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作：《品位与职位——秦汉魏晋南北朝官阶制度研究》，第11章。.2
再看王泾所引崔灵恩，那段引文应该出自崔灵恩的著作《三礼义宗》。崔灵恩认为服章应“各画十二”，以附会“天之大数”，显然，这就有了明确的数理寓意，与《三礼图》所说的“不拘其数”不同了。那么我猜“每章一行，每行十二”的“重行”办法，是崔灵恩的首发原创。《三礼义宗》在南北朝隋唐一直为人所重，被引为师法 。《三礼义宗》所发表的“重行”之见，大概没多久就影响了现实冕制。总之，从《三礼图》所说的“不拘其数”，到《三礼义宗》所说的“各画十二”，中国冕服理论史上出现了一个新推进：实用章数的运用，也发展出了“数理逻辑”，不仅仅考虑美观协调了。
十二章“各画十二”了，衮服的上下正背就会布满服章，服章就会很小，看上去会眼花缭乱的。而且得把数十个，以至二三百个服章数一遍，才知道等级高低呢。然而我们所想到的，古人早想到了。他们提出了一个“大小章”的办法，用于更精细地区分冕服等级，同时也可以改进视觉效果。本书第四章第4节，已提及唐人贾公彦有“小章”之说了，这里继续讨论之。贾公彦《周礼注疏》云：
凡天子冕服有章者，旧说天子九章，据大章而言；其章别小章，章依命数，则皆十二为节。上公亦九章，与天子同，无升龙，有降龙。其小章，章别皆九而已，自余鷩冕、毳冕以下皆然。必知有小章者，若无小章， 冕三章，则孤有四命六命；卿大夫玄冕一章，卿大夫中则有三命二命一命；天子之卿六命，大夫四命，明中有小章，乃可得依命数。（《十三经注疏》，第783页下栏）
贾公彦把服章分为“大章”与“小章”，“大章”的数目按郑玄的说法来定，即依爵不依命数，“小章”的多少则按照命数多少来定。本来《周礼》所记章旒，在依爵级还是依命数一点上，是含糊暧昧的；而贾公彦用“大小章”来兼顾两头，就两全其美了。
冯复京：《六家诗名物疏》卷二四《无衣》，《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80册第281页上栏。
孙诒让：《周礼正义》卷三九、卷四十，第6册第1609、1631页。
贾公彦的“大小章”真是很有创意，然而历代经学家对其说却很少留意，留意了也觉费解，不以为然。明儒冯复京云：“则有贾公彦大章小章之说，然亦不知小章如何而别也。” 孙诒让指责小章于古无据 ，只当它是贾公彦的偶发奇想。可现在我们恍然大悟了，贾公彦其实是有所本的，所本的就是隋唐服章。贾公彦所说的天子在九章之外“章别小章，章依命数，则皆十二为节”，与崔灵恩的“各画十二”，与虞世基的“山、龙九物，各重行十二”，岂不是合若符契吗？我们已指出开皇冕制是有“等”的，如公衮冕九章九等，侯鷩冕七章八等，伯鷩冕七章七等之类。章数依爵级，而“等”数依命数，也就是依官品。那个做法，与贾公彦的大章依爵级、小章依命数的意见，也如出一辙吧。
开皇衮冕“衣重宗彝，裳重黼黻，合重二物，以就九章，为十二等。但每一物，上下重行，衮服用九”，我们推测这里面的服章其实有两套，一套是大章，九章十二等；一套是小章，依“重行”排列，每行9个，共81个；大小章合计，服章共93个。诸侯诸臣以此类推。如三四五品官用三章，但那只是大章，小章则有七等、六等、五等之别。到了大业年间，经虞世基建议，大章实际已是十二章了；小章则“山、龙九物，各重行十二”，变成了108个；大小章合计，共120个服章。
聂崇义：《三礼图》卷一，《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9册第15页下栏。又见《章氏群书考索》前集卷四一《礼器门·冕服类》（东洋文化研究所藏书扫描版）所引，但未云张镒，只记为“或云”。
《旧唐书》卷一二五《张镒传》：“大历五年（770年），除濠州刺史，为政清净，州事大理。乃招经术之士，讲训生徒，比去郡，升明经者四十余人。撰《三礼图》九卷。”
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补经编通礼类》，第2937页下栏。
这个推测也许过于大胆了，让人望而生畏，不敢苟同，可我们还有进一步的证据，不是空口说白话。证据出自聂崇义《三礼图》卷一：“又张镒《图》云：‘天子孤及卿皆六命，则同 冕之服三章。小章则画六。’” 这位张镒是唐人，所谓“《图》”就是张镒所作的《三礼图》，这书大约是在唐代宗时写成的 。其书已佚，马国翰辑有一卷，本条即在马氏所辑之中 。张镒说天子孤卿六命，用 冕三章；又“小章则画六”，玩其语气，是说孤卿除大章三章之外另有小章，小章另计分列。小章也是三个，但每章“画六”；“画六”依“六命”而定，“六命”在唐就是四品官。唐制，四品官用绣冕三章，但那只是大章；“小章则画六”应指“重行”的“六等”。也就是说，四品官的小章之数，是3章×6等=18个；再加大章三章，所用服章合计21个。张镒的意见虽只留下了寥寥数语，却如吉光片羽，弥足珍贵，让小章的用法更清晰了。
易祓：《周官总义》卷六、卷十三，《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92册第346页上栏、第425页上栏。
这样看来，孙诒让指责小章于古无据，其实是他自己不知底细。小章虽然于古无据，却于“今”有据，“今”就是隋唐冕制，贾公彦不过是陈述现行冕制而已。宋儒聂崇义、易祓居然知道小章是什么，而且都给小章投了赞成票。他俩在服章上都遵循郑玄，又都支持小章。聂崇义不但用小章来凑命数，还主张“其旒与小章皆依命数”，即旒玉也依命数来定[1]。易祓也觉得小章很有必要，理由跟贾公彦差不多少 。宋儒的《周礼》功夫，恐怕远不及清末朴学大师孙诒让，为什么宋儒倒觉得小章理所当然呢？我想是因为赵宋冕服也有小章，本朝人论本朝事，当然不陌生了。再回到前面说过的视觉效果问题上去。大小章改善了视觉效果，小章虽小虽多，不容易数清个数，但另有醒目的大章吸引视线，区分等级就容易多了。
以上，就是我们对“重—等”“重行”“大小章”的初步推断。最初接触服章时，人们可能会有这种错觉：既云“十二章”，那么衣服上就只有十二个服章；既云“九章”，那么衣服上就只有九个服章。可实际未必是那样的。严格说来，“十二章”应理解为“十二种服章”，“九章”应理解为“九种服章”；至于服章到底用了多少“个”，那可就不一定了，很可能用了一大堆，远远超过十二个或九个，可达上百个，甚至二三百个。继北周的“重—等”之法，“重行”之法使中国冕服的复杂程度和“数字化”程度，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北周大概是最早在服章个数上做文章的政权，率先发明了“重—等”那个先进技术。隋开皇与大业又采用了“重行”，并为唐宋辽金元承袭。其变化历程大致如下：
1.崔灵恩首创“各画十二”之说；
2.北周采用“重—等”之法，重复使用的服章与章目合计；
3.隋开皇年间继续使用“重—等”，但又创造了“上下重行”之法，“重行”的服章是“小章”，与“大章”分计；
4.隋大业年间弃置“重—等”之法，“大章”依郑玄，此外另有“小章”，“小章”采用“山、龙九物，各重行十二”之法；
5.唐宋辽金元继承了隋大业之制，大小章并用。
就我管见所及，仅王宇清先生对北周、金、元的“重章”有初步阐述。参看其《冕服服章之研究》，第114、127页以下。
不光经学史的研究者，就是服饰史的研究者，对“重—等”“重行”“大小章”也极少涉及 。然而它们都是南北朝隋唐间冕服等级理论的新进展。在南北朝隋唐间，不但制式十二章，而且“不拘其数”的“小章”也有了运用规则，有了“数理逻辑”了。那个时代是周礼崇拜、冕制复古的又一个高峰期，古礼、古冕吸引了人们更多的才华精力，“重—等”“重行”“大小章”等等创新，就是那个氛围所催生的。它们使古冕与帝国现行等级的结合，变得更精致、更复杂了。
[1]聂崇义《三礼图》卷一：“其旒与小章皆依命数。此所谓屈而伸者也。玉缫亦皆三采，每缫八成，则八旒，每旒八玉，计用珉玉百二十八。诸家礼图皆不载三公之冕。臣崇义案，《弁师》注于命爵之中独著孤缫四就，用玉三十二。仰推王之三孤六命，上极三公，缫玉、形制、彩绘、章数触类可知也。”《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29册第12页下栏。他由四命大夫之四旒四玉，推算出八命三公所用毳冕八旒八玉，六命孤卿所用 冕六旒六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