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元月·山西北部空域
寒风如刀,刮过敞开的座舱,扑打在李振东的脸上,即便戴着厚重的飞行镜和皮帽,皮肤依旧被冻得生疼。
他驾驶着这架山西航空队自产的隼式双翼侦察/驱逐机,在四千米的高度上,沿着预定航线进行例行巡逻。机身由木材、帆布和钢管构成,一台180马力的水冷发动机在机头轰鸣,最大速度不过一百八十公里每小时,这就是1920年顶尖技术的体现。
他的飞机经过改装,在观测员座位的位置架设了一挺维克斯式机枪,由他自己通过复杂的联动机构向前射击,这就是所谓的“同步机枪”,确保子弹能从旋转的螺旋桨间隙中穿过。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地面观测站断断续续、夹杂着静电的声音:
“鹰巢呼叫游隼一号,东南方向,疑似敌机一架,高度约三千五,航向正西,意图不明。”
李振东精神一振,立刻推动操纵杆,调整航向,同时爬升高度。
他眯起眼睛,努力在刺眼的阳光和稀薄的云层间搜寻。
几分钟后,在他的左下方,一个微小的黑点映入眼帘。
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架飞机的轮廓——一架日军常用的八八式侦察机,同样是双翼,速度与他的“隼式”相仿,但其机翼上醒目的日之丸图案,昭示着不速之客的身份。
那架八八式显然也发现了他,开始转向,试图逃离。
日军飞行员大概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边界擦碰,对方不敢真的动手。
但李振东接到的命令是明确的:任何未经许可闯入山西领空的敌方飞行器,坚决击落。
他猛推油门,发动机咆哮着,飞机开始俯冲加速,利用高度优势逼近目标。
风噪急剧增大,机身微微颤抖。两架飞机在寒冷的空中展开了追逐。
日军飞行员显然受过良好训练,不断进行蛇形机动,试图摆脱。
但李振东对“隼式”的性能了如指掌,他死死咬住对方的后半球,那是侦察机的盲区和弱点。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三百米,两百米,已经能看清前方飞机尾部飞行员回头张望的惊惶身影。
李振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手指放在了机枪扳机上。
他小心翼翼地保持飞行稳定,将机头微微下拉,让瞄准具的准星套住那架八八式的机身。
“突突突突——!”
维克斯机枪喷吐出短促而致命的火舌,灼热的弹壳从机舱侧面抛出,划过道道弧线坠向下方的苍茫大地。
子弹在空中形成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向目标。
第一轮点射打偏了,子弹从八八式的上方掠过。
日军飞行员更加慌乱,开始猛烈转向。
李振东屏住呼吸,微调方向,再次扣动扳机!
“突突突!”
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子弹击中了八八式的尾部骨架和蒙皮,木屑和碎片瞬间炸开!
那架八八式猛地一颤,飞行姿态变得扭曲,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侧倾斜、下坠。
李振东拉起机头,从猎物上方掠过。
他侧身回望,只见那架涂着日之丸的飞机拖着淡淡的黑烟,旋转着、翻滚着,如同断线的风筝,径直栽向下方的山峦。
没有降落伞。
这个时代,大多数飞机还没有配备那东西。
几秒钟后,远处的地面上腾起一小团火光和黑烟,随即一切归于寂静,只有他座下发动机的轰鸣依旧。
李振东最后看了一眼那缕标志着终结的烟柱,推动操纵杆,调整航向,向基地返航。
他按下了通话按钮,声音平静无波:
“游隼一号呼叫鹰巢。入侵敌机,已予击落。确认战果。完毕。”
空域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这发生在1920年元月的短暂交火,以其最原始也最残酷的方式,宣告了一个新的战场——天空,以及一个新的时代对抗模式的到来。
奉天·日本关东军司令部
炭火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却丝毫驱不散办公室内凝重的寒意。
司令官立花小一郎中将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满洲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山西的方向。
他身后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墨迹仿佛都带着硝烟味。
敲门声响起,不等回应,参谋长宇垣一成少将便推门而入,脸色铁青,手里攥着另一份文件。
“证实了?”立花小一郎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回头。
“嗨依!”宇垣一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难以置信,“八八式侦察机,编号三七二,由大尉飞行员佐藤健一驾驶,于今日上午十时十七分在山西北部空域失去联系。
最后传来的断续电文提到遭遇敌机、正在交火。”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随后,我们设在边境的监听站捕捉到一段不明的简短无线电通讯,内容为确认击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山西方面控制的区域,观察到地面有燃烧坠毁迹象,地点与佐藤机最后报告的位置吻合。”
立花小一郎缓缓转过身,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
“击落,”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要咀嚼出其中的意味,“是被什么击落的?奉军的那些破旧飞机?还是山西人自己的飞机?”
宇垣一成艰难地摇了摇头:“情报部门尚无定论。但根据零星信息和飞机性能分析,奉军目前拥有的少量法制、英制老旧飞机,很难在正面空战中如此干脆地击落我们的八八式。最大的可能性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答案不言而喻。
“山西!”
立花小一郎走到桌边,手指重重地点在电文上,“他们的重型旅,他们的飞艇,现在,又是他们的飞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们的情报工作,到底疏漏到了何种地步?!
为什么直到损失了一架飞机和一名优秀飞行员,我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拥有了一支可以挑战帝国航空队的空中力量?!”
宇垣一成低下头:
“阁下息怒!山西方面对外部封锁极其严密,我们的情报人员难以渗透其核心工业区和军事基地。
此前,我们只知道他们在尝试发展航空技术,但绝未料到其进展如此迅猛,并且已经形成了实战能力。”
立花小一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跳起:
“这不是借口!
一次北满事件,折损数千将士,丧失大片利益点!
现在,连天空也不再安全!
帝国在满洲的权威,正在被一步步蚕食、挑衅!”
他喘着粗气,在房间里快速踱步。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有能力在地面用钢铁洪流阻挡我们,现在还能在天空对我们说不!
他们的工业能力,远超出我们最初的评估!
必须重新评估山西的威胁等级!”
炭火在精致的铜盆里明明灭灭,将立花小一郎中将脸上的阴影映得忽深忽浅。
参谋长宇垣一成少将无声地退至一旁,垂首肃立。
终于,立花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猛兽捕食前的压抑。
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接刺向站在房间中央、额角已渗出冷汗的情报课课长,武田信康大佐。
“武田君,”
“嗨依!司令官阁下!”武田信康大佐猛地顿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架帝国先进的侦察机,在属于我们势力范围的空域,被击落了。”
立花的声音平稳,却蕴含着风暴,“飞行员玉碎。告诉我,武田君,在此之前,你的情报课,对于山西拥有具备实战能力的航空队,并且其性能足以压制我们的八八式,究竟掌握了多少情报?”
“未能及时?”
立花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钉在武田脸上,“从他们在北满动用那些前所未见的重型装备开始,再到如今能在空战中击落我们飞机的战机!
一次又一次!你的情报课,除了未能及时、封锁严密之外,还能给我什么解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帝国在满洲的利益,帝国军人的荣誉,就因为你们情报课的无能,在一次又一次的被动和损失中被消耗!
你要如何向天皇陛下,向陆军部交代?!”
武田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晃动,几乎站立不稳:“属下失职!”
立花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北满事件,我们损失了数千将士,丢掉了多年经营的利益点!
现在,连天空也不再安全!
你这是准备让帝国一次又一次地在同一个对手面前蒙受耻辱吗?!”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弹跳起来。
“你的失职,让帝国蒙受了无法洗刷的耻辱!
让一名优秀的帝国军人白白送死!
让你的同僚,让整个关东军,乃至帝国陆军,都成了笑话!”
立花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杀意,但他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冷酷、绝对。
“情报的失误,需要用血来洗刷。武田信康大佐,你辜负了天皇陛下的信任,辜负了关东军的托付。”
他停顿了片刻,房间内死寂得能听到炭火轻微的爆裂声。
“你切腹吧!。”
大岛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立花挥了挥手,不带一丝感情:“下去准备吧。会为你安排介错人。”
大岛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最终深深鞠躬:“嗨依!”
他僵硬地转过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办公室。