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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作者:阎步克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7-8 08:22

《周礼》六冕在宋明的余波

宋明留下的冕服史料丰富得多,服饰史的研究空间大为开阔了。然而本书却已临近尾声,因为本书的中心线索,是《周礼》所记、郑玄所论的六冕制度。一般性的冕服叙述,是服饰史的任务,而不是本书的任务。我们特意把全书主线选定为《周礼》六冕的兴衰,是为了从这个侧面,探求那场“古礼复兴运动”的兴衰,以及相关的学术与政治纠葛。

自唐朝“鷩冕已下,乘舆更不服之”和搁置大裘冕以来,那种以“君臣通用”为特征的“多列式”六冕制度,已明显变质,一天天在走下坡路。宋朝继续着这个走势,“尊君”与“实用”倾向,已经变成了冕服变迁的主导。

本章选择四点,以期为《周礼》六冕在宋明的余波,提供一个扫描。这四点分别是:第一,旒数由奇数降为偶数,此事涉及了诸侯与诸臣的相对关系变动,为显示其变动意义,我们要做一个历史的回顾比较。第二,冕服等级功能的下降和应用范围的收缩,这也是“古礼复兴运动”趋于低落的表现之一。第三,“以衮袭裘”问题。大裘冕出自《周礼》,大裘与衮冕的结合,给《周礼》六冕又一沉重打击。第四,由宋经辽金元而至明,冕服逐渐成了皇族子弟的特权,官僚没份儿了,《周礼》六冕制度彻底衰落。

1.

由偶数冕旒看诸侯诸臣的关系变迁

先从北宋官僚冕服的章旒谈起。

北宋冕制,起初省去了唐朝的八旒、六旒之冕。九旒九章者,亲王、中书门下、三公奉祀服之;七旒五章者,九卿奉祀服之;五旒无章者,四五品担任献官者服之;无旒无章者,太祝奉礼服之。但在北宋,礼官时不时地提出各种调整意见,那些意见可能被采纳也可能不被采纳,采纳了章旒就会发生变动,总之随意性是很大的,并不严格遵循《周礼》。但南宋把诸臣旒数改为八旒、六旒、四旒和无旒4等,这个变动被赋予的一个深意,却值得专门讨论。

《宋史》卷一五二《舆服志四》。

宋徽宗大观年间(1107-1110年),宇文粹中对奇数的冕旒提出质疑:“盖出、封则远君而伸,在朝则近君而屈。今之摄事及侍祠皆在朝之臣也,在朝之臣乃与古之出、封者同命数,非先王之意”,“古者,诸侯有君之道,故其服以五、七、九为节。今之郡守,虽曰犹古之侯、伯,其实皆王臣也。欲乞只用群臣之服,自鷩冕而下,分为三等:三都、四辅为一等,初献鷩冕八旒。经略、安抚、钤辖为一等,初献毳冕六旒,亚献并玄冕二旒,终献无旒。节镇、防、团、军事为一等,初献 冕四旒,亚、终献并玄冕无旒” 。

依照《周礼》,诸侯的命数是奇数,如九命、七命、五命;诸臣的命数都是偶数,如八命、六命、四命。宇文粹中的宗旨,首先是旒数应该依命数,进而奇数的冕旒是诸侯用的,朝臣不该用,而应使用偶数的旒数。有很多祭祀的场所不在首都而在地方,例如海岳之祭,其祭祀通常由地方官代摄,这些地方官也是中央任命的。汉人往往把郡守比作古诸侯,而“诸侯有君之道”。宇文粹中却特别强调“今之郡守,虽曰犹古之侯、伯,其实皆王臣也”,地方官也是“王臣”,不算诸侯。“摄事及侍祠皆在朝之臣”,无论地方的摄事之官,还是中央的侍祠之官,都是在朝之臣,所以其冕旒都应使用偶数,以合于《周礼》命数。宇文粹中的意见,反映了中央集权体制已巍然屹立,不可撼动。他的着眼之点,就是要以旒数安排的变动,来体现现行品位结构中诸侯与诸臣的关系变动,淡化诸侯而凸显诸臣。

回顾此前各朝的偶数章旒,首先有南齐,其三公用八旒,九卿用六旒,旒数用《周礼》命数。其次是北魏北齐,三公八章八旒、九卿六章六旒,糅合了《周礼》与《伪孔传》。北周有偶数章旒,不过那是等级繁密、《周礼》章旒被细化造成的。又,唐高宗仪凤二年(677年)苏知机建议改革服章时,其所设想的是三公鷩冕八章,三品毳冕六章,五品绣冕四章,章数全用偶数。所以在旒数的奇偶上做文章,倒不以宇文粹中为始,是冕服制度的“数字化”特征本身所引发的。

《宋史》卷一五二《舆服志四》。

北宋末年宇文粹中的偶数旒数建议,相当于一个预告。到了南宋,偶数旒数就闪亮登场了:“中兴之后,省九旒、七旒、五旒冕,定为四等:一曰鷩冕,八旒。二曰毳冕,六旒。三曰 冕,四旒。四曰玄冕,无旒。其义以公、卿、大夫、士皆北面为臣,又近尊者而屈,故其节以八、以六、以四,从阴数也。” 鷩冕八旒七章,毳冕六旒五章, 冕四旒三章,玄冕无旒无章,另有紫檀冕,以四旒冕配紫檀衣,博士、御史服之。“北面为臣”“近尊者而屈”,与宇文粹中的意见完全相合。使用偶数冕旒,其意义在于进一步显示,王朝如今是以诸臣为主干来安排冕服的。以诸臣为主干来安排冕服,事实上早已如此;但偶数冕旒的采用,依然使那个事实在外观形式上也大大强化了。

《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

八旒、六旒、四旒全盘面向诸臣了,那诸侯怎么办呢?宋代封爵制度如下:王正一品,嗣王、郡王、国公从一品,开国郡公正二品,开国县公从二品,开国侯从三品,开国伯正四品,开国子正五品,开国男从五品。这些王爵和五等爵的拥有者就是诸侯,如依古礼,他们都是“君”,有权“开国”,在礼制上是不能看成“北面之臣”的。相应地,他们应使用奇数旒数。可现在奇数的旒数没了,那么他们如何服冕呢?宋朝是这样处理的:皇太子作为特例,助祭时祭服用九旒九章之冕,从而保留了一个奇数冕旒;南宋绍兴年间,皇子邓、庆、恭三王的祭服,使用八旒之冕 ;至于五等爵,根本没有独立的服冕资格。就算你拥有五等爵号,也得另行根据你的职务、官阶,以及你在祭祀上是初献、亚献或终献,来决定是否服冕、服什么冕。宋代冕服的使用范围大大萎缩,只用作祭服,所以不参与祭祀,就与冕无缘。就此而言,若不考虑诸王,旒数只限于偶数的做法,等于宣布只有诸臣服冕,五等诸侯不能了。宇文粹中说的就是“欲乞只用群臣之服”,也就是不用诸侯之服。

为了理解这个事件的意义,就有必要从《周礼》的诸侯、诸臣概念出发,回顾宋朝以前的历代诸侯、诸臣相对关系,及其在冕制上引发的变动。

周朝的诸侯即公侯伯子男是“君”,公卿大夫士的拥有者则是官员。郑玄有鉴于此,所以在安排冕服时,把诸侯、诸臣分成了两块,诸侯居诸臣之上。这种冕服安排,更接近周朝的政治形态和权力结构。

《后汉书》卷十六《邓禹传附邓康传》注引《汉官仪》:“诸侯功德优盛,朝廷所敬者,位特进,在三公下。”又《唐六典》卷二《吏部郎中》引《汉朝杂事》:“诸侯功德优盛,朝廷所敬异,有赐位特进,在三公下,平冕、玄衣,侍祠郊庙。”第29页。特进侯也在三公之下。

帝制时代的权力结构变了,诸侯诸臣的关系也变了。在秦汉中央集权之下,诸侯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君”了,形式上身份高贵,实际只能“衣食租税而已”。三公九卿肩负着帝国行政,也是官僚服冕的主体。所以在汉明帝的冕制中,诸侯跟三公平起平坐,都是九章九旒,没让诸侯压三公一头。从朝位看,东汉诸侯还在三公之下;而且诸侯之中,只有侍祠侯能服冕 。

《隋书》卷十一《礼仪志六》。

魏晋时“周礼复古”开始升温,王朝品位结构开始发生变化。魏末恢复了五等爵制度,在《魏官品》中,王与公侯伯子男都在第一品,高居官品之首。与此同时,王公衮冕被安排在九章九旒,同居一品的三公却被“损略”到了七章七旒;官居三品的九卿被“损略”到五章五旒。晋代五等爵中的侯伯子男如何服冕,还不怎么清楚。陈朝冕制则有明文:“五等诸侯,助祭郊庙,皆平冕九旒。” 又,魏明帝“损略”冕服时拿诸臣开刀,把公卿各降了一等,却不动诸侯;回首汉制,诸侯原是服九章九旒的。那么参照汉、魏与陈,也许可以反推晋朝的五等爵助祭,都是使用平冕九旒的。那么人们看到,与汉制相比,魏晋以来的公卿冕服,比诸侯下降了一等。中古五等爵全部服冕的这个礼遇,比汉代诸侯只有“侍祠侯”才能服冕的做法,更为优越。

《晋书》卷三《武帝纪》泰始二年(266年)二月诏。

可参看杨光辉:《汉唐封爵制度》,学苑出版社1999年版,有关部分。

范文澜、蔡美彪:《中国通史》,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2册第366页。

越智重明:《晋爵与宋爵》,《史渊》第85期。

那么从《周礼》的诸侯、诸臣概念看,较之汉代,魏晋以降的诸侯冕服礼制待遇明显呈现上升趋势。这样做是出自身份安排的考虑。统治者安排等级时,可能有两种考虑:“运作考虑”和“身份考虑”。前者是为了保障行政秩序与行政运作,后者是为了安排统治集团的身份秩序,维系政治效忠,优待“拥戴群体”。魏晋王爵与五等爵的拥有者,主要由宗室和功臣、亲信构成。西晋的“五等之封,皆录旧勋” ,公侯伯子男五百余国,构成了一个庞大封闭的既得利益集团 。范文澜先生也指出:西晋大封国王和五等爵的目的,就是要造成一个皇族势力和一个士族势力“合力来拥戴帝室” 。日人甚至有这样看的:魏晋时“封爵是保证政治特权的第一位因素” 。王爵与五等爵是“拥戴群体”的标志,等于是司马氏死党的党徽。五等爵最初高居一品,高于行政官僚,就是此期在等级安排上“身份考虑”重于“运作考虑”的表现之一。而诸侯冕服高于诸臣,也出于同样原因。用高等冕服来装饰的宗室与亲信,是司马氏皇权的防波堤。

《通典》所载《魏官品》制定于曹魏咸熙年间(264-265年),265年即进入西晋。所以晋初所用官品可能与那份《魏官品》相去不远。《通典》所载《晋官品》,应是较晚时候修订的。

分见《通典》卷三六《职官十八》、卷三七《职官十九》、卷三八《职官二十》,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205、209、215页。南朝梁十八班只用于确定官僚的官资,所以其中没有列入封爵。

然而“爵”这种源于周朝的古老位阶,在帝制时代具有了双重意义:既可以作为特殊人群的身份标志,也可以用作官僚管理和激励的手段。魏晋政治中皇族、士族、家族因素的分量大起来了,爵制的身份意义就水涨船高,跟着大起来了。这个变化波及了冕制,就是代表官僚行政的公卿地位下降,而拥有贵族身份的爵位拥有者地位升高。然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历史重演。中古门阀政治看上去像是历史的倒卷,可贵族政治与“爵本位”时代毕竟早已过去了。经过秦汉官僚帝国的四个多世纪统治,“官本位”体制已在神州大地扎下了根。魏晋以来的专制官僚政治,虽然颇受士族特权的侵蚀,但根基还在。比之《魏官品》,《晋官品》中的五等爵已有了一点儿变化:开国郡公、县公仍在第一品,开国县侯及伯子男爵降为二品了 。东晋皇权跌落到低谷,南朝皇权便再度复兴。至南朝末年,人们在《陈官品》中看到的是郡王一品,开国郡公、县公二品,开国县侯、县伯、县子、县男三至六品 。就是说,五等爵在官品中向下舒展开来。魏晋的三公七章七旒、卿五章五旒之制,在南齐也变成了三公九章八旒、九卿七章六旒。比起东汉的公卿旒数,南齐公卿只差一根旒了。一个有趣的事实浮现出来了:魏晋五等爵在品位顶端,随后便向下舒展,即重心下降;而魏晋被压低了的公卿冕服,在南齐有回升之势。二者呈反向变化。我们认为,这是封爵作为官僚管理激励手段的方面,其分量再度回升的反映,也是南朝官僚政治复兴的反映。

《魏书》卷一一三《官氏志》。

再转身去看北朝。北魏道武帝时,王公侯子分布于一至四品。北魏后期位阶,“开国”公侯伯子男分布于一到五品,“散”公侯伯子男分布于从一品到从五品 。

西魏北周的服章严格区分诸侯与诸臣,诸侯压诸臣一头。那样做,既是为了标榜《周礼》,也反映了这个偏处一隅的政权,在官阶安排上重身份、重品位的突出特点。但与此同时,北周依然通过旒数、等数、服数,平衡了章数安排所造成的诸侯与诸臣的不对称。让诸侯冕服在诸臣之上,目的是显示“复古”;用旒数、等数、服数来平衡位阶,则是出于王朝行政的“实用”需要。

隋朝开皇冕制,先把诸臣中的三公提到了衮冕九章;但因北周冕制的惯性影响,三四五品官仍被压低在槃冕三章之上。大业冕制中则摆脱了北周冕制的惯性,做出了重大调整:王与一品官同服衮冕九章,公侯与三品官同服鷩冕七章,伯与四品官同服毳冕五章,子男与五品官同服槃冕三章。五等爵的冕服继续走低,品官的冕服却明显提升,可以说诸侯与诸臣并驾齐驱了。

李唐的诸侯品级是这样规定的:王及国公一品,郡公、县公二品,侯三品,伯四品,子男五品。而冕服等级是这样规定的:衮冕为一品之服,鷩冕为二品之服,毳冕为三品之服,绣冕为四品之服,玄冕为五品之服。自隋大业至唐,服冕资格基本依官品而定,爵级(及勋官、散官等)也是以其所在官品为中介,才与冕服等级联系起来的,也就是依品服冕。《旧唐书·舆服志》:“诸勋官及爵任职事官者(散官、散号将军同职事),正衣本服,自外各从职事服。”勋官与封爵的拥有者,其所担任的职事官往往低于其勋官与爵号的品级,所以允许他们根据其勋官与爵号的品级服冕,是为“正衣本服”。总之,诸侯与诸臣,冕服等级上一体化了。

为便理解,兹据史料,把宋以前的诸侯、诸臣冕服相对变化,列表示意:

上表显示,在诸侯方面,魏晋南朝及北周冕制中,五等爵是具有特殊地位的;而从杨隋大业到李唐,随着五等爵与官品的一体化,五等爵的冕服下降了,其下限降到了五品。诸臣方面呢?诸臣的冕服等级在魏晋明显下降,此后在南朝渐次上升;北周又成了诸臣冕服的一个低谷,但从隋大业到唐,诸臣冕服恢复常态了,一品官升至衮冕。

魏晋南北朝时,五等爵的冕服等级变化轨迹,与诸臣的冕服等级变化轨迹,看上去是此消彼长的。我们认为,二者的关系变迁,处于两种因素的左右之下。第一是文化因素。“周礼复古”需要,有可能促使王朝照搬《周礼》与郑玄注,照搬《周礼》郑玄注所描述的那种等级样式,诸侯在诸臣之上。第二是政治因素。即如,或从“身份考虑”出发,利用冕服来优待与标志“拥戴群体”,主要是宗室与功臣;或从“运作考虑”出发,基于行政运作需要,给予官阶较高、行政权责较大的官员以较高冕服。东汉帝国处于政治“常态”,“运作考虑”分量较重,相应就有一种冕服安排。魏晋南北朝时政治发生了较大“变态”,“身份考虑”重起来了,五等封爵适应了时代需要,于是出现了新的冕服安排。南北朝后期,帝国政治逐渐恢复,并继续进步,“运作考虑”所占比重回升,五等爵拥有者的特殊服冕资格淡化了,若不考虑宗室封爵,五等爵主要作为一种官僚激励手段而发挥作用,爵级从属于官品,不具有独立于“官本位”的特殊意义了。公侯伯子男与官僚都依官品服冕,就是在这个背景之下发生的。

《北史》卷十六《元孝友传》引《晋令》。

顾江龙:《汉唐间的爵位、勋官与散官——品位结构与等级特权视角的研究》,北京大学历史系2007年博士学位论文,第235页。

在有些时候,唐朝五等爵的用冕资格甚至低于品官,例如婚礼用冕。职事官三品与公爵的嫡子,其婚礼可以使用四品官的 冕。公爵在一二品,侯爵在三品。三品职事官的嫡子,其婚礼可以用 冕;但同在三品的侯爵,其嫡子就不能服冕,只能去服爵弁。是品官反高于封爵了。这样的安排,在其他若干礼制上也能看到,例如媵妾制度。晋制,诸王可置八妾,公侯可置六妾,一二品官可置四妾,三四品官可置三妾 。晋代公侯的官品都是第一品,其置妾之数却在一品官之上,明显是优待诸侯而压抑诸臣的。唐制就不同了。《新唐书》卷四六《百官志一》:“国公及三品,媵六人。”国公位在一品,可是其置媵之数只等于三品官,是诸侯又低于诸臣了。正如顾江龙君所论:“这显示了该项待遇上由爵重于官到官重于爵的变化。” 爵是一种富有贵族色彩的古老位阶,是周朝的历史遗产。在贵族政治色彩日益稀薄,官僚已成为无可置疑的支配阶级,官品已成为品位结构的主干之时,唐朝安排冕服等级时就采用了“官本位”原则,从而顺应了从“爵本位”到“官本位”的历史变迁。

李唐冕服依官品而定,这是个“官本位”的体制,即以朝廷上的官位为本,官位是变动不居的;姬周则以爵命为等级秩序的主干,爵命是稳定不变的,这是个“爵本位”的体制。官品与爵命,各自适应了不同的政治结构,一个服务于官僚政治,一个却有浓厚贵族色彩。李唐封爵已非周爵之旧了,不再是现行品位结构的主干,而是“官本位”的一种补充了。

时至赵宋,王朝采纳了宇文粹中的建议,依《周礼》诸臣命数,定品官旒数为八、六、四,也算是又一次向天下宣示,“公、卿、大夫、士皆北面为臣”,“近尊者屈”了。五等爵丧失独立的服冕资格,由此在冕服礼制上诸臣全面排挤诸侯,这显示“官本位”已根深蒂固,来自周朝的五等爵已变质为官僚的激励手段,不具有标识特殊群体的特殊意义,丧失了制造周朝那种传统贵族的能力了。

2.

冕服的等级功能下降和应用范围收缩

在宋朝冕制变迁中,一方面能看到诸臣全面排挤诸侯,已如前节所述;但就诸臣而言,又能看到冕服等级功能的下降,以及应用范围的收缩。

前面谈到,北宋品官之冕,九旒九章者,亲王、中书门下、三公奉祀服之;七旒五章者,九卿奉祀服之;五旒无章者,四五品担任献官者服之;无旒无章者,太祝奉礼服之。南宋冕服,则用八旒、六旒、四旒。礼官时不时对冕服等级提出各种调整意见,有“有司仍不制七旒冕,乃有四旒冕”的时候,也有“去三公衮冕及 冕,但存七旒鷩冕、五旒毳冕与无旒玄冕,凡三等”的时候。总的说来,赵宋冕服的章旒随意性较大,不怎么整齐划一。旒数的级差是九、七、五、〇,前三项在数列上还算连贯。章数的级差则是九、五、〇,跳跃性太大,无法比拟或附会《周礼》了。很可能,礼制规划者本来就没想对《周礼》亦步亦趋,不是非得跟《周礼》严丝合缝不可。宋朝制冕之时,《周礼》已不像北周隋唐间那样,具有必须句句照办、“落实不走样”的指导意义了。所以宋廷礼官有“国家服章,视唐尤为不备”之说。

《通典》卷八四《礼四四》,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454页下栏。

《全唐文》卷三一六,第3207页。

在周朝,“乘轩服冕”的是贵族,冕服有强烈个人属性。汉魏南北朝皇帝赐冕,仍是重大的个人品位荣耀。冕服被用于官僚的个人丧葬、家族婚礼。隋唐的官僚冕服,仍保持了浓厚的个人属性,不但用于朝仪,而且用于家礼。开皇《丧纪令》:“有封者敛以冕服。” 唐礼:五品以上官子弟,冠礼可以使用父亲的冕服。婚礼亲迎、私家祭祀也用冕。李华《常州刺史厅壁记》:“在部视侯伯,入朝亚卿尹,其车服皂盖朱轓,华虫七旒,进贤两梁冠,玉佩青绶。” “华虫七旒”就是鷩冕。冕服足以让穿着者自矜自夸。

黄正建先生叙述说:唐后期“随着散官地位的下落,服色也逐渐向依职事官品的方向发展,到宋代就全都依职事官官品了”。《唐代衣食住行研究》,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57页;又其《隋唐五代社会生活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83页。

宋初的王朝品位结构刚刚经历了一场巨大震荡。由于唐后期职事官的剧烈“品位化”,宋初官品的效力大为下降,官品体制几近瓦解了,转以“本官”即阶官确定官资,以“差遣”委寄职事。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详定朝会仪注所讨论冠服等级时,就指出了“品不可用”,“差遣又不可用”,建议“以官为定”,即依阶官而定冠服。其时冠服分为七等。参看《宋史》卷一五二《舆服志四》。

唐朝服冕资格同于北周,依品而定,五品以上官都服冕,以合于“大夫服冕”的古礼。宋朝迥然不同了。宋朝冠服曾经依官品而定 ,但因为等级秩序变迁,官品几近失效,后来就依阶官而定 。至于冕服,明确规定只是“奉祀服之”,只限于祭礼上的执事官员,与唐朝依品服冕之法大不相同。宋朝服冕等级资格的确定,既考虑祭祀的分工,又考虑执事者的地位。上节所引宇文粹中之言说得很清楚:“欲乞只用群臣之服,自鷩冕而下,分为三等:三都、四辅为一等,初献鷩冕八旒。经略、安抚、钤辖为一等,初献毳冕六旒,亚献并玄冕二旒,终献无旒。节镇、防、团、军事为一等,初献 冕四旒,亚、终献并玄冕无旒。”也就是说,是服鷩冕、毳冕、希冕还是玄冕,首先根据职务高低,其次根据是担任初献、亚献还是终献,两个条件都具备才能服冕,缺一不可,也就是说在祭礼上没有职事,就不服冕。那么服冕的人数与场合,就将比唐朝大大减少。唐朝那支浩浩荡荡的服冕大军,由五代而入北宋,风流云散了。

例如《政和五礼新仪》卷十二列举了一品九旒冕、二品七旒冕、三品五旒冕及无旒冕,然后对承担分献、捧俎、读册、抬鼎、搏黍、执爵等职责的官职,一一明列。《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647册第174页。也就是说,不承担那些职事的同品官员,助祭时不服冕服。

掌管百官朝服和诸司礼衣的机构,称“朝服法物库”,本属太常寺,宋徽宗时将之并入了殿中省。南宋祭服的制造、保管和使用情况,可参看《中兴礼书》卷十一《郊祀祭服》,《续修四库全书》,第822册第46页以下。

《朱子语类》卷九一《礼八》,第6册第2324-2325页。

宋朝的官僚冕服已丧失了个人属性,纯是祭服,只在祭祀时助祭者穿戴一下而已。服什么冕,取决于祭礼上的职事;对官僚的日常品位、个人官资无大影响,祭礼结束则服饰一切如故 。所以宋朝的冕服,有点像学校团体操上分发的服装,事毕收回,属公用服装,既非个人所有,也不由个人保存 。朱熹还描绘了那样一幅图景:祭服由有司保管着,官员平时看不见也用不上,大典礼时才分发使用。因为发祭服、换衣服十分麻烦,还得给搬祭服祭器的人赏钱,所以每逢典礼,皇帝“例降旨权免”,宣布本次典礼不用冕服了,又省事又省钱。冕服经常保管不善,拿出来一看破破烂烂,要修补又怕花钱,干脆包起来丢回库房。没谁喜欢冕服,人人都觉得穿戴着很不舒服。“唐人法服犹施之朝廷,今日惟祭祀不得已乃用,不复施之朝廷矣。且如今之冕,嵯峨而不安于首。”

欧阳修:《太常因革礼》卷二四《舆服二》,宋真宗咸平五年(1002年)大理寺丞李坦奏及太常礼院详定。《宛委别藏》,第52册第311页以下。

正因为对“服周之冕”失去了兴趣,冕服形制也变得散漫了,“助祭之官所服六冕衣裳画绣之等,多不依古制”,经常被儒臣挑出种种不妥之处,如冕版上下皆青,旒色旒数都不与古同,服章之数没用全,分等混乱,蔽膝、大带等多有不当,等等 。反正就是临时穿一会儿的东西,是不是合乎“古制”,没多少人在乎了。

黄正建:《唐代衣食住行研究》,第54页;又《隋唐五代社会生活史》,第81页。

《柳河东集》卷三四《答韦中立论师道书》,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542页。

司马光:《书仪》卷二《冠仪》,《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42册第469页。

其实在唐朝,已能看到礼典与生活的脱节了。唐礼虽然规定了冠礼、婚礼上高官子弟可以用冕,但是否人人奉行,仍是很可疑的。初唐的实用服饰其实很世俗化,甚至很“胡化”,深受北族影响,多杂鲜卑之制。黄正建先生论唐代冠服制度:“令文归令文,在实际的社会生活中这些规定常常是徒有虚名。” 唐后期尤其如此。以冠礼为例,尽管礼典有其文,柳宗元却说冠礼“数百年来不复行”,还提到了这么一件事儿:有人心血来潮行冠礼,结果被看成作怪捣鬼 。连冠礼都不举行了,冠礼服冕之礼更是一纸空文了。宋朝司马光也说“冠礼之废久矣”,他自己在《书仪》中所拟订的冠礼三加,是巾、帽、幞头 ,而不是冕。

赵守俨:《唐代婚姻礼俗考略》,《文史》第3辑,中华书局1963年版。

敦煌文书P.2646写本书仪叙毕“合卺”之后,云:“则女婿起,侧近脱礼衣冠、清剑履等,且襕笏入……”黄永武主编:《敦煌宝藏》,台湾新文丰出版公司1986年版,第123册第123页下图;《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西域文献》,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17册第90页上图。周一良先生谓:“以上文字意义不甚清晰,当指婿脱去礼服及装饰。”见其《敦煌写本书仪中所见的唐代婚丧礼俗》,《文物》1985年第7期。周先生的引文被排作“侧近晚礼衣服冠清剑履等”,“脱”误作“晚”,“衣”后衍“服”。在其《唐五代书仪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版)一书中,那两个错字未能得到更正(第289页)。“且襕笏入”的“且”字原文不清,吴丽娱先生录作“具”字,见其《唐代婚仪的再检讨》,《燕京学报》新15期,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敦煌文书P.3252号写本唐律背面。黄永武主编:《敦煌宝藏》,第127册第190页;《法国国家图书馆藏敦煌西域文献》,第22册第308页。

如宋哲宗元祐七年(1092年)纳后仪注:“奉迎……皇帝服通天冠、绛纱袍。”宋高宗绍兴十三年(1143年)册贵妃吴氏为皇后,礼同。见《宋史》卷一一一《礼志十四》。按皇帝亲迎不亲出,只遣使亲迎。又诸王以下亲迎,“子公服”,同书卷一一五《礼志十八》。

司马光:《书仪》卷三《婚仪》,《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42册第476页上栏。

吴丽娱:《唐礼摭遗——中古书仪研究》,商务印书馆2002年版,第432页。

唐朝的婚礼,虽有若干礼节可以勉强比附古礼,实际也很世俗化 。一份敦煌书仪中看到的新郎婚服,其中提到了衣冠、剑履、襕笏,却没提冕 。婚礼所用的一首《去幞头诗》,其中“何须作形迹,更用幞头遮” 之句,说明新郎是戴幞头的。敦煌壁画《婚礼图》中的新郎,也不戴冕而戴幞头。宋朝婚礼,皇帝戴通天冠,诸王以下公服亲迎 。司马光《书仪》拟定的婚服是“婿盛服” ,把孔子“冕而亲迎”的古训忘在脑后了。附带说,吴丽娱先生对唐代丧服制度的研究,也表明“古代传至唐代社会的礼与现实世界脱节的问题已十分严重” 。唐宋很多礼制只存在于典章之中,作为一种象征而已。典章中虽存其制,但实无其事;对之你不能不认真,但又不能认真——中国人对法典的那种特殊态度,不但源远,而且流长。

图24 敦煌晚唐12窟婚礼图,未见用冕

(李永宁:《莫高窟壁画艺术》,甘肃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7页)

上述情况说明什么呢?说明“古礼”的号召力、神圣感和权威性,业已低落、动摇了,理性化和世俗化成为时代潮流,进而成为规划礼制的主导思想。森严的君臣等级还在,繁密的舆服等级也还在,然而舆服已更多适应了风习变迁,另有更合时的梁冠、品服等维系着等级秩序。对来自三代的古老冕服,人们兴趣索然,连朝廷都视为无味儿的鸡肋,“祭祀不得已乃用”。就算孔圣人曾倡言“服周之冕”,那又怎么样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孙机:《两唐书舆(车)服志校释稿》,收入《中国古舆服论丛》(增订本),第409页。

《宋会要辑稿》卷一九七九〇《舆服四》,中华书局1957年版,第2册第1800页下栏;《文献通考》卷一一三《王礼考八》“诸侯服朝服”作“群臣服朝服”,上册第1023页上栏。似以《文献通考》为是。

郊天时连太常卿也不能服冕。宋仁宗皇祐四年(1052年)太常礼院言:“窃观国家南郊大礼,太常卿止服朝服,前导皇帝。若亚献、终献及坛陛献官,乃服以祭服。明太常卿非祠官,而服朝服,礼也。”《宋会要辑稿》卷一九七九一《舆服四》,第2册第1803页上栏。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详定所议:“古者皆以冕为祭服,未有朝服。而助祭者、百官不执事者皆服常袍,袀元以从,此礼之失也。”元丰七年以吕升卿议,改行“行事及陪祠官并服祭服之仪”。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又回归于“行事、执事官并服祭服”,“他处行事官仍服朝服”之法。《文献通考》卷一一三《王礼考八》,上册第1025页上栏。

唐玄宗在朔望朝时“专用常服”,唐文宗开成元年(836年)正月“常服御宣政殿”,大赦改元。孙机先生因谓:“在这种正旦受朝、大赦改元之隆重场合,皇帝本应服衮冕,但文宗仅着常服。可见这时连衮冕和通天冠也逐渐退出实用的领域了。” 赵宋的冕服继续从实用领域收缩。宋神宗元丰二年(1079年)详定正日御殿仪注所言:“今元会行礼于朝,而天子服祭服,诸侯服朝服,未合礼意。欲乞元日受朝贺服通天冠、绛纱袍。从之。”皇帝从之 。表面上礼官是在维护“在朝君臣同服”的“礼意”,然而不是往“如王之服”“君臣同冕”上说,却往“君臣同不用冕”上说;不是让群臣随皇帝服冕,而是让皇帝随群臣不服冕。此前元会行礼只有皇帝服冕,群臣不服,此后连皇帝也不服了。“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壮志豪情,烟消云散了。朝礼如此,祭祀也只是少数献官服冕而已,其余的陪祠助祭者,服常袍服 。

《宋史》卷一五二《舆服志四》宋仁宗庆历三年(1043年)礼官议。

张洗:《唐济渎庙北海坛新置祭器沉币双舫杂物之铭(并序)》,《全唐文》卷六三三,第6396页。其时内史毳冕七旒五章,任初献;“县尹加绣冕、六旒三章”,任亚献;“邑丞元冕,加五旒无章”,任终献。“内史”应系河南尹的别称(隋朝河南尹曾一度称内史),从二品,依制应毳冕。不过这位内史不是依其本品服毳冕的,看看另两位县令和县丞就清楚了。绣冕是四品之服,玄冕是五品之服,河源县的县令、县丞本没资格服用,但因祭祀时暂摄四品五品之事,故“加”绣冕、“加”玄冕。赘言之,摄祭者所服之冕,非其本官之冕,而是所摄之官之冕。唐制,皇帝毳冕“祭海岳则服之”;皇帝既不亲祭,则代摄其事者服毳冕而祭。又唐敬宗《宝历元年正月(825年)南郊赦》:“五岳四渎,宜委本州府长吏备礼致祭,当极丰洁,以副如在之诚。”《唐大诏令集》卷七十,学林出版社1992年版,第361页。也反映了当时的五岳四渎,是委派本州府长吏代祭的。

《旧唐书》卷一五三《刘乃传附刘宽夫传》。

又,隋朝皇帝不用鷩冕以下,诸祭均用衮冕。到了唐中期,皇帝不用鷩冕以下,鷩冕以下诸冕所适用的常祀,皇帝大抵并不亲临,而是派遣公卿代祭。宋朝也是如此,“其每岁常祀,遣官行事。摄公则服一品九旒冕,摄卿则服三品七旒冕” 。从“摄公”“摄卿”之辞看,实际是连公卿也不亲身前往的,又转包给了更低的官员,由他们代摄。其实唐后期就已那么做了。唐德宗贞元十三年(797年)祭祀济渎庙和北海坛,就是皇帝既不出驾,公卿亦不远行,而是由地方府县官员暂摄的 。唐敬宗时刘宽夫上言:“近日摄祭多差王府官僚,位望既轻,有乖严敬。伏请今后摄太尉,差尚书省三品已上及保傅宾詹等官。如人少,即令丞郎通摄之。”

《十三经注疏》,第763页中栏、下栏。

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八一,宋哲宗元祐八年(1093年)二月壬申,苏轼论合祭,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32册第11455页。

苏轼:“(周)天子所治,不过王畿千里,惟以斋祭礼乐为政事,能守此则天下服矣。是故岁岁行之,率以为常。至于后世,海内为一,四方万里,皆听命于上,几务之繁,亿万倍于古,日力有不能给。自秦汉以来,天子仪物日以滋多,有加无损,以至于今,非复如古之简易也。……古者以亲郊为常礼,故无繁文;今世以亲郊为大礼,则繁文有不能省也。若帷城幔屋,盛夏则有风雨之虞,陛下自宫入庙出郊,冠通天,乘大辂,日中而舍,百官卫兵暴露于道,铠甲具装,人马喘汗,皆非夏至所能堪也。……天子出郊,兵卫不可简省,大辂一动,必有赏给。今三年一郊,倾竭帑藏,犹恐不足;郊赉之外,岂可复加?”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八一,第32册第11454页以下。

“摄祭”之制,说来倒是于古有据。《周礼·春官·大宗伯》:“若王不与祭祀,则摄位。”郑玄注:“王有故,代行其祭事。”贾公彦疏云:“有故者,谓王有疾及哀惨皆是也。” 那么我们知道了,原来只是在天王遇病、服丧时,才遣人摄祭。正如苏轼云:“然则摄事,非安吉之礼也。后世人主不能岁岁亲祭,故命有司行事,其所从来久矣。” 依照古礼,摄祭并不是“安吉之礼”,后代却成了常礼。遣官摄祭有很多好处。尽管“人海战术”的大型典礼是“权力自我展示”的良机,为中国皇帝所厚爱,但也如苏轼所指出:那不是没有代价的,皇帝受累,百官受累,卫兵也受累。对“国家级祭祀”带来的巨大骚扰耗费,苏轼一一指陈,毫不掩饰自己的排斥厌烦。周天子祭必躬亲,是以小国寡民、政务疏简为前提的,今上不宜邯郸学步,否则弄巧成拙。所以苏轼力主“不折腾”,反对一岁再郊,支持天地合祭与三年一郊 。这一类祭祀从简从俭的言论,都可以看成是礼制理性化趋势的一部分。

3.

脱衮服裘·脱裘服衮·以衮袭裘

在各等冕服之中,中国皇帝使用最久的是衮冕。衮冕之上是大裘冕,衮冕之下是鷩冕、毳冕、 冕、玄冕。我们考察《周礼》六冕的兴衰变异,其线索之一,就是考察皇帝是否使用大裘冕,以及是否使用鷩冕以下诸冕。如果皇帝上不用大裘冕,下不用鷩冕以下诸冕了,那就意味着《周礼》六冕礼制低落衰败了。

唐高宗不用鷩冕以下,等于拆掉了《周礼》六冕的一根柱子。大裘冕这根柱子虽一时没动,但大势所趋,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唐玄宗时搁置了大裘冕,还是给拆掉了。而在赵宋之初,《周礼》“祀昊天上帝,则服大裘而冕”的说法一度又打动了皇帝,大裘冕一度死灰复燃,被启用了。然而争端也由此发生,好多汉魏经学家,如郑玄、张融、王肃等,也被人从棺材里拉出来助战。

崔圭顺云:“宋初没有大裘冕之制。……至宋神宗元丰年间,方恢复大裘冕。”见其《中国历代帝王冕服研究》,第93页。

《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又《文献通考》卷一一三《王礼考八》,上册第1022页上栏、中栏。

参看楼劲:《关于〈开宝通礼〉若干问题的考察》,收入《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学刊》第4集,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第411页以下。楼先生认为,除《开元礼》外,《大周新礼》可能也构成了《开宝通礼》蓝本。

《大唐开元礼》卷四《吉礼·皇帝冬至祀圆丘仪》:散斋四日、致斋三日,“皇帝服衮冕”;祀日銮驾发引,“皇帝服衮冕,乘舆以出”;“质明,皇帝改服大裘而冕,出次”。第35、39、40页。又见《通典》卷一〇九《礼六九·开元礼类纂》“皇帝冬至祀圆丘仪”,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573页以下。

我们说宋初又启用了大裘冕,可能会招来质疑,因为有人说宋初没有大裘冕,是宋神宗才恢复了大裘冕的 。但我不那么看。宋初有大裘冕,史有明文。宋神宗元丰四年(1081年)详定官:“《开宝通礼》:皇帝服衮冕出赴行宫,祀日,服衮冕至大次。质明,改服大裘而冕出次。” 由此可知,在宋太祖的《开宝通礼》之中,“大裘而冕”明文俱在。《开宝通礼》是开宝四年到六年(971-973年)编成的,其撰写以唐《开元礼》为本,再根据“国朝新制”而加损益 。上述以衮冕为斋服、以大裘冕为祭服的礼制,就是直接袭用《开元礼》的 。

王雪莉云:“宋初并没有大裘冕,直到神宗始用大裘冕”,“宋初虽有《开宝通礼》制定了大裘制度,但实际上并没有制造服用,而一直只用衮冕为皇帝祭服”。《宋代服饰制度研究》,第52页。

《宋大诏令集》卷一一九,中华书局1962年版,第406-407页;李攸:《宋朝事实》卷四《郊赦一》,《丛书集成新编》,第28册第642页下栏;《全宋文》,上海辞书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1册第52页。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〇六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李育奏:“太祖建隆元年少府监进所造冕服,及二年博士聂崇义进《三礼图》,尝诏尹拙、窦仪参校,皆仿虞、周、汉、唐之旧。至四年冬服之,合祭天地于圆丘,用此制也。”第15册第4992页。其事又见《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又《玉海》卷八二《车服·建隆衮龙服制度》:“(建隆)二年,聂崇义上《三礼图》,仿虞、周、汉、唐之旧。詹事尹拙言‘衮冕而下,合画充耳’,尚书窦仪议从之。四年冬,服之合祭圆丘。”江苏古籍出版社、上海书店1987年版,第1525页下栏。建隆四年冬即乾德元年冬,其年十一月改元。那么事情始末应是这样的:聂崇义建隆二年上《三礼图》,随后尹拙、窦仪等详定冠冕,其中有大裘冕,再后是乾德元年宋太祖大裘冕祭圆丘。然则不但大裘冕,而且《南郊赦文》的“考百王之旧制,缉千古之宪章”,也是实有其事的,当时确实“考”过一番、“缉”过一番。大裘冕既跟聂崇义《三礼图》有关,而《三礼图》依郑玄,大裘冕无章无旒,那么宋太祖所用大裘冕、进而是《开宝通礼》中的大裘冕,都应无章无旒。《长编》卷二〇六又记李育奏请:“与《通礼》、《衣服令》、《三礼图》制度不同者,宜悉改正。”也反映了《开宝通礼》《衣服令》《三礼图》三书冕制相同。

但有人又说了,《开宝通礼》中虽有大裘冕,但没造没用 ,徒有其文。但我仍不那么看,有史料证明当时大裘冕被造了用了。查宋太祖乾德元年(963年)十一月《南郊赦文》:“由是考百王之旧制,缉千古之宪章,坠典必修,无文咸秩。洁牺尊而谒清庙,被大裘以郊上玄。” 由“被大裘以郊上玄”一句就可知道,在编辑《开宝通礼》之前的乾德元年,赵匡胤就已身披大裘临坛郊天了。由《赦文》还能知道,那次南郊前还曾“考百王之旧制,缉千古之宪章”,也就是说,有检索经书、考求古制之事,而那也能在史料中找到痕迹,那是指尹拙、窦仪等人的“详定”工作 。赵匡胤大裘南郊,就是《开宝通礼》“改服大裘而冕出次”的来源。然则宋初有大裘冕,皇帝曾服以南郊,并被录入礼典,其事无可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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