増田美子“古代服飾の研究”第四章第一节“礼服、朝服、制服之制”。
武田佐知子‘古代天皇の冠と衣服’。
而进入奈良时代以后,虽然《衣服令》中并没有记录天皇的服制如何,但是从其他史料中,可以得到部分的信息。其中常为学者引用的,是如下两条。《续日本纪》天平四年(732年)正月一日:“春正月乙巳朔。御大极殿受朝。天皇始服冕服。”《日本纪略》弘仁十一年(820年)二月:“诏曰。云云。其朕大小诸神事及季冬奉币诸陵。则用帛衣。(元)正受朝则用衮冕十二章。朔日受朝。日听政。受蕃国使。奉币及大小诸会。则用黄栌染衣。”增田氏据此认为,奈良时代就已经采用了仿照中国制度的冕服作为礼服。而到平安时代的弘仁十一年,进一步明确了天皇的服制:在传统神事以及祭祀祖先时着白色帛衣,这是天皇的传统正装;元旦受朝则着中国风格的冕服,且明确为“衮冕十二章”;在其他的公事场合,则着黄栌染衣 。而武田氏则根据对于天平胜宝四年(752年)东大寺大佛开眼会之时天皇服装的研究,推测天平四年天皇所着之“冕服”,可能只是引入了“冕冠”,至于衣服则仍然是传统的白色帛衣 。
“衮冕十二章”最初是作为元旦朝贺之际天皇的礼服而成立的。虽然自993年之后,朝廷不再举行元旦朝贺,但是仪式本身被天皇的即位仪礼所继承。也就是说,平安时代中期以降,天皇着用“衮冕十二章”,就只限于即位仪礼的场合了。“礼服御览”作为天皇即位之前的一种仪式也随之成立,参看松本郁代:‘中世の‘礼服御覧’と袞冕十二章’。
无论如何,自平安时代开始,中国风格的“衮冕十二章”确实作为天皇的礼服之一而成立,并一直持续到江户时代 。这显示了中国文明对于古代日本的巨大影响。不过,天皇的礼服虽然称为“冕服”“衮冕”,却也并非是原封不动地照搬中国制度。主要的不同之处有如下三点。
松本郁代‘中世の‘礼服御覧’と袞冕十二章’。
第一,中国古代王朝的冕服,是自皇帝至于群臣通用的。即将君臣作为同一体系对待而加以差别化。但是日本古代则只限于天皇自身(皇太子亦着“衮冕九章”),其他自亲王、诸王至于诸臣,是不允许着用冕服的。也就是说,天皇着用“衮冕十二章”的机能性意义,并不在于视觉性的显示身份性差别,而在于通过着用来显示其身份的独特存在 。
武田佐知子‘古代天皇の冠と衣服’。
第二,中国古代冕服中的冕冠,其十二旒以白玉珠制成,分布于冕版的前后方。日本天皇冕冠之旒,最初也是这样前后垂下的。但到了17世纪初的江户时代初期,就改变为自四周垂下的形制了。并且其材质为各种各样的宝石,并不仅限于白玉珠 。
武田佐知子‘古代天皇の冠と衣服’。
第三,中国的衮衣,自汉代以降一直为“玄衣 裳”,即黑色上衣与红色之裳的组合形制;而日本天皇的衮衣,则自弘仁年间以降,上下装均为红色。不过武田氏认为,这一特征实际上也是自中国引入的 。
附记
自己前几种书的研究动机,都萌生于史实细节考证。《品位与职位》的写作,是从北周“双授”的考证发端的;《从爵本位到官本位》的写作,是从“宦皇帝者”的考证发端的。本书也是如此。
2005年春开始的那个学期,我打算在古代官阶的课上加入等级舆服的内容,为此开始阅读历代《舆服志》。这时在《唐书》中看到一个现象:唐前期的某些祭祀上,皇帝冕服等级竟然只相当四五品官。兴趣油然而生了。那种“君臣倒置”之事,在中国礼制史上似乎绝无仅有。它是如何发生的呢?结课后我开始动笔,觉得至少可以写篇知识性的东西吧。暑假结束时完成了七八万字,超出预期。其主体部分以《宗经、复古和尊君、实用——中古〈周礼〉六冕制度的兴衰变异》为题,在《北京大学学报》上连载。
这个论题,涉及了很多服饰史、经学史的知识。服饰史、经学史是非常专门的学问,而我完全是门外汉,满眼陌生,只能边学边写,从ABC开始。不过心态尚好,仍像年青时那样不怕出错,不懂的东西也敢碰,不怕说了外行话。当然,现在对服饰史和经学史照样不懂,只是冕服部分稍微多知道了一些罢了。
对如何把握论题,学生们曾提出过若干意见。比如,有个建议是可以从人类学角度考察十二章。斟酌之余,我仍维持原先的视角,即“服饰背后的权力,学术背后的利益”。当然,这就跟另一些论著的视角不同了,比如把冕服视为灿烂遗产而加歌颂的视角。真理不止一个,不同出发点,我想可以并行不悖吧。
具体操作时,采用了一种非常“形式主义”的方法,大量进行结构分析。这给了我一种干理工科的有趣感觉,可能跟自己干过雷达兵有关吧。在我的想象中,事情总是在一个结构中展开的。期待人物、情节与场面的读者,会觉得缺乏历史感,那就没法兼顾了。好比我选择了吃苹果,那我并不指望品尝到梨子的味道。曾有一种倾向:把制度史视为政治史的附庸,制度史是为政治史做注脚的,制度研究只有从政治史开始、并最终归结到政治史上去,才算有深度。但我不那么看。从“政治史主体”的立场观察,有血有肉的人的活动才是历史,人的思想言行、人与人的关系,集团、事件和冲突,才是历史的中心。而在“制度史主体”的目光中,人的活动也好,政治事件也好,它们都发生在一个结构之中。宛如湖面上的一场风波,政治史把它刻画得栩栩如生;但制度史关心的,却是湖泊的水文、地质、气象问题。在“制度史主体”的立场中,研究应首先从法定成文制度开始,随后是其运行状况,最后才是其与政治、文化、经济、社会、民族等因素的关系。制度的最基本要素就是结构、功能和形式,所以形式排比和结构分析,是制度史研究的基本方法。
后来在冕服和冠服上,陆续又发表了几篇文章,算来有十多万字了,就想把它们凑成一书完事。不过在把文章连缀成书时,实际耗费的时间超出了预先估计很多。写书毕竟跟写论文不相同,要有整体的规划和连贯的主线,各个论点需要彼此支撑、彼此照应,结构上也要调整得匀称均衡。好比一堆石材,在把它们搭在一起的时候,彼此间就出现了很多空隙需要填补;而且搭成什么样子好看,又成了一个新的问题。这就很花时间。而且细节上也枝蔓丛生了。重新审视史料,又感觉若干细节仍未澄清,试图澄清时又发现了更多的未知细节,如同陷进泥塘,越陷越深。这期间还得应付别的事情,断断续续地磨着拖着。觉得自己很缺少一种本事,就是“恰到好处”地写一本书,不浪费一丝时间精力,差不多了就抽身而去。后来都有“久病不愈”之感了。屡下决心将此“病灶”一刀了断,不过在几乎结稿的前几天,还是被一个细节缠了腿,多写出了一节,就是“‘重行’与‘小章’”那一节。从最初动笔至今,这个课题做了四年。
勉强“出院”了,然而感觉是“带病出院”的。所涉时段太广,浩瀚史料,主要是历史后期的相关史料,无力遍检通读。精力大不如前,视力明显变坏,每次关电脑时都眼睛疼。“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的老话,现在觉得很亲切。生也有涯,知也无涯。个人的能力太有限了,能做多少算多少,做到哪儿就算哪儿。另外,本书文风比较随意。如果有人认为那不是学术著作的应有写法,没关系,别把它看成学术著作就成了。写不了几本书了。手中既然还有一个东西可写,就宁愿按自己开心的样子写,不会为别的什么委屈了自己。
感谢张继海君为编辑此书付出的心血,我的屡屡改动给他添了麻烦。感谢叶炜、孙正军、陈文龙诸君在校对上耗费的精力。书稿中的大量疏误因他们而得以纠正。
阎步克
2009年5月最后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