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坏消息显然比任何外交电报都跑得快。
当法国大使莫里斯·德·拉瓦尔的汽车驶入维加尔公爵临时官邸时，卡洛斯正不紧不慢地往两杯红茶里放入方糖。
窗外马德里的天空湛蓝，与他此刻的心情相仿。
“公爵阁下，”
拉瓦尔甚至没来得及寒暄天气，他脱下帽子的动作都带着一丝巴黎少见的急促，“看到您气色如此之好，真令人欣慰。我想您一定知道我今天冒昧来访的目的。”
卡洛斯将一杯茶推过去，糖分的甜香在空气中微微弥漫。
“为了健康，对吗，大使先生？请坐。这是来自东方的礼物，能安神。”
拉瓦尔深吸一口气，优雅地坐下，手指却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直说吧，公爵。我们获悉，我们的一些盎格鲁-撒克逊朋友们，已经为他们公民的健康，与您达成了某些安排。法兰西不能，也绝不会在她的人民需要保护时落后。”
“我欣赏您的直接，也敬佩您对人民的责任感。”
卡洛斯啜了口茶，语气平和，“幸运的是，我与我的合作伙伴，正致力于构建这样一个跨越国界的体系。”
他拿起桌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轻轻放到对方面前。
“为了确保这条生命线对法兰西的稳定供应，并应对战后必然到来的重建浪潮，我们需要一些前瞻性的合作框架。”
拉瓦尔打开文件夹，目光迅速扫过。
里面没有苛刻的条款，只有两条清晰的核心提议：
战后法国战利品和境内部分指定工业资产、剩余物资的优先购买权；
以及上海法租界内一块临江地块的长期租用协议。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但并未动怒。“这看起来不像是一份请求，更像是一份投资计划书，公爵阁下。”
“因为它就是，亲爱的大使先生。”
卡洛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充满了说服力，“想想看，战争终将结束。
有些战场上的战利品对你们来说没有多少用处，届时，贵国又将面临繁重的重建工作，处理这些资产本身就需要成本。
一个稳定、可靠且出价合理的伙伴，能加速这一进程，让资金和精力投入到更关键的地方。”
他顿了顿，指尖在上海一词上点了点。
“而东方，那里将是未来世界贸易不可或缺的一环。
一个由我们共同维护的、高效的贸易节点，不仅能保障物资流动，更能为法兰西的商品与文化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远非一块土地那么简单，这是一个通往未来的平台。”
拉瓦尔沉默了，他端起那杯甜茶喝了一口。
糖分似乎真的带来了些许镇定。
他意识到，卡洛斯并非在切割法国的蛋糕，而是在邀请法国共同烘焙一个更大的。
优先购买权确保了战后资产能迅速变现投入重建，而上海的地块，则是在东方钳制英国影响力的一张好牌——这与法国自身的战略利益不谋而合。
一丝了然的微笑终于回到他脸上。
“我必须说，公爵阁下，您的前瞻性令人印象深刻。这份提案充分考虑了战后的复杂局面，并为双方都留下了充足的合作与发展空间。”
“那么，”
卡洛斯举起茶杯，如同举起一杯香槟，“为了法兰西人民的健康，也为了我们在战后新格局中的紧密协作？”
拉瓦尔也举起了杯，瓷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了合作。”他回应道，语气中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松，以及对新交易的期待。
-----------------
马德里皇家歌剧院最大的包厢里，空气混合着陈旧天鹅绒的尘埃与冯·迪特马尔先生身上淡淡的古龙水气味。
舞台上，《费加罗的婚礼》正演到第二幕，但包厢内的两位观众，心思显然都不在伯爵夫人巧妙的计策上。
卡洛斯公爵指尖随着咏叹调的旋律，在铺着软垫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身侧的德国代表，冯·迪特马尔，腰杆挺得笔直，仿佛正身处总参谋部的简报室，而非奢靡的歌剧院。
“公爵阁下，”冯·迪特马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乐队的声音淹没，“我们之前的合作，非常愉快。贵方提供的自行车和轮胎，质量远超预期。”
卡洛斯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舞台上，仿佛随口回应：
“迪特马尔先生，商业合作的基础是诚信与效率。我们只是恪守了这一点。”
他没有提及双方交易已停止了半年。
冯·迪特马尔深吸了一口气，“正因如此，柏林希望，我们能重启交易，并在新的领域展开。我们了解到，一种高效的医疗物资，正在帮助我们的邻国稳定局势。”
这时，卡洛斯才缓缓转过头，包厢内昏暗的光线在他眼中映出些许玩味。
“医疗物资，与自行车、卡车轮胎，毕竟是不同的领域，亲爱的先生。它关乎生命，也关乎更复杂的全球供需。”
“我们充分理解其价值。”
冯·迪特马尔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德意志帝国愿意为此支付相应的代价。我们可以不使用复杂的信用证，直接使用瑞士金库的、足额的黄金结算。并且，”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溢价三成。”
包厢里只有音乐在流淌。
黄金，永不贬值的硬通货，加上三成溢价。
这条件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卡洛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欣赏女高音又一个华丽的高音。
然后，他轻轻笑了。
“黄金，确实是诚意的终极体现，迪特马尔先生。它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猜疑。”
他的指尖在扶手上停止敲击，仿佛终于为这场谈判定下了节拍。
“那么，让我们谈谈具体的需求。考虑到当前严峻的形势，以及我们过往愉快的合作，第一批，我可以优先调配五百万个标准医疗包。”
冯·迪特马尔紧绷的下颌线条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数量非常合适。那么价格……”
“公国内一个医疗包的对外价格是500瑞士法郎”卡洛斯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么我们就定在六百五十瑞士法郎。”
冯·迪特马尔心中迅速计算，三十二亿五千万法郎，即便对帝国而言，这也是一笔巨款，但比起前线和国内可能因疫情崩溃而付出的代价，它又是可以接受的。
他没有犹豫，展现出了日耳曼人特有的效率：“可以。帝国接受这个价格。
黄金将在协议签署后七十二小时内，转入您指定的瑞士账户。”
“很好。”卡洛斯满意地颔首，“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细节。如此庞大且珍贵的物资，其运输的安全与时效性至关重要。我希望由贵国信誉卓著的航运公司来负责承运，帝国的旗帜能确保它们穿越地中海时，畅通无阻。”
这不是一个请求，而是一个精妙的安排。
让德国人自己运输，不仅省去了卡洛斯一方的物流风险与成本，更将确保物资安全的责任完全交给了对方，同时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可能存在的海上封锁风险。
冯·迪特马尔立刻领会了这层深意。
他几乎要为这个安排喝彩。“当然！帝国航运将完美地完成这项使命。我们会安排最可靠的船只，悬挂最清晰的标识。”
舞台上，伯爵夫人的咏叹调正达到高潮，歌声婉转昂扬，充满了计谋得逞的喜悦。
包厢里，卡洛斯重新将目光投向舞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么，预祝合作愉快，迪特马尔先生。愿这批物资，能为稳定局势带来决定性的作用。”
冯·迪特马尔第一次将身体完全靠向椅背，感觉肩头沉重的压力消散了不少。
“合作愉快，公爵阁下。这必将是一次卓有成效的合作。”
乐声悠扬，双方都得到了自己当下最需要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