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阳光,透过晋兴医馆明净的玻璃窗,在打磨光滑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苦香气,混合着新印刷书籍的油墨味。
医馆一侧新辟出的教材阅览室内,十几个年纪不一的学徒正伏案研读,间或传来低低的讨论声。
年仅十四岁的石蛋,是其中之一。
他原是矿工家的孩子,父亲在一次井下事故中伤了肺腑,是领航者公司附属医院的医师用中西医结合的法子救了回来。
石蛋那时便立下了学医的志向,经过蒙学考核和简单测试,成了医馆林老医师的学徒,如今已近一年。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本蓝色封皮、编号为“乙字柒叁”的《山西省统一医师教材·本草分部(上)》。
书页上的字迹清晰,配有精细的草药木刻图,性味归经、功效主治、配伍禁忌条分缕析。
这与石蛋想象中晦涩难懂的秘籍完全不同。
“以前啊,学药材全凭师傅带我们上山认,回来背《汤头歌诀》,记性差一点的,挨手板是常事。”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学徒低声感慨,他手里拿着的是《脉学初阶》,“现在好了,这教材写得明白,图也画得真,自己先揣摩个七八分,再听师傅讲解,心里亮堂多了!”
石蛋用力点头。
他白天跟着师傅辨识药材、帮忙炮制、学习问诊的规矩,晚上便泡在这阅览室里,啃读这些统一的教材。
除了本草、脉学,还有《基础理论》、《方剂入门》、《医案书写规范》等一套十余本。
这是山西医师公会成立后的首要成果,汇聚了林百草等数位名家之力,将中医最核心、最规范的知识系统整理出来,作为所有学徒的奠基之石。
“可是,光读这些书,就能成好大夫吗?”石蛋曾怯生生地问过师傅。
林老医师捻须微笑:
“教材是骨架,给了你堂堂正正的路子,不至于一开始就走上偏锋。
但医术的精髓,在活人,在变化。
这骨架上的血肉,还得靠你跟诊、抄方、体会,靠你将来自己独立诊治积累的医案来填充。”
这时,医馆的执事拿着一份新张贴的布告走过来,吸引了所有学徒的注意。
布告是关于《中医师分级分案考评章程》实施细则的,其中明确写道:
“……凡我公会注册之学徒,完成相应级别教材研读,并经师认可,可自行向公会申请考核,无固定年限限制……”
“自行申请?无年限限制?”
阅览室里响起一阵骚动。
这意味着,只要你自己觉得准备好了,就可以去参加升级考核,不必苦等三年五载的出师期限。
天赋高又勤奋的,可以快速晋升;需要更多时间打磨的,也能稳扎稳打。
“看这里,”
执事指着布告下方关于一级医师考核的要求,“需熟稔《基础理论》、《本草分部(上)》、《脉学初阶》三本教材,由恩师签署《初步学成荐书》,并提交五十例跟诊抄录、详实规范的医案,经公会审核通过,方可晋升为一级医师,独立应诊。”
要求清晰而严格。
教材提供了知识标准,医案则验证实践能力。
那五十例医案,就是五十次学习的见证和经验的沉淀。
石蛋看着布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教材空白处记录的些许心得和疑问,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动力与清晰感。
这条路,方向明确,阶梯可见,剩下的,就是看自己能投入多少心血与智慧。
他知道,像他这样的学徒,在太原、在大同、在长治,在三省的每一个城镇医馆和乡村药铺中,还有成千上万人。
他们可能在煤油灯下,可能在劳作间隙,同样在研读着统一的教材,记录着师傅的教诲,憧憬着未来能像章程里写的那样,凭借扎实的医术和真实的医案,一步步攀登那九级阶梯。
窗外,太原城的广播隐约传来整点报时,随后是舒缓的音乐。
石蛋深吸一口气,将那本《本草分部(上)》合上,小心地抚平卷起的书角。
晋兴医馆内堂,林老医师送走了最后一位复诊的咳喘病人,仔细净了手。
他年近花甲,鬓角已染霜色,但眼神清亮,精神矍铄。
桌案上,摆放着刚刚用过、已擦拭干净的脉枕,以及一本印制精良的《山西省统一医师教材·内科杂病(中册)》。
“师傅,您看我这味药的炮制火候可对?”年轻的学徒石蛋端着一簸箕刚炙制好的黄芪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老医师拈起一片,看了看成色,又闻了闻气味,微微颔首:
“嗯,色泽金黄,气味浓郁,火候正好。记得教材第七页所言,炙黄芪需文火慢烘,存其甘温之性,你把握得不错。”
石蛋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笑容。
放在以往,这等核心的炮制诀窍,师傅未必会轻易点破,学徒全靠偷师和揣摩,进度极慢。
如今,有了统一的教材打底,师傅讲解起来毫无保留,甚至主动引申,将自家独到的经验融入其中。
“师傅,您不怕我们把您的本事都学去了,将来……”另一个学徒大着胆子问出了许多人心中的疑惑。
林老医师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捋须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宽慰与坦然:“此乃公会新章之妙处啊!”
他指了指墙上悬挂的《医师分级考评章程》摘要:
“如今,尔等学有所成,经我举荐,通过考核晋升。
尔等日后每看一诊,所缴公会的那一成费用中,便有三分,是酬谢我这授业之恩的师恩金。”
他看着眼前懵懂的学徒们,耐心解释,“这意味着,你们日后行医愈精,诊治愈多,我这为师者,不仅脸上有光,亦能得其实惠。此乃公会鼓励吾辈倾囊相授之良法!我又何必藏私?”
他语气转为郑重:
“况且,章程明文,师需为徒之医术德行负全责。若我敷衍了事,教徒不精,他日尔等医术不济,坏了名声,我这举荐师傅,轻则受公会训诫罚金,重则暂停授徒资格。
于公于私,我林某人都巴不得将一身本事,尽数传于尔等!
此制,方是真正尊师重道,使我医道能光明正大、源源流传之根本!”
学徒们恍然大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看向师傅的眼神更加崇敬,学习的劲头也愈发足了。
稍事休息,药童引着一位抱着孩童的妇人进来。
孩子面红耳赤,咳嗽声声,显然是着了风寒。
林老医师细心诊脉,观舌,问询,随后提笔书写医案。
病历格式是公会统一印制的,项目清晰。
他书写工整,辨证、立法、方药一一列明。
“夫人勿忧,小儿乃是外感风寒,内有积食。服三剂药便可。”
他温和地说道,随即在处方笺上写下药方,并在右下角盖上自己的五级医师印鉴。
“诊金加药费,共计三角钱。”药童在一旁报价。
妇人依言付钱。
药童收下后,熟练地在一式两份的票据上盖章,将副联交给妇人,正联与钱款一同放入一个带锁的木箱。
票据上清楚印着:“诊金:二角;药费:一角;其中诊金之一成(二分)依规缴入医师公会医道发展基金。”
这笔钱的流向清晰明确:
药费归医馆成本与收益,诊金中的绝大部分归医师个人劳动所得,而那小小的二分钱,则汇入公会庞大的基金池中,用于支持考核、学术、公益以及反哺像林老医师这样的授业之师。
每一笔收入都光明正大,有据可查。
送走病人,林老医师并未休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册子,封面写着《林氏医案辑录·备考》。
他如今是五级医师,下一个目标,是晋升六级。
晋升要求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医案总数需达八百例,其中被公会考核委员会评为范例医案的,需达到二十例。
他仔细地整理着近日的诊籍,挑选出辨证精当、疗效显著的病例,重新誊抄、润色,准备提交。
“范例医案……”他喃喃自语,目光中既有压力,更有兴奋。
这迫使他不满足于常规诊疗,必须不断钻研疑难,提升医术,总结规律。
公会定期举办的学术研讨会,他也每次都积极参加,与同行交流心得,有时甚至为了一个病案的辨证与同级医师争得面红耳赤,但这种碰撞,让他感觉停滞多年的医术,又有了精进的迹象。
他知道,只要医术精诚,医案扎实,得到两位七级以上医师的举荐,他就有希望攀上那声名远播的六级台阶。
这不仅关乎声誉,更意味着能接触到公会更高层次的学术资源和交流平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林老医师伏案书写的身影上。
他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奋笔疾书。
在这个新的时代,他这位老医师,仿佛也重新焕发了青春,在教学相长、治病救人与自我提升的道路上,步履坚定地走着一条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充满希望的新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