细微安排,用来显示太子地位略高,及太子与皇帝“父子同体”。但到仁寿年间杨广做太子的时候,因太子的白玉珠与皇帝相同,其势“太逼”,又改成青玉珠了,冕旒长度也比天子短了二寸 。

大业中牛弘再度提出,让皇太子在冬正大朝时服衮,君臣为此展开了一番讨论:

牛弘奏云:“皇太子冬正大朝,请服衮冕。”

帝问给事郎许善心曰:“太子朝谒,著远游冠,有何典故?”

对曰:“晋令皇太子给五时朝服、远游冠。至宋泰始六年,更议仪注,仪曹郎丘仲起议:‘案《周礼》,公自衮冕已下,至卿大夫之玄冕,皆其朝聘之服也。伏寻古之公侯,尚得服衮,以入朝见,况皇太子储副之尊,谓宜式遵盛典,服衮朝贺。’兼左丞陆澄议:‘服冕以朝,实著经典,自秦除六冕之制,后汉始备古章。魏晋以来,非祀宗庙,不欲令臣下服于衮冕,位为公者,必加侍官,故太子入朝,因亦不著。但承天作副,礼绝群后,宜遵前王之令典,革近代之陋制,皇太子朝,请服冕。’自宋以下,始定此仪。至梁简文之为太子,嫌于上逼,还冠远游,下及于陈,皆依此法。后周之时,亦言服衮入朝。至于开皇,复遵魏晋故事。臣谓衮冕之服,章玉虽差,一日而观,颇欲相类。臣子之道,义无上逼。故晋武帝太始三年,诏太宰安平王孚著侍内之服,四年又赐赵、燕、乐安王等散骑常侍之服。自斯以后,台鼎贵臣,并加貂珰武弁,故皇太子遂著远游冠,谦不逼尊,于理为允。”

帝曰:“善。”竟用开皇旧式。(《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

王仲荦先生云:“(北周)太子朝贺,皆衮冕九章服。《隋书·礼仪志》云:‘开皇初,许善心曰:皇太子储副之尊,谓宜式遵盛典,服衮朝贺。后周之时,亦言服衮入朝。’”《北周六典》,上册第195页。按,许善心的话是在大业初年说的,不在开皇初年;“皇太子储副之尊,谓宜式遵盛典,服衮朝贺”是许善心引述刘宋丘仲起的话,不是许善心本人的话。王先生所言小疏。

面对牛弘之奏请,隋炀帝却转脸去问许善心,问他太子朝贺戴远游冠是怎么回事儿;许善心心领神会,马上博举前朝故事,并献上了“谦不逼尊,于理为允”之见。隋炀帝欣然称善,“竟用开皇旧式” 。尽管太子配备了衮冕,但其使用场合却受限制,最隆重的冬正大朝不让戴。

此处参考李树桐:《唐代皇位继承之研究》,台湾《史学集刊》1972年第4期;王超:《唐朝皇帝制度的发展与完备》,《南京大学学报》1985年第4期;孙英刚:《唐代前期宫廷革命之研究》,《唐研究》第7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263页以下;徐乐帅:《唐代皇位继承不稳定的原因及其影响》,收入张国刚主编:《中国中古史论集》,天津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第304页以下。

陈戍国:《中国礼制史》隋唐五代卷,第43页。

有人认为,隋廷不肯依《周礼》让太子服冕朝贺,意在排斥北周,因为北周是允许太子服衮入朝的。这个解释不够切近,而是有失迂远了。隋炀帝杨广不会忘记自己是如何夺嫡取代的,两相权衡,他认为不令太子“逼尊”更为可取。再展望唐高祖与唐太宗的父子关系,未雨绸缪更不是杞人忧天了。魏晋南北朝皇权低落,皇统经常发生变故。北方游牧民族的“强者为王”风习,影响了北朝皇位继承制度,那影响延续到了隋与唐朝前期。对此学者已有了不少讨论 。陈戍国先生指出:“隋朝舆服制度对皇太子限制颇严(如不得服衮冕),原因是‘臣子之道,义无上逼’,唯皇帝为独尊。应该说对皇太子的限制符合其时礼制精神,但隋朝此制实与杨勇、杨广及其周围的政治集团之间的斗争有关。” 其说甚是。唐王朝对太子冕服仍有特殊安排,衮冕九旒一级专门保留给皇太子了,详见下章。总之,南北朝隋唐时太子的冕服之所以一度成为敏感问题,是时代政治特点造成的。

[1]《晋书》卷一一〇《慕容 载记》。

3.

“重行”与“小章”

开皇冕制,天子衮冕只有九章,那是沿用北周旧法,反映了在“复古”大气候下,隋初朝廷决意恪守《周礼》郑玄注。然而天子只用九章,不用十二章的做法,既不合乎中国政治精神,又不合乎中国文化精神。大业年间君臣探讨服制时,虞世基对这一做法正式提出质疑,语见《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

后周故事,升日月于旌旗,乃阙三辰,而章无十二。但有山、龙、华虫作绘(按“作绘”二字衍)、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乃与三公不异。开皇中,就里欲生分别,故衣重宗彝,裳重黼黻,合重二物,以就九章,为十二等。但每一物,上下重行,衮服用九,鷩服用七。今重此三物,乃非典故。且周氏执谦,不敢负于日月,所以缀此三象,唯施太常,天王衮衣,章乃从九。但天子譬日,德在照临,辰为帝位,月主正后,负此三物,合德齐明,自古有之,理应无惑。周执谦道,殊未可依,重用宗彝,又乖法服。……既是先王法服,不可乖于夏制。

虞世基觉得,后周天子衮服只九章,跟三公分不开了,好生难堪;开皇中采用“重—等”之法,凑成十二等,但那也不合礼法,于经无据;郑玄所说的“周九章”是“谦道”,咱们大隋是用不着墨守周制的,而应取法虞夏,径用十二章;日、月、星辰是皇权的神圣象征,理应用之无惑。

虽然虞世基义正词严,但径用虞夏十二章也有问题。周隋两朝皇帝都曾为“周礼”而屈尊;若骤然改法虞夏,很可能有“冒进”之嫌,也会浪费郑玄的文化号召力。那怎么办呢?虞世基很机灵,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于左右髆上为日月各一,当后领下而为星辰,又山、龙九物,各重行十二。……衣质以玄,加山、龙、华虫、火、宗彝等,并织成,为五物;裳质以 ,加藻、粉米、黼、黻之四。衣裳通数,此为九章,兼上三辰,而备十二也。

虞氏的意思是这样的:把日、月、星辰三章另行画在肩膀上和后领下,而用衣五章、裳四章来牵合郑玄之说。那么,这到底是九章还是十二章呢?虞世基故意打马虎眼,“此为九章,兼上三辰,而备十二”的提法模棱两可,你说是九章也成,说是十二章也成,两头儿堵。“衣裳通数”即只计算衣裳上“重行”排列的服章,那只有九章,九章是姬周之制;若把左右髆的日月和后领下面的星辰也算上,就有十二种服章,十二章是虞夏之制。

南朝梁武帝的衮冕十二章,对日月星辰三章也做了特殊处理。具体办法是日月星辰为一组,衣五章为一组,裳四章又为一组,以兼顾虞、周。参看本书第七章第3节。虞世基的灵感火花,是从梁武帝那儿擦出来的吧。总之,大业衮冕明为九章,实为十二章。周与隋初囿于《周礼》,天子不敢使用日月星辰,只能用“衣重宗彝,裳重黼黻”来凑“十二”之数,颇有偷偷摸摸之感,皇帝大概很不爽。隋炀帝则以虞世基之议,给冕服重新添上了日、月、星辰三章,同时又把那三章另计,仍在装模作样地显示“从周”、崇郑。再后来,李唐君臣就不再“犹抱琵琶半遮面”了,日、月、星辰三章仍照虞世基的办法处理,但径直说成衮冕十二章,衣八而裳四,参看本书第十章。

在虞世基的建议中,还有“又山、龙九物,各重行十二”一条。还有他追述的开皇冕制中,也有“但每一物,上下重行,衮服用九,鷩服用七”的做法。他所说的“重行”,又是什么东西呢?按,虞世基批评了北周的“重—等”之法,说是“重此三物,乃非典故”,“重用宗彝,又乖法服”,那么“重行”显然就不是北周“重—等”,而是一个新鲜玩艺了。所以,我们有必要对“重行”加以考察。这“重行”还涉及了所谓“小章”,事关此期服章理论的又一进步。

“重行”是什么意思呢?所谓“重行”,就是“分行重复使用服章”的意思。今天的语言习惯是横者称“行”,竖者称“列”;但虞世基所谓“行”却是竖行,相当今天所说的“列”。以开皇冕制的“衮服用九,鷩服用七”为例:衮服自山龙以下九章,自上而下排成9个竖行,每行同一服章罗列9个,共81个服章。鷩服与之相似,华虫以下7个服章,自上而下排成7个竖行,每行同一服章罗列7个,共49个服章。至于虞世基所建议的“山、龙九物,各重行十二”,就是山、龙以下九章各成一行,共9个竖行,每行同一服章罗列12个,共108个服章。示意如下:

龙 山 华虫 火 宗彝 藻 粉米 黼 黻

龙 山 华虫 火 宗彝 藻 粉米 黼 黻

龙 山 华虫 火 宗彝 藻 粉米 黼 黻

龙 山 华虫 火 宗彝 藻 粉米 黼 黻

龙 山 华虫 火 宗彝 藻 粉米 黼 黻

龙 山 华虫 火 宗彝 藻 粉米 黼 黻

龙 山 华虫 火 宗彝 藻 粉米 黼 黻

龙 山 华虫 火 宗彝 藻 粉米 黼 黻

龙 山 华虫 火 宗彝 藻 粉米 黼 黻

龙 山 华虫 火 宗彝 藻 粉米 黼 黻

龙 山 华虫 火 宗彝 藻 粉米 黼 黻

龙 山 华虫 火 宗彝 藻 粉米 黼 黻

这是一个“方阵”式的服章排列。如此理解“重行”,有足够证据吗?有。我们可以从后代制度反推杨隋。请看:

1.唐:十二章……自山、龙以下,每章一行为等,每行十二。(《新唐书》卷二四《车服志》)

2.宋:十二章……山、龙以下,每章一行,重以为等,每行十二。(《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宋太祖建隆元年太常礼院言)

3.辽:十二章……龙、山以下,每章一行,行十二。(《辽史》卷五六《仪卫志二》)

4.金:衮……正面日一、月一、升龙四、山十二,上下襟华虫、火各六对,虎、蜼各六对。背面星一、升龙四、山十二,华虫、火各十二对,虎、蜼各六对。……裳……绣藻三十二、粉十六、米十六、黼三十二、黻三十二。(《金史》卷四三《舆服志中》)

原作“粉米一”。中华书局本《元史》无校。“粉”后应夺“一”字,参看前条《金史·舆服志》“粉十六、米十六”一句。

5.元:衮龙服……星一、日一、月一、升龙四、复身龙四、山三十八、火四十八、华虫四十八、虎蜼四十八。裳……凡一十六行,每行藻二、粉[一] 米一、黼二、黻二。(《元史》卷七八《舆服志一》)

首先第1、2、3条显示,唐宋辽三朝都沿用了隋朝的“重行”之法,都是“山、龙九物,各重行十二”的。

再看第4条《金史·舆服志》。衣之正面,日一、月一、升龙四,山十二,合计18个。上下襟“华虫、火各六对,虎、蜼各六对”,“各六对”就是各12个,称“对”大概是因为排列方式变了,与唐宋不同了。华虫、火、宗彝(虎、蜼)三章既各六对,那么合计36个服章。衣之背面,星一、升龙四、山十二,共17个服章;华虫、火各十二对,宗彝(虎、蜼)六对,合计60个服章。下裳的藻、黼、黻各32个,粉米16个,合计112个服章。衣、裳的服章合计,共243个。再看第5条《元史·舆服志》,所叙服章的分布与金相似,衣有服章193个,裳有服章112个,合计305个。

金元的服章记录,让“重行”之法是什么大为清晰了。金元的做法肯定来自唐宋,尽管其排列方式和“行”的概念看上去有所变化。金朝冕服的正面有“升龙四”,而观察宋初聂崇义《三礼图》中的衮冕图,恰好能判断出正面有“升龙四”来。那么反观隋制,开皇冕制的“为十二等。但每一物,上下重行,衮服用九”,大业冕制的“山、龙九物,各重行十二”,都应当理解为同一服章9个或12个排成一个竖行。

宋濂:《章服议》,《摛藻堂四库全书荟要》,台湾世界书局1990年版,第410册第235-236页;《名臣经济录》卷二六,《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443册第540页下栏;《宋濂全集》,浙江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2149页。

明初宋濂曾提到这么一件事:“歙儒有议章服之制者,其言曰:公之服,龙山华虫火宗彝五章在衣,藻粉米黼黻四章在裳,五章则五列也,四章则四列也。”宋濂赞同那位“歙儒”的看法:“窃按唐制,衮服之冕衣绘而裳绣,自山、龙而下,每章一行为等,每行十二。夫‘行’犹‘列’也。天子之衣既云每章分为十二,则公之服似可以类而推。” 宋濂说得很对,而且指出了“每行十二”的“行”相对于后人所说的“列”。

恽敬:《大云山房十二章图说》,中华书局1991年版,第44页;《丛书集成新编》,第48册第14页以下。

孙机:《两唐书舆(车)服志校释稿》卷二,收入《中国古舆服论丛》(增订本),第396页。

清人恽敬也讨论过各朝“重行”问题:“每行十二,言横之行也;每章一行为等,言纵之等也。自山龙以下得九等。盖唐制与后周十二等不同,而同于隋。” 孙机先生注《唐志》,就引用恽敬之言,去解释“每章一行为等,每行十二” 。现将恽敬所制的示意图选择两幅,提供于此以供参考:

图22 恽敬《大云山房十二章图说》选图

(恽敬:《大云山房十二章图说》,中华书局1991年版,第16-17页)

不过恽敬又说:“汉晋宋三朝皆十二章,《志》不言行与等,当以《隋志》及《唐志》推之”;“又案世基奏‘汉、晋以来率皆如此’,知后周亦每章十二为行矣”。恽敬似乎认为,汉晋以来一直都用“重行”。对这个说法,我们就要画个问号了。

第一,《隋志》所记虞世基的“汉、晋以来,率皆如此”之语,其实只是就“衣褾、领上各帖升龙”而言的,不是指“重行”之法。恽敬恐怕错会了,不能据此判断汉晋以来都是“每章十二为行”。“以《隋志》及《唐志》推之”,也是不妥当的。

第二,南朝萧梁的王僧崇称,其时三公祭服“衣身画兽,其腰及袖,又有青兽,形与兽同,义应是蜼,即宗彝也。两袖各有禽鸟,形类鸾凤,似是华虫”。参看本书第七章第3节。“兽”就是虎、蜼,身上、腰上、袖上都有,不止一处;华虫之章,也同时见于两袖。那么至少,宗彝、华虫两章确实不是单个使用的。不过从王僧崇的话中,看不出排列整齐、形成方阵的“重行”来,服章分布是很随意的。就目前材料看,我们不认为南朝有“重行”之法。

王泾:《大唐郊祀录》卷三《祭服·乘舆服》,《续修四库全书》,第821册第290-291页;又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第749页。宋人也引述过这段话,如《太常因革礼》卷二四《舆服四》宋真宗咸平五年(1002年)太常礼院奏引《郊祀录》。《宛委别藏》,江苏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52册第315-316页。

第三,唐人王泾《大唐郊祀录》:“龙、山以下每章一行,重为等,每行十二。《三礼图》:‘凡章文,参错满衣裳而已,不拘其数。’崔灵恩云‘各画十二’焉,亦取法则天之大数。” 王泾所引述的《三礼图》和崔灵恩,透露了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隋书》卷三二《经籍志一》:“《三礼图》九卷,郑玄及后汉侍中阮谌等撰。”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经编·通礼类》辑有一卷,题云:“盖郑注三礼,遂为之图,阮复因郑图而修之,故世之称阮谌《三礼图》,而《隋志》推本而题之也。”王利器先生相信郑玄曾经作过《三礼图》,见其《郑康成年谱》,第237页。但四库馆臣云:“然勘验《郑志》,玄实未尝为图,殆习郑氏学者作图,归之郑氏欤?”《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册第450页。《三国志》卷十六《魏书·杜恕传》注引《阮氏谱》:“谌,字士信,征辟无所就,造《三礼图》传于世。”《宋史》卷四三一《儒林聂崇义传》:“陈留阮士信受《礼》学于颍川綦册(册当作毋,参看校勘记)君,取其说为图三卷,多不按《礼》文而引汉事,与郑君之文违错。”隋朝大业定冠服,多方参考《礼图》。而《礼图》所涉冠弁多系汉制,可见《礼图》确实有“多引汉事”的情况。关于《三礼图》,又可参看李学勤、吕文郁主编:《四库大辞典》“三礼图”条,吉林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240页。

王泾所说的《三礼图》,指的是汉末阮谌所作的那部《三礼图》。后人评价其书“多不按礼文而引汉事” ,那么其中所说的“章文,参错满衣裳”,也应该是东汉冕制,至少是接近于东汉冕制的。“不拘其数”暗示我们,东汉冕服上的服章,某一种服章可能用了很多个,然而其排列样式是“参错”的,而不是方阵式的;所考虑的只是让“章文,参错满衣裳”,只是让各个纹样分布美观协调,却不含“数理逻辑”。根据《三礼图》所说的“不拘其数”,我们推测汉冕并无“重行”之法。

《宋史》卷四三一《儒林传》聂崇义称:“自《义宗》之出,历梁、陈、隋、唐垂四百年,言礼者引为师法,今《五礼精义》、《开元礼》、《郊祀录》皆引《义宗》为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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