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大夫以上都服冕。秦汉不一样了,只在祭祀等极少数的场合,极少数官贵服冕。那当然不表明秦汉官贵思想觉悟高,不追求服饰特权了,而是服饰风尚变迁造成的,冕服过时了。北周隋唐却逆服饰风尚而行,五品以上官大面积“服周之冕”了,中国服饰史上再度出现一个用冕高峰。假如那些条文真落实了,那么冕服就将时时映入人们的眼帘,很多场合都要用冕,很多人都在用冕。昨天张尚书的小儿子戴冕加冠,今天李侍郎的大儿子戴冕完婚;再过几天皇家祭祀,又有很多官儿戴冕垂旒、藻火黼黻地列队集合。冷不丁一看不像唐朝,还以为时光倒流,回到周朝了呢。连孔老夫子都给加了冕。唐玄宗把孔子由“隆道公”提拔为“文宣王”,随即下令改塑孔庙中的孔子像,把衮冕扣在了“素王”的脑袋上。此后孔子所用章旒,在历代陆续加码,直到同于天子 。孔老夫子是感激涕零,还是留恋儒冠,我们就不知道了。千年是多么遥远漫长啊,人们穿的戴的早就面目全非了;“古礼复兴运动”却使古冕那株老树,在千年后开出了满树新花。当然那也可能只是水月镜花,臣民在冠婚祭礼中是否全都照章戴冕,还是要画问号的。不过即令如此,礼典上那些条文仍有意义,它们毕竟让人看到了,皇帝与儒臣的“以礼治天下”的愿望多么强烈。哪怕只是纸面上的制度,也足以向世人宣示:我们大唐帝国,是一个伟大光荣的“礼乐之邦”。
[1]北周皇后十二服:从皇帝祀郊禖,享先皇,朝皇太后,则服翚衣;祭阴社,朝命妇,则服 衣;祭群小祀,受献茧,则服鷩衣;采桑,则服鳪衣;从皇帝见宾客,听女教,则服鵫衣;食命妇,归宁,则服翐衣;临妇学及法道门,燕命妇,有时见命妇,则服苍衣;春斋及祭还,则服青衣;夏斋及祭还,则朱衣;采桑斋及采桑还,则服黄衣;秋斋及祭还,则素衣;冬斋及祭还,则服玄衣。见《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
3.
君臣冕服倒置问题的凸现与解决
我们是在“从服饰看权力”,古今权力结构不一样,所以古冕等级需作调整,才能适应现行等级。但古冕毕竟又是“古礼”,“古礼”就必然有一个“传统”与“正宗”的问题。若完全迎合现实,随波逐流而与时俱进,就不“正宗”了,失去了“传统”的效力。在“古礼复兴运动”的高温期,人们可能会忽略“古礼”带来的等级扭曲。不过也要看涉及什么问题。若事涉大政、事涉国本、事涉皇权,终究会有人挺身纠偏的。
郁贤皓、胡可先:《唐九卿考》,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6页。
《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
先看一个“扭曲”与“纠偏”的例子,就是公卿助祭制度。汉代三公九卿地位崇高,而魏晋以下不同了,诸公多半成了虚衔,九卿地位下降。“尚书长官逐渐侵夺宰相之权,也就渐渐凌驾于九卿之上,至唐代,尚书省成为中央行政机关,而九卿就变成了朝廷的事务机关。” 然而很有意思的是,九卿虽已沦落,但在好一段时间中其冕服等级依旧;尚书位尊权重,却被排斥在服冕助祭者之外。萧梁天监九年(510年),司马筠站出来帮尚书喊冤叫屈:“今之尚书,上异公侯,下非卿士,止有朝衣,本无冕服。但既预斋祭,不容同在于朝,宜依太常及博士诸斋官例,著皂衣,绛襈,中单,竹叶冠。” 梁朝尚书之官的政治地位很高,可礼制地位很尴尬。在祭祀的时候,公卿们黼黻藻火,好不气派,尚书们却只能穿着朝衣靠边站。司马筠建议让尚书服竹叶冠,即秦汉长冠,那么此前尚书连长冠都没混上。可见祭服与时政的脱节有多大了。“公卿服冕”的传统束缚着现行冕制。
《旧唐书》卷二四《礼仪志四》。
《旧唐书》卷八一《刘祥道传》。
北周、隋、唐变成了根据官阶而定冕服,但在助祭问题上依然囿于传统,只用三公九卿做献官。“旧仪,凡祭享,有司行事,则太尉奠瓒币,司徒捧俎,司空扫除,太尉初献,太常卿亚献,光禄卿终献。” 唐高宗麟德二年(665年)祭泰山,有司遵循旧礼,以太常卿为亚献、光禄卿为终献。于是又有一位刘祥道站出来表达不满:“昔在三代,六卿位重,故得佐祠。汉魏以来,权归台省,九卿皆为常伯属官。今登封大礼,不以八座行事,而用九卿,无乃徇虚名而忘实事乎!”唐高宗于是让司徒李元礼做亚献,让刘祥道做终献 。刘祥道当时的官职是司礼太常伯,也就是礼部尚书。他一番争辩,终于给自己,也给尚书省之官争来了“终献”的资格。
要是跟皇帝的冕服比,尚书省官员的冕服遭遇就不算事儿了。我们已经知道,在《周礼》郑玄注所释六冕中,潜藏着一个结构性的bug:如果天子按祭祀等级服冕,而助祭者只按爵级服冕,则在天子换穿低等冕服时,“君臣冕服等级倒置”将立刻发生。那种可能性,在北周因全盘采用“如王之服”的冕服结构而萌生,在隋朝因“自鷩之下不施于尊”而幸免。大唐武德年间冕服全面复古后,“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君臣倒置”真正横在君臣眼前了,成为冕服史上六冕与现行政治体制的最大冲突。下面就来观察那个矛盾的凸显与解决。
唐初期百废待举,又正处“古礼复兴运动”的高温期,对“君臣冕服倒置”那个bug,人们一时视而不见。好比热恋与新婚时满眼都是对方的好,所谓“love is blind”;但共同生活久了,逐渐看清了对方那身毛病,不满就会滋生蔓延开来,拌嘴吵架的战鼓就敲响了。在唐高宗时,人们逐渐看出毛病来了,矛盾尖锐起来了。显庆元年(656年),长孙无忌、于志宁、许敬宗等一批大臣,为现行冕服礼制的“君臣不别”拍案而起,高调发难。他们首先请遵汉魏,用衮冕取代大裘冕,随即痛陈现行冕制的“君臣倒置”之弊:
《通典》卷六一《礼二一》,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49页下栏。又见《旧唐书·舆服志》《唐会要》《文苑英华》《册府元龟》等。
又检《新礼》,皇帝祭社稷绣冕,四旒,衣三章。祭日月服玄冕,三旒,衣无章。谨按令文,是四品五品之服。此三公亚献,皆服衮衣,孤卿助祭,服毳及鷩,斯乃乘舆章数,同于大夫,君少臣多,殊为不可!据《周礼》云:“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五帝亦如之。享先王则衮冕,享先公则鷩冕,祀四望山川则毳冕,祭社稷五祀则 冕,诸小祀则玄冕。”又云:“公侯伯子男孤卿大夫之服,衮冕以下,皆如王之服。”所以《三礼义宗》遂有二释,一云“公卿大夫助祭之日,所著之服,降王一等”;又云“悉与王同”。求其折衷,俱未通允。但名位不同,礼亦异数。天子以十二为节,义在法天,岂有四旒三章,翻为御服?若诸臣助祭,冕与王同,便是贵贱无分,君臣不别;如其降王一等,则王著玄冕之时,群臣次服爵弁,既屈天子,又贬公卿。《周礼》此文,久不施用。是故汉魏以降,相承旧事,皆服衮冕。今《新礼》亲祭日月,乃服五品之服,唯临事施行,极不稳便。请遵历代故实,诸祭并用衮冕!
语中所谓“新礼”,即贞观《新礼》,其中的冕服条文应该是上承《武德令》的。可知这一时期的冕制中,“君臣冕服倒置”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皇帝祭社稷时服绣冕四旒三章,祭日月时服玄冕三旒一章,可那绣冕、玄冕“是四品五品之服”,弄得皇帝“同于大夫”了。“君臣倒置”将在皇帝“有事远主”时开始发生,其时一品官的衮冕开始高于皇帝。最难容忍的则是祭日月:其时皇帝玄冕三旒一章,而亚献的一品三公服衮冕九章,助祭的二品官鷩冕七章,三品官毳冕五章,四品官绣冕三章,全都高于皇帝!参看下表阴影部分:
祭祀大典原是一种“权力的自我展示”,而在那个庄严时分,日神、月神和百神将惊诧莫名,因为从祭服上他们分不清谁是“核心”、谁是“一把手”了。皇帝如此委屈,臣子很生气,问题很严重!长孙无忌等尽力做义愤填膺状:“岂有四旒三章,翻为御服?”“君少臣多,殊为不可!”
有人觉得这事情太奇怪了,《周礼》怎么能弄出这种问题呢。其实问题出在“初次建构”与“二次建构”之间。《周礼》六冕原来是立足于自祭的,而汉代经学家转而立足助祭以释之,由此就造成了“倒置”问题。《武德令》《贞观礼》的制定者是透过郑玄理解《周礼》的,隋炀帝大业冕制亦然。请看《隋书》卷十二《礼仪志七》:
大裘冕之制……《三礼·衣服图》:“大裘而冕,王祀昊天上帝及五帝之服。”……其大裘之服……其制,准《礼图》……
鷩冕,案《礼图》:“王祭先公及卿之服。天子九旒,用玉二百一十六。侯伯服以助祭,七旒,用玉八十。”新制依此。服七章。三品及公侯助祭则服之。
毳冕,案《礼图》:“王祀四望山川之服。天子七旒,用玉百六十八。子男服以助祭,五旒,用玉五十。”新制依此。服五章。四品及伯助祭则服之。
槃冕,案《礼图》:“王者祭社稷五祀之服。天子五旒,用玉百二十。孤卿服以助祭,四旒,用玉三十二。”新制依此。服三章。五品及子男助祭则服之。
原作“天子四旒,用玉三十二”,疑误,径改。查《周礼·夏官·弁师》郑玄注:“玄衣之冕三斿,用玉七十二。”《十三经注疏》,第854页下栏。《礼图》中的诸冕旒玉,都合乎郑玄的编排,采用天子每旒十二玉的办法。如果“天子四旒,用玉三十二”,则前后各16玉,每旒4玉,不合天子旒制了。
原作“服三章”,疑误,径改。按槃冕既用三章,则玄冕不可能仍用三章,应为一章。依《周礼》郑玄注,玄冕为一章;往后看唐朝冕制,玄冕也是一章。
按,中华书局标点本《隋书》对《礼图》引文,只把“王祭××之服”以前的文字置于引号之内。但我觉得,“案《礼图》”三字之后、“新制依此”四字之前的话,都是《礼图》原文,都应在引号之内。
玄冕,案《礼图》:“王祭群小祀及视朝服。天子三旒,用玉七十二 。诸侯服以祭其宗庙,三旒,用玉十八。”新制依此。服一章 。通给庶姓。一品已下,五品已上,自制于家,祭其私庙。
《礼图》就是汉末阮谌的《三礼图·衣服图》。大业冕旒以阮谌《三礼图》为依据,阮谌对诸冕的解说又以郑玄为本。其中“侯伯服以助祭”“子男服以助祭”“孤卿服以助祭”等语,表明了臣下五冕已被“建构”为助祭之服了,并表明在天子因祭祀变化而一套一套换冕服时——是为“规则一”,臣下冕服还是老一套——是为“规则二”。“新制依此”,是说大业冕制如法炮制,按助祭等级处理臣下五冕。因隋朝皇帝不服鷩冕以下,所以不会出现“君臣倒置”;唐朝皇帝服鷩冕以下,“君臣倒置”由此而发生。
古人也不笨,《周礼》六冕将造成的麻烦,还是有人预见到了,例如长孙无忌等所征引的崔灵恩《三礼义宗》。崔灵恩目光如炬,先行洞察到《周礼》郑玄注中存在隐患,并提出了两个对策。第一个对策,是“公卿大夫助祭之日,所著之服,降王一等”。即如:若天子祭祀服衮冕,则助祭之公由衮冕改服鷩冕,侯伯由鷩冕改服毳冕,子男由毳冕改服 冕;若天子祭祀服鷩冕,则助祭之公由衮冕改服毳冕,侯伯由鷩冕改服 冕,子男由毳冕改服玄冕;余类推。第二个对策,是“悉与王同”。即如:若天子祭祀服衮冕,助祭之公跟着服衮冕;若天子改服鷩冕,助祭之公跟着改服鷩冕;若天子服毳冕,不但公跟着改服毳冕,还有服鷩冕的侯伯也得跟着改服毳冕;余类推。臣子对天子冕服亦步亦趋,倒也保证了其冕服不致凌驾天子。崔灵恩的两个对策,都是修改“规则二”,让本来不变的臣下冕服随着皇帝变起来,两个对策的差别,在于前者比后者低一等。
《礼记·杂记》孔颖达疏引,《十三经注疏》,第1555页下栏。
顺便说,除了“悉与王同”,崔灵恩还有一个“悉与君同”之说。那是专为诸侯之“孤”量身打造的。《周礼·司服》:“孤之服,自 冕而下,如子男之服。”可见孤服 冕,经有明文。但崔某却说,孤服 冕是有条件的:“孤不悉 冕,若王者之后及鲁之孤,则助祭用 ;若方伯之孤助祭,则玄冕,以其君玄冕自祭,不可逾之也。” 孤是不是服 冕,得看他的主子是谁,“王者之后及鲁之孤”,助祭可服 ;“方伯之孤”,助祭不得服 冕,只能服玄冕。为什么呢?“以其君玄冕自祭,不可逾之也。”“王者之后”是九命上公,鲁国在礼制上有特殊地位,可以用王礼祭祀,他们的孤用 冕助祭,等级不会超过其君主的衮冕。但“方伯”即其他诸侯就不同了。诸侯只能“玄冕祭于己”,假使他们的孤服 冕,就凌驾其君了,所以必须改服玄冕。是所谓“悉与君同”。总之,崔某不想让臣下占君主一丝一毫的便宜。
《礼记·王制》孔颖达疏,《十三经注疏》,第1327页上栏。
《周礼·天官·酒正》郑玄注,《十三经注疏》,第668页下栏。
如《唐六典》卷四《吏部尚书》:“若昊天上帝、五方帝、皇地祇、神州、宗庙,为大祀,日、月、星、辰、社稷、先代帝王、岳、镇、海、渎、帝社、先蚕、孔宣父、齐太公、诸太子庙为中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众星、山林、川泽、五龙祠等及州县社稷、释奠为小祀。”第120页。大中小祀时或有调整。
在《礼记正义》中,孔颖达疏也有个说法,与崔灵恩的“悉与王同”相似,但所涉及的范围较小,只跟 冕、玄冕相关:“凡此诸侯所著之服,皆为助祭于王,若助王祭天地,及祭先王大祀之等,皆服已上之服;若其从王祭祀小祀,虽有应著上服,皆逐王所著之服,不得逾王也。” 孔颖达疏的这番话,也是针对助祭者冕服“逾王”而发的。“已上之服”就是诸侯与诸臣的最高冕服,大祀、小祀的礼制见郑玄:“大祭者,王服大裘、衮冕所祭也;中祭者,王服鷩冕、毳冕所祭也;小祭者,王服 冕、玄冕所祭也。” 在唐朝的礼制中,对大祀、中祀、小祀有详细规定 。在大祀上,天子所服的是大裘冕、衮冕,这时候让助祭者穿他们的最高冕服,也不会超过天子,那么就让他们“皆服已上之服”吧。小祀就不一样了,天子服的是 冕、玄冕,如果臣下“服已上之服”,就会超越天子了。所以孔疏认为,在小祀场合,臣下必须“逐王所著之服,不得逾王也”,也就是“悉与王同”的意思。孔疏在大祀上仍遵从郑玄,小祀就觉不妥,不肯从郑了。
崔灵恩一个人就弄出了两个不一样的对策(“遂有二释”),孔疏的对策跟崔灵恩又不一样,可见他们都只是一家之言,不是公论共识。而《武德令》所依据的经说,才代表了南北朝隋唐经学家的主流意见,所以才会被王朝垂采。孔疏“若其从王祭祀小祀,虽有应著上服……”那句话中,“虽有应著上服”就暴露了作者心虚,因为他无法否认,依《周礼》郑注,小祀也“应著上服”,即臣下应服其最高冕服。小祀“皆逐王所著之服,不得逾王也”是孔疏自己的私货。所以孔疏只说大祀如何、小祀如何,中祀就不多说了。因为说得越多越麻烦,私货多了太显眼,就要招讥刺了。
唐初统治集团的主体是关陇军功集团,对冕上多几根旒、少几个章,大概不怎么敏感。规划武德冕制、贞观新礼的则是专业学者,对等级礼制决不外行,但他们仍没采用崔灵恩那类建议。这说明,唐初的文化气氛及“制礼作乐”的指导思想,就是一意“宗经”“复古”,由此向全民全军全体士人显示:我们大唐是中华礼乐的正宗传人,一贯重视产品质量,我们奉献的这道“六冕”美食,严格依照《周礼》工序配方,不偷工减料不掺假,不含蛋白精。所以崔灵恩及孔疏那类意见,一时没有影响武德冕制与贞观冕制。但君臣关系毕竟是帝国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周冕与时政的矛盾,既已由隐患变成病灶了,那么总会有人向它下手动刀,如唐高宗时的长孙无忌等。
长孙无忌等与崔灵恩,本来是同一战壕里的战友,踵履相继地为皇帝的舆服尊严操刀上阵,但对崔先生的刀术,长孙无忌等却不以为然:“求其折衷,俱未通允。”长孙无忌等分析说:首先“降王一等”会有新的尴尬,因为“王著玄冕之时,群臣次服爵弁,既屈天子,又贬公卿”。皇帝服最低等的玄冕祭祀,在长孙无忌看就够窝囊的了,是所谓“屈天子”;进而“降王一等”还会“贬公卿”:三公及三公之下的助祭者再“降王一等”,他们就只好服爵弁了,而爵弁是最低等礼服,是六到九品官用的。大臣们怎么会乐意“降王一等”呢?革命不能革到自己头上,把自己也给“贬”了。崔先生的第二个办法是“悉与王同”。长孙无忌等一针见血:“若诸臣助祭,冕与王同,便是贵贱无分,君臣不别。”“悉与王同”还不是一样地“屈天子”吗?天子高高在上,凭什么跟你们臣子“同”呢?
长孙无忌的态度十分鲜明:现行君臣秩序不容扭曲,天子屈不得,公卿也贬不得。那就只能拿《周礼》六冕开刀了。凡是先帝所定就得永远坚持吗?凡是《周礼》所载就字字是真理吗?就算帝国缔造者唐高祖用《周礼》,继体之君用不着按既定方针办;就算《周礼》是周公致太平之书,事涉君臣名分,经典也得靠边站:“臣勘前件令,是武德初撰,虽凭《周礼》,理极未安”,“请遵历代故实,诸祭并用衮冕”!
《武德令》《贞观礼》中的冕制依《周礼》而定,但在唐高宗时,却被长孙无忌等斥责为“理极未安”,等于是说《周礼》“理极未安”了。长孙无忌的口吻如此率直无忌,那预告着一度如日中天的经书《周礼》,其神圣的灵光已开始黯淡;六冕之制也在一度风靡之后,行将由盛转衰了。那番话唐高宗听起来会心入耳,故从善如流,随即“制可”。“自是,鷩冕已下,乘舆更不服之,……而令文因循,竟不改削。”鷩冕以下诸冕,从此被皇帝搁置。皇帝既不用鷩冕以下,则“多列式”结构立刻变质为“单列式”,“君臣倒置”的病灶被一刀割除。
4.
大裘冕的搁置及相关经学背景
据《旧唐书》卷二三《礼仪志三》,其时议者云:“又衣服料云:东封祠祭日,天皇服衮冕;近奉制,依《贞观礼》服大裘。”按,依《武德令》及《贞观礼》,祭海岳皇帝应服毳冕。但这次不是一般的祭海岳,而是封禅,相当祭天,所以改用大裘冕。
这样,皇帝所用冕就只有大裘冕与衮冕两冕了。长孙无忌等人的要求,本来是“诸祭并用衮冕”,也就是说要连大裘冕一块废掉。而永淳二年(683年)唐高宗打算封禅于嵩岳,其时拟用的祭服仍是大裘冕 。
大裘冕虽一时未废,但唐玄宗开元十一年(723年)南郊,中书令张说再度揭著大裘冕与衮冕之争:
开元十一年冬,将有事于南郊。中书令张说奏称:“准《令》,皇帝祭昊天上帝,服大裘之冕。事出《周礼》,取其质也,永徽二年(651年)高宗享南郊用之。显庆元年(656年)修礼,改用衮冕(即前述长孙无忌等奏改冕服之事),事出《郊特牲》,取其文也。自则天已来用之。若遵古制,则应用大裘;若便于时,则衮冕为美。”令所司造二冕呈进。上以大裘朴略,冕又无旒,既不可通用于寒暑,乃废而不用之。自是,元正朝会,用衮冕及通天冠;大祭祀依《郊特牲》,亦用衮冕。自余诸服,虽著在令文,不复施用。(《唐会要》卷三一《舆服上》,第567-568页)
张说似乎站在一个两岔路口,给皇帝指点迷津——当然也指点了我们,该如何观察两件冕服的是非。“若遵古制,则应用大裘;若便于时,则衮冕为美”,“古制”则大裘,“便时”则衮冕;“遵古制”当时就是遵《周礼》,那是南北朝以来的文化时尚;“便于时”则在于其衮冕之美,旒章黼黻足以装饰帝王的荣华。
“服大裘之冕。事出《周礼》,取其质也”;“用衮冕,事出《郊特牲》,取其文也”。大裘冕与衮冕之争,也是一场经学之争,事涉《周礼》与《礼记·郊特牲》之争。显庆元年长孙无忌等反对大裘冕,话是这么说的:
《通典》卷六一《礼二一》,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349页下栏。
谨按《郊特牲》云:“周之始郊,日以至”,“被衮以象天,戴冕藻十有二旒,则天数也”。而此二《礼》(即《礼记》与《周礼》),俱说周郊;衮与大裘,事乃有异。按《月令》:“孟冬,天子始裘。”明以御寒,理非当暑。若启蛰祈谷,冬至报天,行事服裘,义归通允;至于季夏迎气,龙见而雩,炎炽方盛,如何可服?谨寻历代,唯服衮章,与《郊特牲》义旨相协。周迁《舆服志》云:“汉明帝永平二年,诏采《周官》、《礼记》,始制祀天地服,唯天子备十二章。”沈约《宋书·志》云:“魏晋郊天,亦皆服衮。”宋、魏、周、齐、隋礼令,祭服悉同。斯则百王通典,炎凉无妨,复与礼经事无乖舛。今请宪章故实,郊祭天地,皆服衮冕,其大裘请停,仍改礼令。
郑玄认为,南郊指正月南郊祭祀感生帝,圆丘则是冬至祭祀昊天上帝,方丘是夏至祭昆仑地祇,北郊是祭祀神州。但王肃看法不同,他认为南郊就是冬至圆丘之祭,正月祈谷是祭天但不是“郊”,北郊与方丘也是一回事。可参看金子修一:《关于魏晋到隋唐的郊祀、宗庙制度》,收入《日本中青年学者论中国史·六朝隋唐卷》,第337-386页。
皮锡瑞:《经学通论》卷三《三礼》,第33-34页。
长孙无忌等强调,在《周礼》《礼记》之间,历代皇帝多取后者,即用衮冕而不是大裘冕祭天。这是历史的证据。此外还有情理的证据:暑夏之时,不能把皇帝老人家捂在大裘里。大裘“明以御寒,理非当暑”,“季夏迎气,龙见而雩,炎炽方盛,如何可服?”但深究其事,还有更深经学背景。本书第六章第6节所讨论的王肃《孔子家语》的“脱裘服衮”之说,就是以《礼记·郊特牲》为主而兼糅《周礼》的。郑、王二人在天地及五帝祭祀上意见不同。简单说,郑玄认为郊、丘为二,王肃认为郊丘为一 。皮锡瑞已指出,这个分歧涉及了大裘冕:“郑说五帝为五天帝,本《周官·司服》:‘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五帝配南郊,祭用夏正月,故服大裘。若五人帝,则迎夏、迎秋,不得服裘。” 唐宋反对大裘冕的,往往拿夏秋不适合服裘做理由,其实事涉郑、王之争。
唐初礼制,每年冬至祭祀昊天上帝于圆丘;孟春的辛日祈谷,祀感生帝灵威仰于南郊;夏至祭皇地祇于方丘;孟夏雩祀昊天上帝于圆丘;季秋祀五方上帝于明堂;孟冬祭神州于北郊。参看《旧唐书》卷二一《礼仪志一》。
杨华先生指出:“明德门东的唐圆丘,采取十二陛的制式,与文献上北周的圆丘陛式相合,很可能是沿着北周—隋—唐这样一条线索发展而来的。”见其《论〈开元礼〉对郑玄和王肃礼学的择从》,《中国史研究》2003年第1期;收入《武汉大学历史学集刊》第1辑,第285页。
《通典》卷四三《礼三·郊天下》记云“永徽二年(651年)七月,太尉长孙无忌等奏议曰”,但《旧唐书》卷二一《礼仪志一》作“(显庆)二年(657年)七月,礼部尚书许敬宗与礼官等又奏议”。《册府元龟》卷五八五、《文献通考》卷七十所记又有不同。参看王文锦等点校:《通典》,中华书局1988年版,第1207页校勘记[三]。唐高宗采纳其议,用王肃之说把丘、坛合一,上辛祈谷和孟夏雩祀也改在圆丘(南郊)举行了。
金子修一:《关于魏晋到隋唐的郊祀、宗庙制度》,《日本中青年学者论中国史·六朝隋唐卷》,第360页以下;任爽:《唐代礼制研究》,第12页以下;杨华:《论〈开元礼〉对郑玄和王肃礼学的择从》,《中国史研究》2003年第1期。
唐初期的天地祭祀主要参照郑玄 ,跟隋制甚至北周都有源流关系 。但士大夫之倾向王肃者,逐渐开始挑战郑玄。唐高宗时长孙无忌等(或许敬宗等)曾奏称,王肃“符合经典,其义甚明”,郑玄则“违弃正经,理深未允” 。长孙无忌(及许敬宗)等在天地祭祀上尊王黜郑,则其用《郊特牲》衮冕驳《周礼》大裘冕,应该与其尊王立场有关。此后,王朝祭礼中的王学影响大了起来,与唐初不相同了 。
《唐会要》卷三一《舆服上》,第662页。按,此后唐朝皇帝偶尔也用大裘冕。崔敖《大唐河东盐池灵庆公神祠碑》:唐德宗“贞元九年(793年)冬,天子亲祀明堂,大裘而郊”。《全唐文》卷六一四,第6201-6202页。
那么再看张说之议吧。将临南郊,张说特意提示“准《令》,皇帝祭昊天上帝,服大裘之冕”。《令》中大裘之文,是长孙无忌等想废而没废掉的。张说本人大概倾向衮冕,但他很委婉,知道“眼见为实”的道理,只是让有司造了大裘冕与衮冕两冕,让皇上自己去挑,自己只作“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状。皇上一看实物,“大裘朴略,冕又无旒,既不可通用于寒暑,乃废而不用之”,把大裘冕打入冷宫 。东汉衮冕郊祀之法,其“六冕同制”的“单列式”冕服结构,至此全部恢复。南北朝以来的六冕复古浪潮,转趋消歇,冕服变迁绕了一个大弯子,又回归于汉明帝永平制度了。
《左传》昭公七年,《春秋左传集解》,第1297页。
唐玄宗选中衮冕的原因很简单,没什么经学考虑,只在于神气不神气、舒服不舒服。大裘冕“朴略”,他不喜欢,如此而已。朴略与繁缛,是制造服饰等级的主要手段。以繁缛为美,有其社会心理原因:繁缛就要消耗更多人工,足以显示穿着者的更多财富和更大权势。春秋政治家子产就曾说过,伟大人物都是“取精用弘”的,即占有的东西精,消耗的东西多。若生前“用物精多,则魂魄强”,到阴间都能成为强鬼 。匹夫匹妇一辈子粗茶淡饭、布衣蔬食,死后就只能当可怜巴巴的游魂小鬼了。皇帝死了都能占一个山样的陵墓,在世时更是万民俱瞻的红太阳,若其冕服质朴无华,何以威仪天下?那就是“便于时”“衮冕为美”的意思了。寻求冕服华美,也正是赵宋冕服的变化趋势之一,详见下章。
金鹗:“纬书为五经稂莠,而郑好引以解经,最是其失。”《求古录礼说》卷七《禘祭考》,《续修四库全书》,第110册第288页上栏。又孙诒让:“郑谓圆丘祭北辰耀魄宝,郊祭感生帝灵威仰,诸名本于纬书,王肃难之,持论自正。”《周礼正义》卷四二,第8册第1746页。
姜伯勤:《敦煌艺术宗教与礼乐文明:敦煌心史散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447-448页。
皇帝可以不管经学纷争,因为他拥有最高决策权。大臣、学者却不能不管,这说明礼制那门学问变重要了,值得花功夫抬杠,进而拥有那套学问的人也重要了。冕服之争、祭礼之争、郑王之争能热起来,首先是关陇军功集团衰落,文人官僚抬头的表现。从学术史看,郑玄的六天、感生帝说有纬书背景,连攻击王肃最力的金鹗都不以为然 。相比之下,王肃的经说似较理性一些。按郑玄经说,祭祀就将很繁琐,按王肃则相对简约不少。天宝、大历以来,礼制有简约之势 。频繁祭祀太费钱费事儿,君臣也会很累很烦。尊天敬祖最终还是为了自己,不能把自己折腾了。东晋以来隔年郊祀,唐初年年郊祀。但唐朝很多祭祀逐渐由臣下代摄。赵宋皇帝“三年一郊”,是省钱省事的“便时”之道。
陈戍国:《中国礼制史》隋唐五代卷,第122-123页。
刘浦江:《“五德终始”说之终结——兼论宋代以降传统政治文化的嬗变》,《中国社会科学》2006年第2期。
陈登原:《国史旧闻》“纬书”条,第1册第428页以下;钟肇鹏:《谶纬论略》,辽宁教育出版社1991年版,第1章第2节“谶纬的定型和兴衰”。
陈戍国先生认为,从唯物主义看,郑、王皆非;但就礼制史说,则郑说未必可非,感生帝也算一说 。陈先生此说,我深以为然。不过从政治角度看,就不止是一家之言的问题了。比如,若承认“感生帝”,那么“五德终始”说就强化了。可“五德”是一支双刃剑,既能证明本朝膺天受命,也能证明取代者膺天受命。秦始皇以秦为水德,那跟“二世三世以至万世”是矛盾的。历史后期,皇帝就不怎么讲五德终始了 ,严禁谶纬 。那就是出于政治考虑。
姜伯勤:《敦煌艺术宗教与礼乐文明:敦煌心史散论》,第447页。
章群:“其意谓只祭昊天上帝,不祭感生帝也。案:惟天子可以祭天,祭感生帝亦然,即使二者兼祭,仍出同一王朝,同一皇帝,本无其他政权,本无其他帝皇,所谓‘加强对王权统一性、正统性的象征’,诚不知何所指而云然。”《唐代祠祭论稿》,台湾学海出版社1996年版,下篇第二节。
武则天:《五帝皆称帝敕》,《全唐文》卷九六,第990页下栏。五方帝与昊天上帝合称“六天”。皇帝头上有一堆“天”,造成了沉重压抑感。只剩一“天”,皇帝就轻松多了。
《旧唐书》卷二一《礼仪志一》;《全唐文》卷五一,第560页上栏。五人帝即太昊、神农、黄帝、少昊、颛顼,又称“五方配帝”,或简称“配帝”“五帝”。不称臣的理由是“统天御极,则朕位攸同”,皇帝跟五人帝是平起平坐的。任爽先生评述说:“及德宗在位,又诏改祭五方帝祝文,……五方帝由天降为帝,祭祀之君主由对其称臣改为不称臣。”《唐代礼制研究》,第25页。按,唐德宗不称臣的是五人帝,即五方配帝,不是五方帝。
唐高祖祭祀华岳时“北面再拜”,武则天时有司议云:“谨按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天子无拜诸侯之礼,臣愚以为失尊卑之序。其日月以上,请依旧仪;五岳以下,署而不拜。”皇帝“制可之”。《唐会要》卷二二《岳渎》,第427-429页。
任爽:《唐代礼制研究》,第34页。“关键是君主是否应对九宫贵神称臣,而非后者当属大祀抑或中祀。”
唐初期南郊祭感生帝,雩祭及明堂祀五方上帝,显庆礼、开元礼便改成祭昊天上帝了。姜伯勤先生指出:“郊祀礼祭拜统一天神昊天上帝,是为了加强王权统一性、正统性的象征。” 章群先生指责姜先生“不知何所指而云然” ,然而姜先生的话并不错,倒是章氏只知其一、不见其二了。祭“感生帝”等于宣告本朝只是“五德”之一,跟老天签的只是“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聘期一满就得拎包走人,另有四个“德”在排队候补呢。再看五方帝。昊天上帝与万民中间横插着一群五方帝、五人帝,像列国诸侯、割据藩镇似的,抢了昊天上帝的不少风头吧?那么,罢免“感生帝”,淡化五方帝与五人帝的集体领导,突出昊天上帝的“核心”地位,怎么就没有加强了王权的统一性、正统性呢?武则天下令五方帝不准称“天”、只许称“帝” ,唐德宗又宣告祭五人帝时他将不再称“臣” ,皇帝祭华岳由“北面再拜”变成了“署而不拜” ,还有九宫贵神的祭祀等级之争 ,在这一系列的礼制变动中,都能看到皇帝在“欲与天公试比高”。
如果说“周礼崇拜”是“教条主义”的话,唐高宗的六冕改革,就是“修正主义”的。理性化、世俗化的倾向,逐渐主导了礼制规划;南北朝隋唐间一度高涨的“古礼复兴运动”,开始退潮。郑玄、王肃的继承者的“鹬蚌相争”,最终是皇权“渔翁得利”了。具体看礼制在忽左忽右、时郑时王,总体上却在沿“尊君”“实用”的方向推进;不利于“尊君”“实用”的东西,一点点被铲平、被摘除、被磨掉、被“和谐”了。也好比一个鱼群,近看是一条条鱼上下翻滚、方向不定;拉远了看,鱼群却向特定方向移动着。唐初君臣一度为《周礼》而屈尊,听任“君臣冕服倒置”;此时转斥《周礼》“理极未安”,一脚踏了过去。同时,虽搁置了大裘冕,鷩冕以下不用,法令上的六冕却有意不做改动,即“著在令文,不复施用”,“令文因循,竟不改削”。那是中国法律的一种特殊运用方式,法典上的条文并不一定是供实施用的。尽管实际已非六冕,但若只看法典的话,六冕还赫然在目地列着,“周礼”那面旗子还在打着,在发挥余热,即发挥象征作用。“修正主义”只是“修正”而已,却不是离经叛道。这在后来孙茂道、苏知机冕服改革建议的遭遇中,也看得出来。
孙茂道:《请改服制奏》,《全唐文》卷一六八,第1720页下栏。按“改名为冕”四字意义含糊,似有脱漏。《旧唐志》作“仍改冕”,《通典》卷五七《礼十七》作“仍改冕名”,《册府元龟》卷五八六《掌礼部·奏议一四》作“改名为冕”,皆非。我认为,“改名为冕”原文当作“改名为山冕”。孙茂道意谓若“升山为上”,“山”就成了九章之首了,那顶衮冕就应改名“山冕”。臣下的衮冕改名山冕,就可以跟皇帝的衮冕区别开来了。先秦文献中有“山冕”,北周也有山冕,为诸侯所服,可以视为孙茂道之所本。
大概是受了当时礼制争议的启发触动,又有人在冕制改革上跃跃欲试。唐高宗龙朔二年(662年),孙茂道针对一品官的衮衣生事发难:“准《令》,诸臣九章服,君臣冕服,章数虽殊,饰龙名衮,尊卑相乱。望请诸臣九章衣,以云及麟代龙,升山为上,改名为冕。” 孙氏反对臣下的衮衣用龙,这个意见后来引起金朝制礼者的重视(参看第十一章第4节);但孙氏“以云及麟代龙”的建议,时人的回应是纷纭不定的,因为那把传统的十二章本身也给改了。
苏知机:《请改定章服奏》,《全唐文》卷二〇一,第2036页以下。
仪凤二年(677年),又一名苏知机继踵而来。苏知机不甘寂寞,也想对十二章做更大幅度的改弦更张:“今请制大明冕十二章,乘舆服之,加日、月、星辰、龙、虎、山、火、麟、凤、玄龟、云、水等象。鸾冕八章,三公服之;毳冕六章,三品服之;黼冕四章,五品服之。” 苏知机拉大了君臣级差,取消了三公用龙,那还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他的“大明冕”主意把皇帝十二章弄得面目全非,而三公以下所用冕名服章跟皇帝又不相同,又有了鸾冕、黼冕之名,又有了鹰鹯、熊罴、水草(莲花)之类服章。苏知机也太大胆、太迂怪了。“教条主义”刚被纠正,“修正主义”却引发了标新立异者的大修大改热情。然而,那将严重损害古礼的庄重性和服章的神圣性,立遭抨击。
杨炯:《公卿以下冕服议》,《全唐文》卷一九〇,第1923页以下。苏知机、杨炯奏议,又见《旧唐书》卷四五《舆服志》、《通典》卷五七《礼十七》、《唐会要》卷三一《舆服上》等,互有详略及异文。如“鸾冕”误作“鷩冕”,“黼冕”误作“绣冕”等。
有司详议中,杨炯的抨击既有力度又有深度:“夫以周公之多才也,故治定制礼,功成作乐。夫以孔宣之将圣也,故行夏之时,服周之冕。先王之法服,乃此之自出矣;天下之服,能事又于是乎毕矣。”周公制度是完美无缺、无以复加的,连孔子都无意改作,坚持“服周之冕”。“若夫礼唯从俗,则命为制,令为诏,乃秦皇之故事,犹可以适于今矣。若夫义取随时,则出称警,入称跸,乃汉国之旧仪,犹可以行于代矣。亦何取于变周公之轨物,改宣尼之法度者哉!” 杨炯并不反对像秦皇汉帝那样,从俗制礼而随时立制;但若是周公、孔子业已确定的东西,就必须“顺考古道,率由旧章”。可见“修正主义”也有原则,原则就是“修而不离其正”;若偏离经典太远,“变周公之轨物,改宣尼之法度”,则期期不可。皇帝也得提防着,不要滋生出离经叛道的青萍之末来,若有,赶紧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