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山西武道公会。
红木长桌两侧,南北武术大家依序端坐。
高窗透入的晨光映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也勾勒出每一张面孔上深藏的审慎与沉默。
三日来的所见所闻,虽在心中激荡起波澜,但真要踏出这破旧立新的第一步,仍需一股推力。
秦岳立于主位之侧,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
“诸位前辈,同道。”
他的开场白带着十足的敬意,“三日以来,利弊想必诸位心中已有权衡。”
“今日召集诸位于此,便是要迈出这至关重要的一步。在此之前,秦某需代表基金会,亦代表山西,向诸位郑重确认,”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对于依前议所商,组建此山西武道公会,推行武道九品体系,整合武林资源,以图武道昌明、强健民魂之大计。诸位前辈,是否已然首肯,愿共举此事?”
短暂的寂静。
李同臣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抱着胳膊,声音却异常清晰:“事儿是好事,路子也对!老子没意见!干了!”。
孙禄堂微微颔首,捻须缓声道:“秦管事所言甚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更关乎武道存续发展之根本。老夫,附议。”
戴魁与宋铁麟几乎同时开口:“吾等身为三晋武者,自当追随!”作为本地代表,他们的表态更是毫无悬念。
吴鉴泉温和一笑:“吴某愿尽绵薄之力。”
刘振声起身拱手,语气激昂:“精武会上下,义不容辞!”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资历最老的宫宝田身上。老宗师眼帘微抬,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吐出三个字:“可。”
这一个可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为这场确认落下了最重的砝码。
秦岳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充满振奋的神色,他深深一揖:“承蒙诸位前辈信任,鼎力支持!秦岳在此,代三晋父老,谢过诸位!”
“既已认同共襄盛举,今日便需议定首要之事:武道公会,架构如何搭建?
由谁来担这第一任会长之责,为天下先?”
秦岳话音落下,厅内刚刚因达成共识而略显松弛的气氛,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会长之位,非同小可。
它不仅是荣誉,更意味着在未来武道体系的构建中,拥有极大的话语权和决策权重。
在座皆是名震一方的宗师,谁没有几分傲气与担当?
但由谁来做这天下先,却是个极考验智慧与人心的难题。
短暂的沉默后,戴魁率先开口,他性格较为直率,抱拳道:
“依戴某浅见,此会长之位,非德高望重、武功卓绝、且能服众者不可。
宫老前辈乃我武林耆宿,曾任大内侍卫统领,阅历、武功、威望,皆是顶尖,若肯出面主持,必是众望所归!”
他此举,既有对宫宝田的尊敬,也带着几分晋地武者希望由资历最老者镇场、避免当下激烈争执的考量。
他话音刚落,李同臣便哼了一声,虽未直接反对,却瓮声瓮气地道:
“宫老前辈的功夫,咱是佩服的!只是会长之位,关乎咱这新公会的风气。
若是太过沉稳,怕是少了些锐意进取的劲头!”
他话虽未尽,但意思明白,担心宫宝田年事已高,风格偏于保守,与这破旧立新的事业不甚契合。
孙禄堂闻言,微微颔首,接口道:
“李师傅所言,不无道理。
会长需德才兼备,既要威望服众,亦需精力充沛,深谙新制之要义,方能引领公会开拓前行。”
他言语含蓄,并未提名自己,但言下之意,显然认为会长需要更全面的素质。
宋铁麟见状,试图缓和,笑道:
“孙师傅融汇三家,理论精深,亦是上上之选。
只是会长之位,牵扯南北武林观感,需格外慎重。”
一时间,几位顶尖宗师各有支持者,或明或暗地表达了看法,言语间的机锋与立场已清晰可辨。
宫宝田依旧半阖着眼,仿佛置身事外,但微微颤动的白须显露出他并非毫不在意。
眼看讨论陷入僵局,一直静观其变的林砚轻轻咳嗽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林砚站起身,向诸位宗师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诸位前辈,适才所言皆有道理。
会长之位,确需德望、武功、精力、见识俱佳之人。
然,我武道中人,终究有一项根本,难以绕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同臣、孙禄堂、宫宝田等人,缓缓道:
“那便是武字本身。
口舌之争,难免各有立场,难以尽服人心。
既是我武道公会之首,何不效古之先贤,以武论道,以技服人?”
“以武论道?”李同臣眼睛一亮,这个提议显然极对他的胃口。
孙禄堂捻须沉吟:“林先生之意是……?”
林砚从容解释道:
“晚辈提议,由诸位公认最有资格问鼎会长之位的几位前辈,于公会新建之演武台上,公开演武,展示绝艺。”
“此举有多重深意,”
他继续道,“其一,可向天下人昭示,我公会以武立身,会长之位,凭真实修为而定,最为公道。
其二,诸位前辈之演武,非为争胜,实为论道,各自展示对武道之理解与境界,相互印证,启迪后学,此乃武林盛世!
其三,观者自有公论。
如此产生的会长,方能令南北武林同心认可,无可指摘。”
宫宝田缓缓睁开眼,首次对会长之事明确表态:“可。老朽虽年迈,亦愿以此残躯,与诸位同道印证所学,共扬武道。”
孙禄堂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颔首微笑:“以武会友,以技论道,公议推举,甚好!老夫无异议。”
李同臣哈哈大笑:“这法子好!公平!老子倒要看看,谁的本事更硬!”
戴魁、宋铁麟等人见最有资格的几位都已同意,自然也纷纷附议。
秦岳见状,心中大定,知道此事已成功导向了一个既能彰显武道精神又能服众的方向。
他当即决断,朗声道:“既然如此,便依林先生之言!事不宜迟,半日后,于公会演武台,便举行论道演武会!”
他目光转向宫宝田、孙禄堂、李同臣三人,拱手道:
“时间仓促,有劳宫老前辈、孙师傅、李师傅稍作准备。若有其他前辈自愿参与,秦某同样扫榻以待!届时,我等便以演武论道之实,行公议推举之首任会长!”
秦岳宣布半日后比武,时间紧迫,众人并无异议,反而更合武道中人说干就干的脾性。
简单的午膳过后,山西武道公会那新筑的演武台四周,便已聚满了人。
除了与会的诸位宗师及其核心弟子,得到消息的山西本地军政要员、商界领袖、报馆记者,乃至少数通过特殊渠道获准进入的社会名流,都已就座。
气氛凝重而热烈,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高出地面、铺着厚毡的擂台之上。
秦岳作为主持人,直接登上擂台,环抱四方,声若洪钟:
“今日论道,以武为凭!规则有三:
一、交手双方,点到为止,落地、认输、或裁判叫停即分胜负;
二、不得攻击眼、喉、下阴等致命要害;
三、以展现自身武道修为、技法特点为主,非生死相搏。
现在,请有意问鼎会长之位者,登台!”
话音甫落,一道魁梧的身影便如炮弹般射上擂台,震得台面微微一颤。
正是李同臣!他赤着上身,只着一条黑色练功裤,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贲张欲裂,抱拳厉喝:“沧州李同臣,请教诸位高招!哪个先来?”
他气势狂猛,目光如电,直扫向台下端坐的宫宝田与孙禄堂,战意澎湃,毫不掩饰。
台下微微骚动。
李同臣的八极拳刚猛暴烈,擅长贴身短打,先上台者必然要承受其最猛烈的攻势,压力巨大。
就在众人思忖之际,一道青影如云般飘落台上,悄无声息。
来人是孙禄堂。
他身着长衫,面容清癯,与李同臣的狂猛形成鲜明对比。
“李师傅,好豪气!老夫孙禄堂,便来领教你的八极刚劲!”孙禄堂拱手,气度从容。
“好!孙师傅,小心了!”
李同臣他脚下一跺,擂台闷响,身形如弓,瞬间突进,一记势大力沉的顶心肘直捣孙禄堂中宫!
劲风呼啸,毫无花巧,纯粹到极致的刚猛力量!
孙禄堂却不硬接,身形如鬼魅般一旋,似游鱼,似柳絮,间不容发地避开肘锋。
他顺势贴近,手掌如封似闭,搭向李臣同的手臂,正是太极听劲、化劲的功夫,欲要以柔克刚。
李同臣肘击落空,变招极快,沉肩坠肘,化肘为靠,使出贴山靠,整个人如同山岳般向孙禄堂靠撞过去。
这一下若撞实了,便是石碑也要开裂!
孙禄堂面色凝重,吐气开声,双臂交叉于前,竟是以形意拳的横拳架子,硬生生接了李同臣这一靠!
“嘭!”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在场中炸开!
两人身形俱是一震。
李同臣只觉自己仿佛撞上了一堵充满弹性的铜墙,刚猛力道被卸去大半,反震之力让他气血微微翻涌。
而孙禄堂也被这无匹巨力震得向后滑出半步,长衫下摆猎猎作响,脚下青砖竟出现了细微裂痕!
“好力道!”
孙禄堂赞了一声,眼神愈亮。
他不再被动防守,身形骤动,拳脚齐出,时而如形意之钻、崩,迅猛凌厉;
时而如八卦之穿、翻,步法刁钻;
时而又回归太极之掤、捋,圆转如意。
他将毕生所学融会贯通,攻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
李同臣狂吼连连,将八极拳的顶、缠、挤、靠、崩、撼诸般技法发挥到极致,拳、肘、膝、肩皆是武器,硬打硬进,与孙禄堂战在一处。
擂台上劲风四溢,拳脚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看得台下众人目眩神驰,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番交手,是刚猛与圆融、力量与技巧的极致碰撞!
激斗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倏然分开。
李同臣呼吸粗重,汗出如浆,身上有几处衣衫被孙禄堂的暗劲划破。
孙禄堂亦是额头见汗,长衫的袖口被李同臣的刚劲扯开了一道口子。
看似平分秋色,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孙禄堂气息更为悠长,应对更为从容,对武道的理解和运用,似乎更胜半筹。
李同臣倒也光棍,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抱拳道:
“孙师傅融汇三家,变化无穷,李某佩服!这一阵,是我输了半分锐气!”
他认的是锐气受挫,而非完全落败,既显气度,也保住了八极拳的刚猛颜面。
孙禄堂亦拱手还礼:“李师傅八极刚猛,天下罕见,承让了!”
第一场比武,便在如此精彩激烈的对决中落幕。
台下掌声雷动,无论结果如何,两位宗师的实力与气度,都已折服众人。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至今未曾动弹的宫宝田。
这位资格最老、深不可测的八卦掌宗师,会出手吗?
宫宝田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睁开半阖的双眼,那浑浊的眼中似乎有精光一闪而逝。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苍老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老朽年迈,气血已衰,这般烈度的交手,力有不逮。
孙师傅融会贯通,已臻化境,李师傅刚猛无俦,勇烈无双。
此会长之位,老朽便不参与了。”
他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谁也没想到,宫宝田会直接放弃。
但细想之下,又觉在情理之中。
他年事已高,与正值巅峰的孙、李二人进行这等强度的比武,确实强人所难。
而他主动退出,既保全了自身威名,避免了可能因体力不支而落败的尴尬,也使得会长之争的悬念骤减,无形中维护了刚刚成立的公会的稳定。
孙禄堂闻言,面向宫宝田,深深一揖:“宫老前辈虚怀若谷,晚辈敬佩!”
李同臣也收起了狂态,郑重抱拳。
秦岳见状,心领神会,再次登上擂台,朗声道:“宫老前辈高风亮节,令人感佩!既如此,可还有哪位前辈,愿登台与孙师傅切磋,共论武道?”
台下静默片刻。
戴魁、宋铁麟等人相视一眼,均微微摇头。
他们自知与孙、李二人相比,无论是威望还是实力,都稍逊一筹,此时上台,意义不大。
见无人再应战,秦岳深吸一口气,洪声宣布:
“既然如此,我宣布,此次论道比武至此结束!请诸位稍作休息,随后便由在场所有同道及观礼贤达,公议推举我山西武道公会首任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