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侍从官里卡多·莫拉莱斯端着盛放外交急件的银盘,像往常一样走向国王书房。
他的步伐精准,面容平静,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腋下渗出的冰冷湿意。
作为朝颜埋藏在王宫最深处的间谍,他刚刚接收到来自小野寺中佐的紧急指令,不惜一切代价获取卡洛斯的所有情报细节。
然而,今天的气氛不同。
书房门外,熟悉的侍卫长费尔南多肃立依旧。
“陛下正在与维加尔公爵商议要事,”
费尔南多直视着里卡多的眼睛,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文件交给我即可。”
里卡多依言递上银盘。
他微微躬身,准备像往常一样退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走廊尽头,站立着两名陌生的卫兵。
他们的站姿看似随意,却恰好封锁了通往侧翼楼梯和服务通道的所有角度。
一股寒意沿着里卡多的脊椎爬升。
自己是暴露了?
他维持着不变的步伐,走向位于宫殿配楼的侍从官办公室。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是哪个环节可能出错。
是上周传递出去的那份王室日程?
还是前天在花园偶遇日本文化参赞时多停留的那几秒?
他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反手锁上。
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到巨大的橡木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手指颤抖着摸索到隐藏在底板下的微型密码本和一卷微缩胶卷。
他划亮一根火柴,橙色的火苗在昏暗中跳跃。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费尔南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神情冷峻的助手。
“莫拉莱斯先生,”费尔南多的声音不高,却像冰冷的锥子刺破房间的寂静,“陛下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里卡多手中的火柴“嗤”地一声烧到了尽头,灼痛感让他猛地松手,灰烬飘落在密码本上。
“为何,”费尔南多向前一步,“您要将陛下与内阁的行程细节,交给日本人?”
里卡多脸色惨白,他知道,不仅仅是自己,整个朝颜在马德里的网络,恐怕都已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之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类似的场景在马德里各处上演。
外交部一位负责档案管理的女秘书,在准备将一份抄录的密电稿塞进通风管道时,被恰好前来检修管道的工程人员堵在了档案室里。
陆军部一位中年参谋,在常去的咖啡馆与联络人交换情报时,发现咖啡馆从侍者到其他客人,都换成了眼神锐利、动作协调的陌生面孔。
财政部一位负责审核预算的官员,则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意外撞倒,随后被热心的路人送往医院——一家由王室秘密掌控的诊所。
清洗安静而迅速,如同夜露无声地浸润然后蒸发。
当小野寺中佐在丽兹酒店的套房里,迟迟等不来下属的例行汇报时,他才猛然惊觉。
他冲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到楼下街道对面,那几个本该在各自岗位上的部下,一个都没有出现。
而此时,却有几个看似无所事事的身影在那里,他们的站位,他们偶尔投向酒店窗户的目光,都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息:
他暴露了!
小野寺中佐整理好西装,将外交证件平整地放在酒店房间的茶几上。
当敲门声响起时,他深吸一口气,以最标准的姿态打开房门。
门外站着六名身着黑色西装的西班牙官员,为首者出示了外交部签发的公文。
“小野寺中佐,因您涉嫌违反外交公约,请配合我们进行调查。”
小野寺微微颔首,用流利的西班牙语回应:“我要求立即联系日本驻西班牙大使。”
他从容地拿起外交证件,跟着官员们走出酒店。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门口,车窗贴着深色膜。
小野寺注意到,这并非外交部常用的车辆。
行驶约二十分钟后,车辆驶入一栋不起眼的仓库区建筑。
小野寺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似乎不是前往外交部的路线。”
副驾驶座的官员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特别调查处临时办公地点。”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简易的办公区域,小野寺被带进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房间。
墙上贴着吸音材料,唯一的家具是一张金属桌和两把椅子。
门在身后关上时,小野寺仍然保持着外交官的仪态。
他端坐在椅子上,将外交证件放在桌面正中。
当另一侧的门打开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穆勒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竹内。
“我是大日本帝国陆军中佐小野寺信,”小野寺立即起身,声音铿锵有力,“我抗议这种违反外交公约的行为!”
穆勒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外交证件随手翻看。
“中佐阁下,”竹内平静地开口,“朝颜计划的所有成员都已经被我们抓获。”
小野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紧紧盯着竹内:“叛国者没有资格与我对话。”
穆勒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叠照片,一张张铺在桌上。
照片里是朝颜小组的各个成员,包括森村佑一,他们都安然无恙地坐在类似的房间里。
“出于外交礼节,”穆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们不会伤害任何持有外交身份的人员。但是……”
他拿起小野寺的外交证件,轻轻放回对方面前:“我们需要确认一些细节。比如,贵国对维加尔公爵感兴趣的真实原因。”
小野寺端坐着,军装依旧笔挺,但领口处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竹内将一支钢笔放在文件旁:“也许您愿意亲自说明,为何要动用朝颜小组调查药品运输渠道?”
......
七日后的东京,外务省欧美局第一课课长松本清志的办公室内,一份由西班牙外交部发出的照会正静静躺在他的办公桌上。
厚重的羊皮纸,边缘烫着西班牙王室徽记的火漆,措辞是标准的外交法语。
松本的指尖在火漆上停留片刻,才拆开信封。
照会内容简短而冰冷:
“西班牙王国外交部谨此知会日本帝国驻马德里大使馆,陆军中佐小野寺信因其行为严重违背了外交人员准则及两国友好精神,已被认定为不受欢迎的人。
鉴于外交惯例,我方给予其七日时间处理离境事宜。
小野寺中佐已于本日照会发出前,在西班牙王室卫队护送下登上大洋丸客轮,前往新加坡。
望贵国政府予以理解。”
落款是西班牙外交大臣的签名,日期清晰。
松本放下照会,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东京灰蒙蒙的天空,几只乌鸦停在光秃的树枝上。
他拿起内部电话,接通了陆军省的情报联络官。
“小野寺中佐,”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被西班牙人驱逐了。理由是其行为不当。”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压抑的吸气声。“驱逐?不是召回?”
“措辞是不受欢迎的人。”
松本重复了一遍照会里的关键词,“西班牙人没有给他任何申辩的机会,也没有通过大使馆渠道,直接由王室卫队押送上船,目的地是新加坡。”
又是一阵沉默。
双方都明白,不受欢迎的人这个标签,加上由王室卫队直接押送离境而非通过正常外交渠道,意味着西班牙人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并且采取了最不留情面的处理方式。
这不仅仅是一次驱逐,更是一种严厉的警告。
“明白了。”陆军省那边的声音最终说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感谢通报。”
挂断电话后,松本重新拿起那份照会。
他按铃叫来秘书。
“通知欧洲司,近期所有对西班牙事务的汇报,全部提升至密级。”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涉及维加尔公爵及其相关产业的情报,未经我的批准,不得采取任何主动行动。”
“嗨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