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东尼奥大臣觉得,自己仿佛坐在一出荒诞戏剧的舞台中央。
就在一周前,他的外交部还是马德里最令人窒息的地方。
各国使节像盘旋的秃鹫,用焦虑、质问甚至隐含的威胁充斥着他的办公室和会客室。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火药味,每一次会面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他的国家,西班牙,是那个被围困的、手无寸铁的堡垒。
这一切的转变,始于那场决定性的御前会议,始于卡洛斯伯爵——不,现在应该称他为维加尔公爵了,虽然正式的册封典礼尚未举行——那句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若千钧的建议:
“首批百万,后续无期。”
这八个字,如同传说中的魔法咒语,瞬间扭转了乾坤。
此刻,安东尼奥坐在他那张宽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窗外是马德里难得的晴朗天空。
办公室外间隐约传来的,不再是嘈杂的争吵,而是压抑着的、礼貌的低声交谈。
他的秘书,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与扬眉吐气的神情,又一次轻轻推开门。
“大臣阁下,法国大使圣·艾修伯里侯爵到了。”
安东尼奥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领结。“请他进来。”
门开了,圣·艾修伯里侯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仅仅一周,这位向来以风度翩翩著称的法兰西贵族,似乎苍老了许多,眼下的乌青连精致的粉底也难以完全遮掩。
他脸上那种惯有的、略带优越感的倨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恳切。
“亲爱的安东尼奥,”大使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甚至省略了往常繁琐的外交辞令,“请原谅我的直接。巴黎已经成了一座地狱。死亡人数每小时都在刷新,我们的公墓连下葬的空间都没有了。”
他向前一步,双手微微撑在桌沿,目光灼灼:
“总统先生授予我全权。只要贵国能向我们提供……哪怕是三十万个希望之盒(他用了法国报纸上对医疗包的称呼),法兰西共和国愿意立即、无条件地将贵国葡萄酒和橄榄油的进口关税下调百分之三十五。这是我们的底线,也是我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安东尼奥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百分之三十五!
西班牙的农业和酿酒业巨头们为了几个百分点的关税减免,已经游说、争吵了十几年而不可得。
现在,这个数字就这样被法国大使亲口说了出来,只为换取那三十万个木箱。
他努力维持着面部的平静,轻轻颔首:“贵国的处境,我们深表同情。您的要求,我会郑重考虑。”
送走脚步略显虚浮的法国大使,安东尼奥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巨大的冲击,秘书再次通报英国代办乔治·卡文迪什爵士来访。
与法国人的急切不同,卡文迪什爵士依然保持着英伦式的克制,但他紧握文明杖而微微发白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大臣阁下,”
他坐下,语调平稳却语速稍快,“鉴于我们两国传统的友谊与共同的价值观,以及当前全人类面临的这场灾难,我国政府认为,是时候以更务实的态度解决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安东尼奥面前。
“这是一份关于直布罗陀海域渔业权与相关事务的谅解备忘录草案。我们提议,在现有基础上,显著扩大西班牙渔船的传统作业区,并建立更高级别的、常态化的双边沟通机制,以避免未来的误会。”
安东尼奥拿起草案,快速浏览着关键条款。
这几乎是英国在直布罗陀主权问题不容讨论的铁幕上,硬生生撬开了一道缝隙。
国内那些暴躁的渔业协会会长们若是看到这个,恐怕会激动得晕过去。
“爵士阁下,这份诚意确实令人印象深刻。”安东尼奥谨慎地回应。
卡文迪什爵士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那么,关于首批五十万个医疗包的供应,以及未来可能建立的稳定供应渠道……”
当天晚些时候,一次更加隐秘的会面,在外交部一条不常用的侧廊接待室内进行。
来访者是德国代表冯·海因里希,他以瑞典商贸代表的化名前来。
“大臣阁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冯·海因里希没有任何寒暄,眼神如鹰隼,“德意志帝国理解并尊重西班牙的中立。我们不会提出让贵国为难的政治条件。我们只谈交易。”
他取出一份清单,上面罗列着一系列型号和编号。
“这是一批最新的精密机床和部分工业母机的技术图纸,它们可以意外地经由中立国港口,转运至贵国。相信这对贵国夯实工业基础,会有所裨益。”
安东尼奥的目光扫过清单,心头巨震。
这些都是被各国严格封锁的战略物资,是德国工业技术的结晶,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
为了换取医疗包,德国人竟然连看家宝贝都愿意拿出来。
送走所有访客后,安东尼奥独自站在办公室巨大的窗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看着楼下庭院中,那些悬挂着不同国家旗帜的马车缓缓离去,内心翻腾不息。
短短几天,他桌上的协议草案和承诺书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
每一项承诺,都代表着西班牙在过去几十年里梦寐以求而不得的国家利益。
关税壁垒的松动、领土争端的缓和、梦寐以求的技术突破,这些外交上的巨大胜利,并非来自战场上的浴血奋战,也非来自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
它们全部来自于那个男人——卡洛斯伯爵,以及他手中那些看似朴素的、装着东方药粉的木箱,还有那句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后续无期的魔咒。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份关于晋封卡洛斯为公爵并赐予梅诺卡岛的议案初稿上。
现在,他对此再无任何疑虑。
“备车,”
他对静立一旁的副官吩咐道,声音坚定而清晰,“我要立刻觐见国王陛下。我们必须让王国,给予我们的卡洛斯先生应得的,也是必须的回报了。”
外交部的逆转,成为了最有力的证明。
它向国王,也向所有尚且心存疑虑的人展示了卡洛斯无可替代的价值。
他不仅平息了国内的瘟疫,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为西班牙撬动了整个欧洲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