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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阎步克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8:22

唐朝冕服复古与君臣冕服冲突的解决

从南北朝到隋唐三方归一,帝国体制在蓬勃复兴,稳步走向今人所谓的“盛世”。在政治复兴的激励下,唐前期的制度史上“周礼”与《周礼》的感召力并未骤减。好比终于从棚户搬进高楼了,对装潢修饰、家具摆设等等,人们兴趣盎然。“盛世复礼”的时代氛围,为冕服规划上的“宗经”“复古”热情保温;唐初冕服,沿着北周与隋的《周礼》“六冕”路线继续前行。古冕的使用场合增加了,服冕者的队伍扩大了,中国礼制史上的奇特现象——“君臣冕服等级倒置”,也在唐初冕制中发生了。

但随着时光流逝,政治文化气氛发生了变化,制礼作乐的立足点也逐渐发生了变化。在帝国的文化政策方面,通过标榜“宗经”“复古”来争取文化号召力的,强化王朝正统性的必要性,逐渐下降了。人们开始用政治理性的实用眼光来打量古制古冕,在这时候,数千年前的古冕与现行等级秩序不合之处,便在眼帘中鲜明起来了。唐高宗时,大臣对六冕及《周礼》公开质疑发难。人们开始基于“尊君”“实用”的考虑,立足本朝“国情”,对六冕制度做新的调整修饰。

自汉以来,“古礼复兴运动”曾多次涌起波峰,南北朝隋唐的礼制造作,无疑算是其中一个大浪头。这个波峰的逐渐低落,唐高宗大臣对六冕及《周礼》的质疑,就是其表征之一。这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本章将要叙述唐初礼制是如何追随周隋而继续“复古”,由此还造成了冕服使用范围的扩大,以及服冕者队伍的扩大。此后则是《周礼》六冕的由盛转衰,皇帝再度不用鷩冕以下,大裘冕被搁置。

1.

唐初的冕服复古

在前一章叙毕隋朝冕制之后,不妨提出一道智力题来:请根据由汉到隋的冕服变迁轨迹,来预测李唐朝廷的冕服变动方向。它将承用隋制呢,还是远采汉魏?它将继踵江左呢,还是追随东齐?也许有人成竹在胸,也许有人踌躇犹豫。那么来看史料记载吧。

据《旧唐书》卷四五《舆服志》所记唐制,天子冕服有大裘之冕、衮冕、鷩冕、毳冕、绣冕、玄冕,侍臣冕服有衮冕、鷩冕、毳冕、绣冕、玄冕。兹列表如下:

续表

图23 敦煌壁画中的冕,被认为是初唐壁画

(欧阳琳等:《敦煌壁画线描集》,上海书店1995年版,图99)

对于前面那道问题,现在可以对照答案了。我们觉得,唐初冕服的“复古”倾向,依然浓厚而鲜明。隋朝虽然初次实现了“六冕齐备”,不过由于“自鷩以下不施于尊”,实际又变成了“单列式”,回归于汉明帝的那种“六冕同制”结构了。而武德冕制就不一样了,不但其六冕名称谨守《周礼》——这一点倒是上承杨隋——而且在冕服等级结构上,竟然做到了君臣五冕的全部上下通用!《周礼》是公有五种冕服,侯伯有四种冕服,子男有三种冕服。武德冕制,虽然各级品官只有一种而不是多种冕服,这一点不同于《周礼》;天子衮冕不是九章而是十二章,这一点不同于郑玄;然而观察上表就可以知道,那表格依然展示了一个横向的宽度,存在若干纵列,所以其结构仍属“多列式”,合于《周礼》及郑注。

这样看来,在体现“如王之服”精神上,武德冕制不但越过杨隋而上承北周——北周冕服是“多列式”的,甚至有一点比北周走得更远,就是其“君臣通用”的程度。北周冕制不过造成了君臣三冕重合而已,而且皇帝只跟诸侯重合,不与诸臣重合。那么武德冕制呢?其一品到五品官的冕服与皇帝全面重合,其鷩冕都是七章,其毳冕都是五章,其绣冕都是三章,其玄冕都是一章,四冕章数全部君臣无别。

以上是从章数所看到的情况。但在分析旒数的时候,我们遇到了困难:在《旧唐志》提供的数据中,天子的鷩冕、毳冕、绣冕、玄冕旒数不明。天子冕旒的那些缺项,有办法考知吗?

孙机:《两唐书舆(车)服志校释稿》,《中国古舆服论丛》(增订本),第417页。又,原田淑人讨论“武德令的服饰及其后的变迁”时,对君臣服饰的叙述主要依据《新唐书·车服志》。见其“唐代の服飾”,東洋文庫论丛51,1970年,第15、32页以下。但《新唐书·车服志》出自《开元礼》,《旧唐书·舆服志》所记才是《武德衣服令》。

按,谢保成先生认为,《旧唐书·舆服志》以《开元礼》为本,辅以《唐会要》。见其《〈旧唐书〉的史料来源》,《唐研究》第1卷,北京大学出版社1995年版。日人仁井田升的看法不同,认为《旧唐志》中的皇帝、太子、皇后、侍臣服制出自《武德令》。见其《唐令拾遗》,长春出版社1989年版,第307页。我认为仁井田升之说可取,具体说即是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所颁《衣服令》。《唐会要》卷三一《舆服上》:“武德四年七月定制,凡衣服之令,天子之服有十二等”;“武德四年七月敕,折上巾,军旅所服”。中华书局1955年版,第565、578页。

按,《新唐书》卷二四《车服志》还记载了另一种品官诸冕旒数:一品衮冕九旒、二品鷩冕八旒、三品毳冕七旒、四品 冕六旒、五品玄冕五旒。这跟上表所列《旧唐志》所记旒数,显然不同。两《唐志》的旒数之异,应该是制度变化造成的,《新唐志》所记旒数是后改的。有先生注意到了二者有异,不过却说《旧唐志》的记载“不知所据” 。新旧《唐志》之所据,各是不同时期的令文。那么《旧唐志》何所依据呢?《旧唐志》品官旒数作九、七、五、四、三排列,是依据《武德令》的 ;《新唐志》的品官旒数作九、八、七、六、五排列,同于《开元礼》[1]。

两《唐志》,或说《武德令》与《开元礼》中的品官诸冕旒数,已如上述;那么二《志》或二《令》中的皇帝诸冕旒数,也有类似差异吗?《新唐书·车服志》难能可贵,居然把皇帝的诸冕旒数完整列出来了,以十二、八、七、六、五为差。其中后四冕,与品官后四冕的旒数八、七、六、五,遵循同一数列。这反映的是《开元礼》的情况。那《武德令》中的皇帝旒数呢?《旧唐志》等多种史书,都没提供《武德令》中皇帝其余四冕的旒数,只有皇帝衮冕十二旒。然而我们有办法补足它。唐高宗显庆年间,长孙无忌等大臣曾为了皇帝冕服等级而上奏,其奏言透露了《武德令》中皇帝绣冕四旒、玄冕三旒的消息,而且明云那与四、五品官的旒数相同,造成了“君臣无别”。再由皇帝绣冕四旒、玄冕三旒进而可以推定,《武德令》的皇帝鷩冕七旒、毳冕五旒,同于二、三品官。那么我们又知道了,武德冕制之中,君臣同样有四冕旒数相同。

根据上述考证结果,我们把《周礼》郑玄注的旒数级差,与《武德令》《开元礼》的冕旒级差,制表以供比较:

由表可见,无论《武德令》还是《开元礼》,总之唐冕有四冕君臣旒数相同。照《周礼》郑玄注,天子五冕虽与臣下通用,但在旒数上,天子还是比臣下高一等的;可是唐冕比郑玄走得更远,天子与品官有四冕的旒数居然雷同,更能体现“如王之服”!《周礼》属“初次建构”,郑玄属“二次建构”。《周礼》六冕来自“等级祭服制”,以各级服冕者主祭为前提,所以在《周礼》作者的脑海中,天子、臣下若从事相同祭祀,则服同样祭服,戴同样的冕。郑玄的“二次建构”转而立足于臣下助祭了,所以对同名之冕,他让天子之旒略高于臣下,即稍高一等。那么唐冕的四冕旒数君臣全同,其实更近于《周礼》本意。可以这么说:比较历代冕制,《周礼》六冕的“君臣通用”精神,在千载之后的李唐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

后世之说礼者,也有认为天子与诸侯同旒的。朱熹、戴震就那么看[2]。不过朱、戴之说,出自他们对经典的个人理解,唐初君臣的旒数相同却另有原因。原因是皇帝把衮冕九旒这一旒数的等级留给了皇太子用,皇帝自己不用。皇帝衮冕用白珠十二旒,皇太子衮冕用白珠九旒。皇帝的鷩冕以下,其旒数依次递降,就变成了七旒、五旒、四旒、三旒,于是就跟品官一样了。开元冕制的旒数以十二、八、七、六、五级差,但太子冕旒的安排同于《武德令》,仍用白珠九旒,所以皇帝鷩冕以下的旒数,是自八旒而下,依然君臣同旒。就是说,唐朝并不是有意寻求“君臣通用”,事情是由皇太子“插进”皇帝的冕旒级差造成的。但那么做的结果,毕竟导致了君臣章旒重合,“多列式”的固有矛盾也更尖锐了。这一点我们都看到了,唐初的礼制专家们不会看不到吧,但他们似乎认为不背离“古礼”就成,皇帝的旒数少两根没关系。

我们之所以对唐初冕制变迁感到惊讶,是因为曾被加以一个印象:杨隋代周之日,就是北周复古的闭幕之时。现在至少就冕服之礼看,事情实不尽然。北周以来的冕服复古在唐初继续波荡着,《武德令》中的“绣冕”之名是来自北周的,“多列式”的冕服结构源于北周,而且其六冕的君臣通用程度比北周更大。那么来做一个回顾:从《周礼》六冕的“多列式”,到汉明帝的“六冕同制”,是一次转折;从“六冕同制”到北周三冕的君臣通用,又是一次转折;隋朝不用鷩冕以下,复归于“六冕同制”,又是一次转折;而唐初冕服,又转回到“君臣通用”和“多列式”这边儿来了。冕制结构是用“多列式”还是用“单列式”,史料呈现给我们的是一左一右的蛇形轨迹。

参看《旧唐书》卷二二《礼仪志二》;《唐会要》卷十一《明堂制度》,第271页以下;《增订唐两京城坊考》卷五,三秦出版社1996年版,第244页;王世仁:《明堂形制初探》,《中国文化研究集刊》第4辑,复旦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中国科学院考古所洛阳唐城队:《唐东都武则天明堂遗址发掘简报》,《考古》1988年第3期;秦浩:《隋唐考古》,南京大学出版社1992年版,第59页;任爽:《唐代礼制研究》,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6页以下;杨鸿勋:《宫殿考古通论》,紫禁城出版社2002年版,第497页以下。

顾德章:《东都神主议》引《开元六典敕》,《全唐文》卷七六五,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7956页。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09页。

李玉生:《唐代法律体系研究》,《法学家》2004年第5期。

唐前期仍处在“制礼作乐”的高温期。除冕服外,李唐朝廷在郊祀、明堂等方面,还有一连串兼具复古与创新意义的举措。大型礼制建筑明堂的修建,特别值得一提。“儒者屡上言请创明堂”,武则天正中下怀。最终建成了一座高达二百九十四尺的三层明堂,极其辉煌壮丽,号称“万象神宫” 。令人瞩目的又如《唐六典》的编撰,此书是用来比拟《周礼》的,所谓“法以周官,作为唐典” ,“欲依《周礼·太宰》六典之文,成唐六官之典,以文饰太平” 。“既然有一部记录西周制度盛况的《周礼》且已成为经典,我大唐也应撰写一部记载制度盛况的《唐六典》以流传后世。”

把官制当成一种礼制来改革,唐朝仍有其事。从唐高宗到唐玄宗时,曾有一浪接一浪的官名大改革。请看:

(高宗)龙朔二年(662年)二月甲子,改百司及官名。改尚书省为中台,仆射为匡政,左右丞为肃机,左右司郎中为丞务,吏部为司列,主爵为司封,考功为司绩,礼部为司礼,祠部为司禋,膳部为司膳,主客为司蕃,户部为司元,度支为司度,仓部为司仓,金部为司珍,兵部为司戎,职方为司域,驾部为司舆,库部为司库,刑部为司刑,都官为司仆,比部为司计,工部为司平,屯田为司田,虞部为司虞,水部为司川,余司依旧。尚书为太常伯,侍郎为少常伯,郎中为大夫。中书门下为东西台。侍中为左相,黄门侍郎为东台侍郎,给事中为东台舍人,散骑常侍为左右侍极,谏议大夫为正谏大夫。中书令为右相,侍郎为西台侍郎,舍人为西台舍人。秘书省为兰台,监为太史,少监为侍郎,丞为大夫。著作郎为司文郎,太史令为秘阁郎中。御史台为宪台,御史大夫为大司宪,御史中丞为司宪大夫。殿中省为中御府,丞为大夫。尚食为奉膳,尚药为奉医,尚衣为奉冕,尚舍为奉扆,尚乘为奉驾,尚辇为奉御,并为大夫。内侍省为内侍监。太常为奉常,光禄为司宰,卫尉为司卫,宗正为司宗,太仆为司驭,大理为详刑,正为大夫。鸿胪为司文,司农为司稼,太府为外府,卿并为正卿。少府监为内府监。将作监为缮工监,大匠为大监,少匠为少监。国子监为司成馆,国子祭酒为大司成,司业为少司成,博士为宣业……

光宅元年(684年)九月,改尚书省为文昌台,左右仆射为文昌左右相,吏部为天官,户部为地官,礼部为春官,兵部为夏官,刑部为秋官,工部为冬官。门下省为鸾台,中书省为凤阁,侍中为纳言,中书令为内史。太常为司礼,鸿胪为司宾,宗正为司属,光禄为司膳,太府为司府,太仆为司仆,卫尉为司卫,大理为司刑,司农依旧……

垂拱元年(685年)二月,改黄门侍郎为鸾台侍郎,文昌都省为都台,主爵为司封,秘书省为麟台,内侍省为司宫台,少府监为尚方监。其左右尚方两署除方字。将作监为营缮监,国子监为成均监,都水监为水衡监。其詹事府为宫尹府,詹事为太尹,少詹事为少尹……

开元元年(713年)十二月,改尚书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中书省为紫微省,门下省为黄门省,侍中为监……

天宝元年(742年)二月,侍中改为左相,中书令改为右相,左右丞相依旧为仆射,黄门侍郎为门下侍郎。改州为郡,刺史为太守。十一载正月,改吏部为文部,兵部为武部,刑部为宪部。其行内诸司有部者并改:改驾部为司驾,改库部为司库,金部为司金,仓部为司储,比部为司计,祠部为司禋,膳部为司膳,虞部为司虞,水部为司水。将作大匠为监,少匠为少监。

(肃宗)至德二载(757年)十二月敕:“近日所改百司额及郡名并官名,一切依故事。”于是侍中、中书令、兵吏部等并仍旧。(《旧唐书》卷四二《职官志一》)

上列各次改革中,光宅元年的尚书六部改名,直用《周礼》六官之名,是《周礼》影响的最鲜明证据。其余的官名改动,也以字眼古奥、寓意优雅、形式整齐、结构对称为原则。

白居易:《紫薇花诗》,《白氏长庆集》卷二十,文学古籍刊行社1955年版,第476-477页。

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10页。

北周复古,再往前是新莽复古时,已曾把官制当成一种礼制,而去改官制、改官名了。唐前期的改官名事件,表明“古礼复兴运动”余波未息。当然三者还是各有胜境的:新莽、北周的改官名,“于经有据”的味道更浓厚些,一看就是学究搞出来的;而李唐是一个诗歌大国,所制造的官名更自由、更浪漫、更富文学色彩,肯定有不少诗人墨客在里面掺和。因门下省改名黄门省,中书省便改名紫微省,不光字面上有骈偶之美,还取义于星空中的紫微垣,以“星官”理论为背景,由此还有了紫微令、紫微郎、紫微舍人这样的官名。其时中书省种了好多紫薇花,士大夫留下了“紫薇花对紫微郎” 的佳句,刻板无聊的衙门竟然诗情画意了。尽管有古典与浪漫之别,李唐“官名大改革”的文化动力,是发源于北周的。那些改动没多少实质意义,与其说是政治改革,不如说是礼制改革;与其称为官制改革,不如称为“官名改革”。正如陈寅恪先生所云:“又治史者若有因披览六典尚书省六部职掌之文,而招现一种唐制实得周礼遗意之幻觉者,盖由眩惑于名号所致。” 唐朝的行政架构离“周官”相当遥远了,统治者热衷在名号上玩花样,不是出自行政需要,而是另有因缘,是为了显示“唐制实得周礼遗意”。官制官名要整齐、美观、协调,要体现“天人感应”,要跟儒家经典一致,这种寻求在世界其他地方极其罕见,在中国却屡屡出现,如新莽、北周、李唐,还有太平天国,所以是一个“中国特色”。“文化大革命”时“破四旧”改新名,还是笔者的亲历呢。曾有某革命组织的头头们,其职务不叫“长”,不叫“主任”,甚至也不叫“司令”“副司令”,却叫“勤务员”,以合乎毛主席老人家“我们的一切工作干部,不论职位高低,都是人民的勤务员”的最高指示。

《旧唐书》卷二四《礼仪志四》。又天宝年间,处士崔昌上《大唐五行应运历》,云“国家承周、汉,以周、隋为闰”。皇帝遂宣称:“唐承汉后,其周武王、汉高祖同置一庙。”

《尚书·武成》伪孔安国传,《十三经注疏》,第185页上栏。

《左传》定公十年孔颖达疏,《十三经注疏》,第2148页上栏。

在经典、古礼与帝国体制的互动中观察“吾从周”时,“唐制实得周礼遗意”就不仅仅是治史者的“幻觉”了,而是中古重大政治文化现象。虽在唐朝初创、百废待举之时,可能有很多关陇军人对“周礼”无大兴趣,但帝国制度中毕竟有礼乐那么一块,官僚队伍中毕竟有士人那么一批。几百年的分裂、衰落和“胡化”刚刚过去,“周礼”作为中华文化的象征,得到了人们的特别珍视。这时候华夏礼乐的象征性与号召力,帝国的文士儒生不会漠视,他们如何制礼作乐也不是小事一桩。随着社会逐渐稳定,文化日益繁荣,“关陇”观念逐渐淡漠了,人们申说“李唐上承周、汉” 。李唐被视为周、汉以后的又一“盛世”,“制礼作乐”又将与“盛世”的降临联系起来。大型典礼、繁缛的礼文、宏伟的礼制建筑,包括服饰,都可以装饰华夏的复兴、帝国的富强。冕服被视为华夏文明的标志物,等于就是“国服”了。“冕服采章曰华,大国曰夏” ,“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在“服周之冕”的热情中,蕴含着强烈的“文化寻根”和“文化正统”意识。此时的统一、强盛,与结束不久的分裂、动荡形成的巨大反差,就是唐初周礼复古的精神能量的来源。统一局面和强盛国势,既迫切需要,也足以支持那种文化寻求和心理寻求。“周礼”“周冕”是盛唐的盛饰。

[1]《大唐开元礼》卷三《衣服》所记载的品官冕服,是一品衮冕九旒九章,二品鷩冕八旒七章,三品毳冕七旒五章,四品 冕六旒三章,五品玄冕五旒一章。《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646册第60页下栏。那么九、八、七、六、五,就是开元礼的旒数安排。《唐六典》卷四《礼部尚书》(第117页)、王泾《大唐郊祀录》卷三(《续修四库全书》,第821册第294页)所记品官旒数,均为九、八、七、六、五,应该均出开元礼。《通典》卷五七《礼十七·嘉礼二·君臣冠冕巾帻制度》记品官旒数,为九、七、五、四、三;而同书卷一〇八《礼六八》记品官旒数,为九、八、七、六、五。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27页下栏、第569页下栏。两处记载之不同,就来自武德制度与开元制度之异。前条应出《武德令》,后一条编于“开元礼纂类”部分,当然就是开元新礼了。然而同书卷一二八《礼八八》夹注部分,又记三品以上衮冕九旒、鷩冕七旒、毳冕五旒,四品五品绣冕四旒、玄冕三旒(第669页下栏),又与武德冕制相同,似非开元礼。这里大概发生了什么错讹。

[2]朱熹指出天子之冕旒与诸侯之冕旒,玉数有异但旒数相同:“天子之旒十二玉,盖虽与诸侯同是七旒,但天子七旒十二玉,诸侯七旒七玉耳。”《朱子语类》卷六三,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4册第1554页。按《文献通考》卷一一一《王礼考六》引作“盖虽与诸侯同是九旒,但天子九旒十二玉,诸侯九旒九玉耳”。上册第1001页下栏。两处记载,从旒玉说皆不误,异文可能来自在同一段话中摘取了不同的句子。又戴震也认为,九章九旒的就是衮冕,七章七旒的就是鷩冕,五章五旒的就是毳冕,三章三旒的就是 冕,一章无旒的就是玄冕,“经递言相‘如’(按即‘如王之服’),明冕服之章、冕缫之旒,不异也”。《戴震文集》卷二《记冕服》,第30页。

2.

冕服用途和服冕者范围的扩大

衣冠是给人穿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穿的人多了,就说明它在社会生活中的份量变大了。北周和隋唐间的冕服复兴,还可以从冕服用途扩大和服冕者范围扩大方面,进一步地看出来。若是能看到冕的场合多了,有资格用冕的人多了,那不就是“古冕复兴”的表现吗?下面选择四点以展示相关的变化:第一是使用冕服的祭祀种类的增多,第二是使用冕服的礼制场合的增多,第三是有资格用冕的人数增多,第四是私人生活中官僚用冕的机会增多。

首先是第一点,采用冕服的祭祀的增多。一些在前朝不以冕服做祭服的祭祀,在北周到隋唐间改用冕服了。

这事情得从头说起。《周礼》六冕是用于五等祭祀的。但很多王朝并不照此服冕。东汉明帝的衮冕,只用于天地、明堂、宗庙;至于五岳、四渎、山川、社稷诸沾秩祠,并不用冕,皇帝和助祭之臣用“袀玄长冠”,不执事者则是“常冠袀玄以从”。“长冠”是刘邦年轻时戴过的竹皮冠,称帝后用它做了祭冠,“袀玄”是秦朝祭服之制。《周礼》用大裘冕、衮冕的祭祀,东汉只用衮冕;《周礼》用鷩冕或毳冕以下的祭祀,东汉用长冠袀玄,并不“从周”。比之《周礼》,东汉的用冕范围缩小了。蔡邕《独断》:“冕冠……鄙人未识,谓之平天冠。”普通人很难看到冕,也不认识冕,便胡乱唤作“平天冠”。

南朝刘宋时情况一度有变。宋明帝参照《周礼》六冕,新创大冕、法冕、饰冕、绣冕和纮冕,大冕以郊、以祀明堂,法冕以祀太庙。那么天地、宗庙已分用大冕、法冕两冕了,而不像汉晋只用衮冕。不过其余饰冕、绣冕、纮冕跟祭祀无关,用于其他的礼制场合。梁武帝用大裘冕郊天,可以说是上承宋明帝。

北魏孝文帝时,据载曾用于圆丘、明堂、太和庙及太庙(“太和庙”是文成皇后冯氏之庙)。北齐皇帝的衮冕,据《隋书·礼仪志六》,用于“四时祭庙、圆丘、方泽、明堂、五郊、封禅、大雩”;公卿冕服,“郊祀天地、宗庙服之”。那么魏齐官僚助祭,仍只天地、宗庙服冕。

北周让人耳目一新:苍冕等用于祀昊天上帝、五方上帝、朝日、夕月、祭神州、社稷,象冕用于享先皇,衮冕用于享先帝,山冕用于祀星辰、四望,鷩冕用于群祀。六冕等级祭祀之制,至此得以再现。

据《隋书·礼仪志七》,隋文帝“郊丘宗庙,尽用龙衮衣”,隋炀帝大业冕制“具依前式”。那么隋冕的用法向汉魏回归了,只用于郊丘、宗庙。

继之是大唐冕制:大裘冕以祭天神地祇,衮冕以祭宗庙,鷩冕以祭远主,毳冕以祭海岳,绣冕以祭社稷,玄冕以祭日月百神。这个变化,越过杨隋而上承北周,跟《周礼》六冕惟妙惟肖。请看下表:

如表所示,从冕服等级与祭祀等级的对应关系看,汉晋、魏齐与杨隋略同,而《周礼》、北周与李唐三者另成一系,最为接近。

下面再看第二点,即冕服用作礼服的情况,也就是非祭祀场合的用冕情况。

汪中罗列了祭祀外冕服的11种用途:听朔、亲迎、飨、射、食礼、朝诸侯、养老、藉田、诸侯大夫来聘、王丧以复、节服氏服以维王之太常。见其《述学补遗·释冕服之用》,《续修四库全书》,第1465册第413页上栏。

周朝冕服不只是祭服,也是礼服,这一点清人汪中曾有专论 。东汉冕服,其祭祀之外的用途不太清楚。史料中能看到的,有诸侯嗣位时,天子特派使者为之加冕;有资格用冕的官僚,可用冕服殡葬;皇帝也可能向官僚特赐冕服。

孙机:《两唐书舆(车)服志校释稿》,收入《中国古舆服论丛》(增订本),第383页。

魏晋以下呢?孙机先生指出:“从晋代以后,冕服又不复专用于祭祀。《晋志》说:‘(天子)临轩,亦衮冕也。’南北朝时也是如此。《隋志》说:‘梁制……乘舆临轩,亦服衮冕。’又说:‘自晋左迁,中原礼仪多缺。后魏天兴六年诏有司始制冠冕,……四时祭庙、圆丘、方泽、明堂、五郊,封禅,大雩,出宫行事,正旦受朝及临轩拜王公,皆服衮冕之服。’至唐代则皇帝践阼、纳后,亦服衮冕。所以这时的冕服只应被看作是一种隆重的礼服。”

《晋书》卷二五《舆服志》:“天子郊祀天地、明堂、宗庙,元会、临轩,黑介帻,通天冠,平冕。”梁制略同,见《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按,皇帝不坐正殿而至殿前完成某些礼节,称“临轩”。殿前堂陛之间、近檐之处的两边有槛盾,很像车轩,故亦称轩。《宋书》卷十四《礼志一》“凡遣大使,拜皇后、三公,及冠皇太子,及拜蕃王,帝皆临轩”,其时“皇帝服衮冕之服,升太极殿,临轩南面”。

西晋顾和《拜三公奏乐服冕议》:“又按六冕之服,主于祭祀,唯婚特用之,他事未见服冕者。”《通典》卷七一《礼三一》,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1959-1960页。又《宋书》卷十四《礼志一》:“今迎皇后,依昔成恭皇后入宫御物,而仪注至尊衮冕升殿。”

江左皇帝冠礼,加帻、冕两冠,太尉加帻,太保加冕。见《宋书》卷十四《礼志一》。

汉代皇帝冠礼,“初加缁布进贤,次爵弁、武弁,次通天”。见《晋书》卷二一《礼志下》。

《魏书》卷一〇八《礼志四》:“中代所以不遂三年之丧,盖由君上违世,继主初立,故身袭衮冕,以行即位之礼。”“中代”应指汉魏,其时继主即位“身袭衮冕”。

践阼、纳后服衮冕的制度,都不以唐为始。晋及宋齐梁陈,除天地、明堂、宗庙外,天子元会和临轩行礼也用衮冕 。大婚纳后也服衮冕 ,给喜庆场面增添了古雅的风情。此外皇帝加元服,在加帻的同时加冕 ;若太子加元服,在其冠礼上,其父亲老皇帝也服冕。而东汉皇帝冠礼,还没有加冕的节目呢 。皇帝登基践阼,也应是服冕的 。还不妨一提的是,若权臣加九锡,就将上演“锡公衮冕之服,赤舄副焉”的保留剧目。

《宋书》卷十八《礼志五》。

南朝宋明帝定五冕,用冕范围扩大了。大冕用于祭天地,法冕除了祀太庙外,还用于元正、大会诸侯;饰冕用于宴会,如小会宴飨、饯送诸侯、临轩会王公;绣冕用于军事,如征伐不宾、讲武校猎;纮冕用于某些礼典,如耕稼、飨国子。宋明帝颁行五冕诏有“所施之事,各有条叙” 之辞,可知诸冕的各种用途是精心规划的。打仗打猎也戴冕,不嫌碍事;几个人吃顿饭的“小会宴飨”也戴冕,不嫌拘束。宋明帝的五冕虽昙花一现,但其冕用途之广,仍反映出了某种时代心态,即对“周礼”的热衷。

《魏书》卷五五《刘芳传》:“及世宗即位,芳手加衮冕。”其时刘芳为侍中。同书卷一〇八《礼志四》:“太尉(崔)光奉策进玺绶,肃宗跽受,服皇帝衮冕服,御太极前殿。”同书卷十一《废出三帝纪》普泰元年(531年)元晔禅位、元恭登基,其时“太尉公尔朱度律奉进玺绶衮冕之服”。

《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

《隋书》卷九《礼仪志四》:后齐皇帝加元服,“太保加冕,侍中系玄纮,脱绛纱袍,加衮服”;纳后之礼,“皇帝服衮冕出,升御坐”。

北魏孝文帝十岁加冕。诸帝登基继立,由侍中、太尉等重臣加冕加衮 。北齐除了祭祀之外,“出宫行事、正旦受朝及临轩拜王公,皆服衮冕之服”,“籍田则冠冕,璪十二旒”,“庙中遣上将,则衮冕” 。“出宫行事”不知都包括哪些场合,是一个很宽泛的说法。此外皇帝加元服、纳后,也服衮冕 。

北周的冕服种类大为增加,而且各有针对性,如:象冕,用于加元服、纳后、朝诸侯;衮冕,用于占卜、食三老五更、享诸侯、耕籍;山冕,用于视朔、大射、飨群臣、巡牺牲、养国老;鷩冕,用于视朝、临太学、入道法门、宴诸侯与群臣及燕射、养庶老、适诸侯家;此外,参照《周礼》而设置的韦弁,用于巡兵即戎;皮弁,用于田猎、行乡畿。其制不但超越魏齐,比起宋明帝五冕来,显胜一筹。

北周玉辂,以享先皇,加元服,纳后;碧辂,以祭社稷,享诸先帝,大贞于龟,食三老五更,享食诸侯及耕籍;金辂,以祀星辰,祭四望,视朔,大射,宾射,飨群臣,巡牺牲,养国老。象辂,以望秩群祀,视朝,燕诸侯及群臣,燕射,养庶老,适诸侯家,巡省,临太学,幸道法门;革辂,以巡兵即戎;木辂,以田猎,行乡畿。见《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

还可以补充两点:第一是北周车制,也依《周礼》五辂而变本加厉了,“皇帝之辂,十有二等”,跟十二服成龙配套使用 。那给人一个感觉,皇帝干一样事儿,就得换穿一套衣服、换乘一辆车,不厌其烦。第二是北周皇后之服十二等,也依《周礼》而各有其用[1]。“采桑,则服鳪衣”,“采桑还,则服黄衣”,采一次桑就得换两套衣服。当“国母”看来也很辛苦,得像时装模特、歌唱演员似的随时换装。当然我们不怎么相信,上述制度被皇帝两口子照章执行了。

《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

《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北齐河清服制:“征还饮至,服通天冠。”

再看隋朝。虽然隋朝的皇帝不用鷩冕以下,但籍田、庙遣上将、征还饮至、元服、纳后、正月受朝及临轩拜王公等活动,仍用衮冕 。这比北齐是有所增加的。比如,出军还师后合饮于宗庙的“饮至”之礼,北齐用的是通天冠 ,而隋朝改用衮冕了。

周锡保:《中国古代服饰史》,第26-28页。“除祭天地,享先王、先公外”的44种用途,被概括为藉田,朝日,夕月,社稷,四望,明堂,圆丘,方泽,宗庙,大雩,先农,五祀,蜡,家庙,封禅,大射,飨燕,朝会,巡狩,临轩,三老五更,正冬,加元服,践阼,谒庙,册,饮止,遣征,远主,元日,千秋节,朔望,冬至,玉清宫昭应宫祀玉皇大帝等(此赵宋制度),上尊号,大学,感帝,巡牺牲,群祀,元会,朝觐,地祇,祀星辰,元正。但周先生所列偶有不妥,如圆丘、方泽就是祭天地,“宗庙”就是享先王,“远主”就是享先公;“元日”“元会”“元正”只是一事。

李唐也在多种礼典上使用衮冕。《旧唐书·舆服志》:“衮冕……诸祭祀及庙、遣上将、征还饮至、践阼、加元服、纳后、若元日受朝,则服之。”另据《新唐书·车服志》,用冕的还有“临轩册拜王公”。周锡保先生列举了唐冕的44种用途 ,其中超出祭服的部分,大多是南北朝隋所增的。总之,确如孙机先生所说,隋唐冕服用途大为扩展了。那也是跟“复古”热情成正比的。

下面再来看第三点,即服冕者范围的扩大。这是就官贵用冕而言的。

《晋书》卷二四《职官志》。

东汉诸王服冕,“侍祠侯”以上的诸侯服冕助祭,此外是三公九卿服冕助祭,及博士服冕。魏晋间“位公”数量增多,服冕者跟着多起来了。曹魏高堂隆《魏台访议》有“今秩中二千石、六百石者可使玄冕而执雁”之议,西晋孙毓、段畅《诸王公城国宫室章服车旗议》有“位从公”者“皆以七为节”之言(均见本书第六章第4节)。他们设想的服冕范围是比较宽广的。孙毓、段畅建议,位在“从公”以上者助祭,都可以服鷩冕七旒七章;而依晋制,“骠骑、车骑、卫将军、伏波、抚军、都护、镇军、中军、四征、四镇、龙骧、典军、上军、辅国等大将军,左右光禄、光禄三大夫,开府者皆为位从公” 。这个队伍比东汉的“公”浩大多了。当然魏晋皇帝也在限制服冕人数,“位公者每加侍官”。

《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

《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

陈朝“卿大夫助祭,则冠平冕五旒” 。九卿之外的“大夫”也可服冕吗?梁天监九年(510年)司马筠等有言:“今之尚书,上异公侯,下非卿士,止有朝衣,本无冕服。” 尚书为三品、十三班、六百石官,却没有冕服。那么暂时还是推定只有九卿服冕为好,“卿大夫”仅指列卿。

北魏孝文帝最初很不情愿让臣下服冕,太和十五年(491年)祭祀太和庙与圆丘祭天时,皇帝衮冕,与祭者和侍臣穿朝服。太和十九年孝文帝的态度有了变化,让三公衮冕八章,太常鷩冕六章,用以陪荐。这时候臣下也可以服冕了。我们推测,应是江左冕制的影响,才让孝文帝的态度有所松动的。但也能看到,若不计王侯,诸臣中只有三公与太常4人服冕而已,屈指可数。北齐又松动了一些,九卿都服冕了。但加上三公,诸臣部分也只有12人服冕。

北周启用了一个全新做法:依据“大夫轩冕”的古制,转以品级来确定服冕资格。除了公侯伯子男分服方冕、山冕、鷩冕、火冕、毳冕之外,公、孤、卿、大夫分服火冕、毳冕、藻冕、绣冕以下。按北周官制,公、孤、卿、大夫都是官阶概念,由命数而定。下大夫正四命,相当官品六品。那么北周的服冕大门,向六品以上的所有官员洞开了。那是帝制两千年中最宽阔的服冕范围,造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服冕大军。

《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玄冕……一品已下,五品已上,自制于家,祭其私庙。”

隋文帝时,诸臣方面三公衮冕,三四五品官槃冕。隋炀帝时,王公摄祭者衮冕,三品助祭者鷩冕,四品助祭者毳冕,五品助祭者槃冕。这时候我们须加注意,杨隋在形式上依官品定冕服,但又被限定于“助祭”场合了。这就与北周有所不同了。北周的冕服是“公服”“命秩之服”,通用于朝堂,不限于助祭。当然杨隋又规定,一到五品官祭其私庙,可用玄冕 。

《旧唐志》所引《武德令》有“侍臣服有……”字样,查《唐律疏议》卷九《职制》:“侍臣:谓中书、门下省五品以上,依令应侍从者。”中华书局1983年版,第187页。(据叶炜考察,五品以下官也有被视为侍臣的。见其《从“武冠、加貂蝉”略论中古侍臣之演变》,《唐研究》第13卷,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那么五品以上而非“侍臣”者,就不能服冕吗?恐怕不是如此。《新唐志》即作“群臣之服”,不作“侍臣服”。又《大唐开元礼》卷三亦作“群臣服”,第29-30页。

李唐上承周隋,仍以品级定冕服。《旧唐书》卷四五《舆服志》“《武德令》,侍臣服有衮、鷩、毳、绣、玄冕及爵弁”,一品衮冕,二品鷩冕,三品毳冕,四品绣冕,五品玄冕,六到九品服爵弁 。《新唐书》卷二四《车服志》叙“群臣之服二十有一”,也说衮冕是一品之服,鷩冕是二品之服,毳冕是三品之服, 冕是四品之服,玄冕是五品之服。

现将汉唐诸臣服冕范围的变化,列表简示:

那么就官僚服冕范围看,北周、隋、唐形成一系,都以官阶来确定服冕资格。

《旧唐书》卷四五《舆服志》。

“三品以上”原作“三品以下”。据孙机先生说改。《两唐书舆(车)服志校释稿》,收入《中国古舆服论丛》(增订本),第417-418页。又《大唐开元礼》卷三:“若私家祭祀,三品以上,及褒圣侯祭孔宣父,服玄冕。”第30页。《唐六典》卷四《礼部尚书》同,第192页以下。

最后叙述第四点,即官僚个人的用冕问题。除了国家祭祀之外,唐廷还参照古礼,允许官僚在私人生活中用冕,如私家祭祀、婚娶亲迎、子孙加冠之时可以用冕。这一类规定,赋予了唐冕以浓厚的私人属性,冕服及爵弁变成了官僚的私人礼服。“凡冕服,助祭及亲迎若私家祭祀皆服之,爵弁亦同。” 《新唐书·车服志》:玄冕“三品以上 私祭皆服之”。三品以上官,有资格在祭祀家庙时用玄冕,让祖宗看到家道不衰,后继有人,大开其心。不过,隋朝五品以上官都能用玄冕祭私庙,唐朝缩小到三品了。

《新唐书》卷十八《礼乐志八》;又见《通典》卷一二九《礼八九》,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674页下栏。

《新唐书》卷一六七《李齐运传》。

《通典》卷一〇八《礼六八》:“凡职事官三品以上、有公爵者,嫡子婚,听假以四品冕服。”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570页上栏。又《唐六典》卷四《礼部尚书》,第117页;《大唐开元礼》卷三《序例·衣服》,第31页上栏。

依照古礼,婚礼亲迎应该服冕。唐朝官贵的亲迎服冕,全依官品:“其亲迎之日……子服其上服:一品衮冕,二品鷩冕,三品毳冕,四品 冕,五品玄冕,六品爵弁。” 在新郎官去接新娘子的时候,他是“冠冕堂皇”上路的。有个叫李齐运的官僚,“晚以妾为妻,具冕服行礼,士人蚩之” 。这就证明了亲迎服冕的礼制,是真被官贵执行了的,不是一纸空文。而且不仅官贵本人结婚用冕,三品以上职事官及有公爵者,其嫡子成婚允许使用四品之冕 冕 。大儿子的婚礼,为此而格外风光了。

《新唐书》卷十七《礼乐志七》。

《通典》卷一二八《礼八八》,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669页下栏。按此条所叙冕旒作九、七、五、四、三排列,同于《武德令》。

对于官僚子弟加冠用冕,朝廷是这样规定的:“若诸臣之嫡子……其三加,一品之子以衮冕,二品之子以鷩冕,三品之子以毳冕,四品之子以 冕,五品之子以玄冕,六品至于九品之子以爵弁。其服从之。” 而且“庶子同嫡子” 。那么儿子在成人礼上所加冕弁,同于其父,以示子承父业,冠冕延绵。

《隋书》卷八《礼仪志三》载开皇《丧纪令》:“官人在职丧,听敛以朝服。有封者,敛以冕服。”又见《通典》卷八四《礼四四》,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454页下栏。

《唐六典》卷十八《鸿胪寺司仪署令》:“凡百官以理去职而薨、卒者,听敛以本官之服。”第507页。又《通典》卷八四《礼四四》引《大唐元陵仪注》略同,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455页上栏。“本官之服”似指朝服。

《旧唐书》卷一二〇《郭子仪传》。

隋朝的官贵死了,依法可以敛以朝服,有爵封的用冕 。唐令中好像没规定有爵者用冕敛 ,但元老重臣的葬礼有特许用冕者。元老重臣郭子仪死了,唐德宗就发布优诏:“名位斯极,而尊为尚父,官协太师。虽爵秩则同,而体望尤重。敛以衮冕,旌我元臣。”

《唐会要》卷三五《褒崇先圣先师》,第637-638页。其时孔子衮冕似乎是九旒九章。宋朝加到了十二旒九章。宋徽宗崇宁四年(1105年)诏:“文宣王庙像冠服制度,用王冕十二旒,衮服九章”,“至是始服王者之服”。《孔氏祖庭广记》卷三,《续古逸丛书》本。这是仅次于皇帝而高于皇太子的冕服待遇了。至金元,孔子衮冕十二章十二旒,径用天子之礼。《阙里志》卷十二《明礼部尚书邹干等题》:“唐玄宗既正孔子南面之位,服其衮冕。宋徽宗考正孔子冠服,加十二旒。金世宗加孔子冠十二旒、服十二章。今圣朝孔子冕十二旒、衣十二章。其冕服既用天子之礼……”《北京图书馆古籍珍本丛刊》,书目文献出版社2000年版,第23册第734页下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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