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诏令集》卷一一九,第408页。李攸:《宋朝事实》卷四《郊赦一》所引“降”字作“陟”,疑是。《丛书集成新编》,第28册第643页上栏。又《全宋文》亦作“陟”,第4册第90页。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〇六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李育奏:“服周之冕,观古之象,愿复先王之制,祖宗之法。”第15册第4994页。“先王之制”指周制,“祖宗之法”指宋太祖冕制。
唐后期大裘冕已被搁置,礼典上徒存条文而已。宋太祖起用大裘冕,显有标榜古礼、号召士人的用意。然而到了宋太宗时,大裘冕即遭秋扇之捐。宋太宗太平兴国六年(981年)十一月《南郊赦文》,“被衮冕以降圆坛” ,这次圆坛祭天不用大裘冕,改用衮冕了。宋英宗、宋神宗时,一批“好古”的礼官再度呼唤大裘冕,并以“服周之冕”为其诉求 ,随即引发了一系列辩论。一个简简单单、无章无旒的大裘冕,干吗又生是非呢?就是因为它太简单了,配不上郊天的隆重和皇帝的高贵。唐玄宗搁置大裘冕,主要就是因为它太“朴略”了,不如“衮冕为美”。
这段话可参王梦鸥先生译文:“但又有以素为贵的,例如:祭天的礼服用大裘而无文饰。又如,在父亲的地方,不须装模作样。又如最大的圭不加雕琢,大祭的羹汤不须调味,祭车没有雕刻而但铺以草席,牺尊只有粗布覆盖,而勺子则用本色之木,这又显得愈素愈贵了。”《礼记今注今译》,台湾商务印书馆1992年版,上册第319页。
孔颖达疏:“‘至敬’谓敬之至极,谓祭天服用大裘,是‘无文’也。”《十三经注疏》,第1434页上栏。
《左传》隐公三年,《春秋经传集解》,第19页。
《周礼·天官·大宰》郑玄注:“不用玉爵,尚质也。”贾公彦疏:“享先王用玉爵,尚文;此祭天不用玉爵,故云尚质。”《十三经注疏》,第650页上栏。
《周礼·天官·内饔》“凡宗庙之祭祀,掌割亨之事”句贾公彦疏:“上王后言煎和,此不言煎和者,鬼神尚质,不贵亵味,故不言煎和。”《十三经注疏》,第662页中栏。
《周礼·天官·司裘》郑玄注:“郑司农云:大裘,黑羔裘,服以祀天,示质。”贾公彦疏:“又云‘服以祀天,示质’者,以其衮已下皆有采章,惟此大裘更无采章,故云质。”《十三经注疏》,第683页上栏。
本来,依礼家旧说,礼节既有“以文为贵”的,也有“以素为贵”的。《礼记·礼器》:“有以素为贵者:至敬无文,父党无容,大圭不琢,大羹不和,大路素而越席,牺尊疏布幂,椫杓。此以素为贵也。” 文中的“至敬无文”,被认为就是指大裘冕 ,尽管大裘冕不见于《礼记》。古礼,越崇高的祭祀越简素。《左传》中还有一段很动人的话:“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蕰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公。” 最高级的天帝祭祀不用玉爵,低一等的先王祭祀才用玉爵 ;王后、太子日常吃肉要经过煎和(“齐以五味”),祭祀用的肉就不作五味煎和了 。这都是祭祀“尚质”的意思。大裘冕被“建构”为无章无旒的样子,其目的就是“示质” ,以其简洁无华的外观,给人以古老、悠远、质朴和庄重的感受,令人肃然起敬,“报本反始”之心油然而生。
然而皇帝们怎么看呢?南朝梁武帝精通经史,他对大裘冕的“示质”还是心领神会的。隋唐皇帝标榜“复古”,因大裘冕是六冕之一,就在捆绑销售的情况下一块买下来了,未必是真的对“质”发生了兴趣。皇帝们多半不懂“以素为贵”的深义,他们怀着土财主的世俗趣味,只觉得冠冕就该堂皇,繁华奢丽才配得上“盛世”的丰亨豫大。由五代而入赵宋,各种冠冕都在日趋繁缛。宋初的衮冕上承五代奢风,其外观是这样的:
广一尺二寸,长二尺四寸,前后十二旒,二纩,并贯真珠。又有翠旒十二,碧凤御之,在珠旒外。冕版以龙鳞锦表,上缀玉为七星,旁施琥珀瓶、犀瓶各二十四,周缀金丝网,钿以真珠、杂宝玉,加紫云白鹤锦里。四柱饰以七宝,红绫里。金饰玉簪导,红丝绦组带。亦谓之平天冠。(《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
宋朝“帝后及群臣冠服,多沿唐旧而循用之,久则有司浸为繁文,以失法度”。宋仁宗景祐二年(1035年)诏“蠲减珍华,务从简约”。而宋仁宗至和三年(1056年)王洙又奏:“天子法服,冕旒形制重而华饰繁,愿集礼官参定。”“其后,冕服稍增侈如故。”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下诏简化衮服,其时李育云:“国朝冕服虽仿古制,然增以珍异巧缛,前世所未尝有。”《文献通考》卷一一三《王礼考八》,上册第1020页以下。
《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
任崇岳主编:《中国社会通史·宋元卷》,山西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第320页。另有学者认为“宋代衣服变古”。参看刘复生:《宋代“衣服变古”及其时代特征——兼论“服妖”现象的社会意义》,《中国史研究》1998年第2期。
面对着琳琅满目的珠玉金翠,那还能说是古冕吗?不如说是珠宝店的货架子。主张“礼,与其奢也,宁俭”的孔老夫子若见了,恐怕要摇头蹙眉,作“冕不冕?冕哉,冕哉”之叹了。衮冕的趋奢趋丽,虽因礼官抗议而多次减损,却每每旋复如故,弄得“珍异巧缛,前世所未尝有” 。宋神宗时朝廷议冕服,礼官们就抱怨着“大裘之制,本以尚质,而后世反以尚文,故冕之饰大为不经” 。有人说宋代“服饰上渐趋保守、拘谨,形成淡雅恬静的风格” ,实不尽然,最多只是部分士大夫的休闲服装那样罢了。
赵澜:《武则天时代的礼仪与政治》,《福建学刊》1998年第2期。
《新唐书》卷一一二《王求礼传》。
冕服越弄越华丽,让人想起武则天修明堂来了。“儒生们坚持要按上古的模样,‘茅宇土阶’,不事修饰,但这怎么能与唐代富强的国力相配呢?武则天要的是严奥鸿丽,体现王者气派的建筑。” 坐落在洛阳的明堂气魄雄伟,富丽堂皇,后来屋顶还装饰了一只凌空欲飞的金凤。因其华丽奇特,被儒生指为“雕饰谲怪,侈而不法”,甚至是“商琼台、夏瑶室之比” 。
陆游:《家世旧闻》卷上:“徽宗初郊,内侍请以黄金为大裘匣。度所用止数百两。然议者皆以郊费大,不应复于故事外妄费。一日上谓执政曰:‘大裘匣是不可邪?’楚公对曰:‘大裘尚质,诚不当加饰。’上忽变色曰:‘如此可便罢之,受不得丰稷煎炒矣。’”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183页。“楚公”即陆佃,丰稷当时是工部尚书。
为赵宋皇帝制造冕服的有司,属于“技术官僚”,其审美情趣当然很世俗。而且这伙人得迎合皇帝,他们把冕服越弄越华丽的做法,所反映的是皇帝、皇室的好尚。有这么一个历史小花絮:内侍建议用黄金匣子装大裘,宋徽宗很乐意;随后士大夫表示反对,宋徽宗立刻翻脸了,说是受不了他们的炒作 。可见我们判断皇帝的口味是繁华奢丽,并非厚诬。冕服的变迁,在皇帝的世俗口味与儒生的复古要求之间行进着。皇帝对礼乐的看法,不会抱有儒者那种情怀;在“复古”以宣示正统的政治需要淡薄之后,他们对大裘冕的态度就会变化。
《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今仪注,车驾赴青城,服通天冠、绛纱袍。祀之日,乃服靴袍至大次,服衮冕临祭,非尚质之义。”
《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
宋太宗搁置大裘冕,祭仪便与《开宝通礼》不同了,通天冠上路,衮冕临祭,没大裘冕什么事儿了 。其实《开宝通礼》对皇帝的好尚还是有所照顾的:“唐《开元》及《开宝礼》,始以衮冕为斋服,裘冕为祭服,兼与张融‘临燔柴,脱衮服裘’之义合。”皇帝斋戒先服衮冕,临祭时再换上大裘冕,为什么那么折腾呢?“盖衮冕盛服而文之备者,故于郊之前期被之。” 因为衮冕是“盛服”,有华丽文饰,多穿一会儿是一会儿,临坛再换大裘不迟。两冕并用,本来就是皇帝倾心“盛服”的结果。然而大裘冕仍让皇帝怏怏不乐。
《隋书》卷三二《经籍志一》:“梁有《当家语》二卷,魏博士张融撰,亡。”
上文提到的申说“临燔柴,脱衮服裘”之义的那位张融,系曹魏博士 。不知是什么人搞“知识考古”,把千年之前张融说的“临燔柴,脱衮服裘”,发掘出来讲给唐宋皇帝听,并被皇帝采用了。先衮冕而后大裘,可以说是“先文后质”。天子衮冕以斋、大裘以祭,倒不悖于《周礼》郑玄注,因为郑玄有“斋、祭异冠”之论:祭礼分为斋戒和临祭两个阶段,两个阶段各用不同的冕冠。斋冠比祭冠低一等。比如说,玄冕以祭,则用低一等的玄冠以斋; 冕以祭,则用低一等的玄冕以斋[1]。
《旧唐书》卷一一二《元行冲传》:“子雍(即王肃)规玄数十百件。守郑学者,时有中郎马昭,上书以为肃缪。诏王学之辈,占答以闻。又遣博士张融案经论诘,融登召集,分别推处,理之是非,具《圣证论》。王肃酬对,疲于岁时。……又王肃改郑六十八条,张融核之,将定臧否。融称玄注泉深广博,两汉四百余年,未有伟于玄者。然二郊之祭,殊天之祀,此玄误也。其如皇天祖所自出之帝,亦玄虑之失也。”看来张融的主张偏向郑玄,但对郑、王仍是各有批评的。张融对王肃《圣证论》的评议,见马国翰辑《圣证论》所附“张融评曰”。《玉函山房辑佚书·经编·五经总类》,第2册第1980页以下。
宋神宗元丰四年详定官云:“王肃据《家语》,以为临燔柴,脱衮冕,著大裘。则是《礼记》被衮,与《周礼》大裘,郊祀并用二服,事不相戾,但服之有先后耳。”见《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这显然是张冠李戴,把张融的见解安在王肃头上了。同《志》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何洵直反驳陆佃时,有“兼与张融‘临燔柴,脱衮服裘’之义合”之言,以“脱衮服裘”属张融,那才是正确的传述。可证“临燔柴,脱衮服裘”是张融的意见,不是王肃的意见。但详定官的错误,不能认为完全出自他们的学问粗陋。查《礼记·郊特牲》孔颖达疏云:“按张融谨按:郊与圆丘是一。……《家语》又云:‘临燔柴,脱衮冕,著大裘,象天。’”《十三经注疏》,第1453页上栏。这里所谓《家语》,我想其实是张融的著作《当家语》——《隋书·经籍志》记张融有《当家语》二卷——而不是王肃的《孔子家语》。孔疏的“《家语》又云”,我认为应该是“《当家语》又云”。因孔疏文阙“当”字,又没把张融、王肃的区分说明白,详定官便误以“临燔柴,脱衮冕,著大裘”属王肃了。这就是错误的由来。又《明集礼》卷一:“《家语》则曰,临燔柴,脱衮冕,著大裘”,“唐天子……既临燔柴,脱衮服裘……盖《家语》之说也”。《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649册第79-80页。又孙诒让《周礼正义》卷四十,也把“脱衮冕,著大裘”引为《孔子家语》之文。第6册第1626页。他们的一错再错,都来自《郊特牲》孔疏中引述《当家语》时“当”字的缺漏,是读者所当注意的。
刘师培:《西汉周官师说考》,收入《刘申叔遗书》,第196页。
在曹魏时,博士张融曾跟王肃辩论经义 ,而那位专门跟郑玄过不去的王肃,另有一个次序相反的“脱裘服衮”设计:天子上路祭天穿大裘,登坛临祭再把大裘脱掉,换上龙衮。《孔子家语·郊问》:“天子大裘以黼之,被裘象天,乘素车,贵其质也。……既至泰坛,王脱裘矣,服衮以临,燔柴戴冕,璪十有二旒,则天数也。”注云:“大裘为黼文也。言被之大裘,其有象天之文,故被之道路,至大坛而脱之。” 本书第六章第6节对此已有讨论了。《周礼》“大裘而冕”被郑玄解作一套无章无旒的冕服,居六冕之首;张融以衮冕为斋服,以大裘冕为祭服,仍是以《周礼》六冕为本、以郑玄为本的。临坛以“裘”,是以“质”为主。王肃所持却是一种“五冕说”,他以《礼记》为本,对《周礼》“大裘而冕”做出新解,认为“大裘而冕”就是头戴衮冕,身上再加披一件大裘;“大裘”只是路上穿的裘衣,非冕;路上披大裘是“贵其质”,燔柴服衮是“文”。这就与张融的“先文后质”相反了,是以“文”为主,“先质后文”的。刘师培先生特意指出:“王肃注以大裘为黼文,与先郑‘尚质’义背。” “先郑”即郑众,郑众用“示质”阐释大裘冕,他的说法被郑玄采取了。在王肃的说法中,大裘上还有华美的黼文,这也为祭天增加了“文”的因素。总之,争端发生在“裘”“衮”之间,以及“裘”“衮”具体该怎么穿上。郑玄对《周礼》“大裘而冕”的解释,再度遭遇挑战。
王肃的“脱裘服衮”之说,曾影响了魏明帝冕制,参看本书第六章第6节。此处重揭王肃,是因为王肃经说随即又要影响赵宋的冕服争端了。赵宋的礼官跟造冕的“技术官僚”当然不一样,他们是人文学者,其言论富有学术含量。但儒者也分两派:恪守经典派和与时俱进派。前者更看重经典的神圣性、古礼的象征性和传统的连续性,认为那与王朝合法性息息相关;后者则富于实用精神和功利精神,相信若时移世易,则“王者相变”势在必行。赵宋的时世有什么变化呢?是一个更集权、更世俗化了的皇权,以及今非昔比的社会时尚。皇家既对“以素为贵”不称心,便有宋儒“春江水暖鸭先知”,不肯放过那个有缝的鸡蛋,投身理论创新,想方设法把大裘冕弄“文”了。
图25 清《钦定礼记义疏》卷七九大裘图
(《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第126册第522页)
陈祥道《礼书》卷一:“《家语》谓大裘黼文以象天,王至泰坛脱裘服衮;张融又易之,以为王至泰坛,脱衮服裘。盖王肃托孔子以信其说,张融疑王肃以变其论,……二者之说误矣。”《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0册第10-12页。陈祥道虽对王、张各加指摘,然而那恰好暴露了他的“以衮袭裘”之说,是受了张、王启迪,进而再行立异而来的。
北宋有个叫陈祥道的,提交了这么一项科研成果:“然则合《周官》、《礼记》而言之,王之祀天,内服大裘,外被龙衮。龙衮所以袭大裘也。”陈祥道把“大裘”说成是龙衮底下的一件衣服,大裘是象征“内质”的,龙衮及冕璪十二旒是象征“外文”的。张融的“脱衮服裘”是“先文后质”,王肃的“脱裘服衮”是“先质后文”。陈祥道呢?他建议天子两件都穿,都不脱,里面是大裘,外面是龙衮,是为“内质外文”。其灵感的火花,来自张融、王肃吧 ?不愧是朱熹所赞扬的“棣萼一门双理学,梅溪千古两先生”之一,陈祥道的“以衮袭裘”“内质外文”后来居上,又胜王肃一筹。一番化解,居《周礼》六冕之一的大裘冕面目全非,变成龙衮底下的一件大裘了。无论“脱衮服裘”还是“脱裘服衮”,总还有以大裘冕示人的时候;而在陈祥道的设计中,大裘深裹在龙衮里头,根本看不着了。龙衮覆盖了大裘的质素,却装饰了帝王的虚荣。
参看《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又见陆佃:《陶山集》卷五《元丰大裘议》,《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117册第93页;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54页以下。
宋神宗元丰四年(1081年),详定官以衮冕祭天“非尚质之义”,请求恢复大裘冕。大裘冕与衮冕被拉上台,在“二进一”的决赛中做终极PK。一位唤作陆佃的充当大裘冕的杀手,向皇帝申说“王服大裘,以衮衣袭之也” 。
《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陈祥道《礼书》虽然是宋哲宗时成书的,但他在宋英宗治平四年(1067年)进士及第之前,已有多种礼学论文发表了,其《礼书》结集了那些论文的见解。陆佃阐述“以衮袭裘”,应与陈祥道有关。
《礼记·玉藻》:“裘之饰也,见美也。吊则袭,不尽饰也;君在则裼,尽饰也。服之袭也,充美也,是故尸袭,执玉龟袭。无事则裼,弗敢充也。……礼不盛,服不充,故大裘不裼。”《正义》:“充,犹袭也。”《十三经注疏》,第1480页上栏、第1484页上栏。“裼”,开正服前襟,并袒左袖,以见裼衣之美。参看钱玄:《三礼名物通释》,江苏古籍出版社1987年版,第25页;钱玄、钱兴奇:《三礼辞典》,第955-956页;王梦鸥:《礼记今注今译》,上册第415页;杨天宇:《礼记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上册第372页。
《礼记·表记》:“裼、袭之不相因也。”郑玄注:“不相因者,以其或以裼为敬,或以袭为敬。礼盛者,以袭为敬,执玉龟之属也;礼不盛者,以裼为敬,受享是也。”孔颖达疏:“行礼之时,礼不盛者,则露见裼衣,礼盛之时,则重袭上服。”《十三经注疏》,第1638页上栏。
陆佃的意见同于陈祥道 ,又继续在“袭”字上做文章。据说先秦礼服,裘衣之上又有裼衣(即罩衣),裼衣之上又有外衣(即正服),在穿法上则有“裼”“袭”之分。若袒开外衣而露出裼衣之美,称“裼”,称“见美”;若把正衣穿严实了,就是“袭”,属“充美” ,“充”是覆盖的意思,意谓正衣把里面的华美给盖住了,包裹在里面了。盛礼以“质”为贵,其时用“袭”,把华美覆盖起来;至于非盛礼的场合,就可以“文”一些了,可以用“裼”的穿法以“见美” 。大裘当然用于“礼盛服充”之时了。陆佃便曲之为解、大做文章,说“大裘不裼”就是“袭”,“袭”大裘的就是龙衮。可龙衮比大裘更华美,穿在外面,怎么是“充美”呢?这个陆佃就不管了。陆佃还旁征博引说:“‘表裘不入公门’,而乃欲以见天地,可乎?”其所引系《礼记·玉藻》,可《玉藻》原文是“表裘不入公门,袭裘不入公门”。那么不仅“表裘”,连“袭裘”也不能入公门;再按陆佃“不入公门”就不能“见天地”的逻辑来推导,则“袭裘”也不能“见天地”吧?然而对后半句陆佃装没看见,使用双重标准,照“袭”不误。对于“祭天尚质,故徒服大裘”的说法,陆佃的回击是:“臣以为尚质者,明有所尚而已,不皆用质也。”“质”那东西用一点儿就够了,但别全“质”,免得皇上嫌素淡。陆佃还主张,只在冬至那次祭天袭大裘,发挥保暖功能而已;若其他季节祭天,连大裘也不必袭,只服龙衮就成了。
崔圭顺:《中国历代帝王冕服研究》,第96页。
梁人雷氏《五经要义》:“古者著裘于内,而以缯衣覆之,乃加以朝服。……加以朝服谓之袭,袒谓之裼。大裘不覆,反本以其质也。”《太平御览》卷六九四《服章部》引,第3册第3099页。这部“雷氏《五经要义》”大概是南朝之书。《隋书》卷三二《经籍志一》:“《五经要义》五卷,梁十七卷,雷氏撰。”马国翰云:“雷氏不详何人,《隋志》五卷,梁十七卷,雷氏撰。《唐志》亦五卷,序次刘向《五经通义》下。余萧客《古经钩沉》遂以属之刘向,非也。今其书佚,采辑二十余节。说裼、袭、彤管,皆详晰有古致。盖承汉人遗说也。”《玉函山房辑佚书·经编·五经总类》,第2册第1969页。王仁俊《玉函山房辑佚书续编》,仍以《五经要义》属刘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目录第4页及正文第75页。
《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历代名臣奏议》卷二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1册第269页。
有人认为“陆佃的说法更符合传统的礼法制度” 。然而“传统礼法制度”是家异其说、人异其词的,并不存在一个作为标准答案的“传统礼法制度”。比如陆佃力驳的“徒服大裘”,就是对“大裘不裼”的另一种解说。“徒服大裘”意思是说,大裘外面什么也不加穿,既无裼衣,更无外衣。雷氏《五经要义》就持有这种看法,认为大裘不同于其他的裘,既不“裼”也不“袭”,而是“不覆”的 。与陆佃正面PK的何洵直,也是那么看的,认为大裘与别的裘不一样,“是裘之在表者”,“无别衣以裼之”。何氏还赞成张融的意见,只把衮冕用作祭天时的斋冠 。双方各执一端,从宋神宗时一直辩论到宋哲宗时。
《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
但分歧要由皇帝拍板、恭承圣裁的,不会没完没了。其实事情在宋神宗时就定案了。经陆佃一番辩驳,详定官们又赞成陆佃了。元丰六年,“神宗始服大裘而加衮冕焉” 。陈祥道和陆佃赢得了最高统治者的肯定,“以衮袭裘”成为定制。总之,居六冕之首、但被唐玄宗搁置的大裘冕,在北宋一度又被启用,梅开二度;但它并没有赢得凤凰涅槃、烈火新生的好运,反倒像毛主席老人家所说的“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终期于尽,复归于寂。《周礼》六冕的颓势,看来已不可逆转。
杨复:“愚按六服而冕,注说恐未安,当从陈氏大裘、衮衣同冕之说。”马端临:“盖大裘、衮衣不可分而为二服,而服与冕皆五。”《文献通考》卷一一一《王礼考六》,上册第1002页上栏。又孙诒让《周礼正义》卷五十:“王安石、陈祥道、王昭禹、郑锷、方苞、姜兆锡并谓祀天服大裘,更袭龙衮。”第6册第1626页。又如王舆之《周礼订义》、方回《续古今考》、柯尚迁《周礼全经释原》、王志长《周礼注疏删翼》、孙希旦《礼记集解》等,均以陈祥道为是。
秦蕙田:《五礼通考》卷四,《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135册第184页上栏。
眼看着宋儒乌烟瘴气地捣鬼,我们又好气又好笑,嘴巴上“为天地立心”,实际在讨皇帝欢心。笔者这么说并非一意刻薄。不妨扪心自问,假如我们自己来为皇上规划礼服,那么是觉得质朴简洁好,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华丽高贵里设计?您将怎么设计呢?都是中国人,对中国人的潜意识,不会参不透吧。总之,连作《祭礼》的朱熹门徒杨复、作《文献通考》的马端临,还有若干明儒清儒,都觉得“以衮袭裘”那主意真对真好 ,清人秦蕙田甚至啧啧赞叹为“千万世之准绳” 。若由他们组成一个“新儒学评奖委员会”的话,准会给陈祥道、陆佃各发一个“尊君卑臣突出贡献奖”的。张融、王肃的大裘、衮冕之说被闲置了很多世纪,但在唐宋再度时来运转,共同促成《开元礼》《开宝礼》的“脱衮服裘”和宋神宗的“以衮袭裘”了。谋求“为帝王师”的士人们不必悲叹“献赋十年犹未遇”了,尽管“赋就金门期再献”好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而儒家经说在千百年后的兴风作浪能力,士大夫损益传统、迎合时政的继往开来功夫,再度让人叹为观止!
皮锡瑞:《经学通论》卷三《三礼》,第35页。
焦廷琥:《冕服考》卷二,《续修四库全书》,第109册第266页。
何洵直在大裘冕问题上的意见近于张融,也就是近于郑玄,而陈祥道、陆佃的意见则近于王肃。王肃的“脱裘服衮”,给了宋儒陈祥道、陆佃以灵感的火花,陈、陆得以踵事增华,再创“以衮袭裘”之说。清儒秦蕙田力赞陆佃,而皮锡瑞不以为然:“秦蕙田《五礼通考》多蹈陈祥道《礼书》,舍郑从王之失,似即以《礼书》为蓝本。” 又清人焦廷琥云:陈氏《礼书》“强合《周礼》、《郊特牲》之义,吾谓此王肃、张融之调人耳,非经义也” 。然而“经义”本来就是存在矛盾的,《周礼》《礼记》两书各是各,难以事事捏合,若以此驳彼,难免弄出一些糊涂账来。
从学术上说是糊涂账,从政治说就未必真糊涂了,如何发言谁爱听,潜台词是什么,当事人多半心知肚明。“以衮袭裘”表面只是个礼制问题,但从遵循古礼照搬大裘冕,到与时俱进改造大裘冕,其背后是王朝对“周礼”态度的实用化、世俗化。在回应那个变动时,士大夫左右分化了,分成了恪守经典派和与时俱进派。也不能说恪守经典一定就是老古董,与时俱进一定就是小滑头。处在同一个权力结构和利益格局之下,行动者仍有不同生存策略可供选择的。连家养的宠物都是如此:猫猫较有自主性、独立性,是为“猫策略”;狗狗完全以主人为中心,是为“狗策略”。在谋生谋利上两种策略优劣互见,各有所长。若用一种比较阴暗的眼光——如“学术背后的利益”——去观察,则二者都是博弈之方,都出自士人的理性算计:恪守经典,是一种神乎其技、高自标置的“自重”策略;与时俱进,是一种弃己从人、以曲求伸的“分赃”策略。然而恪守经典派有一个“阿喀琉斯之踵”:好比垄断价格联盟,若有盟友中途反水,与时俱进,向统治者廉价倾销,联盟就难以为继了。其时帝国统治者作为买主,将是最大的获利者。纵观中国历史后期,那个“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士人阶层,其卖价自主的能力不断下降,原因之一,就在于与时俱进者与日俱增。在个人层次上看问题,与在社会层次上看问题,看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在个人层次上,我们其实没有质疑陈祥道、陆佃的人品,没说他俩是佞人,也许争论的双方都是认认真真的。但在社会层次上,从群体行为的意义看,背离“以素为贵”,揭举“以衮袭裘”,客观上即属“狗策略”,属廉价倾销。
[1]参看《礼记·玉藻》郑玄注及孔颖达疏,《十三经注疏》,第1476页下栏。四命以上者自祭,亦“斋、祭异冠”,如诸侯玄冕祭、玄冠斋,孤则爵弁祭、玄冠斋。四命以上者助祭,则另用“斋、祭同冠”之法。三命以下大夫士,自祭用玄冠,斋冠也用玄冠,也是“斋、祭同冠”。参看下表:
4.
由宋至辽金元明冕服专属皇族
本章第2节中我们已经看到,南宋的八旒、六旒、四旒级差,显示冕服体制面向诸臣;不过同时,诸臣服冕之法本身又成了强弩之末了,其对官僚实际品位的影响已微不足道。而且皇帝、皇族却利用冕服自我尊崇,又逐渐剥夺了诸臣的服冕资格。
图26 敦煌158窟壁画中的服冕王子(局部)
(敦煌文物研究所编:《中国石窟·敦煌莫高窟》第4卷,文物出版社1987年版,第65页)
《宋史》卷一五一《舆服志三》。
在南北朝和隋朝,皇太子是否服衮冕,是否服冕朝贺,一度成了敏感问题。在唐初,九章九旒一级的冕服皇帝不用,专门留给皇太子。武德之制和开元之制都是如此。赵宋皇太子依然是衮冕九旒。南宋绍兴年间,又规定皇子祭服是“金涂银八旒冕” 。那与皇帝的衮冕放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皇帝十二旒、皇太子九旒、皇子八旒的级差。同时官僚层的冕服被压低了,一品三公的冕服由九章变成了七章。参看下文金朝金熙宗时的太常寺议。对品官来说,冕服的等级功能在萎缩着,对皇族就不全那样了。
辽、金、元的少数民族王朝一度打断华夏舆服的变迁进程,但“打断”的同时也有“参与”。比如在冕服之制上,辽、金、元王朝在中华冕服变迁史上留下了印记。
《辽史》卷五六《仪卫志二》。
《大金集礼》卷八《皇太子冠服·大定二十七年册皇太孙》,中华书局1985年版,第109页。
《金史》卷四三《舆服志中》。按,“准古典当服衮冕九章,画降龙”一句,中华书局本标点为“准古典当服衮冕、九章画降龙”,不甚妥,径改。
辽朝的契丹族皇帝衮冕十二章,但只皇帝服冕。辽朝另有一种实里薛衮冠,号称“国服衮冕” ,虽有衮冕之名,实为比附而已。金朝皇帝衮冕十二章十二旒,皇太子九章九旒。皇太孙册命虽然使用远游冠,谢庙则服衮冕 。金熙宗皇统七年(1147年),太常寺议庙祭之服:“凡行事、执事、助祭、陪位官,准古典当服衮冕九章,画降龙,随品各有等差。……今汴京旧礼直官言,自宣和二年已后,一品祭服七旒冕,大袖无龙。唐虽服九章服,当时司礼少常伯孙茂道言,诸臣之章虽殊,然饰龙名衮,尊卑相乱,请三公服鷩冕八章为宜。臣等窃谓历代衣服之制不同,若从后魏则止服朝服,或用宋服则为七章,若遵唐九章,则有饰龙名衮尊卑相乱之议。”唐朝三公用衮冕九章,系遵古礼,然而当时已有孙茂道跳出来加以指责,还有苏知机想把三公降到鸾冕八章了。从上引金朝的太常寺议,我们知道南宋三公的服章又变成了七章。金朝总结历史经验、顺应历史发展趋势,索性不让诸臣服冕。史称:“尚书省乃奏用后魏故事。” 最利于“尊君卑臣”的方案入围中标了。
图27 永乐宫壁画南极长生大帝(局部)
(柴泽俊编:《山西寺观壁画》,文物出版社1997年版,第206页)
《元史》卷七八《舆服志一》。
《元文类》卷四一,《经世大典序录·舆服》,商务印书馆1958年版,下册第545、547页。
《元史》卷七八《舆服志一》;又参史卫民:《元代社会生活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98页以下。
元朝“宪宗壬子年秋八月,祭天于日月山,用冕服自此始” 。宪宗即蒙哥大汗,其年为1252年。据说忽必烈时“礼乐大备,粲然成方”,“考古昔之制而制服焉” 。这说法倒是出人意表的,恐是夸饰吧。元朝冕制,皇帝冕服十二章十二旒,皇太子衮冕九章九旒,三献官及司徒、大礼使用笼巾貂蝉冠为祭冠,助奠以下诸执事官用貂蝉冠、獬豸冠、七梁冠、六梁冠、五梁冠、四梁冠、三梁冠、二梁冠,不用冕。元武宗至大年间(1308-1311年),太常博士李之绍、王天佑疏陈,亲祀冕无旒,服大裘而加衮,裘以黑羔皮为之 。蒙古统治者对汉式礼仪的等级意义并不敏感,冕无旒就无旒吧,并不那么在意。与之同时,这个异族政权与辽金一样,只把服冕资格限于皇帝父子,他人不得染指。
李开元:《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军功受益阶层研究》,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0年版,第256页。
梁启超:《中国专制政治进化史论》,收入《梁启超全集》第3卷,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777页。
参看拙作:《波峰与波谷——秦汉魏晋南北朝的政治文明》,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12章。
姚大力:《论蒙元王朝的皇权》,《学术集林》第15辑,上海远东出版社1999年版。
中国王朝更替和皇权转移的通常规律是“马上天下”,即“由政治军事集团通过战争建立政权”。李开元先生认为这是一种缺乏创造性的改朝换代方式 ,梁启超又看成一种专制体制自我强化的机制:“专制权稍薄弱,则有分裂,有分裂则有力征,有力征则有兼并,兼并多一次,则专制权高一度,愈积愈进。” 骑马民族的入主,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特殊类型的“马上天下”。在异族政权中,民族征服与压迫,骑马民族的军事性格和主奴观念,造成了一种结构性的张力,在与汉式专制官僚组织结合之后,孕育出了更强悍的专制集权 。姚大力先生认为:“主奴观念进入元代君臣关系是受蒙古旧制影响的结果,并且它已经渗透到汉式的皇帝—官僚关系中间。” 辽金元帝国上承北魏前期冕制,不许臣下服冕,不能说与同期中国史上“尊君卑臣”的进一步发展无关。
图28 定陵出土的十二旒冕
(北京市昌平区十三陵特区办事处编:《定陵出土文物图典》卷一,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2006年版,图10)
徐学聚:《国朝典汇》卷一一一《冠服》,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5379页以下。洪武四年所建圆丘、方丘、日、月、社稷、太庙等祭祀建筑,参看王剑英:《明中都研究》,中国青年出版社2005年版,第84页以下。
《皇明宝训》卷二《议礼》,台湾学生书局1986年版,第142-143页;《洪武御制全书》,黄山书社1995年版,第463-464页。
明太祖朱元璋“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洪武元年(1368年)二月壬子即“诏衣冠如唐制”。同年学士陶安请制五冕,不过朱元璋嫌“五冕礼太繁”而不用。洪武四年正月制,“亲祀圆丘、方丘、宗庙及朝日夕月服衮冕,其余用皮弁” 。“正旦、冬至、圣节并服衮冕,祭社稷、先农、册拜,亦如之。”按,朱元璋即位的当年,就在钟山亲祭昊天上帝与圆丘,次年又亲祭地于方丘。这时的天地分祀之制,与《周礼》相合。为什么天地之祀用《周礼》呢?朱元璋称:“元兴以夷变夏,民染其俗,先王之礼几乎熄矣。而人情狃于浅近,未能猝变。今命尔稽考典礼,合于古而宜于今者,以颁布天下,俾习以成化,庶几复古之治也”,“自元氏废弃礼教,因循百年,而中国之礼变易几尽”,而他将“斟酌先王之典,以复中国之旧”。我们看到,当时朱元璋已有“合于古”和“宜于今”两方面的考虑了。在“恢复中华”的民族情感支配下,“复古之治”“先王之典”的方面,一度被他特别看重。但没多大工夫,其态度就变了。洪武十年(1377年)又改为天地合祀了,即合祀天地于南郊大祀殿。朱元璋声明:“若措礼设仪,文饰太过,使礼烦人倦,而神厌弗享,非礼也。……朕周旋祀事十有一年,见其仪太烦,乃以义更其仪式,合祀社稷,既祀神乃欢。” 没过几年,“宜于今”的考虑就占了上风。
以上见《明史》卷六六《舆服志二》。亦可参看《明会典》卷六十,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365页以下;《王国典礼》卷二,《北京图书馆古籍珍本丛刊》,书目文献出版社2000年版,第59册第67页以下。
山东省博物馆:《发掘明朱檀墓纪实》,《文物》1972年第5期。
明初李贞、徐达的传世画像,有冕服九旒。参看周锡保:《中国古代服饰史》,第29、41页。按李贞为朱元璋姊夫,死后追赠陇西王;徐达封魏国公,死后追封中山王。冕服九旒,是符合二人所拥有的王爵的。又明初功臣开平王常遇春、宁河王邓愈、黔宁王沐英(均为追封),都有传世戴冕图像。参看苏振申:《中国历史图说》十(明代卷),台湾世新出版社1984年版,第20-21页。封公爵者则无戴冕图像。明熹宗时各地为魏忠贤立生祠,其塑像用冕旒。榆林市新明楼的铜像原有冕旒,据考证是魏忠贤生祠。参看徐涛、刘合心:《榆林新明楼魏忠贤铜像考》,《文博》2002年第3期。是为特殊情况。此外,图像中的古帝王或被祭祀的神像,其有冕旒者也同时都有帝、王资格,如孔子、关帝、南海广利王、封王的城隍等。
对明初冕服变迁的过程及意义,张志云先生有更详细的考察阐说,见其《重塑皇权:洪武时期的冕制规划》,《史学月刊》2008年第7期。本书交稿时尚未读到此文,今利用校对之机插入补注,敬希参看。
洪武二十六年(1393年)朱元璋定制,皇太子陪祀天地、社稷、宗庙及大朝会、受册、纳妃服衮冕,九旒九章;亲王助祭、谒庙、朝贺、受册、纳妃服衮冕,服同太子;亲王世子圣节、千秋节并正旦、冬至、进贺表笺及父王生日诸节庆贺服衮冕,七旒七章。永乐皇帝又有所调整,皇太子、亲王衮冕九旒九章,亲王世子八旒七章,郡王七旒五章 。山东曲阜明朝鲁王朱檀墓所见九旒冕实物 ,就是亲王服冕的物证。皇族的冕服等级更细密了,同时却不给臣子服冕资格。除了朱家的皇子皇孙和王爵拥有者,公侯伯(明无子男之爵)及品官都无冕服,大礼时梁冠朝服而已 。那么,“皇帝衮冕升座,皇太子、诸王衮冕,自殿东门入侍立”之类景象,就向天下昭示了皇室与臣民身份悬隔 。
图29 明鲁王朱檀墓出土九旒冕
(王莉编著:《中华古文明传真》第9册,上海辞书出版社、香港商务印书馆2001年版,第47页)
周良霄:《皇帝与皇权》,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271页。
康有为:《丁巳要件手稿·拟免跪拜诏》,《康南海先生遗著汇刊》,台湾宏业书局有限公司1987年版,第13册第7页。
参看杜家骥:《中国古代君臣之礼演变考论》,《中国社会历史评论》第1卷,天津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260页以下。
张帆:《论蒙元王朝的“家天下”特征》,《北大史学》第8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
朱元璋恢复了华夏衣冠冕服,但被他所驱逐的“胡虏”的某些做法,又被他暗中承袭了。辽金元已切断了公卿服冕的历史传统,而明廷不准臣下服冕,与辽金元冕制是上承下效关系,甚至可以上溯到北魏孝文帝。这样看来,朱皇帝“恢复中华”是有选择的,对中华传统文化他要挑拣一番,有的“取其精华”,有的就选择性失明,或干脆“去其糟粕”。尽管孟子号称“亚圣”,对孟子之书,朱元璋却必删之而后快,像蝙蝠憎恨阳光一样憎恨“民贵君轻”之说。周良霄先生论明初政治:“朱元璋以‘拯生民之涂炭,复汉官之威仪’为标榜,灭元兴明。在建制上以承唐、宋为名义,而实际上却继承元朝,不过将一些蒙古的名号、制度予以废弃和改易。君尊臣奴在名义上当然已改变了,但君臣尊卑的差距却一仍元旧。” 跪拜之礼便是如此。康有为说:“汉制,皇帝为丞相起;晋、六朝及唐,大臣皆坐;唯宋皆立,至元乃跪,后世从之。” 唐以前的君臣相见之礼,是双方席地而坐,大臣是能够与皇帝“坐而论道”的。宋朝则变成了君坐臣立。蒙元的政治风气是视臣如奴,臣下必须跪伏奏事。明初君主专制趋于强化,蒙元的跪拜之礼,理所当然地被朱皇帝发扬光大了 。张帆先生认为,蒙元的臣僚奴化、家臣专政等政治特点,与唐宋以来的专制强化趋势相结合,就成为明朝极端君主专制的两个来源 。跪拜礼的变迁,是张先生论断的又一明证。而且冕服也是。宋以来冕服逐渐限于皇室的趋势,经过辽金元推波助澜,就变成了明朝的那个样子。赘言之,明朝的冕制,是唐宋以来王朝品位结构的内源性发展,与异族皇权的外源性影响共同塑造的。
明朝宗室之封,使用王、将军、中尉之号;异姓之封,使用公、侯、伯三号。清朝宗室之封,使用王、贝勒、贝子、国公、将军等号;民爵之封,使用五等爵及都尉、骑尉之号。这个趋势其实从唐朝就开始了。唐朝宗室诸王、公主食实封的人数和户数,远远多于功臣封爵者。可参马俊民:《唐朝的“实封家”与“封户”》,《天津师范大学学报》1986年第3期。
宋以来冕服逐渐限于宗室的内源性发展,这里也做一简要陈述。诸侯与诸臣的冕服等级变迁,其背后是爵级与官阶的关系变迁,即帝国品位结构变迁。这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周朝的“爵本位”。此时爵为身份之本。五等爵是国君的爵级,官员以所谓“内爵”公卿大夫士为品位,大夫以上都能服冕。第二阶段是秦汉的“爵—秩体制”,其时封爵、二十等爵与官阶禄秩两立对峙,前者用以安排身份,后者用以保障行政。但不能依爵级入仕,爵、秩疏离。在冕服安排上,诸侯也与公卿平分秋色。第三阶段是魏晋南北朝隋唐,爵级被整合于官品框架中,可以按爵级获得做官资格,“官本位”初步确立。王爵与五等爵用于保障核心统治集团的身份。所以这期间的冕服安排中,诸臣下降而诸侯上升。第四阶段是宋以下,其时配置于爵上的利益大为减少,不能凭爵级获得做官资格了。明朝荫叙主要依官品,爵级主要用来封授将领,文臣很难得到封爵,科举学历变成了官僚的基本个人品位。“爵”的功能,一是尊宗室,二是赏功臣。到了明清,宗室封爵与官僚封爵各成序列,分道扬镳了 。在这时候,就官僚而言,“爵”的身份功能大大弱化了;对宗室来说,“爵”的身份功能却大大强化了。在辽金元冕制的推动下,明朝就采用了这样的制度:剥夺官僚的服冕资格,只让拥有王爵的宗室服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