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八年,春。河北完县。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孙禄堂已在自家院中打完一套自创的孙氏太极拳,气息绵长,神光内敛。
虽年过半百,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动作间圆融贯通,已臻化境。
管家捧着两封书信,恭敬地候在一旁。
“老爷,山西来的信,还有一份请柬。”
孙禄堂净了手,接过信件。
一封是旧识、山西宋氏形意拳的宋铁麟所写,言语间提及山西近来气象一新,武术界亦有大动作,邀他前去一叙。
另一封,则颇为正式,来自山西省体育产业基金管理部,落款是负责人秦岳。
他展开请柬,目光扫过。
内容言辞恳切,邀请他前往山西新城,参与《武道修习与考评体系初步方案》的讨论会议。
信中提及,此会旨在厘定标准,规范传承,昌明武道,强健民魄,并言明已邀请南北多位武术名家共商大计。
孙禄堂放下请柬,端起一旁的粗瓷茶碗,默然不语。
他一生浸淫武学,集形意、八卦、太极为一身,创出孙氏太极,深知各派传承之秘,亦明了门户之见之深。
如今,竟有人欲制定统一之武道标准?
“武道……”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在他心中,武术是技艺,是杀伐护身之法;而武道,则是技艺之上的理与心,是修身养性、参悟天地人之途径。
二者犹如枝叶与根本,缺一不可,却层次分明。
山西近年之变化,他亦有耳闻。
工商繁盛,新政频出,非复往日闭塞景象。
这体育产业基金竟能邀集南北宗师,其能量与抱负,恐怕不小。
宋铁麟的信中也隐约透露,此事背后或有更深远的考量,关乎武术在未来时代的位置。
他沉吟良久。
若真能借此机会,打破门户藩篱,为天下习武者立下一套公允的进阶之阶,使学者有途,贤者有名,或许真能一扫武林积弊,让真正的好功夫得以流传,而非敝帚自珍,最终湮灭。
更何况,信中提及的考评体系,隐隐与他多年来对武学系统化、理论化的思考暗合。
只是,此事牵涉甚广。
各家拳理不同,劲路迥异,如何定标准?
如何服众?
沧州李同臣那火爆脾气,河南陈向亭的绵里藏针,还有山西本地的戴、宋二兄,皆非易与之辈。
此去,恐非易事。
然而,一股属于武者的豪情与责任,在他胸中涌动。
他孙禄堂一生求索武学真谛,岂能固步自封于一家一院?
若能参与制定这开天辟地的武道标准,引领后世风潮,方不负平生所学!
“备车,去山西太原。”他放下茶碗,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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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宝田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缓缓捻动着那封来自山西的请柬。
信纸是上好的宣州纸,墨迹沉稳有力,落款处“山西省体育事业基金管理部”的印章鲜红醒目。
他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但腰背挺直如松,那双阅尽风云的眼睛微微眯着,让人看不透其中深浅。
“武道修习与考评体系……”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屋内炭火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几分凝重。
他宫宝田,师承董海川,曾是紫禁城最后一道屏障,见识过皇权的威严,也目睹了王朝的崩塌。
一身八卦掌功夫,辗转腾挪,趋避吉凶,早已融入骨血,更炼就了一双洞察世情的眼睛。
这山西,近几年来名头极响。
工商繁盛,新政频出,他是知道的。
但这体育事业基金竟将手伸进了武术界,还要厘定什么武道标准?
此事,透着不寻常。
“师父,山西这次动静不小,听说南北几位大家都收到了帖子。”侍立在一旁的大弟子轻声说道。
宫宝田“嗯”了一声,未置可否。
他脑海中闪过李同臣的刚猛,陈向亭的圆融,孙禄堂的渊深,还有山西本地的戴魁、宋铁麟,都不是易与之辈。
这些人聚在一起,商讨一个统一标准,谈何容易?
各家拳理迥异,劲路不同,门户之见更是根深蒂固。
这标准一旦定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并非顽固不化之人。
乱世之中,武学式微,他是痛心的。
若能真有一套法子,让真正的好功夫流传下去,让后学有阶可攀,自然是好事。
但他就怕,这标准最后变成了一纸空文,或者更糟,成了某些人排除异己、谋取名利的工具,反而玷污了武道的清名。
“秦岳……”他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基金管理部的负责人。
此人是何来历?
背后又是谁在推动?
此事,恐怕与那位小神童脱不了干系。
去,还是不去?
他起身,踱步到窗前。
院落里,几个年轻弟子正在雪地里练习走圈,步法轻灵,身形稳健,那是八卦掌的根基。
他看着这些充满活力的后辈,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若不去,便是置身事外。
但以山西如今之势,若真让他们搞成了这套体系,未来武林格局必将大变。
届时,宫氏八卦一脉,是顺应潮流,还是被边缘化?
他这一身本事,难道真要随着自己这把老骨头,埋进土里?
若去,便是入了局。
以他的身份威望,必然能在其中发出声音,为八卦掌争得一席之地,也为这标准的制定,把一把关,使其不至于偏离武道正途。
风险固然有,但机遇同样存在。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备车吧。”
他转身,对弟子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老夫就去这山西新城,会一会天下英雄,也看看他们这武道九品,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他心中已有计较:
既要看看这山西的气象,也要掂量一下这标准的成色。
若真有利于武道传承,他不吝支持;
若只是沽名钓誉之举,他宫宝田,也绝非任人摆布之辈。
这趟山西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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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运河码头。
一阵闷雷般的呼喝声压过了运河边的喧嚣。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正对着河滩上一排碗口粗的木桩发力。
他吐气开声,肩、肘、膝、胯如同重锤,连环撞击在木桩上,咔嚓声不绝于耳,木桩应声而断,碎屑纷飞。
周围几个年轻弟子看得目眩神驰,大气不敢出。
这便是李同臣,沧州八极拳的顶门杠子。
他今年五十有二,一生浸淫八极拳,将这门讲究顶、缠、挤、靠、崩、撼的刚猛拳法练到了骨髓里。
八极拳,拳谚云文有太极安天下,武有八极定乾坤,出手如雷霆,贴身靠打,不留余地,最是硬打硬开。
李同臣的拳,更是将这份刚猛暴烈发挥到了极致,在京津、直隶一带,提起铁臂李同臣,黑白两道都要给几分面子。
他门下弟子,也多在各路军阀的警卫、镖局乃至监狱系统里任职,凭的便是这身实实在在、能瞬间制敌伤人的硬功夫。
“师父,山西的信。”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封书信过来。
李同臣收了势,接过汗巾胡乱擦了把脸,展开信纸。
他识字不多,但大意看得明白。
山西省体育事业基金管理部、武道考评体系,他浓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搞什么名堂?”
他声若洪钟,带着浓浓的不解与一丝不屑,“练拳就练拳,打熬筋骨,练杀敌保命的本事!定什么品?考什么核?难不成还要像考秀才一样,写文章论道理?”
在他看来,拳脚功夫,高低上下,手底下见真章便是。
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纯属文人耍笔杆子,瞎耽误功夫。
而且,八极拳的许多杀招、狠招,以及那份一往无前的狠劲,岂是能用什么标准框住的?
“师父,听说北边的孙禄堂,河南的陈向亭,还有宫里的那位老前辈,都收到了帖子。”弟子低声补充。
李同臣哼了一声。
孙禄堂理论一套套的,陈向亭的太极软绵绵,宫宝田年纪大了,这些人去搞什么武道标准,他管不着,但他八极一脉,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又有几封书信从山西寄来,有来自山西本地形意拳大家戴魁、宋铁麟的,言辞恳切,言及此事关乎整个北派武林的未来格局,望他务必到场主持。
话里话外,透着此事非同小可,并非儿戏。
李同臣虽性子刚直,却非全然不通世务。
他意识到,山西这次是动真格的了,而且牵扯甚广。
若真让其他人定下了所谓的标准,将来他八极门人行走,难道还要去考个什么品级才能被认可?
这口气,他咽不下。
更重要的是,若这标准偏向那些好看不好用的套路,岂不是误导后人,让真正的杀人技逐渐失传?
他最终做出了决定,眼神锐利,“老子倒要去看看,他们能搞出什么花样!想定标准,也得问过我八极拳的拳头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